《权力巅峰:从调任乡镇到封疆大吏》 第1章 领导夫人 凌晨时分。 叶行舟接到刑警同学刘东卫的电话:县委书记顾清水死了,是从住处十二楼天台上坠楼的,具体死因警方正在调查中。 叶行舟懵了。 因为他是顾清水秘书。 投资三亿元、去年底才完工的青河堤坝加固工程,突然溃坝,损失惨重。 抢险救灾工作告一段落后,市里成立由市纪委牵头的联合调查组,进驻青山县,调查溃坝原因,并调查溃坝背后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 在被调查组叫去谈话的当天晚上,顾清水就突然坠楼身亡。 叶行舟突然想起,顾清水上午接到调查组电话前,交给他一个黑色优盘,让他保管好,不要给任何人。 这个优盘和顾清水的死,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优盘。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其中就有“青河堤坝”等文件夹。 然而,打开文件时,发现有密码。 顾清水把这个u盘交给他,却不说密码。 是忘了?还是只让他暂时保管? 这个优盘,可能关系到顾清水死因之谜,藏在哪里安全呢? 叶行舟突然想到了厨房集成吊顶,他将优盘装在一个黑色方便袋里,打开一块集成吊顶,藏好,再合上集成吊顶。 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叶行舟骑了小电驴,直奔顾清水的住处。 远远就看见警灯在闪烁。 楼下拉了警戒线。 叶行舟把电驴停在一边,忽然瞥见单元门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刘东卫。 刘东卫走过来,没出警戒线,示意叶行舟往边上走。 “东卫,顾书记是自杀吗?” “法医还在上面做勘查,正式结论要等尸检报告。 领导有明确要求,任何人不得擅自对外透露调查结论。一切等官方发布。” 叶行舟点了点头。 刘东卫压低声音:“行舟,你最近注意保护好自己,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见的人别见。” 说着,刘东卫匆匆上了楼。 顾清水的现任妻子徐欢欢从江州市区赶过来了。 顾清水前妻五年前死于癌症,后来徐欢欢走进他的生活。 多年前,顾清水和前妻一起参与了市里组织的“春蕾计划”结对帮扶活动,认领了一个女童,就是徐欢欢。 从小学开始,一直到大学毕业,徐欢欢都得到顾清水夫妇的资助。 徐欢欢大学读的是师范,毕业后考了教师编制,分到江州一中当音乐教师。 第二年,顾清水的妻子就查出了癌症。 徐欢欢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端水递药,擦身换衣,比亲人还尽心。 顾清水妻子去世两年后,徐欢欢嫁给了他。 徐欢欢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袭黑色连衣裙,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美丽的脸上满是悲伤。 她下车时脚步踉跄,两眼红肿,显然是哭了一路。 “徐老师……”叶行舟迎了上去,想说什么,但不知道如何开口。 “小叶,清水他……他怎么会……”徐欢欢泪如雨下,声音哽咽。 叶行舟安慰道:“徐老师,节哀。顾书记是个好人。” 徐欢欢泪流满面:“小叶,清水不会自杀的,他不是贪官,没有抑郁症,怎么可能自杀呢? 他昨天还跟我打电话,说等调查组的事情忙完,周末回江州陪我。” 叶行舟也不相信顾清水会自杀。 他认识顾清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顾清水性格直,骨头硬,遇到再大的事也没见他退缩过。 这样的人,会跳楼? 顾清水的周转房在八楼。 门开了。 屋里一片狼藉。 叶行舟拨打刘东卫电话,说明情况。 刘东卫的回复是:现场勘查的需要。技术人员翻的,看看有没有遗书、可疑物品之类的。按规定办完事要恢复原样,但今晚事情太急,人手不够,还没来得及收拾。 徐欢欢看着顾清水的遗物,神情极度悲伤,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叶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徐欢欢整个人软了下来,额头抵在叶行舟的肩膀上,身体往下滑。 叶行舟的双臂从她腋下穿过,稳稳地将她抱住。 她的整个身体都靠进了他怀里,温热而柔软,黑色连衣裙的领口敞开,露出白花花的一片。 “徐老师!徐老师!”他低声唤了两声。 徐欢欢没有回应,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过了十几秒,见她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叶行舟一手揽着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抱到沙发上,轻轻放下。 他蹲在沙发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额头,确定只是情绪过激导致的晕厥,稍微松了口气。 又从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叠好,敷在她的额头上。 徐欢欢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清水”,声音含混不清。 叶行舟站起身,站在沙发边守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徐欢欢醒了。 叶行舟轻声说:“徐老师,您刚才晕过去了,我给您敷了毛巾。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徐欢欢坐了起来,额头上的毛巾滑落在膝上。 “小叶……我没事了。” 叶行舟把水杯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神茫然地看着满地的狼藉。 “徐老师,您先休息,我来收拾。”叶行舟轻声说。 叶行舟花了半个小时才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 “小叶,你跟我说实话。” 叶行舟心里一紧。 “清水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交代过什么东西?” 叶行舟张了张嘴。 优盘的事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徐老师,顾书记这段时间压力确实蛮大的。 前段时间青河堤坝溃坝,抢险救灾,昨天市里调查组又来了。但要说异常,我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叶行舟没有说出优盘的事,不是刻意隐瞒,不是不信任徐欢欢。 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顾清水真的是被谋杀,那么凶手会是谁? 谋杀他的动机是什么?堤坝加固工程?还是别的什么? 第2章 神秘优盘 这些叶行舟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如果凶手真的存在,而优盘里恰恰藏着致命的东西,那么现在知道优盘存在的人越少,这个优盘就越安全。 包括徐欢欢。 “徐老师,顾若兮没过来?” 顾若兮是顾清水和前妻的女儿,今年十八岁,读高三。 “若兮马上就高考了,现在告诉她,她爸没了,你让她怎么考?等考完再说吧。” 过了一会,徐欢欢说:“小叶,你回去休息吧。” 叶行舟有些不舍,安慰道:“徐老师,你要保重身体,真相总会大白的。” 徐欢欢微微点头,眼眶里满是泪水。 顾清水坠楼身亡的消息不胫而走。 市调查组正在查溃坝背后的腐败问题,县委书记就坠楼了。 这时间点,太巧了。 县城里的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看是抑郁症,现在的干部压力大,你看看网上,多少干部得抑郁症的? 有人说:谁知道呢,也许是畏罪自杀呢!豆腐渣工程三个亿,谁知道揣了多少进腰包? 但更多的人说:顾清水是清官,查贪官,查豆腐渣工程,查到要害了,人家先下手为强,被人灭口。 叶行舟骑着小电驴去了县政府大院。 他很清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顾清水死了,他这个秘书已经到头了。 叶行舟上电梯时,遇到几个同事,往日见面都会寒暄两句,今天只是淡淡地扫他一眼,有人甚至往边上挪了半步,好像他有传染病。 叶行舟心里冷笑。 官场多势利眼,他太了解这帮人。 你得意时,他们捧你;你失意时,他们踩你。 官场就是一面照妖镜,平时藏得再好的嘴脸,这时候全现了原形。 在穿过走廊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不是叶大秘吗?” 侯金。 顾清水的前任秘书。 据说有一次顾清水无意中发现侯金在饭店门口,和陈东润的亲信、县政府办主任张明杰在一起,便对侯金失去信任。 一次,顾清水去东山乡调研,发现乡宣传干事叶行舟头脑灵活,文笔又好,将他借调到县委办,成为秘书。 侯金认为叶行舟抢了他的秘书宝座,怀恨在心。 叶行舟没接话,向办公室走去。 侯金不依不饶:“叶大秘,我可为你感到可惜啊。 一年前从山旮旯里上来,凳子还没坐热,靠山就倒了。借调人员,哪来回哪去。呵呵。” 叶行舟冷笑:“吃里扒外的人,也好意思站在这儿和我说话?” 侯金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说谁吃里扒外?” “谁接了话茬我说谁!”叶行舟头也不回,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叶行舟在外间,里面有扇门通向里间。 里间是顾清水的办公室。 里间外间都是一片狼藉。 显然,有人来这里搜查过。 难道是市调查组的人? 刚落座,县委办主任韩杰来了。 韩杰三十六七岁,英俊潇洒,能说会道,是青山县政府机关有名的美男子。 县妇联主席曾在饭局上开玩笑,说韩主任要是去演电视剧,那些小鲜肉都得失业。 但韩杰的老婆却是一个母夜叉,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六。 圆圆的脸盘上五官挤在一起,像是造物主随手捏的泥人,还没来得及细雕就扔进了人间。 偏偏脾气还大,嗓门也大,笑起来像铜锣,骂起人来像炸雷。 韩杰的岳父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之前,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 有了岳父这座大靠山,韩杰的仕途走上快车道。 不出所料的话,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升任副县级领导干部。 县委办主任并不必然是县委常委,很多地方的县委办主任没有高配,还是正科级。 说起来,韩杰还是叶行舟的媒人。 叶行舟的未婚妻陈小洁就是韩杰介绍的。 韩杰坐了下来,将办公室门关上,压低声音:“行舟,顾清水坠楼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给了你什么东西?” 叶行舟注意到韩杰称谓的变化,从“顾书记”到“顾清水”。 “韩主任,顾书记出事前,除了正常工作,没交代过我什么特别的东西。” “行舟,你的人事关系还在东山乡,如果顾清水不死,一切都不是事。 但他一死,这事就棘手了。我可以帮你说话,但前提是,你得尊重我。” “韩主任,我一向很尊重您。” “行舟啊,你知道当初顾清水为什么选你当秘书?真的以为是你文笔好?文笔好的年轻人,多着呢。” 叶行舟一时懵了。 韩杰继续说:“那是因为你单纯、干净,没有掺和任何派系斗争。 我当时力荐你,顾清水采纳了我的建议。” “韩主任的知遇之恩,我没齿难忘。” 韩杰摆摆手:“别给我整虚的,你将我当恩人,就不应该不说实话。 行舟,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了,顾清水有一个优盘,是不是给你了?” 叶行舟心中一惊,韩杰怎么知道顾清水有个优盘? “韩主任,什么优盘?” “行舟,我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话,青河堤坝那个工程,三亿元,是不是豆腐渣工程不知道,但一点问题没有,也不可能,现在哪个工程没问题? 顾清水生前跟陈县长不对付,一直在暗中查这个工程的事。 当然,不仅是青河堤坝加固工程,还有青河大桥、城东体育馆、市民广场等项目。 他手里应该掌握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整个青山县要地震。” 叶行舟说:“韩主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顾书记平时跟我的交流,都是工作上的安排。” 韩杰似笑非笑:“你是他的秘书,他每天见什么人、调什么资料,你会一点都不知道? 你这样说话,就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行舟,你还年轻,前程远大。 东山乡那个地方,穷山恶水,你回去了,一辈子就毁了。” “韩主任,我真的不知道顾书记有什么优盘,他也从来没有给过我优盘。 如果我发现了,会第一时间交给您。” 韩杰点点头:“行舟,不出所料的话,市里很快就会明确由陈县长主持县委工作,过不了多久,书记的帽子就是他的。 到时候青山县就是陈县长的天下。谁在这个时候帮了他,就是他的人。 你交出了优盘,就是交了投名状。 你的编制问题、提拔问题,统统都不是问题。” 叶行舟忽然问:“韩主任,您怎么知道顾书记有一个优盘?”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优盘在不在你手上?” “真的不在。”叶行舟说。 韩杰黑着脸走了。 第3章 女友出轨? 县纪委小会议室。 叶行舟被调查组叫过来谈话。 领导出事,秘书受牵连,这是必然的。 两个陌生人坐在叶行舟对面,一个年轻男子,一个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开口:“叶行舟同志,今天找你来谈话,是想了解顾清水同志生前的一些情况。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组织原则你懂,不诬告、不隐瞒、不作伪证。” 她先是问了一些基本情况,然后步入正题:“顾清水同志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青河堤坝加固工程的事情?” 叶行舟略作思考:“提过。溃坝发生后,顾书记对这个事非常关注。 他看过工程的设计方案、施工合同和验收报告,认为工程质量存在问题。” “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说三个亿堆在河堤上,也能抵挡一阵子洪水。 还说验收报告上的‘质量优良’四个字,是对青山县人民犯罪。” “顾清水同志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在调查这件事的过程中,发现了哪些具体问题?” “这个我不清楚,但从顾书记的字里行间,能看出他不认同青河堤坝垮塌不是所谓百年不遇的洪水,而是工程质量有问题。” “顾清水同志是如何作出这种判断的?” “这个我不清楚。” “顾清水同志在出事之前,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比如说情绪上的波动,或者对某些事情的担忧?” “顾书记那段时间压力确实很大。溃坝死了人,他作为县委书记,心情非常沉重。” “顾清水同志有没有给过你与青河堤坝加固工程有关的东西?比如文件、材料,或者是优盘?” 韩杰刚才问优盘的事,现在调查组也问优盘的事。 这个东西,到底有多少人在找? 叶行舟心中思忖:在对调查组缺乏足够的信任前,贸然交出优盘并不合适,而且,这意味着和韩杰,甚至陈东润的彻底决裂。 “顾书记没有给过我任何与青河堤坝工程有关的材料,也没有给过我优盘。” “你再仔细想想。顾清水同志出事当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他最后跟你说的几句话是什么?” “顾书记把我叫进办公室,交代了几项日常工作,让我把防汛调度会的材料再核对一遍。 然后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什么电话?” “市联合调查组打来的。” 中年女人换了个角度:“顾清水同志和陈东润同志之间的关系,你作为秘书,应该比较清楚。你怎么看他们之间的分歧?” 这个问题很敏感。 叶行舟斟酌着措辞:“顾书记和陈县长在工作上有不同看法,这很正常。每个领导的思路和侧重点不一样。” “具体到青河堤坝溃坝这件事上,他们的分歧主要在哪里?” “顾书记认为溃坝的主要原因是工程质量问题,陈县长认为超过了设计标准,是不可抗力。” “你个人的判断呢?” “我只是一个秘书,没有专业能力对溃坝原因作出判断。” 中年女人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叶行舟同志,我再问你一遍。昨天顾清水同志坠楼前,我们调查组找他谈话。 他亲口告诉我们,他收集了青河堤坝加固工程、青河大桥以及城东体育馆等项目质量问题的大量材料,存在一个优盘里,给了你。 你现在跟我说没有?怎么解释?” 叶行舟心中一惊,但没有慌乱。 顾清水教过他一句话: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住气。 他的大脑在飞快转动着。 他在判断。 中年女人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顾清水真的说了优盘在他手里吗? 如果顾清水真的在谈话中交代了优盘在叶行舟手里,那中年女人今天的问话方式就不应该是先铺垫、再突然发难,而应该是单刀直入、直接要求他交出优盘。 而且,韩杰也不用来试探他。 叶行舟得出第一个判断:中年女人在诈他。 顾清水长期在政法系统工作,做事缜密,不会轻易把底牌亮给别人。 不过,顾清水倒是有可能提及优盘的存在。 要不然,韩杰和调查组都问优盘的事。 韩杰又是如何从调查组那里知晓优盘的事? 叶行舟判断,韩杰已经投靠了陈东润,或者说,顾清水没死前,他就和陈东润暗通款曲。 这说明,调查组里有人跟陈东润是一条线上的。 这充分说明,现在还不是交出优盘的时候! 叶行舟淡定说道:“顾书记真的没有给过我优盘。 我不知道您说的这个优盘是怎么回事。” “叶行舟,你想清楚了。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如果你主动交出相关材料,组织上会酌情考虑。 如果你隐瞒不报,一旦查实,后果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但我确实没有收到过顾书记的任何优盘。 如果顾书记生前真的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他现在人已经不在了,我更没有理由隐瞒。” 中年女人又问了一些,然后说:“今天就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从县纪委出来,叶行舟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回到出租屋。 要尽快将优盘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小区距离县医院几步之遥。 为的就是方便陈小洁上班。 走到二楼。 正要开门时,突然听到屋里有说话声。 是陈小洁的声音。 “老公,你想我没有?我可想死你了,发现我已经走火入魔,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你身上的烟草味道,想你现在就来我这里,我买了情趣内衣呢……” “老公,我最爱的人就是你,叶行舟就是个接盘侠,要不是父母亲催婚,我才不想和他在一起呢,我对他没感情,因为我唯一爱的男人是你……” 叶行舟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一个冰冷的冰窟,浑身寒彻骨。 陈小洁出轨了?她最爱的男人不是他? 叶行舟不禁回想起,有一天夜里听到陈小洁说梦话。 她在睡梦中含糊地喊着一个名字,像是“阿杰”,又像是“阿健”,然后接着说“我想你,什么时候约啊”之类的话。 第二天早晨问起,陈小洁笑他神经过敏,说做梦说的话能当真? 那时他也觉得,梦话而已,哪能当真? 现在看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话说出口的,或许就是心里藏不住的那点念想。 还有一次,叶行舟无意中在陈小洁的手提包里发现两个散装避孕套,当时很疑惑,问了她。 陈小洁解释得云淡风轻:行舟,我现在可不想生孩子,如果哪一天我们去野外,或者在车上,突然来了兴致,又没带套,那是不是干着急? 她说着,还凑过来亲了他一口,把话堵了回去。 当时他信了,现在想来,那玩意儿并不是为他准备的。 第4章 女人心计 叶行舟感到两腿发软,一只手撑在墙上。 听声音,陈小洁应该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 “老公,我又想你了。在我眼里,你是天下最帅、最有魅力、最有男人味的男人……” 叶行舟两腿发软,蹲在门口。 陈小洁是县医院护士,长得漂亮,一米六八的个子,常年练瑜伽,腰肢纤细,臀线圆润。 叶行舟和她相亲后,感觉比较满意,就在一起处朋友。 处了两个月后,陈小洁带他去见父母。 陈小洁父母亲见叶行舟长得高大帅气,人很机灵,又是县委书记秘书,非常满意。 那天晚上,叶行舟陪陈小洁的父亲及亲友喝了不少酒,酒喝多了,晚上就留宿在陈家。 一觉醒来,他胳膊碰到一片温热的柔软。 陈小洁躺在他身边。 叶行舟猛地坐起来。 陈小洁也醒了。 “小洁,我们昨晚……” 陈小洁脸上泛着红晕,娇声说:“行舟,我现在是你的人了。” 白色床单的正中央,有一片显眼的殷红。 “行舟,你看。人家把第一次都给你了。” 叶行舟抓耳挠腮,拼命回想昨晚的事,脑子里一团浆糊。 “小洁,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昨晚喝断片了……” 陈小洁杏眼圆睁:“叶行舟,你不会穿上裤子不认账吧?” “不是,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陈小洁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转过身去,呜呜哭泣,“我爸妈就睡在隔壁,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不会不认账,是怕委屈了你。” 陈小洁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说:“叶行舟,你要是真心对我好,就娶我。” “娶,一定娶。” …… 陈小洁撒娇的话语将叶行舟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老公,你说的优盘,我差不多将房间挖地三尺,没有找到。 也许,那个死鬼真的没给他优盘。这样吧,中午我来套他话……” 陈小洁的声音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叶行舟的心口上。 从一开始就是局。 韩杰安排的相亲,陈小洁的温柔纯情,那个醉酒后说不清道不明的夜晚,床单上那抹殷红——全都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陈小洁口中的“老公”是谁? 叶行舟第一想到的是韩杰。 韩杰嫌疑最大。 但并没有确凿证据。 如果现在进去,陈小洁绝对不会承认,反过来会倒打一耙。 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找机会捉奸,抓现行。 他努力站了起来,悄悄下了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并没有走远。 而是躲在公园一角花坛边。 十几分钟后,陈小洁出来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校园青春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待陈小洁走远,叶行舟这才上了楼。 进门后,他快步走进厨房。 优盘还在。 陈小洁翻遍了整个屋子,唯独没想过头顶上还有一片天地。 将优盘藏在哪里呢? 叶行舟沉思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他故意将手机落在出租屋里,防止被定位。 然后,他下了楼,骑上小电驴。 先是去了菜市场。 买了大米、肉和水果,然后,从菜市场后门步行,绕了个弯,去了一条小巷。 这是一个城中村。 他敲开张奶奶家的门。 张奶奶是贫困户,是叶行舟来县委办后的结对帮扶对象。 “行舟,来啦,快进屋坐。怎么又带了东西?上次带的大米还没吃完呢。” 叶行舟给了老人二百元钱,他一两个月就来一趟。 张奶奶不要,叶行舟硬将钱塞进她的兜里。 “行舟,你说我能找到女儿吗?” “奶奶,应该能找到的。”叶行舟安慰道。 张奶奶本来一儿一女,儿子在十几岁时在池塘里洗澡淹死了。 女儿八岁时,在上街时走丢了,她丈夫寻找多年,没有结果,在寻亲路上又不幸遭遇车祸,死了。 如果张奶奶女儿还在世,今年应该四十三岁。 叶行舟结对帮扶张奶奶后,看了网上报道,将她的相关信息输入失踪人口档案库。 “奶奶,我最近可能要下乡,有样东西放在出租屋里不放心,暂时放在您这儿。” “没事的,我家里啥也没有,门开了,贼都不进来。” 叶行舟将优盘用塑料袋包裹好,塞进里屋墙缝里,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 “奶奶,这东西您就当不知道,谁问您都别说。” “行舟,你放心。奶奶这把年纪了,嘴严实着呢。” 中午,陈小洁回出租屋午休。 她又换了一身装束。 奶白色的雪纺衬衫,衬衫下摆扎进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半身裙里,裙子包裹着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臀线,勾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 陈小洁梨涡浅笑:“行舟,你都到家啦。” 她把手里的小包随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 弯腰的瞬间,衬衫领口微微下垂,里面的风景若隐若现。 以前,叶行舟会觉得自己很幸运,从山旮旯里调到县委办,成为县委书记秘书,还找到这么一个漂亮温柔的女朋友,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现在,他觉得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陈小洁从身后环住他的脖子,丰满的胸部软软地压着他的后背,娇声说:“行舟,今天想我没有?” “想了。” “行舟,怎么这么敷衍?”陈小洁嘟着嘴,撒娇道。 叶行舟掩饰道:“小洁,你也知道,顾书记昨晚死了,今天调查组找我谈话,从九点谈到十一点半,心情实在不好。” 实际上,调查组只谈了半个小时左右。 他故意把时间说长,是为了掩盖上午回过出租屋的事实。 陈小洁没有怀疑,柔声说:“行舟,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逗你了。 是不是调查组为难你了?你别闷在心里,跟我说说,我帮你分分忧。” 第5章 心机女人 叶行舟心里冷笑。 她哪里是分忧,是来套优盘秘密的! 他敷衍道:“也没什么,就是问顾书记出事前有没有异常,还有青河堤坝工程的事。”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知道什么?调查组问来问去,我也只能说不清楚。” 陈小洁轻轻抱住叶行舟的腰,柔声说:“行舟,你说顾清水是清官,还是贪官? 今天一上午,听到人们都在议论顾清水坠楼的事。” 以前,陈小洁很少主动搂抱叶行舟。偶尔一次亲密的举动,都让叶行舟很兴奋。 但今天,在无意中发现她的秘密后,叶行舟此时的感觉,就像吃了半只苍蝇。 他敷衍道:“是清官,还是贪官,那是调查组的事,我哪知道?” “行舟,现在县城里各种传言满天飞,什么版本都有。 有人说顾清水收集了很多干部的黑材料,放在一个优盘里,所以才被人灭了口。 有种传言说,顾清水临死前,将那个优盘交给他的秘书。那个秘书不就是你吗? 行舟,你是我的未婚夫,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你跟我说实话,顾清水真的给了你那个优盘吗?” “顾书记有没有那个优盘,我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给我优盘。” 陈小洁撒娇道:“行舟,你是我未婚夫,我俩是一家人。 你要是手里真有什么东西,可得告诉我,别瞒着我。 万一那东西惹祸上身呢?我担心你。” 叶行舟心里感到恶心,脸上却不动声色:“小洁,真没有。顾书记做事小心,从来不跟我交底。” “行舟,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会伤心的。我俩都快结婚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真的没有,你是我未婚妻,怎么会瞒你呢。” 陈小洁没再追问优盘的事,也没有撒娇求欢,而是转身进了卧室。 “小洁。”叶行舟叫了一声。 陈小洁回过头,不冷不热地问:“什么事?” “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一声。顾书记不在了,我这个秘书肯定当不长。 编制还没转过来,人事关系还在东山乡,过几天可能就要回去了。” “回去就回去呗。我不会因为这个和你分手。距离产生美嘛。” 叶行舟心中冷笑。 是距离产生美,还是距离产生方便? 他去了东山乡,那个开车都要一个小时、鸟不拉屎的偏远乡镇,一个月能回来几次? 她在城里,和那个“老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再也不用担心他突然回来。 叶行舟故意说:“小洁,可是,我舍不得你。 要不,我和韩主任说说,争取留在城里?” “韩主任还有这个权力?要不,你试试呗。” 说着,陈小洁去了卧室。 叶行舟没有跟着去卧室,而是半躺半靠在客厅沙发上。 他给刘东卫发了条信息:顾书记的尸检结果出来了吗? 十几分钟后,刘东卫回复:尸检报告还没出。有些事情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最终怎么说,可能不取决于法医。你最近少跟我联系,别碰不该碰的。看后删除。 叶行舟看完信息,删除信息。 办公室冷冷清清。 以前,可是门庭若市。 “叶哥。”小师妹曹媛媛进来了。 曹媛媛去年考到县委办,是叶行舟的大学校友,晚两届。 她一米六五左右,瓜子脸,扎着一条马尾辫,素面朝天,长得不算很漂亮,脸蛋没有陈小洁精致,但也很耐看,身材不错。 “上午调查组找你了?没事吧?” 曹媛媛神情关切,没有一丝一毫冷嘲热讽。 “能有什么事?配合调查而已。”叶行舟笑了笑,神情轻松。 “那就好,那就好。”曹媛媛连声说,然后压低声音:“叶哥,今天早上,我来得早,七点刚过就到了。 去开水房打水的时候,看见韩主任和侯金从你们办公室出来。” 叶行舟一惊,怪不得他上午来时,他和顾清水的办公室都很凌乱,原来是韩杰和侯金干的。 “媛媛,这事我知道了,别跟人说。” “知道了,叶哥。另外,我无意中听到,韩主任让周主任下午和你谈话,让你回东山乡。” 该来的,终究会来的。 韩杰是叶行舟的“媒人”“恩人”,不便,也不屑亲自出面,让副主任周海波出面。 “谢谢你,媛媛。”叶行舟故作轻松,“我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叶哥,你在县委办这一年,干得比谁都多,熬的夜比谁都深,现在倒好,说让你回去就让你回去。” “正常。”叶行舟笑了笑,“借调人员本来就是临时工,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天经地义。” “你的能力、文笔有目共睹,这样对你,不公平!” “媛媛,这些话你跟我说说可以,别在外面说,对你不好。” 曹媛媛眼眶发红:“我就是替你不值。” “媛媛,谢谢你。”叶行舟认真地说。 “谢我什么?我又帮不了你什么。” “你能来看我,就够了。” 曹媛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叶哥,不管你在哪里,都要好好的。” 曹媛媛前脚刚走,周海波后脚就来了。 “行舟啊,你在县委办这一年,工作态度、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但是借调人员的管理规定你也清楚,顾书记不在了,你的手续还没来得及办。 县委办这边编制紧张,你暂时回东山乡。 当然,这不是处分,也不是说你工作没做好,恰恰相反,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只是眼下这个情况……” 周海波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周主任,不用解释,我服从组织安排。” “行舟,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以后有机会,一定优先考虑你。 今天是周四,下午你将手头工作交接给侯金。 明天周五,在家休息一天。下周一,你回东山乡报到。 韩主任说,会给乡党委书记成昆打电话,让乡里多多关照你。” “谢谢领导关心。” 周海波走后不久,侯金捧着茶杯进来了。 “叶大秘,还没收拾好?” 叶行舟没抬头,继续整理手头的文件夹。 侯金一屁股坐下,冷嘲热讽:“叶大秘,虽然来县委办时间不长,但至少见识过了,对不对? 回去以后,好歹还能跟乡里同事吹吹牛,说自己在县委书记身边待过。” 叶行舟抬起头,看了侯金一眼,绵里藏针:“我在县委办这一年,跟着顾书记,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如何做事、做人。至于吹牛,我确实不如侯哥有经验。” 侯金被噎了一下,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着叶行舟的双肩包,坏笑道:“叶大秘的包挺沉啊,可别把公家的东西带走了!” 叶行舟冷笑道:“要不要翻一翻?里面还有几条刚换下来的内裤,原味的,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送一条给你。” 第6章 笑里藏刀 下班后,叶行舟突然想起手机充电器落在办公室。 他又骑了小电驴过来了。 门禁卡没有上交,也不用上交,过几天门禁卡管理员自然会取消开门权限。 整个楼层静悄悄的。 绝大部分人都下班回家了。 叶行舟肚子疼,进了厕所,挑了最里面隔间。 隔间门一关,就是一个独立空间。 蹲坑有三个隔间。 过了一会,有人进来了。 靠门的一个隔间门被拉开,又关上,插销咔嗒一声。 那边手机响了。 由于距离近,叶行舟能听清楚来电人说了什么。 “韩主任,我是东山乡成昆,下午县领导来调研,你的电话没接到,有什么指示?” 叶行舟屏住呼吸。 成昆是东山乡党委书记。 “老成,是这么回事,顾清水的秘书叶行舟不是从你们东山乡借调的吗? 顾清水死了,他的借调期也结束了。 下周一,他要回你们乡报到,你要关照一下……” 韩杰话没说完,成昆就抢着说:“韩主任,你放心,叶行舟是你的得意门生,在你手下锻炼了一年,人才难得,回来正好挑担子。” 叶行舟听到这里,心里感到很内疚。 韩杰念情分,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如此关照他。 他之前对韩杰那些阴暗的猜测,是不是太过分了? 韩杰发话了:“老成,我的意思是,年轻人嘛,不能光在机关里待着,得下去摔打摔打。 基层最锻炼人,特别是艰苦的岗位,最能磨炼一个人的意志和品质。” 成昆是老江湖,听出了弦外之音,试探着问:“韩主任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具体意思,就是提个建议。”韩杰笑了笑,“叶行舟能力是有的,但还需要再沉淀沉淀。 机关里待久了,容易飘。放到村里去,或者去青龙峡当个安全员,接接地气,对他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叶行舟在东山乡工作过,自然了解青龙峡。 青龙峡风景秀丽,山清水秀,却是未开发的野景区,安全隐患大。 由于景色太美,青龙峡成为驴友热门打卡地,但安全事故层出不穷,甚至出现亡人事故。 村里派了安全员喊话、提醒,以尽安全提醒义务。 成昆心知肚明,接话道:“韩主任说得对,年轻人确实需要多锻炼。 青龙峡那个岗位,条件艰苦,责任也大,一般人干不了。 叶行舟在你手下锻炼了一年,能力是有的,去那里正合适。 明天开党委会,正好走流程。青龙峡安全员岗位,非他莫属。” “老成,叶行舟是借调人员,哪里来回哪里去,这是组织原则。 至于具体安排到什么岗位,那是你们乡党委集体研究决定的事,我不过是提个建议。” 成昆连忙应声:“明白明白,韩主任放心,我会妥善处理。” “那就这样,老成,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聚聚。” 叶行舟很想爆粗口,韩杰真他妈太阴险了! 怪自己太单纯,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回到出租屋。 屋里空荡荡的。 陈小洁只是偶尔过来。 她有时说是值夜班,有时说是回家。 以前,叶行舟没有多想。 现在看来,有多少个晚上,她是和情人在一起? 陈小洁大叶行舟三岁。 叶行舟不在乎年龄差距。 而且,陈小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两人在一起,倒是很般配。 叶行舟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陈小洁的场景。 那天韩杰安排他们在县城城东公园见面。 陈小洁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纯洁、美丽,就像从天而降的仙女。 这种美女,叶行舟如果不动心,那就不是真正的男人。 陈小洁父亲是乡镇公务员,母亲在城郊开了一家饭店,生意还不错。 论家庭条件,叶行舟比陈小洁差。 一个家庭条件不错、长得漂亮、又有稳定工作的女孩,哪一点配不上叶行舟? 就因为陈小洁大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呢。 从相亲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年。 陈小洁对他谈不上热,但也不算冷。 有一次,两人在出租屋里亲热。 那天陈小洁很投入,身体像蛇一样缠绕着他,到了最动情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喊了一声:“老公——” 叶行舟当时以为喊的是自己。 但现在回过头看,她不过是将他想象成另外一个男人。 她真正爱的男人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他不过是她的接盘侠,是用来应付世俗眼光和催婚压力的工具人。 想到这里,叶行舟心里很难受。 被人当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滋味,比顾清水坠楼带来的打击还要让人难以承受。 周一早晨,叶行舟骑上摩托车,向东山乡驶去。 摩托车是他刚去东山乡工作时买的。 那边路况不好,摩托车更合适。 来县城工作后,他上下班骑电驴,回老家骑摩托车。 东山乡是山区乡镇,交通不便,距离县城约有四十公里。 去年这个时候,他骑摩托车从东山乡到县委办,踌躇满志。 现在,同样的路,方向相反,心情天壤之别。 一个小时后,摩托车停在了东山乡政府门口。 门口有个院子,办公楼四层。 虽然是穷乡,但办公条件还不错。 这是很多地方的通病。 就像县政府大楼,青山县是贫困县,但大楼很气派。 党政办副主任吴波和农林水办主任宋建民站在门口抽烟、闲聊。 叶行舟和他们打招呼。 吴波笑着说:“叶大秘来乡里指导工作?” 叶行舟太了解吴波了! 看起来斯斯文文,其实心眼比针尖还细,善于钻营。 他是县委书记秘书时,吴波巴结他、讨好他、恨不得给他当小弟。 现在顾清水死了,他被打回原形,吴波第一个跳出来冷嘲热讽。 周五乡里开党委会,顺便研究了他的工作安排,作为党政办副主任,吴波不可能不知情。 叶行舟不咸不淡地说:“吴主任说笑了,借调期满,今天回原单位报到。” 吴波假笑道:“行舟,你可是荣归故里啊。在县委办待了一年,见过大世面,回来以后可得好好指导指导我们的工作。” 宋建民接过话茬,哈哈笑道:“行舟,听说要安排你去青龙峡?那地方好啊,山清水秀,最适合修身养性。我要是年轻十岁,我都想去。” 叶行舟淡淡地说:“吴主任、宋主任,你们先聊,我去成书记那里报到。” 叶行舟不生气,不是因为脾气好,而是因为没必要。跟这些人怄气,影响心情。 官场多势利眼。今天你落魄了,他们踩你两脚; 明天你要是翻身了,他们比谁跪得都快。 第7章 虎落平阳 三楼,成昆办公室门是开的。 里面有人说话。 党政办主任秦丽丽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身体微微前倾,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 她三十出头,保养得当,画着精致的妆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的风韵。 成昆看到站在门口的叶行舟,大手一挥:“小叶,你的安排,党委会已经研究过了。具体你去找刘可欣。” 叶行舟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找乡组织委员刘可欣。 刘可欣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叶行舟敲门的时候,刘可欣正在批阅文件。 叶行舟礼节性敲了几下门。 刘可欣抬头,见是叶行舟,沉着脸,冷冷地说了一句:“进来!” 之前,刘可欣见了叶行舟,态度热情得就像见到自己亲弟弟,称呼他是“东山乡走出去的大笔杆子”。 现在顾清水一死,她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从春暖花开变成了数九寒天。 叶行舟并不意外。 官场上,这样的人他见多了。 你有用的时候,你是人才、是精英、是东山乡的骄傲; 你没用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是,甚至连正眼都懒得给你一个。 “刘组委,成书记让我找您。” 刘可欣也不说让叶行舟坐。 叶行舟就站着说话。 听名字,刘可欣应该是个美女。 其实不然。 不但不是美女,还是一个丑女。 三十岁出头,身高一米五,体重一百五十斤,脸上肥嘟嘟的都是肉,胳膊比男人胳膊都粗,皮肤不仅黑,还很粗糙。 这样的女人,如果有人说她是靠美色上位,没有人相信。 但刘可欣恐怕也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升任副科级领导干部。 因为她有一个好爸爸。 不是睡她的人牛逼,而是睡她妈的人牛逼。 她爸爸是县政协副主席。 刘可欣人生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她学习成绩不好,高考成绩211分,美其名曰上了211大学。 她上了一所民办职业院校,大专毕业后,成了东山乡政府编外人员。 不久,成了下派村干,挂职村党支部第一书记。 挂职结束,被提名为副乡长,一番运作,成功当选副乡长。 按照规定,当选副乡长可以转任公务员。 就这样,刘可欣完美避开公务员考试,成为公务员,而且,完全合法合规。 去年,她又转任乡党委委员、组织委员。 刘可欣公事公办地说:“上周五乡党委会研究了你的工作安排。 乡党委决定,你挂职担任青龙村支部委员,主要负责青龙峡景区安全生产工作。” “青龙峡还没有正式开发,但慕名而来的驴友很多。 去年一年,光我们记录在案的安全事故就有七起,其中两起造成了人员伤亡。 县里、乡里对此高度重视,多次发文要求加强管理。 安全生产无小事,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讲。 青龙峡那片区域,地势险峻,汛期山洪频发,加上没有正规的游客步道和安全设施,风险点非常多。 你去了以后,主要职责就是巡查、提醒、劝阻,发现隐患及时上报,配合村里做好安全宣传和应急处置。” 叶行舟没有反驳,既然乡党委已经研究过,他如果不想去,那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 刘可欣继续说:“干部成长不能光在机关里转,得下去摔打摔打,沾沾泥土,接接地气。 基层最锻炼人。你现在的岗位虽然不起眼,但对你今后的发展绝对有好处。” 刘可欣话锋一转:“但是有一点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青龙峡的安全工作,乡党委、政府非常重视,你既然到了这个岗位上,就要负起责任来。 如果工作没做好,敷衍塞责,出了纰漏,造成严重后果,到时候组织上会严肃处理!” “我明白了。”叶行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刘可欣见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者争辩的意思,反倒有些意外。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在这个曾经的县委大秘面前好好摆一摆组织委员的架子,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叶行舟心情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从县委大秘成为野景区安全员,这个落差,不可谓不大。 但离开乡政府大院,他却有一种解脱感。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面子,不是职位,而是一个可以静下心来、不受干扰的空间。 顾清水教过他一句话:越是看不清方向的时候,越要站在原地,别乱动。乱动,就会掉进坑里。 现在,青龙峡就是他的“原地”。 叶行舟下楼时,正好撞见上楼的农林水办副主任方开友。 方开友年长叶行舟几岁,是老大哥。 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顾清水出事后,方开友还给叶行舟打电话,说了一通安慰的话。 “行舟,回来啦。”方开友见了叶行舟,先是一愣,然后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我办公室,我们兄弟俩好好聊聊。” 叶行舟心里一热,见多了冷眼,方开友这一拍肩膀,让他觉得这世上到底还是有讲情义的人。 方开友工作能力强,业务精通,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性格太耿直。 因此,他三十岁了,还是副股级干部。 方开友的办公室有三张桌子。 其他两位同志下村了。 叶行舟落座后,方开友为他泡了一杯茶。 “行舟,不说你干过县委书记秘书,哪怕你是普通干部,也不能将你发配到青龙峡当安全员啊? 成昆简直欺人太甚!要是我,绝对掀桌子!” 叶行舟轻轻嘘了一声:“嘘,防止隔墙有耳。成昆要是知道你为我打抱不平,会给你穿小鞋的。” “怕个鸟!老子要是怕他,就不是方开友!” 叶行舟赶紧起身,把门关上,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但这样嚷嚷,对你自己没好处。 我都不激动,你倒激动起来了?” “你少跟我来这套!”方开友瞪了他一眼,“行舟,我不相信你一点不在乎。” “开友,说实话,说不在乎那是假的。但又能怎么样呢? 我现在就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人家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我要是闹,人家有的是理由收拾我。我不如先忍了,走一步看一步。” 方开友喝了一口水,然后轻叹一口气:“唉,行舟,你这话说得对。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你在县委办这一年,别的不说,见识和格局果然不一样了。 不像我,在这个破地方待了八年,越待越窝囊。” 第8章 美女乡长 叶行舟认真地说:“开友,千万别这么说。你的业务能力,整个东山乡谁不服? 你是在干实事,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什么都不懂。” 方开友摆了摆手,自我解嘲道:“业务能力强有什么用?在这个地方,最不值钱的就是业务能力。 你看刘可欣,高考211分,上了民办大专,除了会点嘴皮子功夫,啥也不会。 但人家现在是副科级。我呢?干了八年,还是副股级。” 叶行舟看着方开友,心里很不是滋味。 方开友在业务上是一把好手,但性格太直,不会来事,不会拍马屁,不会搞关系。 在乡镇这个层面上,这种人很容易被边缘化。 “对了,行舟,江乡长人还是不错的。 我听说,镇党委会在研究你的工作安排时,江乡长并不赞同让你去当青龙峡安全员,说你好歹是211大学毕业的,又干过县委书记秘书,当安全员太屈才。 但成昆一手遮天,说什么基层最锻炼人,年轻人要吃苦耐劳,不能只在机关里养尊处优。 一套一套的大道理压下来,江乡长也不好再说什么。” 方开友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不过江乡长还是帮你争了一下。她说,就算要下基层,也不能只挂个安全员的名头。 最后她坚持,让你挂职青龙村支部委员,安全员只是工作职责的一部分。” 叶行舟心里一动。 江曼莹。 她一个月前从市文旅局科长任上下来,挂职东山乡党委副书记、乡长。 有人说,这是镀金。镀金回去,就能升任副处级。 “行舟,据说江乡长是某位副市长的情人。” “开友,传闻听听就行。 就像顾书记,他死了,有人说是畏罪自杀。 他们有什么证据?没有。就是嘴皮子一碰,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叶行舟也听过类似传闻,说江曼莹是某位副市长的情人。 还说那位副市长来青山县调研时,有人亲眼看见江曼莹晚上进了他的房间,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这种传闻,在体制内从来都不缺市场。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级别升得快,总会有人往那方面想。 但叶行舟不太相信。 不是说体制内没有这种事,而是他跟着顾清水一年,见过太多类似的谣言。 顾清水活着的时候,也有人背地里说他和徐欢欢的事,说他老牛吃嫩草,说他帮扶女童是假、养小老婆是真。 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说话的人就趴在床底下亲耳听见了一样。 实际上呢?顾清水和徐欢欢是在顾清水妻子去世两年后才在一起的,合情合理合法。 叶行舟问方开友:“开友,江乡长今天在乡里吗?” “应该在,早晨我看到她了。你想见她?” “嗯,人家帮我说话了,我总得去感谢一下。” “也是,她办公室在三楼最西头。你去看看,中午请你吃饭,就几个人,小聚一下。” 叶行舟没有拒绝,他和方开友是好兄弟。 他当顾清水秘书时,方开友进城开会、办事什么的,也请方开友吃过几次饭。 江曼莹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叶行舟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好听的女声。 叶行舟推门进去。 江曼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长的暗红色丝巾。 她抬起头来,叶行舟真真切切地领略了她的美。 不是那种浓烈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含蓄的、经得起细看的美。 鹅蛋脸,皮肤白皙,透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发簪别着,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江乡长,我是叶行舟,向您报到。” 江曼莹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柔声说:“行舟,坐吧,正好找你呢。” 之前因为工作关系,叶行舟和江曼莹有过短暂接触。 叶行舟半边屁股落座,身子前倾,摆出很恭敬的姿态。 “行舟,关于你的工作安排,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江曼莹没有用“组织上决定”这种公事公办的口气,而是用商量的语气在跟他说话。 这说明她不摆架子。 叶行舟不卑不亢地说:“江乡长,我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 我以前在东山乡工作时,去过青龙峡几次。 安全无小事。那里确实需要有人扎扎实实地盯着。 能在这个岗位上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我心里踏实。” 江曼莹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话,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叶行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要说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假话。 从县委办到青龙峡,落差确实不小。 但我想明白了,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把手头的事干好。” 江曼莹脸上挂着笑意:“行舟,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关于你的工作安排,乡党委会上讨论得很激烈。 成书记一开始的意见,就是让你去青龙峡当安全员,没有别的职务。 我当时的意见是,一个211毕业的、当了一年县委书记秘书的干部,放到青龙峡当安全员,大材小用不说,传出去对东山乡的形象也不好。 别人会说我们东山乡不尊重人才、不会使用干部。” 江曼莹说得很坦诚,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表功的意思。 “成书记坚持他的意见,他的理由是,基层锻炼人,年轻人要吃苦耐劳。 这些话都对,但我觉得不完全对。 锻炼可以有多种方式,不是非要把人扔到最苦最累的岗位上去才叫锻炼。” “后来我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让你挂职青龙村支部委员,安全员只是你工作职责的一部分。 这样既达到了成书记要你下基层的要求,也给了你一个平台,让你不只是当保安,还能参与村里的其他工作。” 叶行舟由衷地说:“江乡长,谢谢您。您帮我说了话,这份情我记着。” “不用谢我,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 我来东山乡才一个月,情况还不熟悉,工作还没打开局面。我需要有人能帮我做事,做实事。” “江乡长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行舟,东山乡虽然穷,但有青龙峡这个宝贝。 我来了以后,去青龙峡看过两次。 那个地方的自然条件非常好,峡谷、潭水、溪流、瀑布、奇峰、怪石,在全省都少见。 如果能搞旅游开发,不仅青龙村能脱贫,整个东山乡的经济都能盘活。 我的想法是,你的文字功底很好,又在青龙峡蹲点,可以掌握第一手资料。 你先待上一段时间,把青龙峡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摸透了,写出一份有数据、有分析、有见地的报告。 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机会。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第9章 乡长重托 叶行舟心中一振,如果在蹲点期间,能以自己的能力赢取江曼莹的信任,那就是在四面楚歌的处境下,多了一分翻盘的希望。 江曼莹虽然只是乡长,但毫无疑问,是有背景的。 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是正科级干部。 “江乡长,您放心,这份报告我一定会尽全力完成。我打算从几个方面入手……” 叶行舟侃侃而谈,从摸清资源家底、分析开发现状、找出问题瓶颈,到借鉴周边案例、提出开发路径、评估综合效益,再到关注村民增收、基础设施配套、生态保护红线,一口气列出了十几个方面的内容框架。 江曼莹赞赏地说:“行舟,考虑得很全面,看来我找对人了。” 然后,她话锋一转,“行舟,除了青龙峡的开发,我还想让你关注一个课题,就是山区乡镇怎么发展?村民如何致富?” 叶行舟思考几秒,说道:“江乡长,我之前在东山乡工作时,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东山乡之所以穷,表面上看是地理位置偏远、交通不便,但根子上的问题是没有产业。” 江曼莹身子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鼓励道:“继续说。” 叶行舟说:“东山乡有山地、有林地、有水源,这些是资源,但资源不等于产业。 产业需要三个条件:有产品、有市场、有效益。 目前东山乡有什么?有一些零星的茶叶种植、中药材种植,规模小、分散、没有品牌,卖不出价钱。 年轻人出去打工,赚了钱回村盖房子,房子盖好了,人又走了。 钱没有留在村里,产业没有做起来,这就是恶性循环。” “我认为,东山乡要发展,不能只盯着青龙峡。 旅游开发是龙头,但仅有龙头不行,还得有龙身和龙尾。 龙身是什么?是特色农业。 东山乡的海拔、气候、土壤条件,适合种什么?适合养什么? 哪些东西能做出品牌、卖出好价钱?这些问题需要专业的论证。 龙尾是什么?是劳务输出和返乡创业。 东山乡在外务工的人多,其中不少人在外面学了技术、攒了钱、见了世面。 如果能创造一个好的创业环境,吸引一部分人回来,带着资金和技术回乡发展,引凤还巢,就能形成新的增长点……” 叶行舟一口气说了很多。 江曼莹在本子上记录。 她见过太多年轻人,有的浮躁,有的圆滑,有的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做起事来一塌糊涂。 但叶行舟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思路清晰,言之有物,不喊空洞的口号,不堆砌华丽的辞藻,但每句话都扎在实处。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现在身处逆境,换作别人,要么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要么卑躬屈膝、四处求人。 但他没有,既不抱怨,也不讨好,而是沉下心来踏实做事。 “行舟,说得很好,很多都是我想到了,但没想透的。 你在青龙村蹲点期间,工作上有什么困难,或者是有人使绊子,随时给我打电话。” 中午,方开友请叶行舟吃饭,找了林业站何江林、水利站李仁树、农经站曾建华作陪。 林业站、水利站、农经站都属于乡镇“七站八所”,属于乡镇事业单位。 不同于乡政府公务员,事业单位人员晋升空间相对狭窄,叶行舟和他们都是老相识,因此,大家在一起相处融洽。 五个人,点了一个三鲜锅,外加四个炒菜。 方开友搬了一箱啤酒,每人先开了一瓶。 “行舟,这一杯,敬你。”方开友举起杯子,“不管你是县委书记秘书,还是下派到村里,都是我兄弟。 到了青龙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兄弟我绝不含糊。” 何江林三十出头,瘦瘦高高,敬叶行舟酒时打抱不平:“行舟,你是211毕业的高材生,正儿八经的公务员,竟然被发配到青龙峡当安全员。成昆这手,玩得真够绝的。” 叶行舟提醒道:“江林,这事不提也罢,防止隔墙有耳。” 何江林不屑地说:“怕什么?我又不是公务员,升不升职的,早就看透了。 机关那些弯弯绕绕,和我没关系。 干好自己的活,对得起那份工资就行。 不想着提拔,也用不着看别人的脸色。” 李仁树点头附和:“江林说得对。我们事业单位的,不用整天琢磨站队、琢磨关系。 对了,行舟,我去过青龙峡不下几十回。 你要是需要什么水文资料,找我。”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大家聊机关里的那些事,话题自然少不了女人。 曾建华笑嘻嘻地说:“你们说,乡里哪个女干部最有味道?” 何江林嘿嘿一笑:“那还用说?秦丽丽呗。那脸蛋,那身段,那走路的姿势,算得上乡里第一美女吧?” 方开友接话道:“秦丽丽看着风骚,其实是带刺的玫瑰,刺多着呢。 多少男人想摘,结果都被扎得满手是血。” 李仁树说:“是啊,成昆看来想打秦丽丽的主意,恐怕到时候的结局比赵刚还惨。” 赵刚是江曼莹的前任,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受了处分,现在县统计局坐冷板凳。 秦丽丽和赵刚的轶事,很多人都知道。 赵刚色胆包天,一直想打秦丽丽主意。 秦丽丽这个人,性格外向,打扮妖冶,看着风骚,其实并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有天下午,赵刚将秦丽丽叫到办公室,先是谈工作,谈着谈着,风向就变了,开了几个暧昧的玩笑。 秦丽丽也不生气,说了几句荤话。 赵刚产生严重误判,把门关上,开始动手动脚。 秦丽丽还是不反抗,甚至怂恿赵刚脱裤子。 精虫上脑的赵刚,以为自己能偷到腥,脑子一热,真的将裤子脱了。 结果,秦丽丽趁其不备,将他长裤、内裤从三楼窗户上扔下。这一幕恰好被几个人看到了。 还有一次,秦丽丽在县里一家酒店参加一个饭局,有个男人喝了酒,对她动手动脚,秦丽丽探囊取物,差点将他的鸽子蛋捏爆了。 这两仗,让秦丽丽名声大震,很多有色心的男人,在她面前乖巧了很多。 秦丽丽不像别的女人,面对骚扰时,要么忍气吞声,要么胆战心惊,要么半推半就。 她是真敢下手,而且下手稳、准、狠,一招制敌,不留余地。 第10章 带刺玫瑰 方开友再次和叶行舟碰杯时,提醒道:“行舟,青龙村水很深,村书记周传根,你要提防。 这家伙就是村霸,当年是混社会的。在青龙村就是土皇帝。 村里大事小事,他一个人说了算。 青龙村林场、水面、荒山,都是他的亲朋好友在承包。” 李仁树接着方开友的话说:“周传根的弟弟周传林是县政府办副主任,是县长陈东润的亲信。 听说陈东润要升任县委书记,周传林估计也要官升一级。 因为有靠山,所以周传根在村里横行霸道,成昆对他都高看一眼。” 对于青龙村村情和村干部情况,叶行舟不是不了解,毕竟,他之前在东山乡工作过两年。 青龙村第一大姓是黄,第二大姓是周。 村长黄海燕的权力被周传根架空了,毕竟是女人,玩弄权术,哪是周传根的对手? 午饭后,叶行舟稍事休息,然后骑上摩托车,准备去青龙村。 刚出乡政府大门,迎面走来秦丽丽。 见到叶行舟,秦丽丽叫住他,压低声音说:“帅哥,上午在成书记办公室,不方便和你多说,怎么得罪成书记了?” 叶行舟和秦丽丽共过事,了解她的为人。 秦丽丽刀子嘴,豆腐心,说话有时口无遮拦,但心地并不坏。 不像有的女人,就差将心机写在脸上,嘴上说着为你好的话,背地里恨不得踩你一脚。 叶行舟苦笑一声:“秦姐,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成书记。” “你真的不知道?”秦丽丽一脸不信,“你要是没有得罪成书记,他怎么会将你流放到青龙峡?这在古代,就是发配边疆,懂吗?” 叶行舟苦笑不语。 党政办副主任吴波向这边走来。 秦丽丽音量提高,嬉笑道:“行舟,你长得这么帅,青龙村那些小媳妇有福了。 村里留守妇女多,男人都在外面打工,你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叶行舟笑着说:“秦姐,我是去干工作的,又不是去相亲的。” “干工作和找对象两不误嘛。”秦丽丽咯咯笑起来,“你要是找个青龙村的媳妇,也算是扎根基层了嘛。那边山清水秀,姑娘们水灵着呢。” 吴波走近,听见秦丽丽的话,皮笑肉不笑地接茬: “秦主任说得对,青龙峡山高皇帝远,正好适合叶大秘修身养性、安家落户。 说不定过两年,叶大秘就在那边生根发芽,成了青龙村的上门女婿呢。” 吴波说得阴阳怪气,明面上是调侃,骨子里是挖苦。 叶行舟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吴主任说得有道理。青龙村山好水好人也淳朴,真要能在那里扎根,倒是我的福气。 不过话说回来,吴主任在乡政府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生根发芽?是不是水土不服?” 吴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叶行舟继续说:“吴主任别误会,我是替你着急。 论资历,你在乡里排得上号; 论能力,这些年迎来送往、上传下达,没功劳也有苦劳。 可副科这道坎,怎么就迈不过去呢?是组织上没眼光,还是吴主任自己的问题?” 这话绵里藏针。 吴波参加工作十几年,还是副股级,这是他的软肋。 平时谁都不好意思当面提,今天被叶行舟轻飘飘地揭了开来。 “你——”吴波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叶行舟,气得手发抖。 叶行舟始终面带微笑:“吴主任,别激动。我不过是替你分析分析原因,没有别的意思。 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就当我是胡说八道。” “叶行舟,你就嘴硬吧。等你到了青龙峡,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吴波丢下这句话,气呼呼走了。 秦丽丽看着吴波气急败坏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行舟,你这张嘴啊,比他狠多了。 吴波这人最忌讳别人提他提拔的事,你倒好,专往他心窝子上戳。” “秦姐,我不是故意戳他痛处。 我今天刚来时,他拦着我说风凉话,我忍了。 刚才你也看到了,他再次说风凉话,我要是不还嘴,他以后见了我还蹬鼻子上脸,我就成了软柿子。” 秦丽丽点点头,没再纠缠这个话题,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行舟,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这个处境,别硬扛。硬扛对你没好处。” “秦姐的意思是?” “去向成书记说几句软话。不管有没有得罪他,姿态放低一点,让他知道你服软了。实在不行,买些烟酒上门。 成书记吃软不吃硬。你低头了,他未必会一直为难你。” 叶行舟没接话。 秦丽丽以为他拉不下面子,苦口婆心地劝:“行舟,你还年轻,别因为一时意气毁了自己。 去青龙峡待上几个月,没人记得你;待上几年,就彻底废了。 一个211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去山沟里当保安,不是人才浪费吗? 再说,在那个破地方风吹日晒的,你细皮嫩肉的,能扛得住?要想清楚,别拿自己的前途赌气。” 叶行舟听得出,秦丽丽是真心实意关心他。 “秦姐,你的好意我记在心里。我先去待几天,看看什么情况。” “行,你自己拿主意。反正我把话撂这儿了,别和成昆硬碰硬。碰不过的! 你要是想通了,我帮你递个话,约个时间,态度诚恳一点,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 “谢谢秦姐。” 秦丽丽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低声说:“对了,行舟,周传根那个人不好惹。 你要长个心眼,别傻乎乎地和他对着干。 他要是给你使绊子,能忍则忍,别冲动。” “谢谢秦姐关心。” 叶行舟不打算向成昆低头,他去青龙峡,一是让自己静一静,二是要完成江曼莹交给的任务。 乡里距离青龙村有七八公里。 村部是一排瓦房,有一个很大的院子。 大铁门是关的,一侧小铁门是虚掩的。 看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叶行舟进了院子,刚走两步,从一间办公室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别闹嘛,大白天的,让人看见多不好……”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怕什么?这个点谁来?就让我亲一下……” 女人“咯咯”笑了两声,声音又甜又腻:“昨晚还没亲够?”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 第11章 欺人太甚 叶行舟脚步一顿。 男人的声音像是村书记周传根,女人的声音却不是村长黄海燕。 黄海燕说话不是这种腔调,而且,她也不太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别的男人调情。 叶行舟心中犹豫,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先退出去? 如果现在退出去,等会儿再进来,反而显得刻意。 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故意加重了脚步,还轻咳一声。 办公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叶行舟没有向前,而是掏出手机看了一会。 几分钟后,周传根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了出来。 女人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穿着紧身蓝色牛仔裤,不得不说,她的身材是真的好,凹凸有致,但她的脸蛋并不算好看,脸上还有几个雀斑和黑痣。 如果采取百分制评分,她的身材可以评九十分,但脸蛋只能评七十分。 不像江曼莹,无论是脸蛋、身材、气质,都在九十分以上。 周传根黑着脸说:“小叶,报到前怎么不打电话提前说声?鬼鬼祟祟地听墙根?” 叶行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了,破坏了好事,周传根恼火也在情理之中。 叶行舟不卑不亢地说:“周书记,组织上安排我到青龙村,没说报到前必须先打电话请示。 大白天的,上班时间,我正常进来,怎么就鬼鬼祟祟了? 周书记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怕人听?” 周传根就像被触碰逆鳞,勃然大怒:“你小子别嘴硬!青龙村是我的地盘! 你算老几?一个被贬的丧家之犬,到我这儿充大尾巴狼?” 那个女人连忙劝和:“周书记,息怒。我们是在谈村里育龄妇女孕检工作,清清白白,别让人误会了。” 这时候,周传根接到一个电话,是别人喊他打麻将的。 他板着脸,对叶行舟说:“现在就去青龙峡,找周大山!晚上就住在看护房! 以后不要来村部,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晃,看着就烦!” 叶行舟不咸不淡地说:“周书记这话就不对了! 我是村支部委员,镇党委白纸黑字下了文件,哪有支部委员不能来村部的道理?” 周传根想发火,但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 他身高不到一米七,矮矮胖胖,挺着个将军肚,低头看不到自己的丁丁,站在人高马大的叶行舟面前,就像一颗矮冬瓜杵在一棵白杨树旁边。 周传根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朝叶行舟点了点,咬牙切齿地说:“行,你有种。我们走着瞧!” 女人开口了:“你是乡里来的叶干事吧?我听周书记说你之前是县委书记秘书?” 叶行舟淡淡笑了笑:“是的,你是……” “我是村计生专干宋丽,来村里三个多月了。 你可真牛,来村里第一天就和周书记怼上了,这是捅了马蜂窝啊,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宋丽说话语气不是幸灾乐祸,而是隐含着关心。 “宋主任,我只是感觉周书记做得太过分了。 我大白天来村部,小铁门是开的,怎么就是鬼鬼祟祟? 而且,我是村支部委员,他却不让我来村部,岂有此理?” “我也觉得周书记太过分了。叶干事,别叫我宋主任,叫生分了。”宋丽水汪汪的大眼睛在叶行舟身上转了一圈,“叫我宋姐,或者直接叫宋丽吧。 我比你大几岁,叫你小叶,不介意吧?” “不介意。” “小叶,我正好要去青龙峡那边联系育龄妇女孕检事宜,正好一道过去。 对了,周书记让你住看护房。那地方根本住不了人。 夏天热得像蒸笼,屋顶还漏雨。 墙上全是霉斑,床板上老鼠屎一堆一堆的。门窗都坏了。” “不行就住村部吧。” “住村部不是不行,但村部离青龙峡远,来回折腾不说,吃饭也是个问题。 村部没有食堂,只有乡里来人时,才请人烧几个菜。 你自己做饭?你一个大男人,会做饭吗?” 吃饭住宿确实是个问题。 叶行舟也犯了愁。 “我给你出个主意,村里有一个安全员,叫黄大水。 他和老伴人都非常好,儿子在部队当兵,女儿在省城读大学。 他家房子多,你就住在他家,搭个伙,给点生活费。 如果你不好意思开口,我来说。” 叶行舟心里一动。 这倒是个办法。 既能解决住宿和吃饭的问题,又离青龙峡近,况且,黄大水也是青龙峡安全员。 “行,那就麻烦宋姐带我去找黄师傅。” “麻烦什么啊?举手之劳。你骑摩托车来的吧?载我。” 叶行舟没有多想,走出村部,发动摩托车。 宋丽走过来,一抬腿就跨上了后座。 “小叶,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年轻真好。姐二十八了,比你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听过没?” “听过。” 叶行舟心中苦涩,陈小洁就大他三岁。 “那你抱不抱这块金砖呀?”宋丽咯咯笑起来,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戳了一下。 叶行舟心里清楚,这个女人在撩他。 而且撩得很直白,不加掩饰。 他可不想与宋丽发生什么纠葛。 这种女人,大白天的,都和周传根在办公室调情,谁知道她背后还跟多少人有牵扯?碰不得,粘上就是一身骚。 他现在这种处境,必须远离绯闻。 从村部到青龙峡还有三四公里,有条机耕路,可以跑拖拉机,但路窄、坑坑洼洼,跑不了汽车。 宋丽两手从后面环住叶行舟的腰。 路越来越差,坑洼越来越大,摩托车颠簸得厉害。 宋丽的身体跟着颠簸的节奏一上一下地起伏,胸前的柔软在他后背上来回摩擦。 好在这条路上没有什么人。 要不然,别人会说闲话的。 车子先到达安全员看护房。 这是两间不高的瓦房,建在一块平地上。 前面不远处就是桃花溪。 屋顶的瓦片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站在屋里能看见天空。 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窗户玻璃碎了大半。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霉味、腐烂味、粪便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木床已经散了架,床腿旁边的地上,堆着一摊卫生纸,白的、黄的、发黑的,揉成一团一团。 卫生纸旁边,是人的粪便。有人将这里当做厕所。 叶行舟一阵阵作呕,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了。 周传根竟然让他住这种地方,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不是条件差的问题,而是赤裸裸的侮辱! 第12章 村干宋丽 宋丽撇了撇嘴:“小叶,我没骗你吧?这地方根本住不了人。” 叶行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火没有用。找周传根理论也没有用。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件事记下来,记在心里。 早晚有一天,这笔账要算清楚。 “走吧,去黄师傅家。”叶行舟语气平静地说。 “小叶,周书记这事做得不厚道。”宋丽以为叶行舟会暴跳如雷,会骂娘,会当场打电话给周传根吵架,但他没有。 “他做过厚道的事吗?”叶行舟冷笑。 宋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叶,我和你说句实话,周传根在青龙村就是土皇帝。 你看他那长相,哪个女人愿意跟他?比如我,不给他睡,我能在村里干下去吗?” 叶行舟惊讶宋丽的坦诚。 她说这番话,就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小叶,几个月前,周传根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当村干,我当然愿意啊。 那一天,他让我来村部,说是安排工作。 在妇检室,他突然抱住我,让我和他睡觉,不睡觉就别想当村干部。” “所以你答应了?” “小叶,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女人要想往上爬,要么有能力,要么有背景,要么有姿色。 我除了有几分姿色,什么也没有。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我没有心机,也没有害人之心。我就是个普通女人。” 叶行舟觉得宋丽很真实。 她不给自己立牌坊,不找借口,不装受害者。 叶行舟忍不住问道:“你丈夫不知道你和周传根的事?” “知道啊,他那方面不太行。他叫周三苗,我叫他三苗,干那事也就三秒钟。 而且,他是个赌徒,好赌成性,我的金手镯都被他偷卖了。 他再赌,估计就要卖老婆了。” 叶行舟一惊:“青龙村有地下赌场?” 宋丽点点头:“青龙村是两县交界处,有大片林场,山高林密,赌场有人望风。 一旦有警察来了,赌徒就四散逃走,根本抓不着。 有一次,警车轮胎气都被人放掉了。” 叶行舟问:“赌场是谁开的?” 宋丽闪烁其词:“小叶,你别管那么多。 赌场的事,和你没关系,你也别打听。 打听多了,对你没好处。” 叶行舟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或者说,是替他考虑,怕他惹祸上身。 宋丽转移话题:“小叶,我们青龙村男人民风剽悍,女人生性开放。 夏天,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在溪水里洗澡。 有的女人和男人一样,就穿一条裤衩。” 黄大水家在古树村民组。因为村口有十几棵树龄三四百年的樟树、枫香、拐枣、柳树。 有的古樟需要三四个人合抱,最粗的一棵树围超六米,树高四十米,枝干苍劲。 “宋姐,这些古树为什么能够保存下来?村民们不砍伐?” 宋丽说:“这是村里风水林,村民们认为这些古树有灵性,谁家要是砍了,谁家里就会出事。” 叶行舟不禁想,将来青龙峡如果开发为旅游景区,这些古树可以作为一个景点。 观察一个村庄村民经济状况,可以观察房子。 相比较青龙村其他村民组,古树村民组似乎更富裕,因为大多数村民是楼房,小部分是瓦房。 宋丽介绍道:“古树村民组有茶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茶叶,还有山核桃、枣树。 比如黄大水家,茶园有好几亩,茶叶收入一年就有上万元。” 黄大水家是一栋二层楼房,楼下楼上各三间。 黄大水和老婆张兰英正在门口晒山货。 门口铺着几个竹匾,摊着干辣椒、板栗、笋干和蕨菜。 黄大水五十几岁,身材敦实,看起来忠厚老实。 张兰英面容清秀,一脸慈祥。 宋丽还没走到跟前就喊上了:“叔叔婶婶,给你们带客人来了!这是乡里叶干事,叫叶行舟。 组织上安排他挂职村支部委员,负责青龙峡安全工作,以后就在我们村常驻了。” 叶行舟打过招呼后,黄大水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番:“我听周大山说,你是县里顾书记秘书吧?” 叶行舟微笑道:“是的。” 黄大水一脸的惋惜:“可惜了,县委书记秘书到村里干安全员,大材小用啊。” 宋丽赶紧打圆场:“叔叔,乡里的安排自然有乡里的道理。 小叶是211毕业的高材生,到青龙峡来,是我们村的福气。” 张兰英热情招呼两人进屋里坐。 宋丽说:“叔叔婶婶,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黄大水说:“宋主任,你说。” “小叶刚到青龙村,村部那边离得太远,来回不方便。 看护房那个地方你们也知道,破得不成样子,根本住不了人。 所以我想着,能不能让小叶在你们家借住一段时间? 搭个伙,吃饭也和你们一起。生活费按规矩给,不白吃。” 张兰英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住就住呗,家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儿子在部队当兵,女儿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 楼上楼下六间房,就我们老两口住,冷清得很。 小叶来了,正好热闹热闹。” 黄大水也很爽快:“住下吧。别说给不给生活费的话,多一双筷子的事。” 叶行舟赶紧说:“黄师傅,生活费一定要给。您要是不收,我不好意思住。” 黄大水摆摆手:“你这孩子,和我们还客气什么? 你一个干部,能来我们这穷山沟,那是看得起我们。” “黄师傅,不是客气。我住在这里、吃在这里,不给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宋丽说:“叔叔婶婶,生活费的事你们就别争了。 住宿费就算了,但生活费小叶一定要给的。” 黄大水想了想,点头道:“那行吧,一个月给两百。多了我不要。 米啊油啊菜啊,都是自家产的。两百块钱,我们买些鱼肉什么的。” 叶行舟知道再争下去也没意义,两百就两百,以后多买点东西来,也是一样。 宋丽有事先走了。 张兰英看着宋丽的背影,喃喃道:“宋丽人是好人,心善。上次村里有个孤寡老人摔断了腿,她骑着电动车送到乡卫生院。医药费不够,她自己垫了两百块。” 叶行舟看着宋丽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人性是很复杂的。 一个人,不是非善即恶。 宋丽为了当村干部,半推半就上了周传根的床; 但她为了孤寡老人,自掏腰包垫付医药费。 这世上本没有至善至美的圣人。 时间还早,黄大水打算带着叶行舟熟悉青龙峡环境。 路过一户人家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铁笼子。 笼子不大,一米五见方。 笼子里赫然关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 第13章 青山二龙 女人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 不过,她的衣服很干净。 看到有人靠近,疯女人大声叫喊:“别杀我!别杀我!” 叶行舟心中苦涩,问黄大水:“黄师傅,这是怎么回事?” 黄大水轻叹一口气:“小叶,这女娃苦啊,才十八岁,叫黄玲玲,之前在县城青山宾馆当服务员。 后来被人强奸了,她报警,警察说是恋爱纠纷,不给立案。 那人还威胁要杀她全家。她精神上受了刺激,就疯了。 玲玲父亲死得早,她妈妈拉扯她和弟弟两个人,很不容易。 玲玲家在我们古树村民组,是最穷的,她妈妈要干活,没时间照顾她。 玲玲没人照顾,就脱光衣服四处跑,有一次还差点淹死了。 没办法,她妈妈只得焊了一个铁笼子,将她关了起来。” 叶行舟心中悲愤,问:“黄师傅,是谁强奸了玲玲?警方为什么不立案,是不是这人有很强大的背景?” 黄大水说:“听玲玲妈妈说,是陈金龙祸害的。陈金龙是青山大老板。具体什么情况,玲玲妈妈最清楚。” 陈金龙? 叶行舟心中一惊。 他可是青山二龙之一。 青山二龙是青山县两大民营企业家,名字中都带有“龙”字,一个叫王大龙,另一个就是陈金龙。 王大龙是青山县大龙煤矿老总,煤矿就是他的印钞机。 他创建了大龙集团,旗下有煤矿、洗煤厂、运输公司,还有酒店。 王大龙以前是混社会的,后来成了煤老板,家产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现在是青山首富。 陈金龙以前是泥瓦匠,后来当上包工头,渐渐发展成建筑公司老板。 他创建的金龙集团,旗下拥有建筑公司、水利安装公司、水泥厂、建材厂、夜总会等多家公司,综合实力仅在大龙集团之下。 青河堤坝加固工程、青河大桥、城东体育馆等重大项目都是金龙集团旗下公司承建的。 青河堤坝加固工程,投资三个亿,工程竣工不到半年,在汛期不堪一击,大范围溃坝。 青河大桥,建成不到两年,在去年冬天的一场大雨后,突然垮塌,导致一死一伤。 幸亏是在凌晨时分垮塌,如果是在白天,后果不堪设想。 城东体育馆工程耗资一个多亿,但去年冬天,一处看台突然倾斜垮塌,所幸当时现场没人,官方调查后认为,积雪较厚,负重增加,是导致垮塌的主要原因。 由于工作关系,叶行舟去过金龙集团,和陈金龙有过接触。 陈金龙四十几岁,前几年与妻子离婚,没有再婚,但身边女人不少。 虽然是泥瓦匠出身,但成了大龙集团老总的陈金龙想脱胎换骨,洗掉身上的泥土气。 他现在穿的是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的是十几万的欧米茄。 以前说话粗声大气,现在乍一看像绅士。 然而,如果黄大水所言属实,那么,就是这么一个表面光鲜的企业家,骨子里却是个披着人皮的恶狼,是导致花季少女精神失常的罪魁祸首。 叶行舟不禁想:顾清水的死,和陈金龙有直接关联吗? 重大工程接二连三出现质量问题,不能不引起顾清水的重视。 据叶行舟了解,顾清水通过各种方式调查几起工程质量问题。 比如,青河大桥垮塌原因调查,由县政府主导,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由四种因素叠加导致的,反正不是工程质量问题。 但顾清水并不认可这个结论。 他的理由很简单,一座设计寿命五十年的桥,连两年都扛不住? 叶行舟清楚记得,顾清水和陈东润最近一次的正面交锋。 当时,陈东润为了协调口径,来到顾清水的办公室。 顾清水盯着统计报表,大声质问:“东润县长,青河堤坝垮塌,死亡人数到底是多少? 有的乡镇把死者报到‘病故’一类,这不是瞒报、谎报吗? 十一条人命,你们就这么糊弄?” 说着,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清水书记,冷静一点。” “我无法冷静!” “数字报高了,影响的是整个青山县的班子。 我不是为我自己考虑,是为大局考虑。” “东润县长,十一条命,你让我怎么瞒?” “不是瞒。清水书记,有些情况要甄别清楚。 比如说有的老人,本身就有基础疾病,遇到洪水受了惊吓,发作去世了,你说这算不算洪水直接造成的?实事求是嘛。” “还有,东润县长,溃坝的原因不是水太大,而是豆腐渣工程!” “清水书记,今年汛期雨量大、来水急,超过了堤坝设计标准,属于不可抗力。 气象局数据显示,青河流域这次降雨量是有记录以来最大。 堤坝设计标准是五十年一遇,但今年的雨量是一百年不遇。” “这不是理由!东润县长,三个亿堆在河堤上,也能抵挡一阵子洪水!” 陈东润拂袖而去。 叶行舟正思忖间,黄大水指着一个肩上扛着铁犁的中年女人,说道:“小叶,玲玲妈妈王翠花回来了。” 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身材瘦削,赤着脚,卷着裤腿,脚上、腿上都是泥巴。 王翠花把铁犁放在门口,看见黄大水带着一个陌生年轻人在自家门口站着,愣了一下。 “大伯,这是……” “翠花,这是乡里来的叶干事,挂职我们村支部委员,负责青龙峡的安全工作。以后就住在我家。” 王翠花“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铁笼子里的女儿,弯腰把笼子门打开,将女儿扶了出来。 黄玲玲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涣散。 王翠花拉着女儿的手,柔声说:“玲玲乖,进屋去,妈给你梳头。” 黄玲玲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地盯着叶行舟,突然开口:“你是警察吗?你是来抓陈金龙的吧?” 叶行舟不知道怎么回答。 黄玲玲突然激动起来,大声叫喊:“他是坏人!他强奸我!他不是我男朋友! 他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杀我全家!杀我全家!” 王翠花赶紧抱住女儿,声音哽咽:“玲玲,别喊了,别喊了……” 黄玲玲被母亲拉着进了屋,但她的喊叫声还在院子里回荡:“别杀我!别杀我全家!” 叶行舟一时手足无措。 黄大水叹了口气:“小叶,走吧。” 叶行舟于心不忍,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黄大水:“黄师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麻烦你给玲玲妈妈,我就不进去了,怕玲玲激动。” 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唯一能做的,就是献点爱心。 黄大水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走了一段路,身后还传来黄玲玲声嘶力竭的哭喊,叶行舟心如刀割。 第14章 捉奸捉双 叶行舟跟着黄大水去青龙峡景区。 以前在乡里工作时,叶行舟也来过景区,但那只是走马观花。 前面不远处,一条溪流横在面前。 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小鱼游来游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溪流两边的桃树。 不是三五棵,而是一眼望不到头,沿着溪流两岸绵延而去,大的有碗口粗,小的也有胳膊粗。 黄大水介绍道:“这是桃花溪。全长四五里,其中有一里路段,两岸都是桃树。 听老人说,这些桃树是清朝时候一个秀才种的。 那个秀才在外地做官,告老还乡后带回来一批桃树苗。 一代传一代,就有了现在的规模。 每年三四月份,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落了满溪,整条溪水都是粉红色的,就像胭脂河。” 黄大水话锋一转:“但是,小叶,别看现在溪水又浅又缓,可一旦上游下了暴雨,这桃花溪就完全变了样。” 他抬手指向溪流上游的方向,继续说道:“去年六月份,有一天傍晚,天上没有一丝云,溪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几个驴友在溪边搭帐篷露营,还下了水,在水浅的地方摸鱼捉虾,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不知道危险降临。因为我听声音,知道山洪暴发。 我当时在岸边,拿着扩音器喊话,他们一开始不以为然。 我喉咙都喊破了,他们才慢悠悠往岸上走。 洪水说来就来。一个女的跑得慢,被水冲出去几十米,抱着一棵树才捡回一条命。 帐篷、睡袋、背包,全被冲走了。” 黄大水提醒道:“小叶,你记住,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东边日出西边雨,隔道坎子两重天。 上游下暴雨,下游还是大太阳,这种事情在青龙峡太常见了。 桃花溪看起来温柔,其实是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因为水浅,人容易麻痹大意,觉得就算涨水也淹不死人。 但山洪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哗的一下就下来了。你根本来不及反应。” 叶行舟站在溪边,看着风平浪静、清澈见底的桃花溪,很难想象它发起怒来是什么样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黄大水指着前面的潭水:“青龙峡大大小小有十几个水潭,最深的青龙潭有十几米。 但有些水潭看着浅,其实也很深,底下都是漩涡和暗流。 因为缺乏防护措施,有的驴友不小心掉进深潭,水性不好的就再也上不来。 前年夏天,来了几个年轻人,在青龙潭游泳。 一个小伙子一个猛子扎下去,人就没了。 等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鼓得像皮球。 他妈赶来的时候,在潭边哭晕死了。” 黄大水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潭里,石子落水的声音很轻,荡起一圈一圈涟漪。 “小叶,最危险的就是这个青龙潭,看着漂亮,但底下全是暗流。 水从上游冲下来,在潭底打着旋往下走,人一旦被卷进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再好的水性也挣不脱。” 叶行舟注意到,潭边虽然插着警示牌:水深危险,请勿靠近。 但是,没有加装安全防护栏,也没有竹篙、救生圈和救生绳。 两人继续往前走,地势逐渐抬升,山路越来越窄。 “小叶,前面就是青龙峡最险的一段,叫鹰愁涧。 你小心点,路窄,旁边就是悬崖。” 路只有一尺来宽,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峡谷底部传来哗哗的水声,听着很远,又好像很近。 路面湿滑,长满了青苔,一脚踩上去,鞋底直打滑。 “黄师傅,这地方摔死过人吗?” “有过,去年秋天,一个驴友从这儿过,脚下一滑,直接掉下去了。 等我们下到谷底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脑袋磕在石头上,头盔都裂了。” 歇了一会儿,两人继续往前走。 黄大水指着一处狭窄的峡谷说:“这是一线天。你看那两边的山崖,几乎贴在一起了,上面只露出一条缝。” 叶行舟仰头看去,两座山峰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看见一线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一线天的路面比鹰愁涧还窄,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有水珠从上面滴下来,落在头上、脸上,冰凉冰凉的。 走过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百余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隆,震耳欲聋。 瀑布撞击在下面的岩石上,激起的水雾弥漫开来,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道彩虹横跨在瀑布前面,如梦如幻。 叶行舟仰头看着瀑布,水雾飘到脸上,凉丝丝的。 他拍了好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记录下千丈崖瀑布的壮美。 前面一座山峰,叫百花岭。 黄大水介绍道:“百花岭以前是土匪窝,上面有一个土匪寨。 那地方易守难攻,只有一条山路通向山顶。 解放后,土匪仗着地形优势,仍然盘踞在土匪寨上。 解放军攻打土匪寨,一开始拿不下来,伤亡很大。 后来,有村民带路绕到后山,用绳子攀爬上去,打土匪一个措手不及,这才消灭了这伙土匪。 当年,我的爷爷是猎人,还救了一个摔落山崖的解放军战士呢。 那个战士伤情痊愈后,去找大部队。 他落下几样东西,还在我家呢。 我爷爷临终前,还嘱咐我们下人,能不能找到那位战士,将东西还给他?” 叶行舟饶有兴趣地问:“哪些东西呢?” 黄大水说:“有一个泛黄的背包,里面有笔记本,还有立功证书,奖章。” 正说话间,叶行舟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 一看,是陈小洁发的:行舟,什么时候回城呢?想你。 叶行舟冷哼一声。 如果是以前,他会信以为真,认为陈小洁真的在想他。 但现在,他判断,陈小洁更像是试探。 试探他今晚是否回城? 如果确定不回城,她好与情人偷情。 而且,偷情地点很可能就在出租屋。 毕竟,去酒店开房,风险太大,怕撞见熟人,怕留下把柄,怕被人偷拍。 叶行舟心中一动,今晚岂不是抓奸的好时机? 他回复了一条信息:今天刚来,得到周末才能回去,我也想你。 陈小洁回复:那好吧,下次去东山乡看你。听说青龙峡景区很美呢。 叶行舟耐着性子回复:确实很美,我现在就在景区,发几张照片给你欣赏。 随后,叶行舟发了几张照片给陈小洁。 陈小洁回复:真美。 捉奸捉双。 今晚,一定要让陈小洁的“老公”现出原形! 第15章 好聚好散 回到黄大水家,叶行舟借口回城里拿被子等生活用品,骑摩托车回城。 到了县城。 天已经黑了。 叶行舟没有急着进出租屋,先去兰州拉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 然后,进了小区,没有上楼,看到二楼出租屋没有亮灯。 难道陈小洁晚上不来这里和情人幽会? 就在这时,远远看见,陈小洁回来了。 她穿着黑色吊带裙,裙摆很短,刚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两条白皙修长的腿。 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凉鞋,走路的时候腰肢扭动,裙摆跟着摇曳。 长发披肩,画着淡妆,目不斜视,这样的美女,走到哪里,都有极高的回头率。 陈小洁是一个人回来的。 如果奸夫来,不太可能和她一道,那太张扬。 看看时间,晚上八点多。 这个时点,并不适合情人幽会。 叶行舟转身离开了小区。 他不敢在附近转悠,万一被陈小洁或者她的情人看到,或者被邻居撞见,捉奸计划就泡汤了。 小区门口有一家网吧。 平日里,叶行舟一次也没有来过网吧。 但今晚,是个例外。 他进了网吧,开了一台机子,百无聊赖地刷着网页。 网吧里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正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 混到十点多,叶行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离开网吧。 回到小区,看到二楼的窗户透出一片粉红色的灯光。 那盏灯是陈小洁几个月前在网上买的,说是放在卧室里营造氛围。 粉红色的光,暧昧、朦胧。 叶行舟现在才明白,那盏灯不是为他买的。 叶行舟悄悄上了二楼,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男人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叶行舟只要拿出钥匙,就能打开房门。 但是,陈小洁和情人现在并不在做那种事。 因为没听到靡靡之音。 进去后,如果两人没有脱衣服,陈小洁可以撒谎,甚至撒泼。 叶行舟正犹豫间,屋里传来脚步声。 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接着,厨房的灯亮了。 然后,陈小洁的声音响起来:“老公,你是喝茶还是白开水?” 叶行舟怒火中烧,血液直往头顶涌。 正要破门而入的那一刻,他突然灵机一动。 不能就这么进去。 只要不是捉奸在床,陈小洁有的是办法狡辩。 她可以说那个男人是同事,是朋友,是来谈事情的。 得让陈小洁父母亲知道,他们的女儿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叶行舟悄悄下了楼。 他躲在小区的一个角落里,拨通陈小洁爸爸电话:“小叶,这么晚了打电话什么事?” 叶行舟语气急促:“叔叔,小洁刚才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晕厥,不过,现在情况有所好转。” 陈小洁爸爸焦急万分:“什么?昏厥了?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刚才回来拿东西,一进门就看到她倒在沙发上,叫了半天她才醒过来。 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头晕得厉害,现在躺在床上休息。 我拿不准情况,不敢随便动她,想送医院她又说不用。” 陈小洁爸爸急了:“我们马上过来!你先照顾好小洁,别让她乱动!”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陈小洁的爸爸妈妈匆匆下了车。 叶行舟在门口等候。 “小叶,小洁现在什么情况?” 叶行舟装作焦急的样子:“叔叔、阿姨,我们上楼再说。” 三个人匆匆上了楼。 叶行舟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 陈小洁爸爸嗓门大:“小洁,小洁,现在好些了吗?” 叶行舟说:“小洁在卧室。” 卧室门是关着的。 叶行舟隐约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接着,又听到拉窗户的声音。 然后,砰的一声。 像是有人跳楼了。 叶行舟这才发现自己失算了。 他租住的是二楼,如果跳楼,并不会导致生命危险。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租个高楼层。 叶行舟打开房门。 陈小洁头发散乱,睡衣都穿反了。 卧室里的粉红色台灯还亮着,光线暧昧而朦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 地上有很多卫生纸团。 窗户是开着的,夜风把窗帘吹得飘起来。 叶行舟趴在窗户看,看到一个人影一瘸一拐走了。 陈小洁爸爸妈妈再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洁,你没事吧?小叶说你昏厥了,可把妈吓坏了!” “叶行舟,你无耻!”陈小洁破口大骂。 “我无耻?”叶行舟笑了,“陈小洁,你在我的出租屋里,跟别的男人偷情,你说我无耻?” 陈小洁杏眼圆睁:“叶行舟,你说我偷情?你有证据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情了?” 床头柜上有两杯水。 垃圾桶里,最上面赫然是一只刚用过的避孕套。 叶行舟将避孕套提了出来,砸在陈小洁身上。 “叶行舟,我和谁睡觉,是我的权利!你管得着吗? 你以为我真心爱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陈小洁的父母亲傻眼了。 陈小洁得寸进尺,用手指着叶行舟:“叶行舟,你现在才知道?你就是个接盘侠! 你一个山沟里出来的穷光蛋,要房没房,要车没车,要钱没钱,我凭什么嫁你? 要不是我爸妈天天催婚,说我二十八了再不嫁人就没人要了,我会跟你订婚?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县委书记秘书?顾清水都死了,你就是条丧家犬!” 陈小洁妈妈拉住女儿的手:“小洁,你跟妈说实话,刚才那个人是谁?” “妈,你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陈小洁妈妈叹了口气,转向叶行舟,“小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阿姨说几句心里话吧。 小洁和你的婚事,我们家一直在犹豫。 你人是不错,但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要前途没前途,做爸妈的都希望女儿幸福,可是,你给不了小洁想要的幸福……” 叶行舟冷笑:“所以阿姨的意思是,我活该戴绿帽子?” “话不能这么说。但强扭的瓜不甜。 小洁既然对你没那个意思,你们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不如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叶行舟笑了,“阿姨说得轻巧。你女儿在订婚后出轨,你们不道歉、不解释,反过来跟我说好聚好散?” 陈小洁爸爸终于开口了:“小叶,你说小洁出轨,你有证据吗? 那个避孕套能说明什么?小洁一个人的时候就不能用?” 叶行舟被这种无耻的逻辑气笑了。 陈小洁气急败坏:“爸爸,别跟他啰嗦!我就是和人睡了,怎么啦?退婚!马上退婚!” 叶行舟语气平静:“退婚可以,三金就算了,六万八彩礼必须还给我!” 陈小洁冷笑道:“叶行舟,你白白睡了我几个月,我还没找你要青春损失费呢!你倒好意思让我退彩礼?” 第16章 村霸立威 叶行舟冷笑:“陈小洁,你摸着良心说,我们之间到底谁骗了谁? 你在认识我之前,就和别人睡了,还打了胎……” 陈小洁打断叶行舟的话:“你胡说八道!我没有打胎! 你在诽谤造谣,我要起诉你侵犯我的名誉权!” 陈小洁妈妈也跳了出来:“小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女儿清清白白,你血口喷人!” “清白?清白到不知是用鳝鱼血、鸽子血,还是姨妈血滴在床单上骗人! 清白到在未婚夫的出租屋里跟别的男人开房?清白到有人跳窗逃跑? 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彩礼退给我,我们两清。 不退,我就走法律程序!让全县人民都知道你陈小洁是个什么货色! 我再提醒你一点,我有证据!我说的每句话都有证据!没有证据,我会捉奸?” 叶行舟这番话,让陈小洁彻底懵了。 难道叶行舟真的有证据? 要不然,怎么精心策划这起捉奸事件? 虽然没有抓住现行,但与抓住现行其实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陈小洁妈妈慌了,一把抓住叶行舟的胳膊:“小叶,你可不能这么做!小洁还要做人呢!” “她做人,我就不用做人?”叶行舟冷笑,“阿姨,你们一家人的吃相,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女儿出轨,不但不觉得理亏,反而倒打一耙,说我配不上你们家。 行,我配不上,彩礼退给我,我让位走人。 用你们自己的话说,就是好聚好散。” 陈小洁爸爸发话了:“小叶,你和小洁闹到这个份上,再在一起也没意思,不如好聚好散,各走各的路。 彩礼钱我一分不少退还,现在我就转账给你。 但你也要答应我们,小洁的事,你不要往外说。 说出去,坏了小洁名声。对你也没有半点好处。 人家会说,你的未婚妻跟人跑了,被戴了绿帽子。 这话传出去,你脸上有光?” 叶行舟知道陈小洁爸爸说的是实话。 世道就是这样,女人出轨,男人被戴绿帽子,最后被人笑话的往往是男人。 叶行舟点点头:“你们放心,我最多说一句性格不合。” 陈小洁将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都摘下,扔到叶行舟脚下:“以为我稀罕?拿去吧,穷酸样!” 说着,她开始收拾自己衣服。 临走前,她还丢下一句话:“你这种窝囊废,活该一辈子待在山沟里!” 陈小洁一家人走后,出租屋里安静下来。 看着散落在地的卫生纸团,避孕套及流出来的污物,叶行舟感到一阵阵恶心。 自己花钱租的房子,竟然成全了陈小洁和情人在此寻欢作乐。 大床上,陈小洁和情人多少次颠鸾倒凤! 叶行舟没有睡在床上,就睡在沙发上。 第二天上午,他拨打电话给房东,说要提前退租。 房东大姐有些不高兴:“小叶,当初说好租一年的,这才住了几个月就要退?” 叶行舟说:“大姐,押金我不要了,我上午就搬走,房子给您收拾干净。” “那好吧,钥匙放鞋柜上就行。” 叶行舟开始收拾东西。 有些东西,他打算暂存在张奶奶那里。 他去菜市场买了大米、油、鸡蛋、肉和鱼,还买了两样水果。 看到叶行舟手中大包小包,张奶奶嗔怪道:“你这孩子,比别人家的亲孙子还亲。家里米油还没吃完呢。” 叶行舟说:“奶奶,吃不完慢慢吃。我要下乡工作,以后来您这里没那么方便了。 我租的房子退租了,有些东西放您这儿。” “没问题,放多久都行。我家里啥也没有,贼都不进来。” “奶奶,都是些日用品,也不值钱,只是一时用不上。” 叶行舟看了看优盘,还在。 他又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给张奶奶。 张奶奶不要,但叶行舟坚持塞进她手里:“奶奶,您别跟我客气。这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张奶奶眼眶发红:“小叶,你真是个好人。 我女儿要是还在,也该四十多岁了……” 叶行舟安慰道:“奶奶,您别急。我已经把您的信息输入了失踪人口档案库,说不定哪天就有消息了。” 其实,叶行舟心里清楚,寻亲成功希望渺茫。 毕竟三四十年过去了,且不说张奶奶女儿在不在人世,就算在,前提是她也在寻亲,并将信息也输入失踪人口档案库。 离开张奶奶家,叶行舟突然想起,该请个假。 他给村长黄海燕发了条信息:黄主任,上午有私事请假,下午去村里。 黄海燕很快回复:没问题。 叶行舟之前在东山乡工作时就认识黄海燕。 黄海燕是土生土长的青龙村人,丈夫是上门女婿。 不像别的上门女婿忍气吞声,黄海燕丈夫很强势,据说动辄家暴黄海燕。 黄海燕四十岁左右,做事干练,为人和善,在村里口碑不错。 可惜周传根一手遮天,她的权力被架空了,想做点事力不从心。 周传根打来电话,质问叶行舟:“人呢?” 叶行舟冷声说:“有事请假,和黄主任说过了。” “请假?黄海燕能批你的假?青龙村谁说了算,你搞不清楚?” “黄海燕是村党支部副书记、村委会主任,我向她请假,合情合理,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放屁!在青龙村,我说了算!你不跟我请假,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你第一天正式上班就翘班,就是旷工! 我要向镇党委汇报,你目无组织、自由散漫!” 叶行舟懒得再跟周传根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周传根这种人,越跟他纠缠,他越来劲。 你当他是个角儿,他就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叶行舟将被子等生活用品绑在摩托车上,又去菜市场买了肉菜,然后驱车向青龙村驶去。 张兰英正在厨房里烧菜,见叶行舟大包小包地进来,连忙起身:“小叶,你这是干啥?说了不要带东西,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阿姨,一点心意。以后就麻烦您和黄师傅了。” “小叶,你就住楼上我儿子房间,他前段时间探亲才回来,下次回来要到过年。 我女儿在江州读大四,在报社实习,平日里也难得回来。” 叶行舟将行李搬到楼上。 下楼后,驻足在堂屋墙上一个木质老式相框前。 相框里有很多老照片,有的已经泛黄。 其中一张显示拍摄时间是去年的合家福引起了叶行舟的注意。 照片里,黄大水和张兰英坐在前排,后面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男孩子穿着一身军装,身姿挺拔,剑眉星目,英气勃勃。 女孩站在哥哥旁边,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眉清目秀,清纯似水。 第17章 老兵旧物 黄大水回来了。 “黄师傅,回来啦。” “小叶,看照片啊?”黄大水走了过来,指着全家福,说得眉飞色舞,“我儿子,考了军校,毕业后分在兰州部队,现在是连长。 女儿上了江中大学,读的是新闻传播专业,今年大四,在《江中日报》社实习。 她非要学新闻,说以后要当记者,替老百姓说话。” 叶行舟微笑着问:“实习期满,能留在《江中日报》社吗?” 黄大水摇摇头:“很难很难,我女儿说了,《江中日报》社是省里党报,虽然也有招聘,笔试关或许能过,但面试关很难过。 当然,家里如果有背景,面试时打打招呼,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们家七大姑八大姨,就没有一个当官的。” 叶行舟不便多说什么。 事业单位、国企招聘,不像公务员招考,很难做到完全公平公正。 “对了,小叶,上午周传根在发火,说你翘班,我解释你去县城拿生活用品。” 黄大水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小叶,我和周大山是安全员。周大山两面三刀,你要提防。” 叶行舟秒懂:“是周大山打的小报告?” 黄大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周大山论年龄比周传根还大,但按辈分,周大山还是周传根的堂侄。 我和周大山是安全员,周传根明确由周大山负责。” 叶行舟笑了:“负责人有什么油水吗?” 黄大水说:“没有大的油水,只有点小油水。 比如,定制危险警示牌,一百块可以报账二百块。” 叶行舟听了黄大水的话,心里大致有了数。 一百块报账二百块,在村级财务中并不罕见。 数额不大,上纲上线够不上,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叶行舟忽然想起黄大水爷爷当年救了解放军战士的事,问道:“对了,黄师傅,您昨天说的您爷爷当年救了解放军战士,那位战士还落下几样东西,我可以看看吗?” “行啊。”黄大水一口答应了,“小叶,你也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这几样东西物归原主? 不过,都过去五六十年了,这几样东西的主人在不在人世间,都不好说了。” 黄大水进了西厢房,几分钟后,拿出一个泛黄的帆布背包。 背包不大,上有个红五星。 边角磨出了毛边,包底有缝补过的痕迹。 黄大水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笔记本后面残缺几页。 笔记本扉页写着主人名字:秦大毛。 叶行舟翻了翻,笔记本里记录的都是些首长讲话、战斗技巧、学习笔记、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之类的。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秦大毛获得二等功的立功证书,字是竖写的,从右往左,说在渡江战役中侦察敌情有功,特此嘉奖。 证书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小洞,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此外,还有一枚奖章,和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很小,但能看出是一个年轻战士的半身像。 圆脸,浓眉,厚嘴唇,眼神里透着一股憨厚和坚毅。 叶行舟问:“黄师傅,这是秦大毛吧?” 黄大水说:“应该是的,我爷爷说过,那个战士圆脸,浓眉毛,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和这照片上的人对得上。” 叶行舟又翻了翻笔记本。 笔记本后面的记录,正是秦大毛受伤和被救的经过。 字迹有些潦草,纸张也有水渍浸染的痕迹,但基本能辨认得出。 “土匪盘踞青河县十字岭,寨子建在悬崖之上,易守难攻。 连长命我带一个班进攻。上山之路只有一条,非常狭窄,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敌人发现了我们。 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 一颗子弹打中我的左肩,我手一松,从崖壁上摔了下去。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 一个汉子在给我喂水。他说他姓黄,是个猎户,打猎时发现我挂在树干上,将我背回家。 黄大哥也是兽医,将我身上的子弹取出,把舍不得吃的鸡蛋给我吃,他媳妇上山采草药给我敷伤口……” 黄大水解释说:“小叶,百花岭以前就叫十字岭,后来改名了。 我们青山县以前属于青河县,青河县后来一分为二,一个是我们青山县,一个就是邻县河西县。” 笔记本后面的文字写道: “在黄大哥家里养伤二十三天。 黄大哥待我如亲兄弟,大嫂待我如亲弟弟。 临走时,我想把身上仅有的钱留下,黄大哥死活不肯收。 他说,你们解放军是为穷人打天下的,我救你是应该的。 这份恩情,我秦大毛记一辈子。” 笔记本记到这里就断了,应该是秦大毛重返部队,却落了笔记本。 张兰英端菜上桌了。 中午六菜一汤。 土公鸡烧毛豆、红烧肉焖干豆角、腊肉炒蒜薹、清炒南瓜藤、凉拌黄瓜、韭菜蒸鸡蛋,外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叶行舟歉意地说:“麻烦阿姨了,烧这么多菜,我那点伙食费还不够吃几顿。” 张兰英摆摆手:“小叶,别这么说,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看到你,就想到自己的儿子。 今天,是你第一顿在我家搭伙,怎么说也要整几个菜。” 在农村,杀鸡是招待客人的最高待遇。 张兰英宰了一只土公鸡。 三个人围桌坐下。 张兰英给叶行舟夹了一块鸡腿,又夹了几块红烧肉,碗里堆得冒尖。 “二十五。”叶行舟如实回答。 “谈对象了没有?” “之前谈了一个,但分了。” 张兰英露出惋惜的表情:“分了?怎么分了呢?” 黄大水也关切地问:“怎么回事?是性格不合还是?” 叶行舟淡淡笑了笑,随口道:“也许是嫌我配不上她吧。” 黄大水听了,连连叹气:“哎呀,小叶,这姑娘也太现实了吧?哪能光看眼前? 你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好,但你年轻,又是名牌大学毕业,有文化有本事,将来什么情况,谁知道呢?” 张兰英也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我们那时候,找对象看人品、看勤快不勤快。 现在呢?看房子、看车子、看票子。 小叶,你也别难过,这种姑娘,留不住也好。 真结了婚,她看你不顺眼,迟早也是要走的。” 第18章 危险降临 张兰英又给叶行舟夹了一筷子腊肉:“小叶,自家腌制的腊肉,非常香,下饭。 城里姑娘看不上你,是她们没眼光。 我姨娘家女儿,在乡卫生院当护士,下次帮你们撮合撮合。” 叶行舟笑着道谢,没接话茬。 菜很下饭,叶行舟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对了,黄师傅,我听说,不少村民赌博?” 黄大水随口道:“是啊,赌博害人不浅啊。 就在上个月,隔壁村民组就有一个,输得倾家荡产,还欠一屁股债,喝了百草枯死了。” “赌博危害无穷啊。我听说,村里有个地下赌场?” 黄大水沉默片刻,说道:“是的,这事情村里人都知道,但有什么办法呢? 有人打过报警电话,警察也来过几次,但根本抓不着。 那边地形复杂,有人望风。 警察一来,就有人通风报信,赌徒跑得影子都没了。 去年有个村民喝了酒,打了110举报。 结果呢?警车刚到村口,轮胎气就被人放了。 第二天晚上,那个村民被人蒙了麻袋,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黄师傅,赌场是谁开的呢?” “赌场是谁开的,不知道。但林场是周传根哥哥周传民承包的。那片林场两千多亩。” 张兰英在一旁接话:“小叶,赌场这事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往外说。 周家势力大,县里都有人。得罪了他们,以后麻烦大了。” 叶行舟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过午饭,叶行舟跟着黄大水去景区巡逻。 先是跟周大山交班。 周大山五十岁左右,矮矮胖胖,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挤成一条缝。 看到叶行舟走过来,周大山眯着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就是新来的小叶吧?周书记说了,青龙峡安全管理我有经验,今后,你和老黄都归我管。 对了,上午你不请假就旷工,这很不好啊。” 叶行舟心中冷笑,周大山真的将自己当成一根葱了! 一个村级安全员,也敢在他面前摆谱? “周大山。”叶行舟开口,连“师傅”两个字都省了,“第一,我上午请过假,向黄主任请的。 你算老几,也配管我请不请假?” 周大山正要还嘴,叶行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二,谁跟你说我归你管?乡党委的红头文件写的是我挂职青龙村支部委员,负责青龙峡安全生产工作。 你是村支部委员吗?你一个村安全员,管我这个村支部委员?周大山,搞清楚了没有?” 叶行舟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三,你说有经验?你有什么经验? 是经验丰富地喊几句话,还是经验丰富地在警示牌上报花账?” 周大山气得浑身发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着叶行舟:“你这么嚣张,以为自己还是县委书记秘书? 你给我等着,我这就给周书记打电话!” 话音刚落,周大山掏出手机,拨通周传根电话,添油加醋地说:“周书记,叶行舟太不像话了! 我说周书记指示青龙峡安全管理让我负责,他得听我安排,他说你周传根算老几?” 手机那头传来周传根的咆哮:“把电话给他!” 周大山得意洋洋地把手机递过来,像递一张判决书:“周书记让你接电话。” 叶行舟没有接,而是冷声说:“你告诉周传根,有事让他自己来找我。 我的人事关系在乡里,不是他的下属! 村支部委员向村党支部负责,不向某个人负责!” 电话里传来周传根的怒吼声:“叶行舟,给我等着!” 叶行舟转身对黄大水说:“黄师傅,我们去巡山。” 两人沿着桃花溪往上走。 黄大水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叶行舟,欲言又止。 走了百来米,他终于忍不住了:“小叶,刚才那番话,痛快是痛快,可是周传根心眼小,在村里是老大,你得罪他,以后在村里寸步难行啊。” 叶行舟捡起路边一根枯枝,随手抽打着路边的杂草:“黄师傅,我要是第一天就让他拿捏住了,往后就更没有说话的份了。” 黄大水叹了口气,不再劝。 两人沿着桃花溪往上走了一段,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转过一个弯,看见五六个驴友正在溪边的一块平地上搭帐篷。 他们是骑摩托车来的。 车身上贴了户外俱乐部的车贴。 叶行舟走过去。 “各位,这里是青龙峡景区,目前尚未正式开发,属于野景区。 汛期期间,桃花溪水情复杂,上游随时可能暴发山洪。 为了你们的安全,请不要在这里露营。” 一个戴着遮阳帽的中年男人头也不抬,继续往地上打地钉:“我们来之前做过攻略,这几天都是晴天,没有雨。” “山里天气变化快,天气预报报的是县城的情况,山区小气候完全不同。 东边日出西边雨,隔道坎子两重天。 去年六月,就在你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山洪突然暴发,把几个帐篷全冲走了,差点导致人员伤亡。” 中年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叶行舟一眼:“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负责青龙峡安全的工作人员。” “我们有组织有纪律,出了事自己负责,不用你操心。”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往脸上涂防晒霜,不耐烦地接了一句:“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出来玩,每年都走好几个地方,从来没出过事。你烦不烦啊?” 另一个正在搬啤酒箱的光头汉子更直接:“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我们都是成年人,自己对自己负责。” 叶行舟朗声道:“各位,我不是要扫大家的兴。 青龙峡这地方我比你们熟,桃花溪看着温柔,一旦山洪下来,几秒钟水就能涨到腰。到时候跑都来不及。” “行了行了,知道了。“光头汉子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走吧,我们还要喝酒呢。” 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年轻人,你尽职尽责,我们理解。 但你也得理解我们,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你在这儿唠叨个没完,我们还怎么玩?” 叶行舟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 在他们看来,一个山沟沟里的安全员,不过是个多管闲事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这是安全告知书,请你们看一下。 上面写明了青龙峡的危险区域和注意事项。 另外,请你们留下一个联系方式,万一有什么情况,我好及时通知。” 中年男人接过告知书,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兜里,敷衍地说:“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联系方式就不留了,我们又不是犯人。” 叶行舟没再坚持,转身和黄大水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十米远,身后传来光头汉子的声音:“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拿着鸡毛当令箭,屁大点权力恨不得当圣旨使。” 第19章 山洪暴发 黄大水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小叶,这些人啊,不见棺材不掉泪。” 叶行舟说:“能劝就劝,劝不动就尽到提醒义务,真出了事,我们该做的都做了,法律上也不担责。” 两人继续往上走。 黄大水指着远处一片山林:“小叶,那片林场两千多亩,是周传根哥哥周传民承包的。” 叶行舟问:“一年租金多少钱?” 黄大水说:“不太清楚,据说两万块。” 两千多亩的林场,一年租金两万块,差不多是白送了。 “黄师傅,村里还有哪些集体经济呢?” “除了林场、水面、竹园,还有一座轮窑厂。” 对于村轮窑厂,叶行舟是知道的,方圆十几里的红砖,都是青龙村轮窑厂生产的。 “轮窑厂还是村集体的?” “是的,不过承包给一个外地人。 一年租金就几万块。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村里账目是一笔糊涂账。” 叶行舟知道,以周传根雁过拔毛的性格,其中定有猫腻。 或许,周传根从中得到的好处,远超几万块。 集体经济受损,个人腰包鼓了,这种事情在村级组织里并不罕见。 叶行舟寻思,找到周传根贪污受贿的证据,将他拉下马。 “黄师傅,轮窑厂是哪位老板承包的?” “河西县的马宝平。四十来岁,长得精瘦,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精明人。” “厂里有多少工人?” “十几个吧。大都是些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外地人。” “不太正常?” “有的是哑巴,有的脑子不太好使,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干活不知道累,给什么吃什么。 据说是马宝平从外地弄来的,不用给工资,管三顿饭就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黄大水描述的情景,不就是黑砖窑的典型特征吗? 叶行舟在新闻里见过类似报道:黑砖窑窑主通过拐骗、绑架等手段弄来智障人员或流浪汉,关在窑场里强迫劳动,不给工资,吃的是剩菜剩饭,动辄打骂,过着非人的生活。 没想到,在青龙村,竟然也可能藏着这样一个黑窝点。 但是,这事黄大水知道,其他很多村民估计也知道,但为什么没人管? 叶行舟试探着问:“黄师傅,这事没人管吗?” 黄大水摇头:“这管什么?要不是马宝平,这些人在外面饱一餐饿一顿,吃了上顿没下顿。至少在这里,他们有口饭吃。” 在黄大水看来,马宝平不是在作恶,而是在行善。 不仅黄大水是这种想法,其他村民估计也是这种想法。 叶行舟知道,这不是黄大水等村民的错。 这是认知的局限,是信息的闭塞。 他们不会想到人权、自由和尊严。 当然,他们也许不会想到黑砖窑里面藏着的罪恶。 比如,他们只看到轮窑厂管饭,却没看到工人被打骂、被虐待、被榨干。 叶行舟不再多问。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得亲眼去看看,那些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但这不能急,更不能打草惊蛇。 如果确实是黑砖窑,那这事周传根逃脱不了干系。 …… 叶行舟和黄大水继续往上走。 两人走到鹰愁涧,叶行舟又拍了几张照片。 这里地形险峻,山壁几乎垂直,溪水在谷底咆哮,溅起白色的水花。 从鹰愁涧折返回来,叶行舟突然停下脚步。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不对劲。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打雷,又不像。 “黄师傅,你听。” 黄大水侧耳倾听,脸色大变:“不好!山洪!” 叶行舟心里一沉,加快步伐。 轰鸣声越来越大。 他想起那几个在溪边露营的驴友,心头一紧,那几个人走了没有? “黄师傅,你先走,去找人帮忙!我去通知那些人!” “小叶,注意安全……” 叶行舟不等黄大水说完,撒开腿就往下跑。 山路崎岖,他好几次差点滑倒。 叶行舟跑回桃花溪那片平地的时候,那几个驴友还在悠闲地喝酒聊天。 帐篷已经搭好了,小桌上摆着卤菜、烧烤和啤酒、饮料。 叶行舟气喘吁吁,大声喊道:“快走!山洪要来了!马上往高处跑!” “山洪?”戴着遮阳帽的中年男人哈哈大笑,“这天晴得好好的,哪来的山洪?” 那个年轻女人赤着脚,在浅溪里戏水,头都没抬:“你就别吓唬我们了,我们查过天气预报,这几天都没雨。” “山里的天气和外面不一样!上游下雨,你们这里还是大太阳! 洪水说来就来,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们的帐篷、摩托车都不要了,人先上岸!快!再不快,就来不及了!” 光头汉子放下酒瓶,嘴角挂着不屑的笑:“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危言耸听了! 我们出来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场面没见过?真要有山洪,我们自己会跑!” 叶行舟又看向那个年轻女人:“你劝劝他们,真的不能待在这里——” 女人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烦不烦啊?我们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你三番五次来打扰,有完没完? 你要是真闲得慌,去别处转转行不行?” 叶行舟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这些人根本不信他。 他们觉得他是一个山沟里的安全员,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叶行舟没有再劝。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了。 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那种声音,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山谷里奔腾而来,震得人心里发慌。 光头汉子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扭头朝上游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的脸刷地白了。 一道浑浊的水墙正从上游呼啸而下,足有一人多高,裹挟着树枝、石块,以摧枯拉朽之势冲过来。 “跑——!”光头汉子大吼一声,扔下酒瓶就往岸上跑。 中年男人也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拉那个年轻女人。 女人尖叫一声,手机掉进了水里,她想伸手去捞,被中年男人一把拽住。 但已经晚了。 洪水来得太快。 轰的一声,水墙瞬间冲到了面前。 帐篷被卷走了,摩托车被掀翻了,小桌和酒瓶像树叶一样在水里翻滚。 年轻女人没站稳,被水冲得踉跄几步,一头栽进了洪水中。 “救命!”她的尖叫只喊出一声,就被水呛了回去。 中年男人死死抱住一棵小树,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光头汉子爬到了高处的一块岩石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叶行舟看到那个女人在洪水中翻滚,双手拼命挥舞,时隐时现。 他来不及多想,脱下外套,纵身跳进了洪水中。 第20章 水中救人 叶行舟是在农村长大的,老家附近就有一条河,可以说他是在水里泡大的,水性一流。 虽然洪水滔天,但他并不慌乱,判断了一下水流的方向和速度,然后调整角度,奋力朝那个女人游去。 水流很急,像无数只手拼命把他往下游拽。 岸上的人在喊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全是轰隆隆的水声。 叶行舟心里有底,比这更急的水他都游过。 少年时,老家河流发大水,他敢跳进河里捞起被冲走的木头,气得妈妈拿笤帚追着他打了三条田埂。 那个女人的脑袋时隐时现,离他大概有二十米远。 叶行舟用最省力的姿势游过去,避开水流最急的中央,沿着斜线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他一把抓住了那个女人的胳膊。 女人死死抱住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下水救人,最怕的就是被落水者正面缠抱。 因为落水者会将救人者当作救命稻草。 哪怕水性再好,也往往经不住缠抱。 如果不及时妥善处置,结局很可能就是双双溺亡。 叶行舟将女人的头部按入水中。 这是不得已的办法。 人在溺水时,大脑一片空白。 不让她松手,两个人都得死。 女人呛了水,无力地松开了手。 叶行舟趁机转到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的头重新露出水面。 “别动!想活命就别动!”他大吼一声。 女人不知道是呛水呛得没了力气,还是被他这一吼镇住了,终于不再乱抓乱挠,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叶行舟单臂划水,双腿用力蹬水,拖着女人往岸边游。 少了一只手臂划水,速度慢了很多。 洪水的冲击力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每前进一步都像在跟一头蛮牛较劲。 就在这时,上游冲下来一根粗壮的树枝,直直地朝他撞过来。 叶行舟想躲,但拖着一个人,根本来不及。 树枝的断茬划过他的左臂,一阵火辣辣的疼。 鲜血从伤口渗出来。 他咬了咬牙,没松手。 又游了几米,一块漂浮的木头从侧面撞过来,磕在他的右小腿上。 他能感觉到小腿上有湿热的东西在流淌。 水里的杂物越来越多。 有一根烂草绳缠住了他的脚踝,他用力蹬了几下才挣脱。 每挣脱一样东西,都要消耗他不少力气。 胳膊越来越沉,腿越来越软。 但他不能停。 一停,两个人都会被冲走。 在这一刻,叶行舟甚至感到绝望,自己会不会是要死了? 岸上,黄大水已经赶到了。 他从岸边的一棵树上扯下一根粗麻绳。 那是平时放在树上,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 “快!搭把手!”黄大水冲几个驴友喊道。 几个驴友和黄大水一起,将麻绳使劲朝叶行舟的方向扔过去。 岸上的人在喊什么,叶行舟听不清,只知道他们在往这边扔绳子。 第一次,绳子落在他左边两三米远的地方,被水冲走了。 第二次,绳子落在他右边,还是够不着。 第三次,绳子终于落在他面前。 他一把抓住,抓得死死的。 岸上的人使劲往回拽。 叶行舟借着那股力量,拼命蹬水。 距离岸边越来越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叶行舟终于踩到了水底的石头。 他拖着那个女人,踉踉跄跄地往岸上走。 岸上的人冲下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女人接过去。 叶行舟一屁股瘫倒在岸边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消耗体力太大了。 左臂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 右小腿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裤腿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个女人的情况很糟糕。 她脸色发紫,嘴唇发乌,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是没了呼吸。 “她没呼吸了!快,谁会人工呼吸?谁会心脏复苏?”叶行舟顾不上自己浑身疼痛,翻身跪到女人身边,冲那几个驴友喊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 光头汉子说:“我……我不会。” 中年男人也摇头:“我也不会。” 其他几个驴友也不会。 叶行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群出来玩户外的人,敢往野景区跑,敢在汛期的溪边露营,却连最基本的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都不会。 无知者无畏,这句话用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 他们查了天气预报就以为万事大吉,却不知道山区小气候能在十分钟内翻天覆地; 他们带了帐篷和烧烤,却连一根救生绳、一个急救包都没准备。 现在人躺在地上,命悬一线,他们能做的就是站着发抖。 叶行舟在大学时学过心脏复苏和人工呼吸,但一来浑身无力,又有伤在身,二来溺水者是个年轻女孩,男女授受不亲。 叶行舟让黄大水叫一辆拖拉机,因为这路况,只有拖拉机才能通行。 他跪在女人身旁,两手重叠,掌根压在女人胸骨中下段,开始胸外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心里默数着按压次数,每三十下停下来,捏住女人的鼻子,抬起她的下巴,嘴对嘴吹两口气。 女人的胸腔在他吹气的时候微微隆起,但松开后又塌了下去。 继续按压。 三十下,两口气。 再三十下,再两口气。 叶行舟的体力透支得太厉害。 刚才在洪水里救人已经耗光了大半力气,现在每一下按压都要使出全身的劲。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女人的衣服上。 左臂上的伤口因为用力又裂开了,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 他顾不上那些。 继续按。 三十下,两口气。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女人突然呛咳了一声。 一口浑浊的水从她嘴里涌了出来。 紧接着,她又咳了几下,胸口开始有了起伏。 “活了!活了!”光头汉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叶行舟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左臂和小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疼得已经麻木了。 光头汉子一脸愧疚地说:“兄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劝了我们三次,我们都不听,还骂你……差点害死了她……” 中年男人也很愧疚:“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她。你要是晚下去半分钟,她就没了……我们这几个人,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拖拉机来了。 女人被抬上拖拉机。 叶行舟、黄大水及几个驴友都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乡卫生院院子。 两个护士推着平车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护士,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一米六八左右,身材丰满,却不显胖,粉色护士服绷在身上,曲线分明。谈不上特别漂亮,但很耐看,看起来很舒服。 如果颜值按一百分评分的话,她可以评八十五分。 她看见黄大水,亲切地叫了一声:“大姨夫好!” 黄大水急切地说:“小婵,一个女的溺水,需要治疗。小叶胳膊、腿部受伤,也需要处理。” 叶行舟想起来了。 中午吃饭时,张兰英说姨娘女儿在乡卫生院,应该就是这个小婵了。 第21章 成了英雄 叶行舟被推进处置室。 左臂那道被树枝划开的口子,皮肉外翻,右小腿上也是血肉模糊,裤腿和伤口粘在了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医生用碘伏冲洗伤口,叶行舟咬着牙,一声没吭。 医生一边缝针一边说:“小伙子,你这左臂缝了七针,右小腿缝了五针。 伤口不算浅,最少得住几天院。 要不然一活动,伤口又裂开,到时候更麻烦。” 叶行舟被安排在了二楼的一间病房。 虽然是双人间,其实就他一个人。 乡镇卫生院不像县医院,住院病人本来就少。 大病去县医院,小病能扛则扛,能不住院就不住院。 黄大水来了。 “小叶,伤口处理好了?” “缝了几针,医生让我住几天院。” “那就住几天,好好养养。”黄大水在床边坐下,“你今天是真不要命了。那洪水,我看着都腿软,你倒好,二话不说就往下跳。” 叶行舟苦笑道:“那种情况,哪来得及多想? 她就在水里扑腾,我要是不下去,她肯定没命。” 黄大水抱怨道:“小叶,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人,命是他们自己的,他们不珍惜,你拿命去拼,值当吗?” 他越说越来气:“我们喉咙都喊破了,他们就是不听!还骂我们多管闲事! 结果呢?山洪来了,慌了,跑都来不及跑。 你倒好,二话不说就往水里跳。 那洪水多大啊?我看着都腿软,你就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叶行舟笑着说:“黄师傅,当时就想着救人,没想别的。 我呢,从小在水里泡大的,水性好。如果水性不好,我也不敢去送死。” 黄大水接话道:“小叶,我不是说你不该救人。人命关天,该救还得救。 但你得想想,你跳下去,万一上不来了呢?你才二十五岁,你爸妈怎么办?” 叶行舟知道,黄大水是关心他。 现在想想,当时的情况确实很危险。 黄大水站起身来:“小叶,你先躺着休息,我去看看小婵,和她说几句话。” 叶行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黄大水出了病房,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了任小婵。 “小婵。”黄大水叫了一声。 任小婵转过头:“大姨夫,您还没回去?” 黄大水把她叫到一边:“小婵,大姨夫跟你说个事。” 任小婵愣了愣:“什么事啊,大姨夫?” 黄大水也不拐弯抹角:“刚才那个救人的小伙子,叫叶行舟,你大姨妈的意思是,想撮合你们俩。” 任小婵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喃喃道:“大姨夫,您说什么呢……” “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小叶这个年轻人,我觉得人不错。 人品好,有担当,今天你也看到了,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二话不说就往洪水里跳。 他是211大学毕业的,之前在县委办工作,给县委书记当秘书。 县委书记前不久出了事,他被贬到青龙村。 但他的身份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 任小婵低着头,耳朵根都红透了,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大姨夫,您别说了……” 黄大水笑了笑:“好好好,我不说了。这几天,小叶在医院住院。 正好你们在一起处处,谈得来,就谈。 你要是实在没那个意思,大姨夫也不勉强。” 任小婵低着头,轻抿嘴唇,不说话。 “小婵,我回家了,下次有时间来我家啊。” “嗯,大姨父慢走。” 叶行舟躺在病床上,中年男子和光头男子进来了。 中年男子首先发话:“兄弟,这次多亏了你,要不然,我小表妹命都保不住了。” 光头汉子拍着叶行舟的肩膀说:“兄弟,今天我服你了!真的服了!你是真汉子!” 闲聊后,叶行舟知道,中年男子叫周立成,是江州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 光头男子叫孟虎,在江州开了一家公司。 溺水女子叫严蕊,在省城一家医院工作。 这次来青龙峡的四男二女,都是来自于一个户外俱乐部。 这是由共同兴趣爱好的人自发组织的,没有注册,没有章程,不以盈利为目的。 孟虎说:“兄弟,今天这事儿,我作为领队,责任最大。 要不是你跳下去,严蕊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我这辈子良心不安啊。” 叶行舟摆摆手:“虎哥,不说这些了。人没事就好。以后带队出来玩,安全措施得做足。 救生绳、急救包、应急药品,这些都得备上。 还有,队员得掌握基本的急救知识,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关键时刻能救命。” 孟虎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说得对。以前我们出来玩,就是图个开心,哪想过这些? 今天这一出,把我吓得够呛。回头我就把装备补齐,该学的学,该练的练。” 周立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叶老弟,这是一点心意,你收下。 你为了救严蕊受了伤,住院的费用我们出。” 叶行舟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厚度不小,至少有一万块。 他把信封推回去,语气坚决:“周大哥,钱你拿回去。我救人不是为了钱。 你要是给钱,这事儿就变味了。” 周立成又将信封推过来:“叶老弟,这不是谢礼,是医药费。 你为了救严蕊受了伤,总不能让你自己掏钱看病吧?” 叶行舟摇了摇头:“周大哥,我有医保,能报销。 退一步讲,就算没有医保,这几百块钱的住院费我也出得起。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真不能收。” 孟虎在一旁看着两人推来推去,忍不住插嘴:“周哥,你就别推了。 叶兄弟不是跟你客套。你再推,他反倒不自在。” 周立成知道叶行舟不是假客气,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收了回去,揣进兜里,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叶老弟,钱我不给了。但这个情,我记下了。 以后在省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只要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孟虎看着手机,忽然说:“兰兰在网上发帖了,将叶老弟救人的经过发了出来。 才发十几分钟,就有很多人跟帖点赞了。” 孟虎将手机递给叶行舟看:“叶老弟,你看,你成了大英雄了。是兰兰发的,她是另外一位驴友,在严蕊病房里。” 兰兰发的帖子标题很醒目:青龙峡生死时刻:他素昧平生,却不顾一切跳进洪水,救下了我的姐妹。 帖子开篇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勇敢。 兰兰像是学过摄影,拍的照片很有冲击力。 帖子配了多张照片,并描述了事情经过,突出叶行舟舍身救人的英勇无畏。 贴文最后说:我的好姐妹咳出水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哭了。 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勇敢,什么叫担当,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第22章 书记斥责 帖子发出十几分钟,评论就破了百条。 网友们纷纷留言,有的感动,有的点赞,有的感慨。 “看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素昧平生,拿命去救,值得尊敬。” “青龙峡我去过,桃花溪看着挺浅的,没想到山洪这么猛。安全员不容易啊。” “安全员小哥也太帅了吧!有正脸照吗?” “我好像认识他……” “楼上认识?快说说!” “之前不是县委书记秘书吗?怎么成了青龙峡安全员?我记得叫叶行舟。” “对,对,就是叶行舟。县委书记前段时间坠楼死了,他就被发配到青龙峡当安全员了。” “原来他就是顾书记的秘书?顾书记生前是个好官啊,可惜了。” “不管是秘书还是安全员,能做出这种事,到哪里都是好样的!” “建议宣传部门好好宣传一下。正能量比什么花架子都强。” “我听说叶行舟在东山乡工作的时候,对老百姓就特别好。” “好干部有什么用?县委书记一死,他不就被发配了?” “唉,体制内的事,你们不懂。领导倒了,秘书肯定跟着倒霉。” “但也不至于发配去当安全员吧?正儿八经的公务员,也太欺负人了!” “有没有人知道叶行舟结婚没有?我想嫁给他!” 也有几个质疑的声音,但很快就被淹没在点赞的海洋里。 “这帖子不会是炒作吧?照片拍得这么好,角度这么刁钻,怎么看都像是有预谋的。” 兰兰在下面回复:“我是摄影爱好者,当时本能地拿出手机拍了几张。 你可以质疑我的技术,但请不要质疑一个救人者的勇气。 如果你在现场,就不会有心思去想什么炒作。” 那个质疑的人没有再回复。 帖子被顶得越来越高,有人转到了微博上,有人转到了其他论坛上。 标题变成了“县委书记秘书被贬后舍身救人,真正的正能量!” “你们别只说英雄,那几个驴友也是心大,竟然敢在溪边露营,不要命了?” “就是,不听安全员劝离,差点害死自己,也差点害了救人的人。” “这次是运气好,遇到一个水性好、人品好的安全员。但下次呢?” “建议青龙峡封了吧,野景区太危险了。” “封什么封?该加强管理,完善设施,而不是一关了之。 最好呢,投资开发,景色那么美,不开发可惜了。” “不管怎么说,叶行舟这个名字,我记住了。他是真英雄!” …… 兰兰在帖子下面又更新了一条回复:“我的好姐妹现在已经脱离危险,医生说幸亏抢救及时,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做得非常标准。叶行舟,谢谢你!” 这条回复下面,又跟了几十条评论,全是“好人一生平安”“英雄值得尊敬”之类的话。 叶行舟将手机还给孟虎,淡淡地说:“网上这些,看看就行,不用当真。” 孟虎却不这么看:“叶老弟,救了一条人命,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网上那些评论,都是发自内心的。你受得起。” 叶行舟没接话。 他救人的初衷,不是为了回报,也不是为了让网友点赞。 他当时跳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是一条人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至于其他的,他根本没想。 这时候,进来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 她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穿着浅粉色的运动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脸蛋不算漂亮,但身材完美。 孟虎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叶老弟,她就是兰兰美女。” 兰兰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巧笑倩兮:“大英雄,我来看你了。” 叶行舟连忙摆手:“别别别,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哪算什么英雄?” 兰兰说:“你别谦虚了。我当时爬上岸,腿都吓软了,就你一个人跳下去。你不是英雄谁是英雄? 着特别是你上岸后,腿上、胳膊上流了好多血,伤口那么大,皮肉都翻出来了。 我心想,你怎么就不怕疼呢?要是换了我,早就疼晕过去了!” 叶行舟笑了笑:“当时真没觉得疼,后来上了岸才感觉到。” “所以我说你是英雄嘛。真正的英雄,就是那种做了了不起的事,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人。” 周立成在一旁笑着插嘴:“兰兰,你夸人的水平,比我高多了。” 兰兰没接话,继续看着叶行舟:“刚才在严蕊病房里待了一会儿,她才醒过来没多久,人还虚弱,说话有气无力。 但她一直在念叨你,说一定要来当面谢谢你。” 叶行舟问:“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有大碍,就是呛了不少水,肺部感染,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主要是你及时抢救,心肺复苏做得非常标准,才捡回一条命。” 聊了一阵,几个驴友都出去了,病房里静悄悄的。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成昆。 成昆声音清冷:“小叶,网上关于你下水救人的帖子,看到了吗?” “看到了。” “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其实是负面网络舆情!说明什么?说明青龙峡景区安全管理松懈、存在重大隐患! 如果这次出了人命,我们东山乡又要被推上舆论漩涡,民事赔偿不说,还要有人担责! 我告诉你,要不是你运气好,把人救上来,现在你就不是躺在医院里,而是躺在调查组的谈话室里! 因为你的职责很明确,负责青龙峡安全员管理工作!” 叶行舟心中愤懑,他死里逃生,成昆不说一句慰问的话,却对他鸡蛋里挑骨头,横加指责。 他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成书记,我劝过他们三次——” 成昆打断他的话:“劝过三次他们还不走,说明劝的方式有问题! 你是安全员,不是过路的!你有权力、有责任采取更强硬的措施! 可以向村里汇报,还可以报警啊!让派出所来处理啊!你向村里汇报了?报警了?” 成昆说话就像打机关枪,接着说:“我给你打个比方。一个消防员,救火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把困在火场里的人救出来了。 但如果是他负责的辖区里消防安全检查没做好,隐患没排除,导致火灾发生,那就算救了一百个人,也是有问题的!功是功,过是过,两码事!” 第23章 乡长关心 成昆这番话,压根不是讲道理,而是扣帽子。 “成书记,我没想过要立功,但也没有过错。 我已经尽到了提醒义务。三次劝离,他们自己也承认。” “没有过错?你是安全员,你的职责是什么?是确保景区安全! 出了险情就是你的失职!你以为劝几句就完了?”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怼了一句:“那依成书记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做?把他们绑起来?还是拿枪指着他们?” 成昆被噎了一下,气愤地说:“小叶,你这态度就有问题!我是在帮你分析问题,你却跟我抬杠!” 叶行舟的心里拔凉拔凉的,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领导没有一句安慰和褒奖的话,却用“失职”来定义他的九死一生。 “成书记,我下水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我没想过这件事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但也没想过会被人揪着什么职责不放。 您说消防员的例子,我认可功是功过是过。 但我不认的是,一个去救火的人,反而要为火灾的发生负全责。 我不是那场火的起因,而是那场火的终结者。” “小叶,我不跟你争这个!你是青龙峡的安全员,在景区范围内发生的任何安全事故,你都有责任第一时间处置! 你跳下去救人,是履职行为,是本职工作,不是额外付出! 如果你是路人,我要给你请功,但你不是!” “成书记,山洪来了,我跳下去救人了。 如果这算过错,那下次再有游客遇险,我是跳还是不跳? 跳了,您说我安全管理不到位; 不跳,人死了,您还是说我安全管理不到位。 横竖都是我的错,那这个安全员,到底该怎么干?” “小叶,你这是在跟我讲道理?” “成书记,我不是在跟您讲道理,我是在跟您说事实。 您打电话来批评我,是您的权力。 但我希望批评得有理有据,而不是为了批评而批评。” 成昆挂断电话。 叶行舟了解成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下属和他讲道理,因为在东山乡,他的话就是真理,就是法律。和他说理,就是挑战他的权威。 今天彻底得罪成昆了。 但叶行舟已经不在乎。 就算不得罪,成昆还是会打压他。 结局从上次韩杰给成昆打电话要求“关照”他时,就已经注定。 叶行舟闭着眼,在床上闭目养神,懒得再想不开心的事。 然后就睡着了, 也许是太困了。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听到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是任小婵。 “换药。”任小婵语气不冷不热。 “谢谢。”叶行舟客气了一句。 任小婵没接话,弯腰去拆他左臂上的纱布。 她俯身下去的时候,叶行舟闻到一阵淡淡的香味。 好像不是香水的味道。 那应该就是体香吧。 叶行舟的目光还不小心瞥见她内衣领口处的沟壑。 身材丰满的女孩,沟壑都深不可测。 对天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看,而是不经意间看到了。 任小婵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专注地换药。 叶行舟做贼心虚,将目光挪开。 处理完胳膊,接着处理腿部。 叶行舟没话找话:“黄大水是你大姨父吧?” “是的。” “你在乡卫生院工作几年?” “两年。” “累不累?” “还行。” “以前在哪里实习的?” “县医院。” “毕业于哪所学校呢?” “江州职业技术学院。” 叶行舟不想再问了。 就像审讯犯人。 一问一答。 任小婵不冷淡,但也不热情。 是性格使然,还是她压根不想和他处朋友? 处理完腿部,任小婵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收拾进托盘里。 望着任小婵的背影。 叶行舟心中一阵苦笑。 张兰英想撮合他俩,但从任小婵的反应来看,人家好像没那个意思。 不冷不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种态度,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知难而退。 叶行舟倒也没放在心上。 他现在这种处境,哪有心思谈情说爱? 就算真有什么想法,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不过,实话实说,叶行舟对任小婵的长相还算满意。 太漂亮的女人,驾驭不住。 任小婵不算特别漂亮,但也耐看。 叶行舟又不禁想起那天在出租屋门口无意中听到陈小洁和情人打电话的内容。 陈小洁说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老公,你的床上技巧比他好。他不过是接盘侠罢了,要不是父母亲催婚,我才不会和他处对象呢。” “老公,我的第一次给了你,还为你打过一次胎……” “老公,哪怕我结婚后,我也只爱你一个人。” “老公,我在网上买了情趣内衣,有开裆裤、丁字裤,还有手撕丝袜,下次给你一个惊喜……” 叶行舟那时的感觉就像掉进了冰窟,浑身寒彻骨。 他何止是接盘侠? 就像买房子,买了二手房也就算了,里面还死过人。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陈小洁不算是出轨。 出轨是有了对象后,还和异性鬼混。 陈小洁一开始就和那个男人有私情。处女之身都给了那个男人。 而叶行舟充其量只是一个接盘侠。 手机响了。 一看,是江曼莹打来的。 “行舟,伤怎么样?严不严重?”江曼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与成昆的兴师问罪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江乡长,没事,皮外伤,缝了几针,医生说住几天院就能出院。” “我也是刚才上网时看到帖子,你勇敢跳下去的那一刻,是真的英雄。” 叶行舟鼻子有点发酸。 同样的事,成昆说是失职,江曼莹说是英雄。 “谢谢江乡长关心。” “行舟,成书记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打了,他说我安全管理不到位,出了险情就是失职。 还说救人是本职工作,是理所当然,不是额外付出。” 江曼莹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成书记有时候说话确实不太讲究方式方法。 但他也有他的考虑,出了这么大的险情,作为一把手,他压力也大。” 叶行舟知道江曼莹是在给成昆找台阶,也是不想让他和成昆的矛盾进一步激化。 叶行舟说:“我理解,但我不接受他说的失职。” “你本来就没有失职。你跳下去救人,差点连命都没了。这也是失职,还有天理吗?” “谢谢江乡长理解和关心。” “别谢我,我代表东山乡政府谢谢你。你这一次,救的不仅是一条人命,更是我们东山乡的形象。” 叶行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江曼莹继续说道:“网上那篇帖子现在传得很广。 很多人通过这件事,知道了青龙峡,也知道了东山乡。 更重要的,是大家看到了我们基层干部的担当。 你一个人,让整个东山乡干部队伍的形象都亮了。” “江乡长,您过奖了。”叶行舟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江曼莹说:“正因为你是本能反应,才更可贵。 如果一个人救人之前先想半天值不值得、有没有好处,那就不是见义勇为了。 你什么都没想,直接就跳下去了。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结束与江曼莹的通话后,电话突然多了起来。 方开友、曾建华、李仁树打来电话;刘东卫、曹媛媛打来电话;连宋丽也打来电话表示关心。 叶行舟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请问是叶行舟吗?” “我是,你是?” “我是《江中日报》社实习记者黄婷婷,刚刚在网上,看到你的事迹,请问你可以接受我的采访吗?”68 第24章 美女记者 《江中日报》社实习记者?姓黄? 叶行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黄大水的女儿。 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但他不便直接问,也许另一位实习记者也姓黄。 “黄记者,你好。我是叶行舟,谢谢关心。 不过我觉得,这件事不值得采访。 我是青龙峡的安全员,救人是我的本职工作。 就像消防员救火、警察抓歹徒一样,都是分内的事,没什么好宣传的。” “叶行舟同志,你太谦虚了。 我在网上看了帖子,还有那些照片。 你在洪水里救人的那一幕,我看了很感动。 你说这是本职工作,但安全员的职责是提醒、劝阻、巡查,不包括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你奋不顾身跳下去的那一刻,已经超出了职责的范围,那是人性的本能,是英雄的担当。” “黄记者,我真的觉得没必要采访。我这点事,不值得浪费版面。” “叶行舟同志,值不值得,应该由读者来判断,而不是你。对了,你认识黄大水吗?” “我何止认识黄师傅,还在他家搭伙呢。你不会是他女儿吧?” “正是,黄大水是我父亲。那太巧了。 我打算明天回一趟东山乡,既是采访,也是探亲。你觉得怎么样?” 叶行舟有些犹豫:“黄记者,真的觉得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而且,我现在的处境不太好,你爸爸知道。” “那我等下打电话问爸爸。 我想说的是,真正的好人,不应该因为处境不好就被埋没。 你救了人,这是事实。你受了伤,这也是事实。 我的职责就是报道事实。一个安全员在洪水里救了一条人命,这件事如果不值得报道,那什么值得报道?” 叶行舟沉默不语。 黄婷婷俏皮地说:“你无论如何要接受我的采访,我还想采写一篇有分量的报道,为我的实习加分呢。 如果你不接受,我就让我爸做你工作。” 叶行舟哭笑不得:“黄记者,你这是动用亲情攻势啊。” 黄婷婷嬉笑道:“兵不厌诈嘛。再说了,我又不是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 你只要实话实说就行,不用刻意准备什么。” “那好吧。不过要实事求是,别夸大。” “放心,我学的就是新闻,知道分寸。对了,我表姐就在乡卫生院,叫任小婵。” “知道,刚才她还给我换药了。你表姐是不是高冷?” “高冷?不是吧?她以前性格挺开朗的,前两年感觉她突然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和以前判若两人。 我曾经怀疑她是不是失恋了,私下问她,她说没谈过恋爱。” 叶行舟微微一愣:“性格突然变了?那确实挺奇怪的。” “我姨也发现她不对劲,问她是不是在医院受了委屈,她说没有。 问她是不是谈了恋爱又分了,她也说没有。 反正就是不爱说话了,以前她可爱笑了。” “可能有什么心事吧。”叶行舟没有多问,毕竟他和任小婵不熟,不好打听人家的私事。 “你看,我们没见面,就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好意思拒绝我的采访请求吗?” 叶行舟被她这句话逗笑了:“黄记者,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嘛。” 黄婷婷在电话那头也笑了:“我是怕你反悔啊。” “那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叶行舟故意逗她。 “来不及了!”黄婷婷斩钉截铁,“你已经上了我的采访名单,跑不掉了。 而且,等会我打电话给爸爸,如果你拒绝我的采访,我就告状。让我爸爸不让你在我家搭伙。” 说着说着,黄婷婷笑出声来。 叶行舟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黄记者,你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行,我投降,你采访,你随便采访,想怎么采就怎么采。” “这还差不多。”黄婷婷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得意,“不过你别叫我黄记者了,听着怪生分的。 再说了,我只是实习记者,又不是真正的记者。你就叫我婷婷吧。” “那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又不是让你叫我姑奶奶。” 叶行舟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这是要把我缝的针笑崩开啊。行,我听你的,叫婷婷。” 两人又聊了十多分钟,从青龙峡风景聊到黄婷婷的学业,从她实习的见闻聊到《江中日报》的工作氛围。 黄婷婷说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毕业后能留在《江中日报》当一名真正的记者,跑基层、跑民生,替老百姓说话。 明明素未谋面,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说话不用斟酌措辞,不用揣摩对方心思,想到什么说什么,轻松自在。 这种感觉,和陈小洁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 那时候,每一次谈话都像是一场考试。 他得掂量每一句话的分量,琢磨每一个字的措辞。 说多了怕她嫌啰嗦,说少了怕她觉得冷淡; 开玩笑了怕她当真,不开玩笑又怕她觉得无趣。 现在回想起来,从相亲到订婚,陈小洁从来没有主动牵过他的手,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从来没有在他加班的时候发一句问候语,从来没有在他感冒的时候问过一句“好点了没有”。 她对他,始终保持着若即如离的距离。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像极了商场里的导购员,对你微笑,是因为你是个潜在客户,但绝不可能真的把你当朋友。 叶行舟当时以为她性格就是如此,以为恋爱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才是真。 现在他明白了。 她的心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 她的温柔、她的撒娇、她的“老公”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这时候,兰兰搀着严蕊,慢慢走进来。 严蕊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她看见叶行舟,眼眶一下就红了。 “叶大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已经死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叶行舟连忙摆手:“别这么说,好好养伤要紧。 你怎么跑来了?医生不是让你静养吗?” 严蕊摇摇头:“叶大哥,我一定要来。 你为了救我,差点把命都搭上了,我要是不来当面谢谢你,我岂不是冷血动物?”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兰兰在一旁扶着她的胳膊,轻声说:“蕊蕊,你别哭了,医生说你现在不能激动。” 严蕊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控制不住。叶大哥,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腿上的伤呢?严不严重?” 叶行舟活动了一下左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皮外伤,没什么大碍。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聊了一阵,兰兰扶着严蕊走了。 …… 第二天上午。 黄婷婷和一位年轻男记者在任小婵的陪同下,来到病房。 黄婷婷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扎着一条高高的马尾辫,背着一个双肩包,青春洋溢,活力四射。 她看起来比照片上还好看,清纯似水。 黄婷婷见到叶行舟,就像见到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大英雄!我终于见到你本人了!你比网上的照片还帅气嘛。” 第25章 自杀疑云 叶行舟坐起身来,笑着说:“黄记者,你好。” 黄婷婷摆摆手:“叫什么黄记者?昨晚不是说好了吗,叫我婷婷。” 黄婷婷目光投向男记者,介绍道:“这是我们报社的杨峰记者,我的师傅。” 杨峰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长得不帅气,但也不难看,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按照规定,实习记者不能独立采访,必须由正式记者在场。 杨峰走到床边,主动和叶行舟握手:“叶行舟同志,你的事迹,我也在网上看到了。 婷婷提出采访选题,我认为角度很好,向领导汇报后,领导很重视,派我们过来了。” 黄婷婷架好录音笔,翻开采访本,提问时条理清晰,从事情经过到细节还原,提出一个个问题,衔接自然,节奏把控很好。 采访工作主要由黄婷婷完成,杨峰只是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是在观察、在记录,给黄婷婷留出充分的锻炼空间。 黄婷婷对杨峰也是非常热情,语气里带着几分尊敬和亲近。 这可能是性格使然。 就像有的人天生高冷,对谁都高冷;有的人天生热情,对谁都热情。 这种人对你热情,不代表有其他想法。 如果你有非分之想,那说明你想多了。 从杨峰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对黄婷婷也很欣赏,甚至是喜欢。 也难怪,谁不喜欢美女? 任小婵已经出去了。 黄婷婷对叶行舟说:“我表姐任小婵人挺好的,心地善良,喜欢画画,画得很好。你和她可以处处。” 叶行舟心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看来,黄婷婷对他的热情,果真是性格使然,并没有别的意思。 如果有意思,就不会撮合他和任小婵。 是他自作多情了。 叶行舟很快调整心态,笑着说:“你表姐条件这么好,我可高攀不起。” 杨峰在一旁接话:“小叶,男人就应该主动一点,遇到喜欢的姑娘,大胆去追。”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婷婷一眼。 黄婷婷不动声色,继续翻看采访本,看有没有遗漏的问题。 叶行舟心中了然。 杨峰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宣示。 他怕叶行舟成为他的竞争者,所以怂恿叶行舟去追任小婵。 杨峰话锋一转,有意无意透露自己的家庭背景:“婷婷,我爸在省委宣传部工作,虽说不是什么大领导,但在宣传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多少有些人脉。 你实习的事,我跟爸爸提过,他说你只要表现好,留在报社不是没有可能。” 黄婷婷没有接话,只是淡然一笑,继续整理采访材料。 杨峰突然说出这番话,好像是主权宣示,委婉告诉叶行舟,别打黄婷婷的主意。 这时候,黄大水给女儿发来电话。 “婷婷,什么时候到家?你妈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 黄婷婷笑着应道:“爸,我和师傅一起回去,您多烧两个菜。” 挂断电话,黄婷婷对杨峰说:“师傅,下午,走带你去青龙峡景区,真的非常美。” 杨峰兴奋地说:“太好了,早就听说青龙峡景区是藏在深山中的瑰宝,今天终于有机会去看看。” 黄婷婷收拾好采访设备,和叶行舟挥手道别:“大英雄,感谢你的配合,你好好养伤,稿子出来后,我们会再和你确认。” 看着黄婷婷和杨峰离去的背影,叶行舟心里怅然若失。 他对黄婷婷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不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更是因为她身上那种干净、纯粹的气质。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有非分之想。 他是被贬到山沟里的落魄干部,要钱没钱,要前途没前途。 而黄婷婷是省报的实习记者,年轻漂亮,前途光明,是要留在省城工作的。 两个人,一个在山沟里,一个在省城里,条件天壤之别。 他哪配得上人家? 想到这里,叶行舟苦笑了一下,不再庸人自扰。 这时候,任小婵又进来了。 “换药。”她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 叶行舟伸出左臂。 任小婵弯腰拆纱布,手法熟练,动作轻柔。 叶行舟的目光不经意间又瞥见了她领口处的那道沟壑,赶紧移开。 他想起黄婷婷说任小婵喜欢画画,随口问道:“听婷婷说,你喜欢画画?” “涂鸦,瞎画。” “我还要住几天院?” “两三天吧。”任小婵换好药,直起身,“怎么,不想住院?” “不是不想住,是无聊,闲得慌,手头还有一堆事。” 叶行舟说的是真话,江曼莹交给他的两个任务,他还没有开始做呢。 任小婵没接话,端着托盘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犹豫片刻,问道:“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叶行舟一愣。 “你想吃什么水果,我可以买。” “不用不用,那帮驴友昨天送了一个果篮,还没吃呢。” “那零食呢?” “我不挑食。要不这样,你帮我代购沙琪玛和蛋黄派,我付钱,麻烦你了。” “我是跑腿的吗?” 叶行舟又是一愣,这个话题明明是她先说的,怎么说着说着,画风就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看你是救人英雄,表示慰问。” “那就谢谢你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任小婵又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沙琪玛、一袋蛋黄派,还有猕猴桃和葡萄。 “水果洗过了,直接吃。中午想吃什么?” “医院食堂饭菜太油腻,不太喜欢吃。” “我说过帮你去食堂打饭吗?我平时自己在宿舍烧菜的。” “你是说烧菜给我吃?” 任小婵脸一红,嗯了一声。 “那就多谢谢你了,我付伙食费。” “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提钱?” “好吧。”叶行舟鼓起勇气,问道,“我听婷婷说,你以前性格挺开朗的,爱说爱笑。 但这两天接触下来,我感觉你有点高冷。” 话音刚落,任小婵的眼眶突然红了,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一样。 叶行舟愣住了,没想到随口一问,会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对不起,我不该问——”他连忙道歉。 任小婵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转身离去。 叶行舟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踩中了什么雷区,但能感觉到,那一定是一段很不愉快的往事。 “我这张嘴啊。”叶行舟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很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人家姑娘好心好意问他喜欢吃什么,又是买水果、零食又是要烧菜,结果他一开口就戳了人家的伤心事。 这不是嘴贱是什么? 刘东卫打来电话。 “行舟,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顾书记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初步结论是排除刑事案件可能。” “排除刑事案件,那就是自杀?” “对,初步结论是这样。” “东卫,你是刑警,现场你也参与了勘察,你跟我说实话,你认为是自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东卫,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叶行舟压低声音,“顾书记是我领导,我跟了他一年。 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调查结论说是自杀,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刘东卫叹了口气:“行舟,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话。 有些案件的结论,它不取决于法医,也不取决于现场勘查。” “取决于什么?” 刘东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具体的,我不能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第26章 护士心事 叶行舟当然明白。 有些案件的结论,取决于领导。 “东卫,谢谢你。” “别谢我,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行舟,有些事情,别去碰。碰了,对你没好处。” “东卫,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内情?” “行舟,我们俩都是小人物。你是基层干部,我是普通刑警。 你改变不了大局,我也改变不了。 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碰的,也不是我能碰的——” “东卫——” “行舟,你听我说完。”刘东卫打断他,“我知道你不甘心。顾书记对你不错,你心里有愧,想为他做点什么。 这个心情我理解。但行舟,你得想清楚,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你拿什么去替别人讨公道?” 顿了顿,刘东卫继续说:“行舟,我跟你说实话。 以你现在的处境,顾书记的事,你要是非要往下挖,最后一定头破血流。 我不是不帮你,而是能力有限。 我只是普通刑警,有老婆孩子,想在体制内混口饭吃。” 挂断电话。 叶行舟靠在床上,闭目沉思。 从刘东卫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顾清水很可能不是自杀,作为现场勘察刑警,他应该掌握一定的证据。 但是,他点到为止,不肯再说下去。这不是推脱,是自保。 病房门被推开了。 任小婵拎着一个保温桶进来了。 “你还真的烧菜了?你不是上班吗?还有时间烧菜?” “同事临时帮我带班,我烧菜带她一起吃。” “那你同事有口福了。” 任小婵没接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将饭菜端出来。 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青菜,红烧排骨,还有香喷喷的米饭。 菜的分量不大,但色泽鲜亮,看着就有食欲。 叶行舟下意识地把任小婵和陈小洁进行对比。 两人订婚以来,陈小洁从来没给他烧过一顿饭。 不是陈小洁不会烧,是她不愿意烧。 每次来出租屋,要么他下厨,要么叫外卖,要么下馆子。 “发什么呆?”任小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感动的。”叶行舟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酸甜适口,鸡蛋炒得嫩滑,“好吃,比我妈烧的还好吃。” “夸张。”任小婵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低着头摆弄手机,不看叶行舟。 叶行舟瞥了一眼任小婵,心里热热的。 任小婵明明对他好,却不肯承认。 明明关心他,却装作不在乎。 叶行舟心里百感交集。 以前,他当顾清水秘书时,恭维奉承的话语耳朵听得起茧,虚情假意的关心听得麻木。 现在,很多人不落井下石,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任小婵在他人生最失意、最狼狈的时候,为他烧了一顿饭。 就是这几道普普通通的菜,吃得叶行舟鼻子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回家哭鼻子。 他妈没说什么大道理,就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他端着那碗面,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被人心疼的感觉,太暖了。 现在,任小婵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 三天后。 叶行舟出院。 出院那天,是任小婵跑前跑后,帮他办出院手续。 这几天,大部分饭菜都是任小婵提供的。 叶行舟越来越感觉到,任小婵是喜欢他的。 但是,她好像有一时难以解开的心结。 叶行舟也从来没看到她笑过。 严蕊已提前出院了,她出院前,悄悄为叶行舟预付了几千块钱医药费。 叶行舟结账后,不但没掏钱,还有结余。 离开医院前,任小婵将叶行舟送到医院门口,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她的同事,一个胖乎乎的女孩,口无遮拦:“小婵,这是你男朋友?” 任小婵红着脸,辩解道:“才不是呢。” 胖女孩笑嘻嘻地说:“不是男朋友,怎么天天为他做饭菜?” 说着,胖女孩还故意朝叶行舟挤眉弄眼。 叶行舟笑而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如果否认,无疑会伤害任小婵的心。 叶行舟并没有立即回村,而是去了乡政府。 他要去见江曼莹。 一楼党政办门口,吴波见到叶行舟,就像苍蝇闻到腥味,凑了上来。 “叶大英雄,了不起啊!都上了《江中日报》!” 有人围拢过来。 其中包括农林水办主任宋建民。 “山旮旯里出了大英雄啊!”宋建民手里还拿着一张《江中日报》,大声说,“《山洪中的逆行者——记青龙峡安全员叶行舟》。” 旁边有人凑了过来,吴波故意念出来:“‘面对突如其来的山洪,他毫不犹豫跳入水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落水游客推向岸边……’ 啧啧,写得真是感人肺腑啊!叶大英雄,你这下可是全省闻名了。安全员当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宋建民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小叶现在是名人了。 我听说县委宣传部都注意到这篇报道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要把你调回去当典型,大张旗鼓地宣传呢。” 吴波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煞有介事地说:“借助这篇报道,你又成为县委书记大秘,也未可知呢。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帮老同事啊。” 叶行舟微微一笑,语气不咸不淡:“要是我真能借着这篇报道再当上县委书记秘书,我一定记住你们。 到时候,我第一个请吴主任去青龙峡蹲点,好好锻炼锻炼,没准也能上回报纸,当回英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吴波脸色发青,对着叶行舟的背影啐了一口:“当县委书记秘书?做梦去吧! 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叶行舟上三楼时,正好成昆下楼。 “小叶,来我办公室,正要找你呢!” 成昆板着脸,返回自己办公室。 叶行舟不得不跟着进去。 一进办公室,成昆就大发雷霆:“你上报纸了,知道吗?” “知道。” “接受记者采访,你向乡里汇报了吗?” “是记者主动找上门的,而且,报道的内容是我救人这件事。 作为当事人,我有接受记者采访的权利。” 成昆翻出报纸,用指关节重重敲打桌面:“你看看这段,‘叶行舟是东山乡青龙峡景区的安全员,负责这片尚未开发的野景区的安全管理工作。 据他介绍,青龙峡地势险峻、汛期山洪频发,但由于缺乏正规的安全设施和管理措施,游客安全事故时有发生。’ 这一段写的什么?‘缺乏正规的安全设施和管理措施’!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批评乡里的工作不到位!这是在给东山乡脸上抹黑!” 第27章 黑心砖窑 叶行舟知道,成昆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安全设施,实际上是在借题发挥,是鸡蛋里挑骨头。 “成书记,记者问我景区的情况,我如实回答了。 青龙峡确实存在这些问题,这是事实。” “事实就可以随便说?你这是自揭家丑! 你是乡里的干部,不是游客! 你接受采访,代表的是乡党委政府! 你说景区缺乏安全设施、管理不到位,别人看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们乡党委政府不作为!会觉得我们不负责任!” 叶行舟据理力争:“成书记,我接受采访的时候,重点说的是救人这件事。 报道的标题是《山洪中的逆行者》,通篇都在讲我怎么救人、怎么把游客从洪水里拖出来。 至于安全设施的问题,我只是顺带提了一句,而且说的也是实际情况。” “叶行舟,你有没有想过,这篇报道发出来,上级领导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我们青龙峡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会追究我们的责任!” “成书记,我说景区缺乏安全设施,不是批评谁,而是陈述客观事实。藏着掖着,问题就不存在了吗?” 成昆冷笑道:“叶行舟,你年纪轻轻,我劝你一句,多干实事,少走捷径。 你以为上了省报就能改变命运?想多了!一篇报道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该在村里待着还在村里待着,该当安全员还是安全员。 别以为靠一篇吹捧文章就能翻盘,那不可能!” 叶行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成昆一挥手:“行了,你走吧。记住,你这种擅自接受采访、不守规矩的做法,已经影响了领导对你的判断。 一个不守纪律的干部,能力再强也走不远。好自为之吧。” 叶行舟悻悻然走了出去,敲门进了江曼莹的办公室。 江曼莹起身站起:“行舟,出院啦。伤口怎么样了?这几天太忙,一直说去医院看你,结果一拖再拖,实在是对不住。” 叶行舟连忙摆手:“江乡长您太客气了,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您工作忙,我心里清楚,哪敢劳烦您跑一趟。” 江曼莹在叶行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气色还不错,看来恢复得挺好。不过也别逞强,该休息就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江乡长关心,我真的没事了。有件事我得跟您检讨。 您交给我的两个任务,我住院这几天在构思,但还没有动笔,因为没有进行深入调研。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的想法是,先调研,再动笔。” “思路是对的,不急,磨刀不误砍柴工。 你不用检讨,你是救人住院,不是偷懒耍滑。” 叶行舟心里一暖:“我打算先把框架搭起来,再把青龙峡每一条沟、每一道坎都走一遍,把资源家底摸清楚……” 江曼莹听得很认真。 叶行舟忽然想起村轮窑厂的事,觉得有必要向江曼莹汇报,听听她的意见。 江曼莹认真倾听,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马宝平涉嫌非法用工?” 叶行舟说:“我怀疑是黑砖窑。当然,目前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凿证据。” “行舟,不能打草惊蛇,最好掌握证据。” 叶行舟又提及青龙村地下赌场让很多村民倾家荡产的事。 “地下赌场存在多年,固然有地形优势,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背后就没有保护伞。行舟,这两件事,你怎么看?” “轮窑厂和地下赌场,表面上是两件事,但根子上可能是一件事。 轮窑厂是周传根的财路,赌场也是周传根的财路。 他弟弟周传林在县政府办,是陈县长的亲信,有这个靠山,周传根在青龙村才敢这么横。” “行舟,你分析得有道理,但有些事情,不是靠分析就能解决的。 青龙村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江乡长说得对。我的想法是,先暗中摸清情况,掌握证据,再相机行事。 轮窑厂那边,我打算找个理由进去看看,看看那些工人到底是什么状况。 地下赌场的事,我准备先摸清地形和望风点,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行舟,你去做,但一定要记住几点。 第一,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二,不要打草惊蛇,宁可慢,不能乱。 第三,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贸然行动。” …… 如何去轮窑厂明察暗访? 叶行舟有了主意。 最近县里、乡里都下发了进一步做好安全生产工作的通知,下一步,县里还要开展全县安全生产大检查。 叶行舟是村支部委员,具体负责安全生产工作。 以安全生产为由去轮窑厂,名正言顺。 他拨通宋丽的电话。 “小叶,出院了?伤好了没有?” 宋丽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 住院这几天,宋丽打了两次电话问候。 这个风骚的女人,心地其实并不坏。 当然,也不排除她有非分之想。 “刚出院。”叶行舟说了安全生产检查的事,请宋丽陪同去趟轮窑厂。 宋丽没有多想,一口答应了。 今天的宋丽,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勾勒出圆润饱满的线条。 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袖纯棉t恤,胸部挺拔而饱满,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微微颤动。 那是货真价实的丰盈,不是“垫诈”。 宋丽嬉笑道:“小叶,这次受伤,那方面机能有没有受影响?”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真的关心。 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流转,三分戏谑,三分暧昧,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叶行舟不接她调情的茬:“宋姐,我伤的都是皮肉,不碍事。该干的事一样能干,该跑的腿一样能跑。” 轮窑厂门口,站着一个精瘦的男人,正是厂长马宝平。 相互介绍之后,叶行舟说明来意。 马宝平态度还算热情。 他估计也没想到叶行舟另有目的。 叶行舟装模作样检查,并指出存在安全隐患,说了一大通安全生产必须常抓不懈之类的套话。 工棚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像是汗味、霉味和粪便味混在一起的恶臭。 工棚里没有床,地上铺着几块木板,木板上摊着几床黑乎乎的被褥,分不清是被子还是棉絮。 几个人或坐或躺,衣衫褴褛,目光呆滞。 一个男人坐在墙角,大概四五十岁,头发像鸡窝,脸上糊满了煤灰和泥巴,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的嘴角流着口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空气说话。 叶行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愣了半晌,支支吾吾道:“我,我叫傻蛋。” 叶行舟问:“你多大了?” 傻蛋说:“十八岁。” 叶行舟不再问了。 一个连自己姓名和年龄都不知道的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但叶行舟已经确定,轮窑厂的确有残障人士,还不止一个。 一个哑巴正在吃饭,说是饭,其实连猪食都不如,稀饭能照到影子,馒头黑乎乎的。 第28章 山村绯闻 马宝平跟在后面,见叶行舟盯着那些人看,笑呵呵地解释:“叶干事,这些都是可怜人啊。 有的是哑巴,有的脑子不太好使,在外面也是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 到了我这里,好歹有口热乎饭吃,有个地方遮风挡雨。 我这算是做慈善了,你说是不是?” 叶行舟有意稳住他,点点头,附和道:“马老板确实是做了一件善事,在这里总比在外面流浪好。” 叶行舟边走边看,看到安全隐患,就毫不留情指出来,让马宝平坚信,他就是来安全生产检查的。 当然,哪怕马宝平脑洞大开,也不会想到,一个被发配到山村的落魄公务员,来这里的目却是盯上了被奴役的残障人士? 叶行舟注意到,这里有不少工人,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因为温度高,这些人大都只穿着一条裤衩,连手套都没有。 不少人胳膊、背上有青紫色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触目惊心。 在拐角处,叶行舟正要往前走,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谁让你们来的?” 叶行舟定睛一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青龙,手里提着一根皮鞭,满脸横肉,目光凶狠。 壮汉看到了跟着过来的宋丽和马宝平,态度大变。 马宝平解释说:“大刚,这是乡里派驻村里的叶干事和村里的宋主任,来检查安全生产的。” 叶行舟注意到壮汉手里的皮鞭。 皮鞭一米左右,握柄处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发亮,鞭梢处有几根皮条散开,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大刚注意到了叶行舟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说:“叶干事,我这皮鞭是用来赶狗的。山上野狗多,老跑来偷吃。” 叶行舟没有戳穿他。 赶狗?赶狗用得着皮鞭? 他想起墙角那些男人身上的伤疤,每一道都跟皮鞭的宽度吻合。 此地不宜久留,也不宜多看。 看多了,会引起马宝平的警觉。 叶行舟又叮嘱一些安全注意事项,然后和宋丽离开轮窑厂。 前面是一片树林。 “小叶,太热了,我们去树林凉快凉快?” 宋丽的眼神里有一丝挑逗的意味。 叶行舟岂会不知道宋丽的那点歪心思? 他笑了笑说:“宋姐,这大热天的,树林里蚊子多,叮得人满身包。” “小叶,谈对象了吗?” “暂时不打算谈,你看我现在这处境……” 宋丽将叶行舟浑身上下打量一番,坏笑道:“小叶,就你这长相,很多女孩倒贴都愿意呢。 不过,别说你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哦。” 叶行舟迈开双腿,快步向前。 他可不敢接招。 宋丽这个女人,将他当成唐僧肉,想吃下去。 如果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倒霉,那太不值得。 宋丽追了上来。 “小叶,我娘家有个堂妹,长得像一朵花,颜值比那些女明星一点不差,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撮合你们。” 叶行舟摇摇头:“谢谢宋姐的好意。我现在要钱没钱,要前途没前途,哪个姑娘跟了我,那是往火坑里跳。我可不想害人家。” 宋丽咯咯笑道:“小叶,你这人就是太实在。男人嘛,一时落魄算什么? 你年轻,又是名牌大学毕业,以后肯定能翻身。 我堂妹要是跟了你,那是她的福气。 如果我是单身,哪怕跟你吃粗糠,也心甘情愿。 你们男人喜欢美女,我们女人也喜欢帅哥啊。” 叶行舟摇摇头:“宋姐,我现在这处境没心思谈情说爱,这事先放放,以后再说。” 宋丽无可奈何地说:“行吧,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跟姐说一声。我堂妹那边,我帮你留着。” 路上,宋丽又慨叹自己命苦:“小叶,你说我是不是苦命人?嫁了个男人,好吃懒做,还嗜赌成性,就差将老婆押注上赌桌。 他心思都在赌场上,那方面不行,每次就像秤砣掉进水里,扑腾一声,就沉到水里了。 周传根那个老流氓,比我家周三苗也强不了多少,还变态。” 宋丽越说越露骨,叶行舟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想开点。” 宋丽叹了口气:“想开?怎么想开?嫁了这么个男人,离又离不掉,过又过不好。 有时候想想,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穷点苦点我都不怕,怕自己在守活寡。你说我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每天晚上独守空房……” 叶行舟没有接话。 稍微松口,宋丽估计就要拉他进小树林了。 叶行舟走路快,宋丽在后面撒娇:“小叶,你跑什么?我又不是母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和你说啊,你们古树村民组有个小媳妇,是黄大水兄弟的儿媳妇,周传根和她有一腿。” 叶行舟放慢脚步:“宋姐,没有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说,这种玩笑开不得。” 宋丽瞪了叶行舟一眼:“谁和你开玩笑?那小媳妇姓汪,叫汪娟,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公公婆婆,她又没有孩子。 周传根一来二往,和她搞上了。汪娟隔段时间就来村里,说是孕检,其实就是和周传根瞎搞。 村里什么扶贫款、救济款,汪娟都有份。 不说了。说多了你嫌我嘴碎。反正你在这村里待久了,什么事都能看得见。” 下午,叶行舟走访村民。 他不抽烟,但特意买了一包烟,因为在农村,抽烟的村民多,递上一根烟,距离就拉近了。 叶行舟与五十多岁的黄大伯拉家常。 “大伯,村里有没有搞什么产业?” “产业?茶叶算不算?山核桃算不算?都是自己种自己卖,没人组织,没人管。 价钱好的时候多卖俩钱,不好的时候就烂在树上。 去年我家山核桃,收了两千多斤,一斤才卖块把钱。 人家城里超市卖几块一斤,钱都让中间商赚走了。” “大伯,您觉得村里最难的事是什么?” “路,要想富,先修路。没有路,农产品运不出去,青龙峡开发也是一句空话。” “大伯,你们支持青龙峡开发吗?” “当然支持,景区开发了,游客多了,我们在家门口就可以赚钱……” 一户接一户走访。 每一户的情况都记在本子上:劳动力情况、土地面积、种植结构、收入来源、主要困难、发展意愿…… 他本子上记录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劳动力外流严重,空心化问题突出; 产业小而散,没有形成规模效应; 基础设施落后,交通是最大瓶颈; 农产品缺乏品牌,议价能力弱; 村级组织软弱涣散,缺少带头能力…… 这些问题的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谁来推动? 周传根?他不把村集体资产掏空就算好的了。 晚上,叶行舟住在黄大水家二楼。 黄婷婷前天就回省城了。 晚上十一点多,叶行舟还没入睡,黄大水敲门。 “黄师傅,有事吗?” “小叶,能不能陪我出去一趟?” “可以,有什么事?” “我老大刚才偷偷给我打电话,说他半夜上厕所,发现他儿媳妇汪娟的房间有男人,他儿子一直在外打工。 我老大用铁丝将儿媳妇门从外面反锁了,让我去捉奸。” 第29章 村霸威武 叶行舟第一时间想到了周传根。 下午宋丽刚说,周传根和汪娟有一腿,这大晚上的就被捉奸吗? 这男人十有八九是周传根。 周传根这种村霸和恶棍长期主政,青龙村就别想有安宁的日子,更别想有什么发展。 叶行舟跟着黄大水出了门。 黄大水大哥叫黄大贵。 从黄大水家到黄大贵家,只有几分钟路程。 黄大贵家门口人影绰绰。 已经到了七八个人。 黄大水问黄大贵:“锁好了没有?别让他跑了!” 黄大贵说:“跑不了,铁丝缠了十几道,不用老虎钳都剪不断。” “还在等谁呢?” “等派出所。” “报警了?” 黄大贵叹了一口气:“唉,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这一次,我也不管那么多了。 儿子在外面打工挣辛苦钱,儿媳妇却在家偷人,我心里不服啊!” 黄大水问:“知道里面的男人是谁吗?” 黄大贵摇头:“不知道,听人说,汪娟和周传根在一起,也不知道汪娟看上周传根什么了!” 院子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古树村民组的。 有的穿着拖鞋,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披着外套,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被锁住的那个房间,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能听见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 里面的人玩得再投入,也能听出外面的动静。 事实上,里面有人开门,但开不了。 也就是说,里面的人已经知道出了情况。 黄大水对黄大贵说:“大哥,当时你应该直接将门踹开,抓现行。 现在,两个人肯定都穿了衣服。这种事,穿上裤子,就可以不认账。” 黄大贵一脸无奈:“就算我踹开门,他们光着屁股,也能反咬一口,还会让野男人跑了。 还有,如果真是周传根,他会打人的。” 的确,有一天午后,周传根去一户小媳妇家偷情,被人堵在门口,他态度嚣张,说是送便民服务卡,还动手打了人。 因为周传根年轻时就是混社会的。 远处响来摩托车的声音。 由于路况不好,警车直达不了古树村民组,派出所下来,都是骑摩托车。 来了一个民警,一个辅警。 民警刘长河,四十几岁,个子不高,肚子有点大。 “怎么回事?”刘长河扫视了一圈人群。 黄大贵说:“我儿媳妇汪娟,趁我儿子不在家,跟别的男人在家里鬼混! 我亲眼看见的!那男的在屋里,我把门锁了。” 刘长河不高兴地说:“我说大叔,这种事不犯法,知道吗?你报警,我们又不能不出警! 如果小偷进了家门,你们可以报警,男女那点事,只要是双方都愿意,那就不犯法! 我们派出所就那么几个人,如果其他村子出了事情,我们警力根本就不够用!” 刘长河目光扫视众人,提高音量:“今天,顺便给大家普法,偷情不犯法!报警也没用! 今后,发生这种事,就不要报警了!你们可能不服气,但没办法,法律本来就没有规定偷情犯法! 你们让我们来,我们又不能抓人!” 刘长河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报警的人是在无理取闹。 叶行舟静静地站在一旁。 虽然刘长河大晚上出警,心不甘情不愿,但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的确,偷情只是道德问题,并不犯法。 对于周传根来说,最多就是党纪处分。 但前提是,周传根得承认。 这种事,如果不是将两人光屁股堵在床上,一般都不会认账。 但刘长河的态度有问题。 一个基层民警,面对村民的求助,不是想办法调解、平息事态,而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好像村民给他添了多大的麻烦。 黄大贵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说:“警察同志,我不是要你们抓他坐牢。 我就是想让大伙儿看看,这人到底是谁!让我儿媳妇知道丢人!” 刘长河不耐烦地说:“看完了又能怎样?家务事,自己回去关起门来处理。 闹大了,对你们家也没好处。你儿子脸上有光?” 黄大贵被噎得说不出话。 刘长河说:“将铁丝拧开,既然我们来了,打开门再说。” 黄大贵在黄大水的帮忙下,将铁丝剪断。 刘长河敲门,大声说:“开门!开门!” 门开了。 周传根走了过来。 他衬衫扎在裤腰里,挺着肚子,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不出任何慌乱。 “刘警官!”周传根亲热地叫了一声。 “周书记,是你?”刘长河有些惊讶。 黄大贵老婆拿着一把扫帚,骂骂咧咧地要打周传根。 周传根不退反进,挺着肚子往前逼了一步,厉声说:“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让你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黄大贵老婆被他的气势吓住了,扫帚举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也不敢落。 刘长河伸手拦住她:“大婶,把扫帚放下。事情还没弄清楚,打人可不行。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偷情不犯法,打人就犯法。 你这一扫帚下去,本来你们占理,反而变成你们违法了。” 黄大贵老婆气得浑身发抖:“他深更半夜跑到我儿媳妇屋里,我打不得?” “打不得!”刘长河斩钉截铁,“法律就是法律。你觉得委屈,可以讲道理,可以到乡里去告,但不能动手。 动手就是故意伤害,轻则拘留几天,重则坐牢。 你一把年纪了,难道想去蹲拘留所?” 黄大贵老婆被这几句话吓住了,扫帚慢慢放了下来,嘴里还在嘟囔:“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周传根冷笑道,“你也配跟我讲王法?你把我锁在屋里半个多小时,这是非法拘禁! 我没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你就烧高香吧!” 黄大贵气得直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周传根根本不搭理他,转向刘长河:“刘警官,辛苦你跑一趟。这事没什么复杂的,我晚上来汪娟家,是宣讲扶贫政策。 我是村书记,负责扶贫工作,汪娟家是建档立卡贫困户,我白天没时间,晚上抽空来走访,合情合理。 至于黄大贵两口子,老糊涂了,疑神疑鬼,把我锁在屋里,这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他们得给我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黄大贵老婆差点又举起扫帚,“你睡我儿媳妇,还要我赔礼道歉?” “谁睡你儿媳妇了?”周传根脸一沉,“说话要有证据。你看见什么了?你拍到什么了? 我进屋的时候穿着衣服,开门的时候也穿着衣服。 你倒是说说,我怎么睡你儿媳妇了?” 第30章 罪证如山 话音刚落,汪娟走了过来。 她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脸蛋一般,皮肤不算白。 但她的身材不错,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深蓝色的牛仔裤里,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衬衫被撑得紧绷绷的,扣子仿佛随时会崩开。 牛仔裤包裹着浑圆饱满的臀部和修长的双腿,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塑料凉鞋。 这样的身材,对老男人来说,还是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汪娟面色平静:“今年村里搞产业奖补,周书记说我家养的那几头猪符合条件,让我准备材料申报。 他白天忙,晚上顺路过来跟我说一声。 说完他就准备走的,是你们把门锁了,他才走不了。” 黄大贵老婆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帮着外人骗你公公婆婆?” 汪娟没有激动,语气依然平静:“妈,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但我还是要说,周书记是个好干部,大晚上还惦记着贫困户的事,你们不该这么对他。” 周传根一脸得意洋洋的笑。 黄大贵指着汪娟,手指发抖:“你……你……” “爸,别说了。”汪娟打断他,“我知道你和妈妈心里想什么。但今晚的事,你确实做错了。 周书记是来帮我们家的,你却把他锁在屋里,还说他睡我!这是颠倒黑白,好心当成驴肝肺!” 围观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 “这汪娟,嘴可真能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可不是嘛,明明是她偷人,倒成了公公婆婆的不是。” “周传根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汪娟和周传根一唱一和,把一场偷情硬生生演成了一出扶贫走访。 叶行舟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在看,也在听。 周传根这番说辞,编得不算高明,但在这种场合下,足够糊弄人。 毕竟,谁能证明他进汪娟家门到底是讲政策还是干别的? 汪娟又一口咬定是来扶贫的,公公婆婆反而成了无理取闹的一方。 叶行舟上前,问周传根:“周书记,你说你是来宣讲扶贫政策的,那我想请教几个具体问题。” 周传根瞪了叶行舟一眼,斥责道:“你瞎掺和什么!” 叶行舟问道:“产业奖补的具体标准是多少?每头猪补多少钱?上限是多少?申报材料需要哪些?截止日期是哪天?” 周传根哪答得出来,嘴硬道:“你算老几?老子为什么要回答?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黄大贵进了屋里,开始寻找。 他竟然从垃圾桶里翻出来一只用过的避孕套。 他举起避孕套:“周传根,你说你是来讲扶贫政策的!那这个东西是什么?这也是你的扶贫政策?” 围观群众哄堂大笑。 叶行舟也忍俊不禁。 周传根和汪娟千算万算,却忘了没有隐藏这个垃圾。 突然,黄大贵猛地一甩手,避孕套砸在了周传根脸上。 周传根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粪水。 他勃然大怒,抡起拳头就要打黄大贵。 叶行舟眼疾手快,抓住周传根抡起的胳膊。 “周传根,你打我啊!你打死我!”黄大贵不管不顾,扯着喉咙喊,“让大家看看,村书记跑到人家屋里搞女人,还打人!你打!你打!打死我算了!”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还真是来搞女人的,还说什么宣讲扶贫政策!” “避孕套都砸脸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周传根也太不要脸了,睡人家儿媳妇还这么横!” “丢人啊,青龙村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周传根猛地甩开叶行舟的手,恶狠狠地说:“叶行舟,你等着!今天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说着,他旁若无人地走了。 捉奸事件,草草收场。 …… 叶行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回想捉奸闹剧,周传根的霸道、狂妄,在村干部中不多见! 他把村子当自家后院,把集体资产当自家钱包,把年轻媳妇当自家菜地,想摘哪棵摘哪棵。 必须尽快扳倒周传根! 这个村不能再被这个恶霸继续祸害下去! 但是怎么扳倒? 生活作风问题打不垮周传根,最多给个党内警告,不痛不痒。 黑砖窑是个突破口。 轮窑厂存在非法用工、强迫劳动、虐待工人,已经涉嫌刑事犯罪。 第二天上午,叶行舟去了一趟乡里,当面汇报。 江曼莹蹙眉道:“小叶,听你的描述,黑砖窑已经涉嫌强迫劳动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必须尽快解除这些被控制的残障人士! 我的想法是,直接动用县公安局警力,不用派出所警力,防止通风报信,提前转移残障人士。” 叶行舟当即说:“江乡长,我听您的。” 江曼莹的能量果然不小,下午,十几个便衣警察在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杨刚的带领下来到青龙村。 按照江曼莹的要求,叶行舟带路,并介绍地形特点。 十几个警察分成三组。一组控制大门和后门,二组控制厂区内的管理人员,三组搜查工棚和办公区。 马宝平控制残障人士干活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知道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从来没有出过事,因此放松警惕。 行动非常成功。 马宝平和大刚等打手被抓。 整个厂区很快被控制住了。 工棚里的残障工人被一个一个带出来。 他们有的眼神呆滞,有的嘴里念念有词,有的不停地发抖。 叶行舟看到一个老人蹲在墙角,头发全白了,瘦骨嶙峋。 他走过去,柔声问道:“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老人眼神呆滞,口中喃喃道:“回……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叶行舟鼻子一酸,握住老人的手:“老人家,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们自由了。 等查清楚你们的身份,就送你们回家。” 老人听不懂他的话,只是不停地重复那几个字:“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警方现场突击审讯。 大刚供述,这几年,有两个工人死了,没有报告,没有按规定火化,晚上直接拖到后山挖坑埋了。 在马宝平、大刚眼里,死的不是人,而是狗。 马宝平还交代,轮窑厂承包金一年其实是二十五万,签合同是五万,还有二十万直接转到周传根私人银行账户上。 除此之外,逢年过节都要向周传根“进贡”。 周传根还频繁以各种名目借钱,从来没有还过。 村干部不是官员,不是公务员,但有权力,权力成为捞钱的工具。周传根这几年就捞取了上百万元。 第31章 千年狐狸 马宝平、大刚等人被押上警车的时候,青龙村炸开了锅。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路边,议论纷纷。 “马宝平被抓了?那轮窑厂是不是要关了?” “听说厂里那些傻子是被关起来干活的,不给钱,不干活就打,不给吃饭,还有两个被打死,埋在后山。” “真的假的?这简直丧尽天良,以前还以为他是大善人呢。” “马宝平进去了,周传根也蹦跶不了几天。” “周传根有靠山,不会出事的。要不然,他有那么狂?” 村部。 妇检室门关着。 周传根正和宋丽在里头。 这是两人的乐园。 宋丽半躺在检查床上,周传根正在系裤带,一脸满足的表情。 宋丽撒娇道:“根哥,你越来越厉害了。” 周传根坏笑:“比你家三苗强多了吧?” 宋丽娇嗔道:“我家那死鬼,心思都在赌钱上,哪怕天上掉下来一个天仙妹妹,他也不感兴趣。” “宋丽,我听人说,你和叶行舟那狗日的去了轮窑厂?” “是啊,他说去轮窑厂检查安全生产。” “你俩有没有钻小树林?” 这时候,周传根手机响了。 是哥哥周传民打来的。 “传根,轮窑厂被警方端了,马宝平被抓了。” 周传根一时没反应过来:“轮窑厂被端?马宝平被抓?犯了什么罪?” “还不是那几个哑巴和傻子的事,警方说是强迫劳动。” “我来打电话问问派出所江所长。” “别问了,江所长也不知道,县公安局直接动手的。 传根,你说马宝平会不会将你供出来?” 周传根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这几年,他从马宝平那里捞取了上百万好处费。 马宝平为了自保,大概率会将他供出来。 “传民,那怎么办?” “传根,你打电话给传林,看他有没有办法?” 周传林是县政府办副主任,县长陈东润的亲信,人脉圈子广泛。 周传根拨打周传林电话,周传林说先了解情况。 宋丽整理好衣服,察觉到不对劲,试探着问:“根哥,出什么事了?” 周传根给了宋丽一耳光。 “根哥,你怎么打我?”宋丽眼冒金星,懵了。 “你他妈还有脸问!你带着叶行舟那个狗日的去轮窑厂,你以为他真是去检查安全生产的?你他妈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宋丽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吭声。 周传根指着她的鼻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跟叶行舟走得太近!你他妈耳朵塞驴毛了?” “根哥,我……我真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说是检查安全生产,我就带他去了……”宋丽辩解道。 周传根抽了一支烟,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骑上摩托车,去乡里找成昆。 “老周,出什么事了?” “成书记,村轮窑厂被县公安局端了,马宝平被抓走了。” 成昆一惊。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一点不知道? “老周,什么时候的事?” “成书记,你不知道?” “没人和我说啊。轮窑厂犯了什么事?” “就是控制几个哑巴、傻子干苦力,还死了两个。” “老周,跟我说实话,轮窑厂的事,你牵扯多深?” “有些经济往来,成书记,你懂的。” 成昆沉默一会,拨通江曼莹的电话。 “江乡长,青龙村轮窑厂被县公安局查了,你知道吗?” “知道,成书记,还没来得及向你汇报,轮窑厂非法拘禁残障人员,强迫劳动,我向县公安局报告,他们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向我汇报,擅自行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乡党委书记吗?” “成书记,作为乡长,发现辖区内存在严重违法犯罪行为,向公安机关反映情况,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公安机关依法采取行动,不需要经过乡党委审批。 如果等党委会研究、等您批示,那些残障工人可能已经被转移了,证据可能已经被销毁了。 到时候再想查,就查不出来了。” “你以为你这是在伸张正义?你这是在给东山乡捅娄子! 那些媒体记者就像苍蝇一样,如果被他们嗅到了,东山乡的形象就毁了!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成书记,正因为怕媒体炒作,所以才要快刀斩乱麻。 如果我们捂盖子、拖时间,一旦有人捅到网上去,到时候被动的是整个东山乡。” 成昆挂断电话,无可奈何。 谁都知道,江曼莹有背景,坊间传闻,她是市领导情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要不然,她年纪轻轻就是正科,并下放到乡里镀金,熬基层工作经历。 要想进一步提拔,基层工作经历必不可少。 周传根在一旁听得很分明。 查轮窑厂,是江曼莹搞的鬼。 那叶行舟就是内应。 周传根开口:“成书记,马宝平被抓,大概率会将我供出来,我要是进去了,也会乱咬人的。” 成昆是人精,一下子就听出了周传根的言外之意。 这些年,他收受了周传根十几万好处。 周传根这是在威胁他,也是和他摊牌。 成昆语气平静:“老周,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传根心中一愣,他以为成昆会急,会慌,但成昆就像没听懂似的。 “成书记,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轮窑厂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马宝平要是把我供出来,我进去了,有些话我也不能不说。” “老周,你这是在威胁我?” “成书记,我不是威胁您。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您帮我,就是帮您自己。” “老周,你说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什么证据?” “成书记,这些年逢年过节,我哪次没孝敬您? 烟酒、土特产,还有那些红包,少说也有十几万吧?” “老周,你说的烟酒、土特产,确实有。 但这是礼尚往来,你家盖房子,我随了两千块的礼;你儿子考上大学,我又随了两千。难道你忘了?” 对于红包,成昆则选择不认账:“我成昆做人做事,有我的规矩。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红包?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每次塞给我的信封、红包,每次我都当场退给你了,有哪一次我收下了?” “成书记,你不能不认账!” 成昆冷笑:“老周,你要是觉得我收了你的钱,你尽管去告,去纪委举报。 但你得拿出证据来,不能空口说白话。” 周传根哪有证据? 逢年过节送个一两万红包,怎么留证据? 周传根气得说不出话来。 成昆果真是只修炼成精的千年老狐狸! 第32章 村霸倒台 “成书记,可不能不管我啊!”周传根彻底认怂了。 “老周啊,我还是很念旧情的。如果县纪委不查,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可是,成书记,马宝平是软骨头,进去肯定把我咬出来。县纪委能不查吗?” “老周,查也有查的法子,关键看怎么查、谁来查、查多深。” 这句话,周传根听懂了。 成昆接着说:“老周,你弟弟传林在县政府办,和纪委的人有没有交情?实在不行,就投案自首。” 一听说投案自首,周传根急了:“成书记,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投案自首的,万一马宝平没供出我,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成昆冷笑道:“你还在做梦呢?马宝平能扛住? 他那种人,进去了不用过夜,连自己几岁尿床都能交代出来!你还指望他替你扛?” 成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始送客:“老周,回去好好想想。该处理的处理掉,该交代的想好怎么说。真到了那一步,态度是关键。” 周传根浑浑噩噩地回到村里。 到了村部,他一眼看到叶行舟。 “你他妈的不去巡山,跑到村部干什么?” 周传根将叶行舟当作仇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叶行舟正和村长黄海燕商量,买一些安全绳、救生圈、扩音喇叭和警示牌,把青龙峡沿线的应急物资配齐。 听见周传根的骂声,叶行舟就当是有人“噗嗤“”放了一声屁,头也没抬。 黄海燕先开了口:“周书记,叶干事在跟我商量景区安全物资采购的事。” 周传根大发雷霆:“一个安全员,有什么资格跟你商量采购? 买什么买?村里有钱吗?钱是大风刮来的?” 叶行舟这才慢慢抬起头,不咸不淡地说:“周书记,我是村支部委员,怎么就没有资格采购安全物资? 青龙峡的安全隐患你比我清楚。再不配齐安全设施,下次真出了事,谁来担这个责任? 村轮窑厂那规模,承包金一年少说也有二三十万吧,还有山场、林场,不敢说青龙村很富,最起码不算是穷村吧? 怎么就没钱?我听说,村里一年在饭店签单的招待费就有五六万。” 在周传根看来,叶行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轮窑厂出事,他焦头烂额,叶行舟竟然揪着这事不放。 “叶行舟!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也配过问村里的账目? 招待费怎么了?上级来人不招待?乡里干部下村不吃饭? 你他妈在县委办待过,这点规矩都不懂?” 这时候,周传根的手机响了。 一看,是弟弟周传林打来的。 “哥,我打听了,马宝平已经招了,说向你行贿,他要争取立功表现。 县公安局按照规定,将问题移交给了县纪委。 县纪委书记常铁山是杀神,刀枪不入。 趁着县纪委没有正式立案前,你主动交代问题,等他们找上门,你就被动了。 到时候,你将收的钱退了,我再找关系,争取弄个缓刑。” “传林,你能找到关系?常铁山那边能递上话?” “哥,我不是说找常铁山。常铁山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给。 我的意思是,等你主动交代、退赃之后,我找关系在量刑上争取宽大处理。 我在法院、检察院还能说得上话。” “也就是说,这一关我无论如何都过不去了?” “哥,你太大意了!怎么能够用银行卡收钱?你如果收现金,现在打死不承认,我再疏通关系,那就啥事没有!” “唉,我哪知道会有今天?” 在青龙村,周传根就是土皇帝。 他说一不二,没人敢顶嘴,没人敢质疑。 收钱?收钱怎么了?在青龙村,谁敢查他? 他收马宝平的钱,从来就没想过会出事。 在乡里,成昆都对他高看一眼。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敢动他。 周传根越想越气,走到叶行舟面前:“轮窑厂出事,是不是你举报的?” 叶行舟没有后退,也没有闪躲。 他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周传根,嘴角挂着一丝藐视的笑,就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周书记,轮窑厂的事,县公安局已经查清楚了。 马宝平非法拘禁、强迫劳动、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证据确凿。 这是违法犯罪,不是谁举报不举报的问题。” “少跟我扯这些!我就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叶行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周传根很想打人。 但叶行舟人高马大,身强体壮。 真打起来,他根本不是叶行舟的对手。 周传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一句狠话:“叶行舟,你别得意……老子就算进去了,也饶不了你……” 叶行舟轻蔑地说:“周书记,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和纪委的人说吧!” 两天后,县纪委发了一条通报。 通报称:青龙村党支部书记周传根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主动投案,目前正接受县纪委纪律审查。 消息传回青龙村,炸开了锅。 村民们议论纷纷。 “周传根进去了!老天有眼啊!” “不是老天有眼,是有人敢动他了。 轮窑厂那些傻子的事,终于有人管了。” “我听说举报人是叶行舟。” “真的假的?那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 周传根在青龙村横行这么多年,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有什么不敢的?人家以前当过县委书记秘书,见过大世面,哪像我们,见了周传根腿都发软。” 但也有一些周家人,站在周家人的立场上。 “周传根是被冤枉的!他在村里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就是!轮窑厂那点事,算什么大事?那些傻子本来就是流浪汉,马宝平给他们饭吃,是做善事!” …… 乡党委会召开。 成昆主持会议:“今天第一个议题,是关于青龙村党支部书记周传根涉嫌违纪违法问题。 县纪委已经发了通报,周传根主动投案,目前正在接受纪律审查。 乡党委坚决拥护县纪委的决定,坚决支持对周传根违纪违法问题的查处。” 成昆继续说:“周传根的问题,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基层干部,特别是村一级的党组织负责人,手握一定的权力,如果放松了自我要求,就很容易出问题。 我们要以此为戒,举一反三,在全乡范围内开展一次警示教育。” 成昆喝了一口茶水,接着说:“借此机会,我再强调几点。第一,要讲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无论是乡里的干部,还是村里的干部,都要按规矩办事、按程序办事。 该请示的请示,该汇报的汇报,不能擅自做主、先斩后奏。”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江曼莹一眼。 第33章 临时书记 成昆又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无外乎是守底线,知敬畏,清正廉洁。 然后,他慢悠悠喝了一口水,说道:“鉴于周传根出事,青龙村不能没有领头人。 我的意见是,由叶行舟同志担任青龙村党支部第一书记。” 成昆这一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明面上看,这是重用,是对一个年轻干部的肯定。 但谁都知道,青龙村是个烂摊子,周传根留下的窟窿要填补,宗族矛盾要调解,村集体经济要发展,青龙峡安全要管理,还要面对县纪委后续的调查配合。 更重要的是,成昆要将叶行舟困在青龙村。 江曼莹岂会看不出成昆的那点坏心思? 她当即发话:“成书记,我提点不同意见。 叶行舟同志到青龙村才半个月,情况还没完全熟悉,直接担任第一书记,步子迈得是不是大了点? 我的建议是,由他临时主持村支部工作,等村两委换届后再根据表现作正式调整。” 成昆笑了笑:“江乡长,年轻人嘛,就是要压担子。 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锻炼,成长更快。” 江曼莹说:“叶行舟同志是211大学毕业生,长期放在村里当支部书记,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 成昆不以为然地说:“大材小用?江乡长,基层工作千头万绪,能把一个村治理好,不比在机关里写材料简单。 我倒是觉得,有些年轻人就是缺这一课。 在机关待久了,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 让他沉下去,对他成长成才都有好处。” 江曼莹针锋相对:“基层锻炼很重要。但锻炼不等于流放,下沉不等于埋没。 一个干部的成长,既要有基层经历,也要有平台和空间。 如果把叶行舟长期摁在青龙村,等他三十岁了还在村里转,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成书记,我们得为干部的长远发展考虑。” 成昆开口想说什么,江曼莹挥挥手,示意她还没讲完。 “叶行舟同志现在的处境,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他是顾书记的秘书,顾书记出了事,就到了青龙村。 这在古代,就是发配边疆。 但他没有任何怨言,踏实做事,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下水救人。 这样的干部,如果长期把他摁在最基层动弹不得,对他是不公平的,外界也会说乡党委政府不重视人才。” 对于江曼莹,成昆心里还是有所忌惮。 不是忌惮于她仗义执言,一身正气,而是忌惮于她身后强大的背景。 在官场,靠山就是最大的资本。 成昆语气软了:“江乡长的意思是?” 江曼莹说:“让叶行舟临时主持青龙村党支部工作,等村两委换届后,再作决定。” 江曼莹这一招真高,既让叶行舟成为青龙村事实上的一把手,又不至于让叶行舟长期困在青龙村。 按照相关规定,村支部书记一般任期五年。 五年后,叶行舟都三十岁了。 基层确实锻炼人,但长期困在村里,对于年轻干部来说,无异于温水煮青蛙。 成昆无奈地点点头:“那就按江乡长的意见办。 青龙村的担子不轻。叶行舟既然主持工作,就得负起责任来。 干好了,组织上不会亏待他;干砸了,该问责问责,该调整调整。” 党政办主任秦丽丽列席会议,负责会议记录。 她心如明镜,成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不提议,叶行舟还只是村支委。 这下倒好,成昆自己提议让人家当第一书记,虽然被江曼莹将了一军,是临时主持工作,却是事实上的村一把手。 散会后,成昆回到办公室,越想越觉得窝囊。 提名叶行舟当第一书记,本意是把他困在青龙村,至少困个三五年。 三五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叶行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结果,被江曼莹这么一捣腾,叶行舟成了临时一把手,进可攻,退可守。 其实,成昆和叶行舟本无冤无仇。 之所以打压叶行舟,是韩杰的意思。 韩杰又是打电话,又是请吃饭,明里暗里都说要让叶行舟去艰苦地方“锻炼”,他能不照办吗? 虽然韩杰现在还是正科级,但是,坊间传闻,他即将晋升县委常委。 这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 青龙村党支部副书记周成龙走了进来。 周成龙四十出头,见人三分笑。 他是周传根的堂侄,之前是事实上的村里二把手。 因为村长黄海燕的权力差不多被架空了。 周成龙先是像模像样地汇报工作。 成昆慢悠悠地说:“成龙啊,周传根出事了,你能主动担起责任,主动汇报工作,说明工作责任心强,很好。” 周成龙连忙说:“谢谢成书记的肯定。 我在青龙村干了多年,对村里的情况熟悉。 周传根书记出事了,我希望能在更高的平台上为村里服务。” 周成龙毛遂自荐,成昆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成龙啊,来得正好,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党委会刚刚散会,研究了青龙村支部书记的人选问题。” 周成龙眼睛一亮,以为新书记是他,试探着问:“成书记,党委会定了谁?” 成昆吐出三个字:“叶行舟。” 周成龙就像被人泼了一桶冷水,不甘心地说:“叶行舟才来半个月,村里的情况都没摸清楚,怎么能主持工作?” “叶行舟临时主持青龙村党支部工作。”成昆装作无奈的样子,“成龙,我也不瞒你,这个决定,是江乡长力主的。” 周成龙试探着问:“成书记,叶行舟这个‘临时’,要临到什么时候?” 成昆微微一笑:“临时嘛,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关键看他的表现。干得好,转正;干不好,随时可以拿掉。” 周成龙听明白了。 他要做的,就是让叶行舟“干不好”。 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干不好? 要么让他自己出纰漏,要么让他犯错误,要么让他灰溜溜地走人。 周成龙试探着说:“成书记,叶行舟年轻气盛,做事不考虑后果。 上次擅自接受省报采访,轮窑厂的事,也是他举报的。 这次他主持工作,要是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成昆摆摆手:“成龙啊,这些话你跟我说说可以,出去不要乱说。 叶行舟同志是组织上选定的,你要支持他的工作。” 周成龙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成书记放心,我一定支持叶行舟同志的工作。” 成昆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成龙啊,你在青龙村工作这么多年,基层经验丰富。 叶行舟年轻,有些事可能考虑不周全。 你作为副书记,要多提醒、多把关。 特别是那些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比如男女作风问题。 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在这方面最容易犯错误。 你是老同志,要盯着点。一旦发现苗头,及时向组织报告。” 周成龙心领神会。 成昆这是在给他指路。 要想让叶行舟滚蛋,最快的办法就是让他犯男女作风错误。 这种事,一旦坐实,别说临时主持工作,党纪政纪处分跑不了,严重的话,可能连公务员身份都保不住。 第34章 偷拍照片 “成书记,我明白了。”周成龙站起身,郑重其事地说,“我一定把好关,绝不让村里工作出任何问题。” 成昆点点头:“好好干,成龙。等时机成熟了,组织上会考虑的。” 周成龙感激涕零:“成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 江曼莹和组织委员刘可欣来到青龙村。 叶行舟提前接到了通知,在村部门口等候。 村干部都到齐了。 除了村长,也就是村委会主任黄海燕外,还有村副书记周成龙、村委会副主任周志豪、村民兵营长周老歪、村会计周传山、村计生专干兼妇女主任宋丽。 从村干部阵容可以看出,以前村长黄海燕有多孤立。 除了宋丽,都是周家人。 而宋丽,是周传根的情妇。 现在,周传根虽然倒台了,但村干部大都还是他的人。 周传根这棵大树倒了,但树下的杂草还在。 江曼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直筒裤,脚上是平底鞋。 刘可欣像个矮冬瓜一样,跟在江曼莹身后。 叶行舟看着这两个女人,一美一丑,感叹造物主真的不公平。 村会议室,在村计划生育学校,可以坐二三十人。 但今天就座的都是村干部。 江曼莹和刘可欣坐在主席台上。 江曼莹开口道:“今天我和刘组委来,代表乡党委宣布一个决定。” 她的目光投向刘可欣。 刘可欣宣读乡党委决定:“鉴于周传根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县纪委纪律审查,无法继续履行村党支部书记职责。 经乡党委研究决定,由叶行舟同志临时主持青龙村党支部全面工作。” 念完,她抬眼看向众人:“希望大家积极配合叶行舟同志工作,共同把青龙村的各项事情做好。” 黄海燕首先表态:“我支持乡党委的决定。叶干事来村里这段时间,大家都看在眼里,工作踏实,肯干实事。 有他主持工作,村里的工作一定能上一个新台阶。” 其他村干部也都口是心非地表态。 叶行舟作了表态后,江曼莹提了三点要求: “第一,要稳定。周传根出事,是他个人的问题,不代表青龙村班子出了问题。 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村里的工作不能停,更不能乱。” “第二,要团结。村两委班子是一个整体,不是哪个人的私家队伍。 叶行舟同志主持工作,大家要支持他、配合他。 有不同意见可以摆在桌面上说,但不能在背后搞小动作。” “第三,要发展。青龙村穷了这么多年,不能再穷下去了。 青龙村的资源要盘活,村集体经济要壮大,老百姓的腰包要鼓起来。 行舟同志年轻,有想法,有干劲,大家要齐心协力,把青龙村的工作搞上去。” 散会后,江曼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想去青龙峡景区实地再看看。大家各忙各的,不用都跟着。 行舟同志陪我去就行,再有一位村干部带路,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 如果只让叶行舟一个人陪同,孤男寡女走在大山深处,难免惹人说闲话。 加一个人,多双眼睛,就堵住了众人的口。 刘可欣接话道:“江乡长,我也想去看看。” 江曼莹点头道:“当然可以啊。” 黄海燕主动请缨:“江乡长,我陪您去。青龙峡我熟,从小在那片山里长大的。” 周成龙眼珠一转,笑着说:“黄主任村里事情多,走不开。 让老歪去吧,他对那片地形也熟,跟着跑跑腿、搭把手。” 周老歪歪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行,我陪江乡长走走。” 周老歪嘴巴是歪的,被人起了绰号“周老歪”,久而久之,人们都叫他周老歪,以至于不记得他的真名了。 江曼莹看了周老歪一眼,没有说什么,就当是默许。 四个人走出村部。 周老歪走在最前面带路,江曼莹和叶行舟走在中间,刘可欣拖着矮胖的身躯跟在最后面,走不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江曼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但山路崎岖,碎石遍地,好几次脚下打滑。 叶行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逾越,又能随时伸手扶一把。 走着走着,周老歪脚步慢了下来,跟在后面。 其实,叶行舟轻车熟路,根本就不需要周老歪带路。 周老歪故意落下来,就是想看江曼莹。 从臀部到腰肢,从腰肢到小腿,一寸一寸地打量,像在丈量一件货物。 那双眼睛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嘴角歪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周老歪甚至想,要是能和这女人睡上一觉,哪怕减十年阳寿,也值得。 叶行舟其实注意到了,但又不好说什么。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换成他,也好不了多少。 这时候,周成龙给周老歪发了条信息:拍几张江曼莹和叶行舟同框照片,两人身子靠得越近越好。 周老歪秒懂,回复:没问题。 他掏出手机,装作拍风景,其实是寻找机会,拍摄江曼莹和叶行舟近距离接触的照片。 他偷偷拍了张照片,画面里,江曼莹和叶行舟并肩走在山路上。 他嘴角一歪,心里暗笑:这张要是配上“美女乡长与年轻男下属深山独处”的标题,够他们喝一壶的。 突然,江曼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微微一晃。 叶行舟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等江曼莹站稳便松开了手,前后不过两秒钟。 周老歪眼疾手快,精准捕捉到了这一镜头。 从他这个角度拍摄的照片,叶行舟的手像是搭在江曼莹的腰上,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刘可欣走在最后面,气喘吁吁,根本没注意周老歪的小动作。 她扶着路边的树干,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等……等等我……这路也太难走了……” 江曼莹停下脚步,关切地说:“刘组委,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或者,就在这附近转转?” “那我先坐会,真的走不动了。” “好的,等我们回来,一到回去。” 还没走几步,刘可欣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就像在黑漆漆的屋里看见了鬼。 第35章 报复一回 刘可欣语无伦次:“蛇……蛇……有蛇……” 众人回头,赫然看见一条拇指粗的灰褐色蛇正缠在刘可欣的小腿上,脑袋昂着,吐着信子,在刘可欣的裤腿上蹭来蹭去。 周老歪吓得往前走了几步,他怕蛇。 江曼莹也非常害怕,女人没有几个不怕蛇的,哪怕是无毒蛇。 叶行舟凑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一条无毒的乌梢蛇。 这种蛇看着吓人,其实连牙都没有,更别说毒液了。 叶行舟是在农村长大的,小时候没少抓蛇,毒蛇都敢抓。 但刘可欣不认识蛇。 就算认识是无毒蛇,也同样会吓得半死。 刘可欣仗着家里有背景,在乡里趾高气扬,对下面的人颐指气使,对上面的领导阿谀奉承。 而且,她是成昆的亲信,和成昆一起对付他。 叶行舟心中有了主意,吓唬吓唬刘可欣。 此刻,刘可欣脸色苍白,泪水直流,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救我……快救我……它会不会咬我?我会不会死?” 叶行舟装作又惊又怕的样子:“刘组委,这条蛇,是五步蛇的变种。 五步蛇,虽然不至于,真的走五步就得死,但毒性太强,被它咬了,恐怕也就能撑个把小时。 这地方的交通状况你也知道,救护车都到不了。 关键是,乡卫生院根本就没有五步蛇血清,县医院才有……” 刘可欣一听,整个人差不多瘫软在地,哆嗦着说:“那……那怎么办?叶行舟,你快把它弄走!快啊!” 叶行舟双手插兜,不咸不淡地说:“我的确不怕蛇,但为什么要帮你?” 刘可欣嘴唇发抖,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那条蛇在她小腿上又蹭了蹭,她吓得浑身一激灵,声音都带了哭腔:“叶行舟,我求你了……你快把它弄走吧……我、我记你的好……” “记我的好?怎么记?” “小叶,以后我多多关照你,求求你了……之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叶行舟看她那副可怜样子,心里那口气也出得差不多了。 他弯腰伸手,动作又快又准,一把捏住蛇的七寸,扔进了山沟里。 “好啦,危险解除。刘组委,不得不说,你的运气真好。 蛇只是缠绕你的腿,没有咬你,要是咬你一口,就这交通状况,等你送到县医院,恐怕华佗再世,也救不了。” 刘可欣缓过神来,望着叶行舟:“小叶,这蛇是毒蛇吗?你不会是来骗我的吧?” 叶行舟脸一沉:“你这种人,知恩不图报也就罢了,还冷言冷语,山里蛇虫多,等会被什么东西咬了,别指望我救你!” 刘可欣吓得不敢说话了。 她一想到那条冰凉滑腻的蛇缠在自己腿上,浑身就起鸡皮疙瘩。 但她更怕叶行舟真的见死不救。 这深山老林的,再窜出一条蛇来,她找谁去? 叶行舟和江曼莹继续向前。 周老歪跟在身后。 叶行舟发现,这家伙真的很讨厌。 但又没办法。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到了桃花溪中段。 江曼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对叶行舟说:“行舟,这个地方,视野开阔,溪水清澈,两岸桃树成林。 春天桃花开的时候,这里就是一片粉色的海洋。” 叶行舟接话道:“江乡长说得对,桃花溪是青龙峡的核心景观之一。 但现在的问题是,驴友只知道这里有桃花,不知道这里还有山洪。” 他指了指溪边几块被洪水冲刷过的石头:“上次山洪过后,我在上游两公里处做了标记,水位比正常水位高了将近三米。 如果能在上游建一个水文监测点,下雨天安排专人值守,一旦水位超过警戒线,就用扩音喇叭向下游预警,可以大大降低安全风险。” 江曼莹点点头,认真地说:“这个想法很好。回去之后,你写一个具体方案,报给乡里。 该投的钱要投,该上的人要上。安全是底线,不能光靠一个安全员喊话。” 叶行舟边走边聊,谈到最近走访村民的收获。 “江乡长,最近我走访了一些村民。 大伙儿的想法很简单,就三条——修路、找项目、有活干。 “先说修路。青龙村到乡里这条机耕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拖拉机勉强能走,汽车、货车根本进不来。 收购商不愿进、进不来,价格被压得死死的。 有村民跟我算了一笔账,同样品质的山核桃,他们卖一块钱一斤,山外面卖五块。差价全让中间商赚走了。” “再说找项目。”叶行舟继续说,“青龙村的资源其实不差,山场、林场、茶园、水面,还有青龙峡这个金饽饽。 但问题是,这些资源要么被少数人承包垄断,要么闲置荒废,没有变成村集体和村民的收入。” 江曼莹问:“我听说,周传根的亲朋好友低价承包了这些林场、山场。” 叶行舟点头道:“是的,我打算找他们谈谈,要么他们按照市场价补差价,要么解除合同。 我研究了法律,合同价格明显偏低的,损害了村集体利益,可以主张变更或者撤销。 当然,能协商解决最好,协商不成,就走法律途径。” 江曼莹提醒道:“你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会不会跟你拼命?” “江乡长,我不是要动他们的奶酪,这些奶酪本来就是村集体的,被他们占用,他们应该还回来本属于村集体的奶酪。” “行舟,要注意方式方法,先摸底、再谈话,别一上来就撕破脸。 能争取的尽量争取,分化瓦解,别让他们抱团。 你刚主持工作,根基不稳,硬碰硬容易翻船。” 叶行舟点头:“谢谢江乡长提醒。” 继续向前。 叶行舟又说起村民建议成立茶叶合作社的事,把散户的资源整合起来,统一品种、统一管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提高议价能力。 “这个想法好。”江曼莹眼睛一亮,“你回去之后,可以找几个种茶大户先商量商量,看看他们有没有意愿。 如果有,乡里可以出面协调,请农业局的技术专家来指导。” 到了千丈崖瀑布。 瀑布从百余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鸣,水雾弥漫。 阳光从峡谷上方斜射下来,在水雾中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太美了。”江曼莹由衷赞叹。 她往前走了几步,想离瀑布近一些。 “江乡长,别往前走了,石头滑。”叶行舟在后面提醒。 话音刚落,江曼莹脚一滑,身体猛地一歪。 叶行舟眼疾手快,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纤细的腰肢。 周老歪拍下了这一幕。 画面里,叶行舟的手揽在江曼莹腰侧,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如果不看前后语境,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情侣在深山幽会。 第36章 阴谋诡计 周老歪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机揣进兜里,还用力按了按,生怕它不小心掉了。 周成龙交给的任务圆满完成。 回去可以邀功请赏。 如果将叶行舟赶走,周成龙当了书记,他可以官升一级,当上副书记。 在全乡十几个村,青龙村不算富,但也绝不算穷。 村副书记别的不说,去饭店吃饭可以签单。 叶行舟和江曼莹往回走。 这一次,周老歪走在前面。 偷拍任务大功告成,不需要再拍摄。 老是看江曼莹屁股,欲火焚身,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行舟,新的县委书记很快就要到任了。”江曼莹忽然说道。 叶行舟一愣:“新的县委书记?不是说陈东润县长接任县委书记吗?” 江曼莹摇摇头:“不是,行舟,你干过县委书记秘书,官场上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像人事任免,不到会议研究通过,都不算尘埃落定。 更有甚者,有的人在公示期间,被人举报,查证属实,任命取消。” 叶行舟点点头:“江乡长,那谁接任县委书记呢?” “省委政法委的正处级干部吕正清。 已经开会研究过了,但距离正式任命还有一段时间。” “吕正清?不认识,也没听说过。” “据我了解,吕正清长期从事扫黑除恶工作,获得过全国扫黑除恶工作先进个人。 他一身正气,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 在省政法委时,督办过好几起重大涉黑涉恶案件,每一件都办成了铁案,涉案的保护伞一个都没跑掉。” 叶行舟心中一动,说道:“这样的人来青山县当书记,那说明省里对青山县的情况是了解的。 青山县黑恶势力隐藏得很深,披着民营企业家的合法外衣,骨子里其实是黑恶势力头目,干的却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江曼莹微微一愣:“是吗?” 叶行舟吐出几个字:“比如,青山二龙。” “青山二龙?” “陈金龙和王大龙。” “这两位不都是青山县有名的民营企业家吗?” “是的,江乡长,我和你说说黄玲玲的事……” 江曼莹的脸色变了。 叶行舟愤愤地说:“陈金龙在青山县呼风唤雨,捐款修路、资助学生,头上顶着光环。 可光环底下是什么?是一个被他毁掉的花季少女,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江曼莹沉默了很久,缓缓说了一句:“吕书记来了,这笔账,会算的。” …… 送走江曼莹,回到村部。 黄海燕在干活,其他几个村干部在聊得不亦乐乎。 “叶书记,美女乡长走了?”宋丽嬉笑道。 叶行舟微笑点头。 其他几个村干部仍然旁若无人抽烟、聊天,没拿正眼看叶行舟。 叶行舟说:“趁着各位都在,我们开个短会。” 没有人吭声。 周志豪靠在椅背上,两只脚搭在桌上,嘴里叼着一支烟。 叶行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把脚放下去!” 周志豪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了叶行舟一眼,嘴角一撇,没动。 叶行舟提高音量:“把脚放下去!周传根开会时,你也把脚架在桌子上?” 周志豪将脚放下,嘴里嘟囔道:“摆什么谱!临时主持工作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书记?” 叶行舟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走到会议室的主位坐下,开口道:“既然乡党委让我临时主持青龙村的工作,那我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我来说几件事。第一,关于工作纪律。 开会时不许抽烟,不许把脚架在桌子上,不许嗑瓜子闲聊。 第二,村里的山场、林场、水面、轮窑厂的承包合同,所有跟村集体资产有关的协议,周会计尽快整理出来,明天之前给我。 第三,村级财务,实行一支笔审批。所有支出,由黄主任审批。 单笔超过一定金额的支出,集体研究通过。 请黄主任牵头,制定公务接待、公务支出、集体经济收支管理等事项办法。” “第四,我已经和江乡长汇报过了,明天乡农经站派人来村里,审计近五年的财务账目。 周会计,辛苦你今天加班,提前把账本准备好,该整理的东西整理好。” “第五。村里的公章,从今天起,由黄主任保管。 以后但凡需要用章的,一律经过黄主任审核。任何人不得私自用章。” 周成龙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公章都是由村会计保管,这是惯例,叶书记,你刚来不懂村里的规矩。” “黄主任是村委会主任,支部副书记,村里公章交给她保管名正言顺。” 周传山说:“我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会计,公章一直是我保管,从没出过问题。 叶书记,你这是不信任我们啊。” 叶行舟微笑道:“周会计,我没有任何不信任的意思。 把公章交给村委会主任保管,是制度要求,也是规范村级管理的必要措施。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怎么做的,不代表就是对的。” 周志豪跳了出来:“你这一来就搞这么多名堂,是不是想把我们都架空?” 叶行舟目光扫过众人,朗声说:“我不是要架空谁,我是要把权力还给制度、还给程序。 谁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去找乡党委反映。 但在乡党委没有调整决定之前,我说的话,就得执行!” 其他人不吭声,但都各怀心事。 有的是在观望,有的是在想着对策。 散会后,周老歪找到周成龙,悄悄说:“周书记,拍了好几张照片,你看。” 周成龙一张张看,脸上现出醋意:“老歪,你说,这个娘们和叶行舟是不是有一腿?” 周老歪头摇得像拨浪鼓:“怎么可能?叶行舟是落魄的丧家之犬,江曼莹可是市领导情人,两个人地位悬殊。” 周成龙不以为然:“那可不一定,叶行舟长得帅,男人喜欢美女,美女也喜欢帅哥啊。” 周老歪说:“帅又不能当饭吃?再说了,帅又怎样?那方面就一定厉害? 我家一个亲戚,长得比潘安还帅,但老婆和他离婚了,为什么? 因为他那方面不行,中看不中用,银样镴枪头!” 周成龙没接他的话茬,而是说:“老歪,说正事,你在网上匿名发帖,编造谣言,标题搞得醒目一点,比如,漂亮女乡长将男下属当面首,两人在野景区偷情,将两人的名声搞臭。” 周老歪说:“这事包在我身上。对了,周书记,乡里明天要查账,怎么办?” 周成龙做了个划火柴的动作:“账本里那些东西,经不起查。查下去,退钱不说,我们村干部都当不成。 放把火烧掉,什么证据都没了,查个屁呀?” 周老歪一惊:“放火?这可是犯法的!” “谁说放火了?”周成龙冷笑道,“线路老化,意外失火,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第37章 拒绝勾引 周老歪竖起大拇指:“周书记,高招!” 周成龙放低声音:“老歪,村里合同、账目什么的,都在会计室,任务交给你了。” 周老歪一惊:“交给我?应该让周传山干啊!因为他是会计。” 周成龙拍了拍周老歪肩膀:“老歪,你办事,我放心。 会计室失火,人们本能地想到,会不会是会计干的? 周传山是最大嫌疑人,但谁会想到,与周传山没关系,这叫出其不意。” 周老歪愣了愣,问:“用汽油还是柴油?” “你傻啊?用汽油柴油,一查就查出来了。” 周成龙从抽屉里翻出一卷旧电线,扔给周老歪:“用这个,制造假象。线路老化,短路起火,天衣无缝。” 周老歪接过电线,又有些担心:“周书记,万一烧大了,把整个村部都点着了怎么办?” “烧了就烧了,反正那破房子也旧了,烧了正好盖新的。 我今天找了成昆,他暗示我,等时机成熟,让我当书记,到时候,你干副书记。” 周成龙画了大饼,周老歪一听,来了精神:“周书记,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不用汽油柴油,那样很容易查到,我接上旧电线,然后用打火机引燃旧报纸,旧报纸再燃着账目。 哪怕消防队查,也查不出这是人为纵火。” “是的,老歪,线路老化、短路,导致起火,最后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 两个人密谋放火,谁知道隔墙有耳,被宋丽无意中听到几个关键词。 宋丽来村里时间最短,分的钱最少,也就一两千。 不像其他人,捞取了不少油水。 虽然村干部工资不高,但通过做假账、虚报费用,贪污收入、灰色收入,其实并不少。 比如,水利兴修,上级拨款十万,实际只花了六万,开票、报账按十万,剩下四万,几个知情人私下里分赃。 下午五点,村干部陆续回家。 叶行舟还在办公室整理走访笔记。 他打算把最近走访的村民情况梳理出来,哪些是共性问题,哪些是个案,哪些需要立刻解决,哪些需要向上级争取政策。 修路、茶叶合作社、青龙峡安全设施、山场承包合同清理、轮窑厂善后…… 马宝平被抓,村轮窑厂暂时处于停工状态,必须尽快恢复生产。 村里重新发包,租金是村集体经济收入一部分。 这几年,马宝平给了周传根不少钱。 这些钱的性质其实是贪污,按照规定,贪污款项要返回原单位,也就是村里。 但如果将这些款项定为受贿,就要上缴国库,村里就很可能得不到。 叶行舟打算去一趟县纪委,找常铁山书记。 常铁山是从市纪委下来的。 在市纪委工作期间,他牵头办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贪官,赢得“杀神”外号。 虽然来青山时间不过两个月,但办了几起有一定影响力的案件。 比如,县中医院院长等相关人员购买医疗器械收取回扣案。 价值三百万的设备,开票价一千万,差价七百万几个人分了,其中院长分了五百万。 叶行舟与常铁山谈不上多熟,但相信他的人品。 叶行舟就是想将马宝平转给周传根的钱,定性为贪污款项,还给青龙村。 门开了,宋丽捧着茶杯进来了。 “叶书记,还在忙啊?五点半了,该下班了。” 叶行舟抬头看了她一眼:“宋姐,你先走,我把这点东西整理完。” 宋丽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她今天穿了牛仔短裙,两条白皙、丰满的腿交叠在一起。 “叶书记,周传根出事了,我现在的靠山就是你,以后就抱你大腿了。” “宋姐说笑了,靠山谈不上,我们都是为村里做事,互相配合,而且,很多工作需要你多多支持呢。” 宋丽压低声音:“叶书记,如果要选边站队,我绝对站你,周家那几个人,龌龊。” 宋丽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短袖衬衫领口张开,露出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 叶行舟微笑不语。 “叶书记,我也不瞒你,那几个周家人,没有一个是好鸟,特别是周成龙,一直想睡我。 只是,之前周传根在,他们不敢,周传根一抓走,周成龙就给我发信息,你看,多么露骨。” 宋丽还翻出手机短信,出示给叶行舟看。 叶行舟瞥见了那条短信: 宋丽,周传根完了,你跟了我,村里的事以后我说了算,亏待不了你。晚上来村部,有话和你说。 这是昨天发的。 叶行舟淡淡地说:“宋姐,不用给我看,你自己处理就好。” 宋丽撇了撇嘴:“叶书记,说得轻巧。不回复吧,他在村里横着走,得罪了他,我这个计生专干也干不成了。 同意吧,又不甘心,我宋丽又不是人尽可夫的婊子,什么人都想睡我? 我只能撒谎,说大姨妈来了,身体不舒服。 他竟然无耻地说,那我们等几天再深入交流吧。 叶书记,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在下,我绝不在上面。” “宋姐,周成龙那边,自己把握好分寸。你是村干部,不是他的私人财产。 他要是再骚扰,你可以报警,也可以向乡纪委反映。” 宋丽却不依不饶,桃花眼水汪汪地看着他:“叶书记,我怎么样?” “宋姐工作认真负责,群众基础也不错。” “我问的不是工作。我问的是,你觉得我,值不值得人疼?” “宋姐,值不值得人疼,那是你家里的事,我这个外人不好评价。” 宋丽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两条腿换了个姿势交叠,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更多白腻的肌肤。 “叶书记,这话说得见外了!什么外人内人?在村里共事,那就是缘分。 我也不瞒你,周传根那个老东西,也就那么回事。 三分钟不到就完事,还觉得自己多厉害似的。 我跟他,那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宋姐,这些私事不用跟我说。我手头还有工作要忙。” “忙什么忙?都下班了。”宋丽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叶书记,我就问你一句话,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宋姐长得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好看也是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宋丽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幽怨,“周三苗那个赌鬼,一天到晚泡在赌桌上,回家倒头就睡。 那方面?哼,三秒钟。你知道三秒钟是什么概念吗? 裤子还没脱完呢,他就完事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宋丽好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不是木头人。” 第38章 造谣帖子 宋丽说着,眼圈泛红,不知道是真委屈还是在演戏。 叶行舟平静地说:“宋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有些事,在家里说就行了,在办公室说不太合适。” “办公室怎么了?办公室关起门来,谁听得见?谁看得见?” 宋丽意味深长地说:“叶书记,今后工作上的事,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别的方面,只要你愿意,我也随叫随到。 我别的本事没有,伺候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话已经说得更直白了。 叶行舟其实并不讨厌宋丽,这个女人虽然风骚,甚至欲求不满,但心肠并不坏。 特别是他在村里脚跟未站稳之际,更不可能将宋丽推向对立面。 但是,他不可能和宋丽发生关系,不是宋丽没有吸引力。 宋丽虽然脸蛋差了点,但身材凹凸有致,但男人还是很有杀伤力。 叶行舟有自己的底线,就是不能乱来,决不能在生活作风上犯错误。 诱惑太多,经受住考验,不仅需要定力,还需要智慧。 他没有板起脸来训斥宋丽,那样会把她推到对立面去。 也没有暧昧地回应,那是自掘坟墓。 “宋姐,你这话说得不对。伺候人的本事?那是保姆干的活。 你是村干部,你的本事应该在服务群众上,不在伺候谁上。” 宋丽轻叹一口气,知道叶行舟这棵树上结不出她想要的果子。 叶行舟这个帅气的年轻人,跟她之前遇到的男人不一样。 周传根见了她,眼珠子恨不得掉进她领口里。 周家那几个村干部,都恨不得将她摁在床上云雨一番。 乡里下村的干部,也是道貌岸然,眼睛时不时瞟向她的丰乳肥臀。 “叶书记,你是真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叶行舟正色道,“宋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在村里干工作,靠的是自己的能力,不是靠谁的裤腰带。 你要是干得好,谁也不敢动你。” “叶书记,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工作上,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宋丽压低声音,“叶书记,我和你说啊,周成龙和周老歪密谋,今天夜里放火烧会计室……” 叶行舟心中一惊。 他料到周家那几个人会搞小动作,但没想到会这么狠。 放火烧账本,这是要毁灭证据。 账本里藏着周传根和这帮人的贪污证据。 一把火烧了,死无对证。 就算怀疑是他们干的,拿不出证据,也奈何不了他们。 “宋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叶书记,不用谢,我是真心实意站在你这边的。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好。对了,宋姐,谁有村会计室门钥匙?” “周传山有,我也有。其他几个村干部,我不知道有没有。” “你怎么有会计室钥匙?” 宋丽也不隐瞒:“会计室有张长条桌,有几次,周传根让我躺在长条桌上干那事。” 宋丽说这话时,一点不觉得羞耻,就像在说中午吃了哪几道菜一样。 叶行舟心中有了主意,决定先将账目转移到安全地方,然后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抓周老歪现行。 此时,周老歪正在乡里一家网吧。 他要发帖。 周老歪坐在网吧角落,手指头在键盘上戳戳点点,像鸡啄米似的。 他文化不高,打字全靠一根食指,俗称“一指禅”。 他先在本地论坛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网名随便起了个“正义人士123”。 想了半天标题,最后敲下一行字:漂亮女乡长和男下属在深山干的好事! 虽然错别字一大堆,但内容够劲爆。 我是青山县东山乡青龙村的村民,今天亲眼看见我们乡的漂亮女乡长江曼莹,和新来的村书记叶行舟,两个人跑到青龙峡景区里头,搂搂抱抱,还亲嘴,然后躲进小树林打野战。 我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大家自己看,这像不像正经干工作的样子? 女乡长长得漂亮,男下属也长得帅,两个人搞在一起,把我们青龙峡当什么了?约会的公园吗? 这样的干部,还有脸管我们老百姓?还有心思带领老百姓发家致富? 听说叶行舟以前是县委书记秘书,县委书记死了他就被贬到我们村,来了没几天就当上村里的一把手,原来是抱上了女乡长的大腿。这叫什么事?天理何在! 周老歪又上传了几张照片。 网名就喜欢看这种帖子,帖子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粪坑,很快就冒起了泡。 “卧槽,真的假的?女乡长和男下属搞到一起了?” “两个人确实搂在一起了,这还有啥好说的?” “叶行舟?不就是前段时间上报纸那个救人的安全员吗?原来是这样上位的啊。” “呵呵,我就说嘛,一个被贬到山沟里的秘书,怎么突然就当上村里一把手了,原来是睡了女乡长。” “女乡长的身材、脸蛋、气质没得说,我是羡慕嫉妒恨啊,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叶行舟睡了女乡长?” “江曼莹我听说过,据说是市里某副市长的情人,这又跟男下属搞在一起,玩得挺花啊。” “孤男寡女往深山里跑,鬼才信他们是去干工作的。” 帖子越炒越热,评论区的画风也越来越歪。 “楼主不厚道啊,光拍搂搂抱抱,怎么不跟进小树林?那里面才是重头戏!看看他们用了什么姿势!” “楼上的,你懂什么?小树林里蚊子多,人家女乡长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那个罪?肯定是找个山洞,铺个毯子,就地正法!” “啧啧啧,江曼莹那身材,那脸蛋,白白便宜了叶行舟那个小白脸。我要是有那个福气,少活十年都值!” “十年?我少活二十年都愿意!你是没见过江曼莹本人,我在乡里见过一次,那腰细得跟水蛇似的,那屁股又圆又翘,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看着就想犯罪啊!” “楼上别光说啊,有没有照片?发出来让大家鉴赏鉴赏!” “照片没有,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江曼莹绝对是青山县第一美女乡长。叶行舟那个狗日的,祖坟冒青烟了才能爬上她的床。” “你们懂什么?这叫各取所需。叶行舟年轻力壮,长得又帅,江曼莹三十如狼,两个人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江曼莹多大了?老照片也就二十七八岁啊?妥妥的御姐风啊?” “女人要想往上爬,得张开腿;男人要想往上爬,得卖力气。叶行舟这是把力气使对地方了。” “卖什么力气?床上力气呗!把女乡长伺候舒服了,女乡长一高兴,吹吹枕边风,那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怎么就遇不上这样的女领导?我长得也不差啊,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八块腹肌,夜店小王子,一夜七次郎。哪个女领导给我个机会,我保证让她满意!” 第39章 将计就计 “楼上的别吹了,还一夜七次郎,当你是种马啊?网上吹牛不用上税是吧?” “爱信不信。我觉得叶行舟那小白脸,一看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货色。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江曼莹和他,是浪费资源。”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嫉妒。人家叶行舟能当上一把手,那是人家有本事。 你以为光靠床上那点事就行?那你也去试试,看女乡长看不看得上你?” “试试就试试,谁怕谁?我明天就去东山乡政府门口蹲着,等江曼莹出来我就上去表白。 她要是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 “楼上的,这不叫表白,叫耍流氓。 人家女乡长是正科级干部,你算哪根葱?人家能看上你?” “我是东山乡的,认识叶行舟。他长得确实帅,一米八的个子,五官端正,说话也斯文。 但他和江曼莹有没有那层关系,我就不知道了。 反正他来了青龙村以后,江曼莹确实挺照顾他的。” “照顾?怎么照顾?是白天照顾还是晚上照顾?” “楼上这话就有点过分了。人家说的是工作上的照顾。 叶行舟之前被贬到青龙峡当安全员,是江曼莹在乡党委会上替他说话,让他主持村里工作。这不叫照顾叫什么?” “工作上的照顾?呵呵,你太天真了。没有那层关系,人家凭什么照顾你? 一个被贬的落难秘书,和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帮你说话?” “就是就是,这年头,谁帮谁都是有原因的。 叶行舟能给江曼莹什么?除了那根东西,他还有什么?” “能让女人心甘情愿被你睡,也是本事。你以为谁都能睡到江曼莹那样的? 你得有那个脸,有那个身材,有那个技术。” “技术?什么技术?床上技术?” “当然是床上技术。你以为呢?以为光靠一张脸就行? 你得把人家伺候舒服了,人家才会帮你。” “叶行舟要是不行,江曼莹能看上他? 人家好歹是个女乡长,身边会缺男人?” …… 看着评论,周老歪的嘴巴歪得更厉害了。 周成龙交给的两项任务,第一项已经大功告成。 待夜深人静,再悄悄溜进村部,点一把火,将账目烧掉,所有的证据就没了。 周老歪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叶行舟灰溜溜滚蛋的那一天,看到了周成龙当上村书记、自己当上副书记的那一天。 到时候,村里的小媳妇、小妇女,谁不得给他几分面子? 谁要是敢不给他面子,他就卡她们的计生指标,卡她们的扶贫款,卡她们的宅基地审批。 叶行舟在办公室里加班,没有回黄大水家。 他晚上吃了方便面。 加班是一方面,等周老歪自投罗网,才是最重要的一方面。 他先撰写青龙峡景区旅游开发设想的提纲,文笔好,又有调研,认真思考,下笔如有神。 这时候,手机响了。 一看,是小师妹曹媛媛打来的。 曹媛媛其实有男朋友,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外省工作,两人聚少离多。 电话那头,曹媛媛急切地说:“叶哥,你看网上的帖子了吗?” 叶行舟一愣:“什么帖子?” “就是造谣你和江乡长的帖子。说你们在青龙峡搞不正当关系。 还配了几张照片,拍得挺暧昧。 帖子下面全是乱七八糟的评论,说什么的都有,难听死了。” 叶行舟心中一惊,第一反应就是周老歪干的,因为只有他有条件拍照片。 网上造谣,成本最低,杀伤力却最大。 “媛媛,我还没看。哪个网站?帖子标题是什么?” “本地论坛上,标题是《漂亮女乡长和男下属在深山干的好事》。 叶哥,那照片里的人真的是你吗?那美女真的是江乡长吗?” 叶行舟快速打开电脑,上网找到了帖子。 “媛媛,照片里的人是我和江乡长不假,但那是在正常走访调研。 青龙峡山路难走,江乡长脚下打滑,我扶了她一把。 有人从背后偷拍,故意错位,造谣生事。” “叶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那些人太坏,什么脏水都敢往人身上泼。 你赶紧想想办法,帖子传得很快,我好多同事都看到了,都在私下议论……” “我知道了,谢谢你,媛媛。” 刚挂断电话,江曼莹的电话就打来了。 “行舟,网上的帖子看到了吗?” “江乡长,刚刚有人提醒,我正在看。 照片绝对是周老歪拍的,除了他,没有人有这个条件。这家伙太阴险、太龌龊了!” “行舟,帖子我看了。那些照片是在青龙峡拍的,你扶我的那一下,还有瀑布前面我脚滑你揽我腰的那一下。 周老歪角度选得很好,每一张看起来都像在搂抱。” “乡长,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应该更注意一些的。” “你连累我什么了?”江曼莹笑了,“你是怕那些谣言毁了我的名声?” “江乡长,人言可畏,我怕对您造成不好的影响。” “行舟,发帖人可能不知道我是单身,别说这帖子是凭空造谣的,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样?” 江曼莹的潜台词是,她单身,叶行舟也是单身,单身男女交往,个人私事,既不违法,也不违纪。 “不过,行舟,话说回来,有些人确实太卑鄙了。 造谣成本低,恶心人的效果却很好。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也是冲着你来的。 我已经报警了。网安那边我打了招呼,帖子很快就会被删除。” 叶行舟松了一口气,提及周老歪和周成龙密谋,今晚放火烧会计账簿的事。 江曼莹震惊不已,没想到青龙村村干胆子这么大,先是造谣,还要放火毁灭证据。 江曼莹沉吟片刻:“行舟,打算怎么办?” 叶行舟说:“我的想法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会计室的账本我已经提前转移到安全地方。 今晚周老歪要是敢来放火,就让他人赃俱获。” “你有把握?” “我已经联系了黄海燕主任,她帮我找几个可靠的村民,今晚藏在村部里面。 周老歪一动手,立刻控制住,同时报警。” 第40章 放火烧账簿,烧出幕后主使 夜深人静。 叶行舟、黄海燕和两个村民在村部分头躲藏。 有的在黄海燕办公室。 叶行舟在自己办公室。 关掉灯,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可以清楚看到会计室的窗户和门口。 山村没有路灯,月光被云层遮住,村部淹没在黑暗里。 十一点半了。 周老歪还是没来。 难道情报有误,还是周老歪改变计划? 接着,村部门口附近传来几声狗吠。 再接着,小铁门发出哐当一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行舟心中一喜,周老歪自投罗网了! 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一个黑影站在会计室门口,正在开门。 他悄悄打开门,蹑手蹑脚走了出来,躲在会计室门口。 现场抓获时机把握非常重要。 早了,不能人赃俱获,无法抓现行。 迟了,万一火势控制不住,将村部烧了,损失就大了。 周老歪没有开灯,而是打开手电筒,将旧电线家装接在插头附近,制造旧电线短路起火的假象。 然后,点燃旧报纸。 火光亮了。 周老歪向会计档案柜引火。 就在这时,叶行舟、黄海燕等人冲了进来。 人赃俱获。 一个村民手里提着一桶水,泼向地上的火苗。 火灭了,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黄海燕拨打报警电话。 叶行舟厉声说:“周老歪,你在干什么!” 周老歪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在加班。” 叶行舟冷笑:“深更半夜来加班?你不是会计,加班在会计室?加班时放火烧账簿?” 周老歪哑口无言。 叶行舟一声怒喝:“周老歪,网上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是不是你干的?” “什么帖子?”周老歪不肯承认。 叶行舟一把揪住周老歪的衣领:“今天去青龙峡,只有你跟在后面,除了你,谁有条件拍照片? 老实交代,帖子是不是你发的?谁指使你干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今天,只有你跟在我们后面,一路上手机掏出来多少次?拍了多少张照片?要不要我现在翻你的手机?” 周老歪垂头丧气。 叶行舟松开他的衣领,冷冷地说:“周老歪,放火是重罪,纵火罪判多少年你知道不知道? 三年起步,最高死刑!你为了帮别人卖命,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值吗?” 周老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叶书记,我交代……是周成龙让我干的! 帖子也是他让我发的!他说只要把你搞臭、把账本烧了,他当上书记就让我当副书记……我一时糊涂啊……” 院子外面传来警车的声音。 派出所民警刘长河和一名辅警赶到了。 刘长河进了会计室,看了看地上烧焦的痕迹,又看了瘫软在地的周老歪,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叶行舟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刘长河冷声说:“周老歪,你多大岁数了?还干这种事?放火烧账本,你脑子呢?” 周老歪被戴上手铐,上了警车。 第二天一早,叶行舟骑上摩托车,去了乡政府。 乡干部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叶行舟清楚,网帖虽然删了,周老歪也交代是在造谣,但谣言就是这样,辟谣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传播的速度。 哪怕真相出来了,也没有几个人真的在乎。 叶行舟正准备上楼时,迎面看见吴波。 这家伙阴阳怪气地说:“叶大书记,你跟江乡长那点事,全乡都传遍了。你就别装了。 我昨天看帖子的时候就在想,你这小子,真有本事啊,这么快就抱上大腿了。 不过话说回来,江乡长那身材、那脸蛋,确实是极品。 叶大书记,你有福气啊。晚上是不是腿都软了?要不要我给你弄点枸杞补补?” 叶行舟冷声道:“吴主任,你这么关心我跟江乡长的关系,我倒是挺感动的。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谣言这东西,信的人智商有问题,传的人人品有问题。 吴主任你两条都占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吴波脸上挂不住了:“孤男寡女往深山里跑,说是干工作,傻瓜才信呢!” 叶行舟冷哼一声:“吴主任真是操碎了心!我单身,江乡长也单身。 别说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就算真有,那又怎样? 犯法了?违纪了?还是碍着你什么事了?” 说着,他昂首阔步,上楼去见江曼莹。 “江乡长,周老歪昨晚去放火,抓了个现行,已经交代了。” 江曼莹点点头:“派出所那边跟我通了气。周成龙也已经被带走问话了。” “还有网上的帖子,周老歪也交代了,是周成龙指使的。” “我已经让乡纪委介入了。准备去趟县纪委,当面向常铁军书记汇报真实情况。” “江乡长,我也想去趟县纪委,找常书记。” 江曼莹愣了愣:“你找常书记?” 叶行舟解释说:“江乡长,马宝平转到周传根个人账户上的钱,大概有一百万。 这笔钱名义上是行贿,但实质上是村集体的承包金,应该是贪污款,而不是行贿款。 贪污款要返还原单位,受贿款就要充国库了。 我想找常书记谈谈,看能不能把这笔钱追回来,返还给村里? 青龙村有了这笔钱,可以修路,村里到乡里的那段路,路况太差。 更糟糕的是,村里很多村民组还不能跑汽车。” 两人一道出门时,又有很多人在背后指指戳戳,窃窃私语。 “昨天在山里打野战,今天又一起进城,难不成是去酒店开房?比两口子还亲热!” “啧啧啧,江曼莹那脸蛋那身段,叶行舟那体格那模样,还真是般配。可惜啊,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言不顺?人家一个没娶一个没嫁,怎么就不顺了?我看你就是眼红。” “我眼红?我有什么好眼红的?我就是替市里那位领导不值。 养了那么久的金丝雀,让人家连窝端了。” “要是市领导知道自己女人被抢,叶行舟就死定了!竟然敢玩市领导情人!” “这年头,男人想往上爬,要么拼爹,要么拼那根东西。 叶行舟没爹可拼,就只能拼那根东西了。” …… 县纪委。 常铁军四十几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江曼莹先是汇报了网帖情况,然后说:“常书记,我和叶行舟同志,都是单身。 退一万步讲,就算帖子里说的是真的,两个单身男女正常交往,那也是个人私事,不违法、不违纪。 但问题是,帖子里说的全是捏造,是有人蓄意抹黑、恶意中伤。这种行为,必须严肃处理。” 常铁山点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造谣诽谤、破坏干部声誉,该处理的处理,该追究的追究。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会关注。” 江曼莹说:“谢谢常书记。” 叶行舟不失时机地说:“常书记,马宝平这几年转给周传根的个人账户大概有一百万。 这笔钱名义上是行贿,但实质上是村集体的承包金。 轮窑厂每年实际承包金是二十五万,马宝平和村里签的合同上只写了五万,剩下的二十万直接转到了周传根的私人账户上。 我的想法是,这一百万,本质上是周传根贪污的村集体资金,而不是普通的受贿款。 按照法律规定,贪污款项应当返还给原单位。 这笔钱如果追回来,对青龙村来说不是小数目。” 第41章 温柔丑男,真的是男人? 常铁山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行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从法律性质上讲,周传根利用职务便利,将村集体的承包金据为己有,确实更符合贪污罪的构成要件。 但是,这笔钱同时也涉及行贿的问题,马宝平那边也要定性。” 叶行舟说:“常书记,这一百万,是青龙村老百姓的血汗钱,是村集体的资产。 如果这笔钱被没收上缴国库,那青龙村就亏大了。 青龙村还很穷,大多数村民组之间,只有机耕路,勉强能跑拖拉机,汽车进不去。 老百姓盼修路盼了十几年,年年盼,年年等,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常铁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叶行舟继续说:“常书记,如果能争取到这一百万,村里要修路,把青龙村到乡里的那条路修成水泥路,让汽车能开进去,让老百姓的山货能运出来。 还要发展产业,把青龙村的茶叶、山核桃、板栗做出品牌,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 叶行舟说得情真意切。 常铁山终于开口:“行舟,你说老百姓的盼头,我懂。我是农村出来的,小时候家里也穷,也盼着村里路能修好。 但是,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周传根的案子,涉及贪污和行贿两个罪名,定性问题需要集体研究,需要走法律程序。 至于这笔钱最终能不能返还给村里,我现在不能给你打包票。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会尽力去争取。” 叶行舟站起身,朝常铁山深深鞠了一躬:“常书记,不管结果如何,我代表青龙村的老百姓,谢谢您。” 常铁山摆了摆手,微笑道:“别急着感谢。等钱真到了村里,你再道谢也不迟。” …… 乡农经站副站长汪龙华和会计曾建华来到村里。 叶行舟和他们都是老相识,特别是曾建华,还是好哥们。 汪龙华说:“根据江乡长指示,我们对青龙村五年来的财务收支情况进行审计,主要是摸摸村里家底,发现问题和症结在哪里?” 叶行舟点头道:“汪站长,我巴不得你们来。这个账再不清,青龙村老底就被掏空了。” 汪龙华说着,拿出一沓表格,摆在桌上:“叶书记,我们先走程序。账本齐不齐?五年内的收支凭证、合同协议、项目验收资料,都要过一遍。” 叶行舟点头:“汪站长放心,账本、合同都整理差不多了。” 晚饭前,汪龙华初步通报今天看账时发现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白条入账。 有些白条入账在所难免,比如,村部食堂买菜款,一些防汛补助等,但是,大多数支出都是白条入账,就很有问题了。 有的白条只有经手人,没有证明人。 有一张白条,写着收到村部公路维修款五万元,只有领款人签名,就报销了。报销人是周传根。 还有一笔款项采购,防汛物资采购,金额三万多元,只有收据和附件,写着扩音器、救生圈、警示牌,附件数量与实际数量严重不符。 第二个问题,招待费支出过大。 村部有食堂,乡里来人,或者召开村党员大会、村民组长会议时,请附近村民烧饭。 这部分支出一年一万多块,除此之外,村里每年还有招待费七八万元,一部分在村里的青龙饭店,一部分在乡里各家饭店。 报销单据上只有经办人签字,因何事招待、招待谁、有谁陪客,大部分都没填写。 第三个问题,费用支出五花八门,很多不符合要求。 比如,在县城ktv消费、按摩推拿泡澡费用,甚至避孕用品费用,都拿来报销。 有一笔支出四千多元,竟然是流产堕胎费用,也堂而皇之报销了。 还有一张发票,写着办公用品,金额一万多,写着是电脑、打印机等,但村部电脑打印机是乡里配发的。 第四个问题,部分收入不入账。 林场承包合同,年租金两万,但账上只记了一万二。剩下的八千哪去了?没有记录。 山场、水面租金也存在同样问题。 第五个问题,工程款虚高。 青龙村这几年也搞了几个小工程。 比如村部修缮,合同金额五万,决算也是五万。 但同样的工程量,按市场价算,最多两万。 那三万去哪了?估计进了周传根等人的腰包。 第六个问题,承包租金明显偏低。 比如,周传根哥哥周传民承包两千多亩林场,年租金只有两万元。 每亩年租金不到十元,妥妥的白菜价。 山场、水面、竹园也是如此。 第七个问题,专项资金被挪用。 上级拨付的扶贫资金、水利资金、林业资金,在账面上都按时拨付,但实际用途跟申报项目对不上。 有一笔五万元的扶贫资金,申报的是茶叶种植改造,但实际上被用来支付了村里的招待费。 有一笔十万块的救灾资金,申报的是水毁道路修复,但那条路根本就没修过。 第八个问题,村干部乱发补贴。 除了每个月的工资之外,村干部还以误工补贴、交通补贴、通讯补贴、防汛值班补贴等名目,额外领取了大量补贴。 有的补贴有文件依据,有的就是周传根一句话。 五年下来,光这些补贴就有十几万。 …… 晚上,叶行舟在村部上网,搜索资料,撰写青龙峡旅游开发调研报告。 忙里偷闲,他上了省里一家知名度较大的本地论坛,本意是看看这个论坛有没有转载他和江曼莹的绯闻。 没有看到。 网上转载的贴文,大都被删除。 有一则贴文引起他的注意。 帖子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的外公秦兆平在解放初期在江中省参加了一场剿匪战斗,由于兵荒马乱,只记得那地方叫十字岭。 他在战斗中腿部中弹,被一位名叫黄小虎的猎人救下,养好伤后找到部队。 后来外公由于工作需要,去了大西北隐姓埋名二十多年。 由于年代久远,地名变迁,外公一直没能找到那个地方。 最近外公身体不太好,正在住院,越发想念当年的救命恩人,很想去战斗过的地方看看。 希望知情者能够提供线索,圆老人家一个心愿。 这是一个网名叫“温柔丑男”的网友发的。 网友的个人图像是一个有着络腮胡子的胖脸男人。 温柔丑男的自我介绍是: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叶行舟突然想起,黄大水曾经说过他爷爷曾经救过一个受伤的解放军战士。 黄大水爷爷叫黄小虎吗? 不过,十字岭就是现在的百花岭。 温柔丑男的外公也姓秦,上次看的名字是秦大毛,是改名了,还是压根不是同一个人? 第42章 纪委百万巨款到账,村霸连根拔 叶行舟拨打黄大水的电话,黄大水说爷爷的名字就叫黄小虎。 黄大水很激动,因为找到老兵旧物是爷爷当年的遗愿。 叶行舟主动加了温柔丑男的企鹅号。 企鹅号网名也叫温柔丑男,个人图像也是一个丑男人的脸。 温柔丑男很快就通过好友申请。 叶行舟发了一条信息:秦大毛是不是你外公的曾用名? 温柔丑男回复:不知道,我来问问,你有线索吗? 叶行舟回复:是的,感觉和你的贴文高度吻合,那个猎人也叫黄小虎,也是剿匪战斗,也是十字岭。 温柔丑男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几分钟后,温柔丑男发了一条信息:太好了!我外公以前的名字就叫秦大毛,后来改名了。是不是你的祖辈救了我的外公? 叶行舟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发了几张照片,包括背包、笔记本、立功证书,还有秦大毛当年的照片。 温柔丑男回复:应该是外公的,我给他看看。 过了一会,温柔丑男回复:外公说,这些东西正是他当年落下的。 外公在医院住院,最近身体不太好,刚才看到这些老照片,就像吃了特效药,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外公问,黄小虎还在世吗? 叶行舟回复:黄小虎已经去世多年,但他的后人还在。 多年以来,他的孙子珍藏着这些珍贵的旧物。因为黄小虎留下遗愿,希望后人能够将这些东西物归原主。 温柔丑男发来一个流泪的表情,接着又是一段话:外公在病床上看了照片,老泪纵横。 他说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一寸照片,是他当年在部队拍的,只有那一张,没想到还能见到。 他说最近抽时间来趟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见见当年救过他性命的恩人后代。 叶行舟回复:欢迎老英雄荣归,随时可以和我联系。 温柔丑男记下了叶行舟的联系方式。 晚上,到了黄大水家,叶行舟说已经找到背包主人,黄大水很高兴,毕竟,这是爷爷临终前特意嘱托过的。物归原主,也算了结一个心愿。 …… 好消息来得比预想中的要快。 这天下午,叶行舟正在青龙峡桃花溪边检查新安装的警示牌,手机响了。 “行舟,我是常铁军。” 叶行舟一愣,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常铁军亲自给他打电话? “常书记,您好。” “关于周传根案的那笔资金,县纪委经过集体研究,并征求了检察院的意见,最后认定: 马宝平转给周传根的一百万元,性质上是村集体承包金,按贪污款项处理。 这笔钱,不日将返还给你们青龙村。” 叶行舟激动不已。 一百万。 算不上是巨款,但对于青龙村来说,却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强心剂。 “常书记,我代表青龙村全体村民,谢谢您!” “行舟,这是依规依纪依法办事的结果。 这笔钱是集体的,理应回到集体手中,用在刀刃上。 你们村两委要做好规划,用好这笔钱,经得起监督和历史的检验。” “请常书记放心,这笔钱的使用全程公开透明,接受村民监督,也随时欢迎县纪委来检查。” “好。你上次说想修路,我记住了。农村要想富,先修路,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常书记,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等路修好了,想请您来青龙村走走看看。” “好,等路修通了,我来。” …… 村党员代表和村民代表会议在村部召开。 这是叶行舟临时主持工作以来,第一次召集代表会议。 来了三十多人。 按照惯例,村食堂开伙。 烧菜的阿姨是附近村民,厨艺很好。 村部有接待任务,才请她烧菜,每月按照烧菜次数和工作量给付报酬。 众人看着这个年轻的书记。 都知道叶行舟是前任县委书记秘书。 他来青龙村后,压榨残障人员的马宝平被抓,周传根投案自首,周老歪被抓。 叶行舟表现得很亲民,很低调,亲自给每位代表续茶水。 回到主席台上,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说话。 “各位长辈、各位乡亲,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几件大事要商量。” 台下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先说第一件事,也是今天要说的第一件喜事。 在我的积极争取下,周传根贪污的一百万,要返还给我们青龙村!县纪委常书记已经同意了!” 台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 “一百万?还给我们?” “我还以为那钱被充公了。” 叶行舟接着说:“这笔钱怎么用,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一起拿主意。 我的建议是修路。修村部到乡里的那条路。” 一个汉子说:“叶书记,修路是好事,我们盼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可一百万够不够?” 旁边有人接话道:“一百万不够,水泥路硬化,宽度够汽车错车,得要两百万。” 叶行舟朗声说:“我的想法是,这一百万作为启动资金,先把能修的路段修起来。 同时,我向乡里、县里、甚至市里争取项目资金,把缺口补上。 扶贫资金、以工代赈资金、交通专项资金、捐款,能争取的我都去争取。” 代表们议论纷纷,叶行舟将有价值的都记在笔记本上。 接着,他又说第二件事:“村里的山场、林场、水面承包合同,我都看了,问题不少。 两千多亩林场,一年租金两万块,每亩不到十块钱,这不是承包,这是白送。老百姓的利益白白流失了。”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几个周姓村民脸色不太好看。 “这些合同,损害的是村集体的利益,也就是损害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利益。 我的意见是,重新谈判。按市场价重新确定租金。谈不拢的,走法律途径。 该变更的变更,该解除的解除,该补差价的补差价。” “第三件事,以前村里的账目混乱,问题一大堆。 但从今天起,村集体的每一笔收支,都要在村务公开栏上公示。 大到工程款,小到办公用品,一笔一笔写清楚,接受每一位村民的监督。” “第四件事,以前村里的事,少数人说了算。这种局面必须改变。 今后村里的重大事项,集体研究、民主决策,不能搞一言堂。 村干部是为老百姓服务的,不是骑在老百姓头上的。 谁要是还抱着以前那套做派不放,趁早自己走人。” 接着,叶行舟又谈了几件事,包括发展林下经济,成立茶叶和山核桃合作社,以及轮窑厂复产复工等。 中午,代表们在村部食堂吃饭,叶行舟还安排上了酒水。 饭后,代表们陆续回家。 一个五十多岁的村民代表周金牛留下来和叶行舟私聊。 “叶书记,我姓周,但我站你,因为看得出来,你是真心真意为村民做实事的。不像周传根,想点子捞钱。” “谢谢大叔信任和支持,我在青龙村没有任何利益,就想着竭尽所能,为村民做点事。” “叶书记,你说到修路,我倒想起一件事。 市交通局长蒋金鹏在二十年前,在我们青龙村挂职过。” 叶行舟心中一动:“蒋金鹏在青龙村挂职过?那对青龙村是不是有感情?” 周金牛摇摇头:“叶书记,恰恰相反,蒋金鹏对青龙村怀恨在心,因为当年一件风流韵事。” 第43章 卡修路指标?因为当年挨了一扁 叶行舟递给周金牛一支烟。 他不抽烟,但来村里后,兜里时常揣着一包烟。 走访村民、拉家常什么的,递上一根烟,村民会觉得尊重他,更愿意拉近距离,进而敞开心扉说真心话。 周金牛前些年在外面做生意,走南闯北,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这几年,回村里种植油茶。 叶行舟问:“大叔,您说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金牛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蒋金鹏也才二十五六岁,从市农业局下来挂职,担任支部副书记,其实就是镀金,待个一年半载就走。 蒋金鹏那时候在市里已经谈了女朋友,女朋友长相很一般,来过村里。 但女朋友爸爸是市里正处级领导。后来,蒋金鹏岳父还升了副市长。 当时,村里有个姑娘,叫黄金萍,长得漂亮,说话好听。 黄金萍有个哥哥,从小患了小儿麻痹症,身高一米五,背上有个大拱包,就像驼了一个大乌龟壳。 那时农村流行换亲。换亲,就是男子把自己的姐妹给女方兄弟做妻,以此换取女方做自己妻子。 民间也叫姑嫂换、扁担亲或打换亲。 黄金萍父母亲将她许配给邻县河西县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儿子是瘸子,人也实在,娶不到老婆。 然后,那户人家女儿就许诺嫁给黄金萍的哥哥。 当时双方按照农村风俗订了婚,但还没有结婚……” 叶行舟静静地听着,周金牛一支烟抽完,又递给他一支烟。 周金牛吸了一口,接着说:“蒋金鹏长得帅气,比你差一点,但也很帅气。 他是市里下来的干部,有文化,能说会道,很快成了村里小媳妇、大姑娘关注的焦点。 黄金萍那时候二十出头,对父母亲安排的婚姻很不满意,但为了哥哥能娶上老婆传宗接代,不敢反抗。 一来二往,蒋金鹏和黄金萍就偷偷好上了。 但他们也知道,两人不太可能在一起。 因为黄金萍要换亲,蒋金鹏也不可能放弃有背景的女朋友。 有一天晚上,事情败露了。那天是夏天。 黄金萍父亲晚上肚子疼,上茅厕,听到牛棚里有声音不对劲。 打开门一看,自己女儿和蒋金鹏在牛棚屋里干那事。 牛吃草,牛棚里有稻草。黄金萍将稻草铺平,垫上衣服,当作床铺。 黄金萍父亲勃然大怒,抄起门边的扁担就往蒋金鹏身上招呼。 蒋金鹏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上就挨了结实的一下。 他慌忙提裤子,黄金萍缩在稻草堆里,用衣服遮住身体,浑身发抖。 黄金萍父亲一边打一边骂,蒋金鹏抱着头往外跑,衣服都没穿整齐。 黄金萍父亲追出去,在院子里又打了几下,扁担打在背上、腿上,蒋金鹏疼得直叫唤。 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不一会儿,院子里就聚了十几个人。 有拉架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的。 我当时也才二三十岁,在一旁看热闹。 黄金萍妈妈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女儿衣衫不整地从牛棚里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我的老天爷啊!我的闺女被糟蹋了啊!这让她怎么做人啊!这门亲事要是黄了,我儿子就得打光棍啊! 黄金萍跪在地上,哭着说:爸,妈,是我自愿的,不怪他…… 黄金萍父亲一巴掌扇过去,黄金萍脸上立刻浮起五个指印,骂她:你还有脸说!你还要不要脸了! 第二天,黄金萍父亲去村里、乡里告状。 蒋金鹏提前结束挂职,灰溜溜走人。 好在当时他未娶,黄金萍未嫁。要是双方有一方结婚,蒋金鹏就倒大霉了。 不久后,黄金萍就结婚了。农村人娶媳妇不容易,特别是那个瘸子,要不是换亲,更难娶到媳妇。 能不能娶到媳妇,比女孩的名声更重要。 再说了,黄金萍的美貌,十里八乡都有名。 黄金萍嫁的那个瘸子,是实在人,虽然知道她的那段情,但从来不说,对她非常好。 黄金萍结婚不到八个月,就生了一个女儿。 谁都知道,那女儿是蒋金鹏的种,和蒋金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的。 瘸子不计较,用真心感化黄金萍。 黄金萍对瘸子愧疚,夫妻感情算不上多好,但也不坏。过日子就那样嘛。 后来,黄金萍又生了一个儿子。 去年,瘸子得了癌症死了。黄金萍成了寡妇。 女儿上大学,儿子上大专,生活压力挺大的。 不过,她女儿很优秀,学习成绩一直非常好,上的是省城985大学,长得也漂亮。 她儿子就差多了,上了省城一所大专院校。 至于蒋金鹏,因为有岳父这座大靠山,步步高升,前几年是市农业局长,去年调整到交通局当局长。 我听说,蒋金鹏不仅不支持东山乡的交通事业,有的公路项目,报到市里,他还鸡蛋里挑骨头,不给批。 东山乡村村通工程,一直批不了,据说就是蒋金鹏搞的鬼。” 叶行舟心中想,蒋金鹏怀恨在心,就是当年被黄金萍父亲打了,还受了羞辱。 “大叔,蒋金鹏知道黄金萍女儿,也是他女儿吗?” “不知道,肯定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回来过东山乡,连青山县都极少来。 去年,我在市里和朋友吃饭,随便聊到蒋金鹏,那人说蒋金鹏有一个儿子,却是唐氏综合征,说白了,就是傻瓜。 看着蒋金鹏位高权重,其实家庭也不幸福。” 叶行舟心中一动,如果让蒋金鹏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而且女儿考上了省城985大学,聪明漂亮,他会是什么反应? 一个唐氏综合征的儿子,和一个985大学的女儿。 这对比,太强烈了。 叶行舟知道,修路的事不能光靠等、靠、要。 得主动出击。 而蒋金鹏,很可能就是重要节点。 周金牛说:“叶书记,我看你是干实事的人,才提这么一出,蒋金鹏这条路可以走。” 叶行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蒋金鹏点头,争取一两百万资金问题不大。”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一把手权力太大,给谁项目不是给?又不违法违纪。 要不然,怎么那么多人“跑部进京”?还不是要项目要资金!跑与不跑完全不一样。 周金牛说:“叶书记,黄金萍这几天正好在娘家。她娘家在黄庄村民组,她父亲叫黄富贵,走路二十分钟。” 叶行舟决定今天去见见黄金萍。 他骑上摩托车,几分钟就到了。 黄富贵家门口。 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晒衣裳。 她穿着朴素的碎花衬衫,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皮肤有些粗糙,眼角有了细纹。 但从五官轮廓,依然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 第44章 985高材生,其实是流落在山 叶行舟停好摩托车,走上前去。 “请问是黄大姐吗?我是村里新来的,叫叶行舟。” 黄金萍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哦,是叶书记啊,我知道,你来村里没几天,就将周传根整倒了,黄家人都夸你呢。” 叶行舟笑了笑:“黄大姐,我想和你说个事情。” 黄金萍愣了愣,问道:“什么事?” 前面有棵老槐树,叶行舟说:“我们去树底下说吧,那里凉快。” 黄金萍犹豫了一会,跟着叶行舟去了槐树下。 “黄大姐,听说你女儿很优秀,上了省城985大学。” “是的。” “你儿子读大专?” 黄金萍笑了笑:“叶书记,你这是查户口?” 叶行舟也笑道:“随便聊聊。儿子学什么专业?” 黄金萍叹了口气:“学的是市场营销,我愁啊,现在满大街都是大学生,一个普通大专的文凭,能找什么好工作?” 叶行舟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 黄金萍继续说:“诗语我就不操心,她从小就知道用功,也聪明。 考大学那年,全乡就她一个考上985,乡里还奖了两千块钱。” 叶行舟开口:“黄大姐,孩子的工作,确实是个大问题。 大专生竞争优势差了点,好单位不好进,普通单位工资又不高,年轻人自己也焦虑。” “可不是嘛。我跟他爸以前就在想,供他读完书,他自己能找到工作。 他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的力量就更单薄了。 我一个农村妇女,又不认识什么人,哪有什么门路给他找工作?” 叶行舟顺着她的话说:“黄大姐,这年头,有些事光靠孩子自己确实不行。 很多时候,得靠关系、靠人脉。 有关系,一个电话就能解决;没关系,跑断腿也敲不开门。” 作为村书记,叶行舟说这番话不太合适,不过,说的倒是大实话。 黄金萍深有感触地说:“是啊,我们村庄老李家儿子,也是大专毕业。 他舅在市里当官,给安排到开发区一家企业,工资高,还舒服,听说很快就要升主管了。 可我家祖宗十八代就没有出过一个当官的。” 叶行舟不失时机地说:“黄大姐,你不是没有关系,只是愿不愿意利用这层关系罢了。” 黄金萍一时没反应过来:“叶书记,我没听懂你的意思,我家有没有关系,比你清楚啊。” 叶行舟不再藏着掖着:“黄大姐,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你记得蒋金鹏吗?” 黄金萍脸色大变:“你提他干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你怎么突然说他?” 叶行舟没有慌乱,因为黄金萍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黄大姐,你别激动。我也是为你们好。” “叶书记,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大老远跑来,就是揭我的伤疤? 你是不是想说,我年轻时不检点?” “黄大姐,你冷静一下,听我把话说完。 如果我说完了,你还是不愿意谈这件事,我马上走,以后再也不提。” 好在附近没人,黄金萍犹豫片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黄大姐,先跟你道个歉。我不该这么唐突地提那个人,是我考虑不周。”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是黄大姐,我说几句话,你听听有没有道理。 你现在最愁的是两件事,一件是儿子的工作,一件是诗语的将来。 诗语读985,成绩好,可毕业了也得找工作。 现在大城市里,985的毕业生一抓一大把,没有关系,没有门路,照样得跟几十个人抢一个岗位。 你想想,如果诗语有一个在市里当局长的亲戚,哪怕只是打个招呼,她找工作是不是就比别人多一条路? 你儿子也是,一个大专生,凭自己本事能找到好工作不是不行,但难度大。 但如果有实权人物能帮着推荐一下,哪怕只是打个招呼,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叶行舟看黄金萍有些心动,趁热打铁:“黄大姐,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两个孩子考虑考虑。 诗语再有本事,她也是个刚出校门的孩子,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在大城市里打拼,太难了。 你忍心看着她像你当年一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 黄金萍终于开口,语气软了很多:“他现在是领导吗?” “他现在是市交通局长,正处级,和县委书记县长一个级别。” “叶书记,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诗语的存在,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会认。 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老婆孩子,凭什么认一个山沟里的私生女?” “他认不认,是他的事。但我只是建议你,让诗语知道真相,让她决定要不要跟那个人联系。 她是成年人,有判断能力,你替她挡着,未必是保护她。” 黄金萍沉默了一会,说:“诗语其实隐隐知道,瘸子爸爸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因为村里人没少说闲话。 有一次,她还问我,真正的父亲是谁?我当时哭了,她不好再问。 唉,我对诗语有愧疚,到今天,还没有和她说真相。” “黄大姐,我建议你女儿认亲,是有私心的。 当然,也不能完全说是私心,因为说到底还是为了村里,为了村民。 青龙村到乡里那条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更别说很多村民组没有通公路,只有机耕路,拖拉机都颠得厉害,汽车根本上不去。 老百姓早就盼着能将路修好。路修好了,交通便利了,山货卖得出去,以后还能发展旅游业。 蒋金鹏是市交通局长,手中有权,他要是点头,争取个两三百万,都不是问题。” 黄金萍沉默了很久。 叶行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催。 黄金萍心里那道坎,得她自己迈过去。 “叶书记,你说的那些话,我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 说实话,我不是不心动。我是怕。” “怕什么?” “怕他不认。怕他认了,又反悔。怕把诗语推出去,结果让她受更大的伤害。 诗语从小就没少被人戳脊梁骨,说她是野种。 我护着她,但护不住所有的嘴。 如果那个人认了她,那就是给她正了名; 如果那个人不认,她岂不是又要被人笑话一次?” 叶行舟点了点头:“黄大姐,我理解你的担心。 但我问你一句话——你捂了这么多年,捂出什么结果了吗?” 黄金萍一愣。 “黄大姐,有些事,你迈出那一步,也许结果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好,但至少试过了。 你不迈那一步,就永远只能原地踏步。 诗语是成年人了,她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谁生的,有权利选择要不要认那个人。 你替她挡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她自己走走了。” 第45章 丑男竟然成了美女 黄金萍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叶书记,你说的有道理。那个人如果愿意认诗语,诗语也愿意认他,我没意见。 今晚我就给她打电话,把真相告诉她。这么多年了,也该说了。” 叶行舟郑重地说:“黄大姐,谢谢你愿意迈出这一步。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替青龙村的老百姓谢谢你。” 黄金萍摆了摆手:“叶书记,别急着谢我,我还得先跟诗语说通了才行。 她要是不愿意认,我说再多也没用。” “那是自然。诗语如果强烈抵触认亲,那就不勉强。” …… 晚饭后,网友温柔丑男发来信息:外公急切想来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想见恩人后代,你明天有时间吗? 叶行舟回复:随时欢迎。 温柔丑男先发了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回复:太好了!爷爷还在医院住院,我们本来是希望他出院后再来,但听说找到恩人信息,就像吃了灵丹妙药,身体突然好转,想早点过来,越早越好。 叶行舟问:老英雄要来,我们全村都欢迎。明天什么时候到? 温柔丑男回复:我们在江东省,有四五个小时车程,估计明天下午到。 叶行舟回复:好,如果开车的话,直接导航到东山乡。从东山乡到青龙村的路况不太好。 温柔丑男问:越野车可以吗? 叶行舟回复:越野车只能开到村部,但到黄师傅家,要么坐拖拉机,要么骑摩托车,汽车开不进去。 温柔丑男回复:爷爷问,明天晚上可以住恩人黄师傅家?我们一行三人。 叶行舟回复:当然可以。黄师傅在盼着你们来呢。 温柔丑男回复:太好了,明天见。 叶行舟将这一消息告诉黄大水。 黄大水又惊又喜:“老英雄这么快就来啦?” “是的,他们明天下午到。老英雄听说找到恩人后代,身体一下子就好了,就像吃了灵丹妙药。 他一刻都等不及了,想早点来看看。” “好呀,我爷爷念叨了半辈子的人就要来了。” 张兰英插话道:“人家大老远的,也是五六十年后再次来这里,我们得好好准备,多整几个菜。” 黄大水附和道:“对对对,你赶紧想想,明天烧什么菜?” 张兰英掰着手指头数:“土鸡得杀一只,腊肉还有不少,河鱼河虾明天一早去河里抓,笋干、干蕨菜、板栗什么的都有,反正,多整几个家乡土菜。” 黄大水说:“等会我去河沟里抓黄鳝、泥鳅,明天再抓鱼虾。” 叶行舟补充说:“对了,黄师傅,老英雄一行三人,明天下午到,明晚想在你家住一宿。” 黄大水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我家楼上两个床铺,楼下两个床铺。”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一辆黑色路虎越野车缓缓驶入东山乡街道。 叶行舟早已在街道十字路口等着,看到车到了,冲驾驶座挥手。 车子在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美妇先下了车。 后排座,是一个七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人,不用说,就是秦大毛,也就是秦兆平。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跳了下来,扎着高马尾,穿一件浅绿色的短袖t恤和白色短裤,笑容灿烂。 女孩长着一张俊俏的脸蛋,清纯似水,身材苗条,像在校大学生。 叶行舟愣了。 一直和他聊天的温柔丑男呢? 车上就三个人。 而且,温柔丑男也说是三个人。 女孩首先开口,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叶行舟吧?我叫苏半夏,网名温柔丑男。” 叶行舟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温柔丑男”的真实面目,唯独没想到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企鹅号、论坛上的温柔丑男,是你?” 苏半夏嘻嘻笑道:“正是本人。你一定很惊讶,我为什么取这个网名吧? 那我就告诉你真相吧。我之前的网名叫半夏微凉,头像是我本人照片。 结果呢,每天都有乱七八糟的人加我,不是骚扰,就是编假消息骗我。 后来我干脆改了名字,换了头像,果然清净多了。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帅哥啊。” 叶行舟哭笑不得。 这时候,秦大毛下了车。 他连忙上前,跟秦大毛握手:“秦爷爷,欢迎您回来!黄小虎的后人黄大水师傅一家,一直盼着您回来呢。” 秦大毛握着叶行舟的手,握得很紧:“小叶,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恩人后代。 我这条命,是黄家给的,几十年了,我一直惦记着这片山、这些人。” 苏半夏又介绍中年美妇。 她叫秦岚,是她的小姨,也就是秦大毛的小女儿。 寒暄之后,叶行舟骑上摩托车,在前面带路。 秦岚驾驶路虎越野车,紧随其后。 车子开进村部大院内停放。 黄海燕在村部迎接。 村部到古树村民组还有几里路,但由于路况差,只能跑拖拉机,汽车开不进去。 拖拉机颠簸,噪音大,秦大毛年事已高,不适合乘坐。 叶行舟商量着说:“秦爷爷,我骑摩托车载你们去黄师傅家,路况不太好,但您相信我的驾驶技术。” 秦大毛很爽快地说:“客随主便,听你安排。” 秦岚说:“我坐在摩托车后排,护着外公吧。” 叶行舟的摩托车大,秦大毛坐在中间,秦岚抱着秦大毛的腰。 苏半夏则暂时留在村部,黄海燕作陪。 叶行舟车子骑得很稳。 秦大毛望着两侧的山水,眼眶渐渐泛红。 叶行舟骑得很慢,一来路况不好,二来让秦大毛和秦岚欣赏青龙峡美景。 秦岚感慨道:“这里真美啊,如果开发成景区,一定会吸引很多游客。” 叶行舟接话道:“秦姨,我们看到的,只是景区一部分。 景区最美的部分,还在前方呢,明天我陪你们去转转。” 秦大毛欣赏沿途美丽风景,但看到又窄又破的机耕路,也很感慨:“解放这么多年了,这里路况还这么差,老百姓进出多不方便啊。这次回去,我们得做点什么。” 秦岚在后座轻声接话:“老爷子,我正有这个想法。我先捐五百万,把古树村民组到乡里的那条路修成水泥路。 路通了,山货能运出去,游客能走进来,青龙峡开发才有基础。” 秦大毛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必须的。我这条命,是这里的老百姓给的,是黄小虎兄弟从悬崖下背回来的,是他媳妇一口一口喂药喂饭救回来的。 我们给这里什么样的回报,都是应该的。 我这些年攒了一些积蓄,再捐一百万。钱不多,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第46章 景区开发构想 叶行舟听着心潮澎湃。 他虽然不知道,也不便打听秦岚的真实身份,但从她的座驾、气质、谈吐可以看出,她不是等闲之辈。 五百万,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是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天文数字。 而她说出来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我要买件衣服”一样轻松。 但更让叶行舟动容的,是秦大毛那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报恩之心。 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掏出来,捐给一个只待过二十几天的山村,只因这里的人救过他一条命。 这份情义,比五百万更重。 到了黄大水家门口,黄大水和张兰英早已等候多时。 秦岚将秦大毛搀扶下了摩托车。 “老英雄,我们家盼了你们五六十年,终于将您盼来了!”黄大水眼眶有些湿润。 秦大毛抓住黄大水的手,用力握了握,嘴唇微微颤抖:“你和爷爷有几分相像,你爷爷当年救我的时候,我就说过,这条命是黄家给的。 可我这一走就是几十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不是不想回来,是身不由己啊。 找到部队不久,我因为工作需要,去了大西北沙漠戈壁,隐姓埋名就是二十多年。 等我出来,我就找不着这个地方了。 这半个多世纪,我对这里是魂牵梦萦啊!” 黄大水红了眼眶:“老英雄,爷爷走的时候,还念叨着你,说不知道那位小战士后来有没有找到部队、有没有成家、有没有吃上饱饭。” 叶行舟没有停留太久,因为他要接苏半夏。 苏半夏虽然性格外向、开朗,但坐上摩托车,还是有些拘谨,不好意思抱着叶行舟的腰,两只手牢牢抓住后座扶手。 “叶哥,我听黄海燕主任说,你是村书记?” “临时的。” “黄主任说你之前是县委书记秘书,县委书记死了,你就被发配到这山旮旯里?” “是的。”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吧?你又没做错什么。” 叶行舟笑了笑:“说不上公不公平。顾书记出事,我作为他的秘书,被调整岗位也正常。 再说了,要不是被发配到这山旮旯里,又怎么会阴差阳错帮你外公找到恩人后代?我又怎么会认识你?“ 苏半夏噗嗤一笑:“你这么说,倒是因祸得福了。不过说真的,要不是你,我外公这辈子恐怕都圆不了这个梦。所以啊,你是大功臣。” 路况不好,苏半夏手抓后座,好几次差点被颠得松开,索性不再矜持,两只手轻轻环住了叶行舟的腰。 山风吹起她的马尾辫,发梢扫过叶行舟的后颈,痒痒的。 叶行舟没话找话:“你在读书,还是工作了吗?” 苏半夏咯咯笑道:“叶哥,我像是工作的人吗?有那么苍老吗?” 叶行舟也笑了:“我只是随口问问嘛。这么说来,你还在上大学?” “是的,下半年大三了。旅游管理专业。” “旅游管理?那正好,领导让我写一篇关于青龙峡旅游开发的调研报告,到时候请你提提建议、把把关呢。” 苏半夏笑道:“我这半瓶醋,可不敢乱把关。 不过我可以把老师拉来实地考察,她在业内挺有名的,做过不少景区的规划方案。” 叶行舟心中一喜:“那太好了,要是能请动你老师来一趟,青龙峡开发就有专业支撑了。” 聊着聊着,苏半夏聊到小姨秦岚。 她主动说:“小姨是远辰集团副总,老总是我舅舅。 舅舅这几天有重要公务活动,外公急着来,就让小姨陪同来了。” “远辰集团?就是主打做房地产和基建的远辰集团?” “是的,不过,现在远辰集团是多业态经营,涉猎很多行业。 我妈妈在一家国企工作,这几天正好在京城出差,要不然肯定陪外公一道过来,虽然外公身体看起来不错,但毕竟年事已高。” 苏半夏只字不提父亲,叶行舟自然也不便多问。 摩托车到了桃花溪边,叶行舟停车。 他指着前方的溪流:“这就是桃花溪,两岸都是桃树,到了三四月份,桃花开了,花瓣落进溪水里,整条溪都是粉红色的,像一条胭脂河。” 苏半夏走下去,蹲在溪边戏水,清凉的溪水从指缝间淌过,她忍不住赞叹:“太美了,光是这一条溪,就能做一个景区了。” 叶行舟又指着远处的山影:“前面还有青龙潭、鹰愁涧、一线天、千丈崖瀑布,还有一个叫百花岭的地方,以前是土匪寨,你外公当年就是在那一带打仗负伤的。 明天如果你们不急着走,我带你们都走一遍。” 苏半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嫣然一笑:“那说好了,明天你全程当导游,一个景点都不许落下。” 两人沿着溪边走了一小段,苏半夏忽然放慢脚步,认真地说:“叶哥,青龙峡这么好的资源,放着不开发太可惜了。 你刚才说缺资金、缺规划、缺运营团队,这些,远辰集团都有。” 叶行舟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我回去之后,会跟舅舅好好聊聊。 远辰集团现在也在拓展文旅板块,前两年在江东省投资了两个景区项目,效果都不错。 青龙峡的自然条件不比那些项目差,甚至更好,差的只是基础设施和营销推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舅舅愿意投资,那就不是修一条路的事了,而是整个青龙峡的旅游开发,连带着周边村子都能受益。” 叶行舟心跳加速。 他本以为秦岚捐五百万修路已经是天大的惊喜,没想到苏半夏这一番话,给了他一个更大的可能。 如果远辰集团真的愿意介入,那青龙峡的开发就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正上台阶的事。 但他还是压住激动:“半夏,这事非同小可,你舅舅那边,能说通吗?” “叶哥,你放心,我舅舅是生意人,不是做慈善的。 景区开发讲的是投资回报,不是单纯献爱心。 青龙峡的资源禀赋摆在这里,山好水好,只是养在深闺人未识。 这么好的景点,待字闺中,太可惜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景区最大的软肋你也清楚——交通。 从村部到景区这段路,连汽车都开不进来,更别说旅游大巴了。乡里到村部那段路也是坎坷不平。 这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县城到东山乡的路况,也非常不好。 远辰集团如果开发景区,景区内部的道路、步道、停车场,他们肯定会投资建设。 但外围道路,大概率不愿意出钱。请恕我直言,企业投资,不是做慈善,是要考虑成本的。” 第47章 捐款六百万修路 叶行舟点点头:“你说得对,外围交通是硬伤,这不是村里能解决的,得靠县里、市里的支持。” 回到黄大水家。 秦大毛用手一遍遍抚摸背包,一页页翻看笔记本,老泪纵横。 “老英雄,这些东西,我爷爷一直替你收着。 他临走前交代过,想办法物归原主。今天,他的遗愿终于实现了。” 秦大毛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我这条命,是黄小虎大哥从悬崖底下背回来的,是他媳妇一口一口药喂回来的。 那时候我伤得重,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黄大哥坐在床边给我喂水。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黄小虎,是个猎人……” 他顿了顿,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继续哽咽着说:“我在黄大哥家住了二十几天,每天大嫂都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她自己吃粗粮,把细粮留给我。 临走那天,我想把身上仅有的钱留下,黄大哥死活不肯收,说你们解放军是为穷人打天下的,我救你是应该的……” 黄大水坐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叶行舟目睹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的场面,今天看到的是一个古稀老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深情追忆。 秦大毛将东西收好,然后交给秦岚,并向秦岚使了个眼色。 秦岚心领神会,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黄师傅,这张卡里有二十万,是我外公的一点心意。 当年的救命之恩,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黄大水坚决拒绝了:“老英雄,这可使不得!我爷爷救你,是他心甘情愿的,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你大老远回来看看,我们已经很高兴了,这钱说什么也不能收! 我要是收了,心里会很不安,也违背了爷爷当年的愿望。” 秦大毛说:“大水,当初要不是黄大哥救命,我坟头上的树都有水桶粗了。 你是他的后人,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你不要,我心里很不安啊。” 黄大水态度坚决:“老英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真不能收。 我爷爷一辈子教我们做人,说施恩不图报,救人不是为了让人家记一辈子。 你要是非给这钱,那就是让我爷爷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啊。” 秦大毛无可奈何:“那好吧,既然你坚决不收,我也不勉强。 但大水,你记住,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一定告诉我。 我秦兆平活着一天,黄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秦大毛又转向叶行舟:“小叶,我今天来,看到这村子穷,路也不好。我想做点什么,帮帮这里的乡亲。” 秦岚接话:“小叶,你将村里银行账户给我,我个人捐款五百万,专款用于古树村民组到乡里道路。” 秦大毛补了一句:“我从个人积蓄里再捐一百万。” 叶行舟说:“秦爷爷,秦姨,你们这份情义,青龙村全体村民都会铭记在心。 但我想说句实在话,六百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受之有愧啊。捐款的事,还望三思而后行。” 秦大毛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小叶,别跟我说客套话。我这条命是黄家给的,是这片土地给的。 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报答的机会。 今天这个机会摆在我面前,你要是拦着,那就是跟我老头子过不去!” 叶行舟郑重地点了点头:“秦爷爷,那我代表青龙村全体村民,谢谢您和秦姨的大恩大德。 这笔钱,我一定花好每一分,用在刀刃上,经得起所有人的监督。” 秦岚微笑着说:“小叶,我相信你。你年纪轻轻,做事却有板有眼。 而且,刚才你接半夏时,黄师傅和我说了你奋不顾身跳水救人的事迹,还上了省报。 一个能拿命去救素不相识的人,我们还信不过吗?” 叶行舟被她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秦姨,您过奖了。当时那种情况,换谁都会跳下去的。” 秦岚笑着摇了摇头:“换谁?我可不信。那天桃花溪边那么多驴友,有谁会跳下去? 那些人不都是站在岸上干瞪眼?所以啊,你这份勇气和担当,不是谁都有的。” 苏半夏用手机搜索,还真的搜出叶行舟跳水救人的网页内容。 网页上那篇省报的报道标题赫然在目——《山洪中的逆行者——记青龙峡安全员叶行舟》,还有几张配图: 浑浊的洪水中,叶行舟托着那个女孩的头部,单臂划水,奋力向岸边游去; 上岸后他瘫坐在地上,左臂和右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苏半夏感慨地说:“叶哥,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一个被贬到山沟里的倒霉蛋,没想到你还是个英雄。” 叶行舟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当时也没多想,就是想着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消失。 说实话,当时毫不犹豫下水,是依仗自己水性好。 我如果是旱鸭子,也不敢贸然下水。” 苏半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叶哥,什么时候教我游泳呗?我就是个旱鸭子,小时候掉进泳池里差点淹死,从此以后看见深水就腿软。你要是有空,教教我呗?” 叶行舟当苏半夏是在说笑,便随口道:“好啊,等我们都有空的时候,我教你。” 苏半夏兴奋地说:“叶哥,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许抵赖啊。” 晚餐很丰盛。 土鸡炖蘑菇、腊肉炒蒜薹、红烧河鱼、水煮河虾、泥鳅炖豆腐、红烧黄鳝、板栗烧肉、山芋圆鹅块,干蕨菜炒腊肉,老母鸡汤,还有几道时蔬……满满一大桌。 秦大毛坐在主位,看着满桌的菜,感慨道:“当年在黄大哥家,大嫂也是这样,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给我吃。那时候穷,但每顿饭都吃得香。” 席间,秦大毛问起黄大水的儿女情况。 黄大水也不藏话,将女儿黄婷婷在省报实习、儿子在部队当兵的事说了。 但说到黄婷婷的工作问题时叹了口气:“婷婷在《江中日报》实习了大半年,表现不错,带她的师傅也夸她。 但省报留人太难了,一没背景二没门路,想进去比登天还难。 这孩子心气高,一门心思要当记者,可留在省城哪那么容易? 实在不行,就回县里,看看县报能不能进得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秦大毛放下筷子,认真地问:“大水,你闺女叫什么名字?在哪所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实习表现怎么样?” 黄大水一一作答。 秦大毛说:“大水,这话我本来不想提前说,怕给了希望又办不成,反倒让你空欢喜一场。 但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跟你交个底。 江中省我还是有些人脉的,如果婷婷确实优秀,笔试过了,到时候打个招呼,让领导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应该不是难事。” 第48章 背小美女下山 黄大水听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兰英在一旁也愣住了。 秦大毛说:“我这辈子没说过大话。婷婷的事,我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成。 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她足够优秀,不会因为没关系没背景被刷下来。 省里面,我或多或少还是有点人脉的。” 叶行舟作为旁观者,听话听音,秦大毛说话还是很保守的。 黄大水激动不已:“女儿的工作,是我们一家的心病。老英雄,这份情,我们一家子怎么报答呢?” 秦大毛正色道:“大水,你再说报答两个字,我可要生气了。 你爷爷当年救我的时候,可没图过报答。 你女儿很优秀,我让人打招呼,不是走后门,而是防止被别有用心的人排挤,确保招聘流程公平公正。” 秦岚补了一句:“黄师傅,你女儿参加招聘考试时,和我们说下。 你们放心,只要她笔试一关过了,面试环节不会有人为难她。” 晚上,秦大毛住一楼东厢房。 秦岚和苏半夏则住在楼上黄婷婷的房间。 叶行舟正在房间构思调研报告,有人敲门。 打开门一看,竟然是苏半夏。 “叶哥,没有打扰你吧?”苏半夏巧笑倩兮。 “没有,没有。你来得正好,我正在写青龙峡景区旅游开发调研报告的框架结构,你是学旅游管理的,正好帮我看看,方向对不对?” 苏半夏嬉笑道:“那我就赶鸭子上架啦。” 看了半个小时,苏半夏说:“叶哥,你的框架整体没问题,思路很清晰,数据也很扎实。 但我提两个建议,不一定对,你参考着看。” “半夏,你说。” “第一,景区定位问题。你的报告里把青龙峡定位为‘生态观光+户外探险’,但我觉得可以再加一个维度——红色旅游。” 叶行舟眼睛一亮。 苏半夏继续说:“百花岭是当年剿匪战斗的地方,如果能把这段历史挖掘出来,做成一个红色教育基地,不仅能丰富旅游产品线,还能争取到红色旅游专项资金,一举两得。” “这个角度我确实没考虑到,还有呢?” “第二,旅游开发不能只盯着景区本身,还要考虑周边的产业链。 你报告里提到了茶叶、山核桃这些农产品,但只是作为背景资料,没有和旅游开发联动起来。 我建议增加一个章节,专门讲农旅融合。 比如游客来了之后可以体验采茶、打山核桃、住民宿、吃农家饭,把农产品变成旅游商品,延长游客的停留时间,提高人均消费。” 叶行舟由衷地说:“半夏,你这个专业人士一开口,果然不一样。 这两条建议,一下子把我的思路打开了。” 苏半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纸上谈兵,还没真正操盘过一个项目呢。” “你是科班出身,又有理论功底,比我这个半路出家强多了。” 两人聊了一会,苏半夏说:“叶哥,忘了和你说正事呢。刚才和舅舅通电话,我说了青龙峡景区。 他很感兴趣,说近期会派人来考察。如果评估可行,远辰集团愿意考虑进一步合作的可能。” 叶行舟又惊又喜:“那太好了!” 苏半夏笑着摆摆手:“你先别高兴太早。舅舅是商人,不是慈善家,做事讲究性价比。 他派人来考察是第一步,后面还有项目论证、规划设计、投资测算、风险评估,一大堆流程要走。 顺利的话也得大半年,不顺利的话可能就没下文了。” 叶行舟认真地说:“青龙峡这块璞玉,迟早会被发现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一行五人步行前往青龙峡景区。 考虑到秦大毛年事已高,叶行舟提前跟黄大水商量好了路线: 只看百花岭一带,这是当年剿匪战斗的主战场,那些危险路段如鹰愁涧、一线天、千丈崖、青龙潭就不去了。 黄大水在前头带路,叶行舟走在队伍最后面,照应着所有人。 秦岚扶着秦大毛,苏半夏背着一个双肩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像一个出来春游的高中生。 清晨的山里空气清新,空气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林间鸟鸣清脆悦耳。 “老爷子,您慢点走,不着急。”秦岚轻声叮嘱。 “不碍事,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秦大毛拄着一根黄大水为他削的竹杖,走得很稳,“当年在这山里,我腿上中了一枪,还能跑好几里路。” 走到百花岭脚下,黄大水指着前方一处山崖:“老英雄,当年我爷爷就是在那片山崖底下发现你的。” 秦大毛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山崖很高,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一条狭窄的山路蜿蜒而上,被草木遮掩了大半。 他的目光在山崖上停留了很久,眼眶湿润了。 “就是这里。当年我们打到半山腰的时候,敌人从上面扔手榴弹。 一颗弹片击中了我左肩,我从崖壁上摔下来,掉在树丛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黄大哥家的床上。” 苏半夏闲不住,跑到附近的一片野花丛里拍照,喊着叶行舟:“叶哥,帮我拍几张呗。” 叶行舟接过她的手机。 苏半夏站在花丛里,摆出各种姿势,笑容灿烂。 拍完照,苏半夏跑过来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叶哥,技术不错嘛,以后我男朋友有你一半拍照水平,我就知足了。” 叶行舟笑了笑:“你要求也太低了。” “不是要求低,是现在会拍照的男生太少了。” 考虑到秦大毛年事已高,黄大水搀扶他提前回家了。 叶行舟继续带着秦岚和苏半夏欣赏青龙峡美景。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回走,经过一处叫清音潭的小瀑布时,苏半夏被潭水吸引,跑到水边想拍几张近景。 潭边的石头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又湿又滑。 苏半夏光顾着拍照,脚下没踩稳,身子猛地一歪。 叶行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扶住她,但还是慢了半拍。 苏半夏“哎哟”一声,整个人坐在了地上,右脚脚踝崴了。 “怎么样?能站起来吗?”叶行舟蹲下来查看。 苏半夏试着动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疼……好像扭伤了。” “别乱动,我看看。”叶行舟轻轻托起她的右脚脚踝,看到明显的红肿,“应该没伤到骨头,但扭得不轻,不能走路了,不然会加重。” 苏半夏哭丧着脸:“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没车子,怎么走路啊?” 叶行舟说:“我背你吧。” 苏半夏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先扶我走几步试试?” “别逞强了,脚踝扭伤最怕走路受力,加重伤情就麻烦了。” 秦岚在一旁笑着说:“半夏,别不好意思了,让小叶背你。你在家不是挺能撒娇的吗?” 苏半夏俏脸泛红,嘟囔道:“小姨你少揭我老底……” 说着,她俯身趴在叶行舟背上。 叶行舟稳稳托住她的大腿,往上颠了颠调整好重心,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回走。 苏半夏身材匀称,一百斤不到,并不沉,背起来并不吃力。 第49章 一张照片,局长变脸 苏半夏趴在叶行舟背上,一开始有些拘谨,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但随着山路起伏,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 “叶哥,累不累?” “不累。” “真的不累?” “真的。我在农村长大的,没少干重活。” 前面就是桃花溪。 叶行舟说:“脚踝扭伤后,先冷敷,等消肿之后,再热敷,这是有窍门的。 桃花溪水凉,先歇歇,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叶哥,我什么都听你的。” 到了溪边,叶行舟小心地将她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然后蹲下身,轻轻托起她受伤的右脚。 “忍一下,我先看看肿得厉不厉害。” 他动作轻柔地脱掉她的运动鞋,又小心地褪下袜子。 脚踝处已经肿起一个明显的包。 他用手掌轻轻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在肿胀处周围按了按。 “这里疼不疼?” “有一点点。” “这里呢?” “不疼。” “那应该没伤到骨头,就是普通的韧带扭伤。”他松了口气,“不过得赶紧处理,不然明天肿得更厉害。” 他把衬衫脱下,只穿着背心。 然后,他到了溪边,将衬衫浸在冰凉的溪水里,拧到半干,轻敷在苏半夏的脚踝上。 “谢谢你啊,叶哥。” “不客气。你坐着别动,先敷一会儿。” 秦岚站在一边,她是过来人,一下子就读懂了两个年轻人互相有好感。 感情是慢慢相处的,但两人似乎很投缘。 秦岚问:“小叶,你谈对象了吗?” 叶行舟摇摇头,讪笑道:“秦姨,你看我现在这处境,也不适合谈对象,怕误了人家。” 秦岚没有多说什么。 她对叶行舟的印象很好,阳光帅气,人品好、有爱心,踏实肯干,又有担当。 至于能不能配得上苏半夏,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苏半夏可不是普通女孩。 外公是老革命,母亲是国企高管,舅舅是百亿集团的掌舵人,爸爸是…… 如果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的话,两个人确实不般配。 …… 江州市交通局。 蒋金鹏五十岁左右,神情严肃,不怒自威。 有的领导平易近人,有的领导则不苟言笑。 蒋金鹏显然属于后者。 看得出来,年轻时,蒋金鹏应该是个帅哥。 怪不得当年黄金萍对他一见钟情。 叶行舟坐在蒋金鹏对面的椅子上。 办公桌像一道护城河,把两个人隔成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是市交通局长的权力中心,另一个世界是山沟里临时主持工作的村书记。 两个人地位、权力悬殊太大。 叶行舟能有机会见蒋金鹏,靠的是市交通局办公室主任曹国华的帮忙。 曹国华是青山人,叶行舟担任顾清水秘书期间和他相识。 这个人人脉广、头脑活络,待人接物拿捏恰如其分。 蒋金鹏开口:“小叶,我等会有个会议,你长话短说。” 其实,说有会是假,不想占用太多时间才是真。 正处级的市交通局长,位高权重,如果不是看在曹国华的份上,他根本就不会见叶行舟。 叶行舟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站起身来,双手递给蒋金鹏。 照片里的女孩,二十岁出头,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大学校园的樱花树下,朝气蓬勃,笑容灿烂。 这是蒋金鹏私生女黄诗语的照片。 蒋金鹏并不知道有这个女儿。 他皱起眉头,仿佛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谁?”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说:“蒋局长,她叫黄诗语,今年二十二岁,在省城一所985大学读书。” 蒋金鹏问:“为什么让我看这张照片?” 叶行舟也不拐弯抹角:“因为他是你的亲生女儿。” 蒋金鹏没有太大的惊讶。 也许,在他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已经有了强烈的预感。 “小叶,将门关上。”蒋金鹏示意叶行舟关门。 毕竟,这个话题太敏感,防止无意中被人听到。 叶行舟转身把门关上,回到座位。 蒋金鹏一直盯着照片看,声音舒缓了很多:“小叶,你继续说。” 叶行舟说:“蒋局长,二十多年前您在青龙村挂职时,认识了黄金萍。 您离开后不久,黄金萍发现自己怀孕了,随后嫁人,结婚后不到八个月,生下了这个女儿。她的前夫已经去世。 黄诗语很争气,从小到大成绩拔尖,考上985大学,才貌双全。” 蒋金鹏轻声问:“她知道我吗?” “知道。她以前知道一些,但黄金萍不想让她知道。 最近,我做了黄金萍思想工作,她终于松口,同意女儿认亲。” “小叶,你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蒋局长,我现在是青龙村临时负责人,我也不瞒您,就是希望您看在和青龙村有渊源的份上,对青龙村高看一眼。 这么多年过去了,青龙村还是那么穷,村部到乡里道路坎坷不平。 村民组之间,大部分还是机耕路,跑拖拉机还行,汽车却跑不了……” 蒋金鹏有些生气,打断叶行舟的话:“小叶,你在拿我当年旧事威胁我?” 叶行舟不慌不忙地说:“蒋局长,我要是想威胁您,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跟您说这些。 我会把照片直接寄到您家里,或者寄到市纪委,或者在网上发帖。但是,我会做那种事吗?” 叶行舟继续说:“我今天来,就是把一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您。 您认不认这个女儿,是您的私事,我没资格多嘴。 如果您不想认,这件事就此打住,我保证不会再有第三个人从我这听到半个字。” “至于修路。”叶行舟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坦诚,“蒋局长,我实话跟您说,我确实希望您能看在青龙村的情分上,高抬贵手。 但这不是交换条件,而是我作为村书记的本分。 老百姓盼修路盼了十几年,我既然在村里主持工作,就得把这件事往前推。 哪怕您今天把我轰出去,我明天还得想办法找门路。 今天您批了,我感谢您;今天您不批,我也不会拿照片说事。 一码归一码,我从来没想过借这件事要挟或变相要挟您。” 蒋金鹏沉默了很久。 “小叶,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还有诗语的存在。 当年那事发生后不久,我就离开东山乡。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再去过。青山县也极少去。 对了,诗语知道我是她父亲,是什么反应?” “黄大姐说,诗语没有恨,也没有激动,很平静。” “诗语愿意见我吗?” “黄大姐说,诗语知道真相后,没有拒绝,也没有逃避。我猜,她心里是想认您的。” “小叶,你能不能安排一下?我想见她。” 第50章 局长认亲 叶行舟点点头:“蒋局长,您放心,我会安排妥当。黄诗语那边,我来协调。您什么时候方便?” 蒋金鹏有些急切地说:“最好就是今晚,我真的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优秀、漂亮的女儿。” 说着,他轻叹一口气:“小叶,你可能不知道,我有一个患了唐氏综合征的儿子,这一直是我的心病。” 此刻,蒋金鹏不是威严的领导,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蒋金鹏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儿子今年二十岁了,智商还停留在几岁。这种病治不好的。” 他望着叶行舟,语气恳切:“小叶,当你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女儿,健康、优秀、在985大学读书,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怕这是一场空欢喜。” 叶行舟静静地听着。 “我仕途总体上很顺利,几年前就升任正处,在市一级,进步也算快的。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家,有些事我确实无能为力,甚至身心疲惫。 诗语的出现,像是老天爷给我关了一扇门,又开了一扇窗。 小叶,你现在就帮我联系诗语,看她是否愿意见我? 她如果不愿意,我愿意等,一直等到她愿意为止。” 叶行舟点点头:“蒋局长,我这就联系。” 黄金萍给过黄诗语手机号码,但叶行舟还从来没有和她通话过。 电话接通了。 叶行舟先是自我介绍。 黄诗语说:“叶书记,妈妈和我提及过你,有什么事吗?” 叶行舟说了大致情况,黄诗语略微犹豫了一会,说:“行吧,时间地点你定。” “诗语,你定吧,尽量选安静、不太显眼的地方。” 黄诗语想了想:“学校东门出来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茶馆,叫半日闲,比较清静,平时没什么人。就那儿吧。” “好。那就定在今天晚上七点。我们提前到,在门口等你。” “好。” 挂了电话,叶行舟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蒋金鹏急切想认亲,黄诗语也愿意认亲,这是一个好兆头。 让从未见面的父母相认,叶行舟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善事。 蒋金鹏脸上也难得露出笑容:“小叶,辛苦你了。” 叶行舟连忙说:“不辛苦,蒋局长太客气了。” 蒋金鹏话锋一转:“村里到乡里那条路,之前县交通局报过项目,种种原因,一直没批。 这次我会让相关科室重新评估。只要符合条件,加快审批。” 他顿了顿,又说:“东山乡到青山县城道路拓宽改造项目,是时候提上议事日程了。” 叶行舟压抑心中的狂喜。 制约青龙村,甚至东山乡发展的瓶颈就是交通问题。 交通一日不改善,青龙峡景区就一日别想开发。 江州是省会,也就是省城,下辖六县四区,青山县是其中一个县,也是经济最落后的一个县。 现在,哪怕是市里不批项目,村级道路都不是问题,因为周传根一百万、秦岚五百万,加上秦大毛一百万,已经七百万,足够村里修路。 如果能拓宽改造乡里到县里道路,青龙峡景区招商就可以正式提上议事日程了。 傍晚。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 七点不到。 蒋金鹏和叶行舟已经到了茶馆。 蒋金鹏戴着墨镜,坐在包厢里。 叶行舟则站在门口等待黄诗语的到来。 黄诗语来了。 叶行舟一眼就认出她。 她比照片更好看,穿着浅蓝色连衣裙,身材苗条、匀称,长发披肩,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五官清秀,像是被山泉水洗过一样,干净、纯洁,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自然之美。 “黄诗语吧?我是叶行舟。” “叶书记,您好,给您添麻烦了。” 叶行舟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你能来,就是给我面子了。走吧,蒋局长在里面等着呢。”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黄诗语穿过茶馆的大堂,走向走廊尽头的包厢。 茶馆很安静,茶香四溢。 快走到包厢门口时,叶行舟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说:“诗语,蒋局长得知还有一个女儿后,既兴奋,又紧张。 你不要有压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也没关系。” 黄诗语淡定地点点头:“叶书记,我没事的。” 叶行舟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 蒋金鹏站了起来,摘了墨镜,目光落在黄诗语身上。 叶行舟很知趣地说:“蒋局长,诗语,你们聊,我有事先走了。” 叶行舟转身正要往外走,蒋金鹏忽然开口叫住他:“小叶,你等一下。” 叶行舟回过头,愣了一下:“蒋局长,还有事?” “小叶,要不别急着走。坐下来一起喝杯茶吧。” 叶行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父女相认这种场面,自己在场反而不合适,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才是正理。 但蒋金鹏这么一说,他反倒不好直接拒绝。 蒋金鹏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解释道:“这地方虽然是巷子深处,但说不准也有熟人路过。 我一个大男人和年轻女孩单独坐在包厢里,万一被人撞见,容易引起误解。” 蒋金鹏的担心不无道理。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美女,无疑会让人浮想联翩。 蒋金鹏能解释黄诗语其实是他私生女吗?显然不能。 黄诗语也说:“叶书记,你留下吧。有你在,我自在一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行舟也不好再推辞。 他点了点头:“那行,我就在旁边坐着,喝喝茶。你们聊你们的,就当我不存在。” 三个人重新落座。 蒋金鹏和黄诗语面对面,叶行舟则坐在一侧靠墙的位置,一边品茶,一边看手机,尽量降低存在感。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 蒋金鹏终于鼓足勇气:“诗语,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 当年我走得太匆忙,甚至没来得及跟她好好道别。我根本不知道她怀了你。” 黄诗语却出奇地冷静:“妈妈没跟我提过你的事。小时候别人骂我是野种,我回家问她,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说。后来我就不问了。” “你妈妈是个好女人。当年是我辜负了她。 我那时候太年轻,也太自私,只想着自己的前途,没有勇气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你不用这么自责。你当年不知道我妈妈怀孕,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你没有故意抛弃谁,所以你不欠我什么。” “诗语,不是欠一个解释,是欠了这些年该给你的陪伴,该有的关心。 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尽到父亲的责任。我甚至不知道还有你的存在。直到今天。” 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黄诗语说晚上还要参加班会。 蒋金鹏这才依依不舍和女儿告别。 他叮嘱叶行舟:“小叶,你将诗语送到校门口吧。” 叶行舟将黄诗语送到校门口。 临别时,黄诗语轻声说:“叶书记,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 不管怎么说,你让我的人生完整了一部分。” 叶行舟摆了摆手:“别这么说。父女团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分别后,叶行舟给蒋金鹏发了一条信息,说黄诗语已安全到校。 蒋金鹏很快回复:谢谢你,小叶,路的事,我记在心上。 第51章 任小婵自杀 回到青龙村,叶行舟的工作节奏加快。 县纪委的一百万、秦岚五百万、秦大毛一百万,先后到账。 七百万真金白银,叶行舟心里踏实了很多。 他在村部再次召开村党员代表和村民代表会议,宣布资金到位情况,并通报修路计划。 经过争取,村村通工程,拨付给青龙村一百万,也将于近期到账。 主持工作这么短时间,就能争取到这么多资金,代表们对叶行舟刮目相看。 台下窃窃私语。 “八百万?这叶行舟到村里才多久?” “关键是人家路数广啊,上上下下都能说上话。” “周传根在的时候,别说八百万,八十万都没见着过。” “周传根只想着自己捞好处,什么时候为我们村民真正考虑过?” …… 叶行舟抬手示意安静,接着说:“钱到了,怎么花,你们说了算。修路的事,我只有一个原则——公开透明。 工程招标、材料采购、施工监督、质量验收,每一步都要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 村里成立一个修路监督小组,由党员代表、村民代表、村干部三方组成,五个人,其中村干部一人,你们自己推选,我不指定。” 台下议论了一阵,有人站起来说:“叶书记,我姓周,但我服你。 你来的时间不长,干的事比周传根十年都多。 这条路要是修好了,我要请你喝酒。”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叶行舟摆摆手:“请喝酒就不用了。路修好了,你们骑着三轮车去卖山货不用再颠一身泥,那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 代表们选出修路监督小组成员,村干部是黄海燕,其他四人都是在村里威信高、大伙信赖的代表。 与此同时,乡农经站的审计报告出来了。 汪龙华和曾建华忙了多天,终于将青龙村近五年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 白条入账、虚列支出、招待费超支、工程款虚高、专项资金挪用、村干部乱发补贴、承包合同价款明显偏低……林林总总列了十几条。 比如,村部修缮花了五万,实际工程量撑死两万,剩下的三万被几个村干部分了。 黄海燕并没有分到。周传根在时,排挤她,架空她。 汪龙华直言不讳地说:“叶书记,青龙村这个财务,烂到根子里了。 周传根一个人贪了不算,底下几个村干部也跟着捞。 五年下来,被他们私下分掉的钱少说也有几十万。” 叶行舟准备向乡里汇报,怎么处理,那是乡里的事。 有钱好办事,修路的事推进很快。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来,一段一段把老路基挖开重填,混凝土搅拌车日夜不停地进出。 这天中午,叶行舟回到黄大水家吃午饭。 张兰英端上最后一碗汤,坐下来时,神情有些不对劲,欲言又止。 “小叶,有件事,我得跟你道个歉。” 叶行舟一愣:“阿姨,什么事啊?” 张兰英叹了口气,眼眶泛红:“之前我不是一直想撮合你跟小婵吗?那时候我觉得你人不错,小婵人也不错,长得好看,又懂事。 想着你们要是能成,是桩好姻缘。可现在……” 她顿了顿,用手抹了抹湿润的眼眶:“小婵有抑郁症。昨天,她在家割腕了,幸好她妈发现得及时,送到乡医院抢救,才捡回一条命。” 叶行舟脑子“嗡”了一下,这个消息太突然了。 他回想起住院期间任小婵对他的好,心里很难过。 那几天,任小婵端着保温桶给他送饭,给他买水果零食,换药的时候很体贴。 但他从来看到她笑,一次都没有。 张兰英含泪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很爱笑,嘴又甜,话也多。 可这两年,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爱说话,不爱笑,有时候一整天也不出门。 以前婷婷猜测,她是不是失恋了。可又没听说过她谈朋友。 唉,没想到,她有抑郁症。听说这个病很折磨人。严重的会自杀。也不知道小婵到底经历了什么。” 黄大水也在一旁叹气:“小婵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一下子变成这样。问她也不说,问急了就哭。” 叶行舟放下碗筷:“阿姨,等会我就去医院看望小婵。” 张兰英有些惊讶:“小叶,你去看她?” “她之前对我挺好的。我住院那几天,她天天给我送饭。 现在,她出事了,我哪能不闻不问? 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是理所当然的。” 张兰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好,好,你去看看她,说不定她能听进去你说的话,解开心结……” 吃过午饭,叶行舟骑摩托车到乡里,先去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又去超市拎了牛奶、零食,然后直奔乡卫生院。 上次出院后,任小婵也发过信息问候他,但两人没有深入交流。 一来叶行舟太忙,二来认为处境不太好,怕连累人家,三来任小婵态度不冷不热。 任小婵的病房在二楼最里间,两张病床,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妈妈,也就是张兰英的妹妹张兰花,在陪伴女儿。 “阿姨好,我是叶行舟。” “小叶,我姐提过你。快坐快坐,来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张兰花与姐姐很像,但看起来比姐姐苍老很多。 任小婵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你怎么来了?” “中午吃饭时,阿姨说你住院了,我放下饭碗就过来了。” 张兰花找了个借口,知趣地离开了。 任小婵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上,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没成功:“没什么大事,就是削苹果时,手腕不小心碰到刀子上。” 叶行舟不想戳穿她,换了个话题:“我现在还在回味你上次做的红烧排骨,味道真好。婷婷妈妈做的味道都不如你。” “那是心理作用吧?”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好吃。我住院那几天,就盼着你送饭。” 任小婵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真的吗?等我好了,我做给你吃。” 叶行舟重重地点点头。 任小婵幽幽说道:“谢谢你来看我。我这个样子,你都没嫌弃我。” “小婵,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任小婵喃喃道。 “难道不是?” 任小婵陷入沉默中。 许久,她终于开口:“既然你将我当朋友,那我就和你说说心里话。 这些话,我没有和任何人说,包括我的妈妈。” “小婵,谢谢你的信任,我不会和任何人说。” 叶行舟将病房门掩上。 任小婵语出惊人:“我在县医院实习时,被人强奸过。” 第52章 一条恶龙,一条毒龙 叶行舟惊讶不已。 他没想到任小婵曾被人强奸,更没想到她会将他当真心朋友说出来。 “两年前,我在县医院实习。辅导老师是陈小洁。” 叶行舟一惊:“陈小洁?” “是的,就是泌尿外科的陈小洁,你认识?” “是的,我的前女友。” 任小婵也惊讶了:“你的前女友?你们在一起多久?” “半年前认识,前段时间分手。” 任小婵沉默不语。 叶行舟猜测,她应该知道陈小洁的一些信息,但不便说。 “小婵,想说什么尽管说,我和陈小洁已经分手了。” “为什么分手呢?因为你不再是县委书记秘书?” “可以这么说吧。” “你早点离开她,是好事。她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这么说?” “我被坏人强奸,陈小洁就算不是帮凶,也是知情者。” 叶行舟蹙起眉头:“小婵,你慢慢说,我听着呢。” “强奸我的人,是王大龙。” 王大龙? 这个名字叶行舟太熟悉了。 青山二龙之一,青山首富,大龙集团老总。 那个开煤矿、洗煤厂、运输公司、酒店,在青山县呼风唤雨的人物。 “小婵,你慢慢说,不着急。”叶行舟将水杯递给任小婵。 任小婵喝了几口水。 “当时,我被分到泌尿外科实习,辅导老师是陈小洁。 她比我大几岁,长得漂亮,嘴巴也甜,对我很照顾。我很信任她。” “那天晚上,本来是她值夜班,她说临时有事,让我照顾病人。 当时我实习不久,按照规定,并不能独立值班。 陈小洁说没事,只要照顾好八号病房的病人就行,别的病房有其他护士,还说过一两个小时,她就回来。 她说八号病房住的可不是普通人,而是青山县首富,也是有名的钻石王老五王大龙。 她还朝我挤眉弄眼,说我如果被王大龙看中,就嫁入豪门了。 我只当陈小洁是开玩笑,问她王大龙得的什么病。 她说没什么大病,就是泌尿系统有点感染,住几天院观察一下。 然后,她就走了。走之前还特意交代我,说如果八号病房有呼叫,让我第一时间过去,不要让病人等。” 叶行舟心中冷笑,陈小洁说出去有事,多半是与情人幽会,她的情人应该不是王大龙。 “事后回过头想,陈小洁安排我照顾王大龙,像是预谋好的。 当然,这只是我的怀疑,没有充分证据。” 叶行舟点点头,示意任小婵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护士站的呼叫器响了,显示是八号病房。 我拿上输液瓶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大龙半躺在床上,穿着病号服,输液器确实在滴滴响。 我正要换点滴,他让我将病房门关上,说热风吹进来,他不舒服。 我将房门虚掩上,但没有上锁。 就在我低头去看输液管,打算调整一下流速时,他突然把我拽到床上。” “他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挣不开。 他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在扯我的衣服。 我拼命挣扎,他给了我一耳光,说他在青山县打个喷嚏,就能让半个县的人感冒。 还说他在青山县想睡谁就睡谁,说我能被他看上,是我的荣幸……” “他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挣不脱。当时我也怕得要命。 完事之后,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了照片,他把过程拍了照片,还拍了我的脸。” “他说,你要是敢报警,我就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发给你爸妈,发给你所有的亲戚朋友。 他说你一个姑娘家,到时候还有脸做人吗? 他说你不要报警,报警也没用,警察不会信你,因为没有人证物证。 他说,我现在离异单身,你也是单身,警察问,就说是谈恋爱。 他甚至说,我是看中他的财富,有意勾引他。” “反正,他的意思是不让我报警,因为报警也没用。 他还威胁我,说你敢报警,就让我的弟弟遭遇车祸。 他甚至说出我弟弟的名字、班级,这些信息,只有陈小洁之前问过我。” 任小婵的泪水涌了出来:“他说得对,我不敢报警。我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他? 他是大老板,有钱有势,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实习生,拿什么跟他拼?” “小婵,那次之后,王大龙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他又住院五天,其实,他没什么病,住院就是另有目的。 他让我去,我不想去,他就威胁我,说你不管你上青山一中的弟弟死活? 弟弟是我的软肋,哪怕我死了,也没什么,但不能让弟弟受伤害。 所以,那几天,他强暴了我七八次,有时一天两次,他让我随叫随到。” 任小婵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两年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哭得很伤心,那种哭声不是嚎啕,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终于被人发现时发出的悲鸣。 叶行舟拿出纸巾,轻轻为她擦拭眼泪。 “小婵,哭出来就好了。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会把人压垮的。你愿意说出来,就已经很勇敢了。” 任小婵用纸巾擦眼泪:“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妈问过我,我说是工作太累了,压力大。 我弟弟问过我,婷婷问过我,我都没有说出真相。 我不敢说,我怕说出来,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会说我活该,说我不检点,说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就是想攀高枝……” 叶行舟心中愤懑不平。 青山二龙。 一个王大龙,一个陈金龙。 一个恶龙,一个毒龙。 王大龙祸害了任小婵,让任小婵患了抑郁症; 陈金龙祸害了黄玲玲,让黄玲玲精神失常,被妈妈关在铁笼子里。 “王大龙出院前一天,把我叫到病房里,逼着我说出银行卡号,给我转了一万块。 我说我不要。他说你必须拿着,不拿也得拿。 他说,你以为我是可怜你?我告诉你,这钱你必须收下。 你收了,我们之间就是钱色交易,你情我愿。 以后你要是想报警,这就是证据,证明你是自愿的,你是为了钱。” “我当时浑身发抖,感觉像是被一张网罩住了。 他给钱,不是好心,是给我挖坑。 万一我报警,他就说我是卖淫。” “我最后还是收了,因为我不收,他也会想办法让我收。 他那种人,做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想好了退路。” 任小婵望着叶行舟,泪眼朦胧:“在他眼里,我算什么?一个随便可以践踏的玩物! 他给我钱,就像打发一个失足女。可是叶书记,我不是那种人啊……我真的不是那种人……” 第53章 新县委书记的召唤 听完任小婵的诉说,叶行舟的心里很难受。 为面前这个差点死掉的女孩,也为关在铁笼子里的黄玲玲。 两条恶龙,毁掉了任小婵,毁掉了黄玲玲,是不是还有更多女孩惨遭他们的毒手? “小婵,我相信你说的每句话,那完全是王大龙的错。当初有没有保留证据?” 任小婵无力地摇摇头:“没有。我都不敢报警,怕他伤害我弟弟。” “小婵,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你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绝不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有些人作恶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这世上还有因果报应。” 叶行舟嘴上这么安慰,但心里其实很清楚,想用法律手段追究王大龙强奸任小婵的责任,几乎不可能。 因为事情过去两年多了,任小婵又没有保存什么证据。 王大龙在青山县的背景又根深蒂固。 “其实,我不止一次想过报警。有时候半夜醒来,越想越气,恨不得冲去公安局把一切都说了。 可天一亮,我又怂了。要是事情闹大了,我爸妈在村里怎么做人?我还怎么见人? 最关键的是,报警有用吗?王大龙可以有一百种理由解释,比如,我是他的情人;比如,我是失足女……” “小婵,你有这些想法,很正常。任何一个女孩遇到这种事,都会害怕,都会犹豫。 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个恶棍太狡猾,知道你怕什么,就拿什么威胁你。 但你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为别人的罪恶感到羞耻。” “唉,说是这么说,可是那几天的经历,对我来说就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两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间病房,梦见那张床,梦见他的刀疤脸,梦见他恶狠狠威胁我的话语……” “试过忘记,试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不行。 我走在街上看见身上有纹身、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就吓得浑身发抖。 我听见有人提大龙集团四个字,胃里就翻江倒海……” “小婵,你看过心理医生吗?” 任小婵摇摇头:“没有。” 叶行舟说:“小婵,我陪你去省城看看心理医生,怎么样?” “叶书记,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对我也好。我住院那几天,顿顿给我送饭。 那时候我刚被贬到青龙峡,谁见了都想踩一脚,但你不是。 谁对我好,我忘不了。谁对我不好,也记得住。” “你太容易收买了。几个菜就把你打发了。” “我就是好打发。以后想收买我,炒两个菜就够了。” 任小婵没忍住,轻笑一声。 这是叶行舟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叶行舟心里一热,站起身,把水杯递到她手里:“喝点水,眼睛都哭肿了,等会阿姨回来,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沉默了一会,任小婵幽幽说道:“大姨想撮合我们,可是,我这样子,能配得上你吗?根本配不上。 今天,我和你说这些,不仅仅是因为你将我当朋友,更是因为我不想骗你,不想瞒你。” “这两年,许多人给我介绍过对象。可我根本没有勇气面对。因为我怕自己过不了那一关。 每次想到要和一个男人亲近,我就浑身发冷,就像又回到了那间病房。 那种感觉,就像身上有一块伤疤,拼命想遮住,可心里清楚,它就在那儿。 不敢让别人看见,更不敢让别人碰。 宁可一个人待着,也不想被人发现那块疤。” “小婵,你说的那种感觉,我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我能想象。 就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山路,走久了,累得不行,也不敢放下来,因为怕放下来,就再也背不动了。” “是啊,就是这样。我背着那件事走了两年,真的好累。 有时候躺在床上,就想,要是闭上眼睛再也不用醒过来就好了。” “小婵,今天你跟我说了这些,你就已经放下了一点点。 那块伤疤你不用一下子撕开,慢慢来,一次松一点,总有一天会好的。” “万一好不了呢?” “但你得先试试。万一试了之后发现,原来也没那么可怕呢?” 记住,小婵,你什么都没做错,你的身子干干净净。” …… 回到村部不久,成昆的电话打来了。 “听说你从县纪委、还有外省企业家那里,总共弄到了几百万,向我汇报过吗? 青龙村支部,是乡党委的下级组织还是独立王国?” “成书记,这些资金的来源和用途,我向江乡长作了汇报。 村里已经成立了村民监督小组,每一笔资金的使用,接受监督,公开透明。” “青龙村党支部是乡党委的下级组织,不是乡政府的下级组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书记?” “成书记,江乡长是乡长,但同时也是乡党委副书记,我向她汇报工作,好像也没问题吧?” 成昆声音严厉:“还有修路的事。招标了没有?走了程序没有? 几百万的工程,说干就干,当自己是工程队长啊?” “成书记,修路没有动用一分钱财政资金,不需要走招投标流程。 青龙村的路烂了十几年了。每拖一天,老百姓就多受一天罪。老百姓等不起了!” “少拿老百姓说事!我干了这么多年基层工作,比你懂什么叫群众工作! 你这种毛毛躁躁的干法,看着热闹,实际上后患无穷……” 成昆鸡蛋里挑骨头,横加指责。 挂断电话不久,叶行舟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叶行舟吗?”一个沉稳男人的声音。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吕正清,目前在省委政法委,但组织上安排我去青山县工作……” 吕正清? 这不是新任县委书记吗? 叶行舟第一次知道吕正清要来青山,是听江曼莹说的。 但现在,公示期已结束。 青山县几乎所有体制内的都知道。 吕正清亲自打电话? 叶行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吕书记,您好,我知道您。” “我还没正式到任呢。今天打电话,是有两件事想跟你聊聊。 第一,有人向我推荐了你,说你是顾清水的前任秘书,文笔好,熟悉情况。 第二,我想在正式到任之前,先到青山县走一趟,实地看一看、听一听,了解最真实的情况,想请你当向导,带我转转。” 叶行舟心跳加速,第一个念头是,谁推荐了他? 但他没有问,也不能问。吕正清既然没说,自然有他的考虑。 吕正清这是微服私访。 一个县委书记在正式上任之前,不坐在办公室里等汇报、不看材料听报告,而是先自己下来走一圈,光是这一条,就已经打败了青山县大多数干部。 第54章 地下赌场和闹鬼传闻 叶行舟说:“吕书记,您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可以。” “那就明天。我从江州过来,先去北塘镇吧,那是青山县最北边、离江州最近的一个乡镇。 小叶,这件事,除了你,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我这次来,不是以县委书记的身份,因为还没走马上任,而是以一个普通调研人员的身份。” “您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好。明天上午八点半,北塘镇进镇路口的加油站见。” …… 挂断电话,叶行舟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即将到任的县委书记吕正清主动打电话,还要微服私访,让他当向导。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如果能赢得吕正清的信任,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仕途迎来重大转机? 叶行舟不是官迷,但目前这境况,确实够糟糕,连小猫小狗都想摆他一脚。 如果能够东山再起…… 叶行舟不敢再想了,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宋丽进来了。 依然是牛仔裤和t恤衫。 这个脸蛋一般的女人,身材确实不错。 “叶书记,我向你吐槽,周三苗那个杀千刀的,又在赌场输钱了,这次欠了周海洋好几万。 他回来跟我说,周海洋放话了,让我去陪睡,一次抵一千。周三苗居然答应了。” “周海洋是谁?” “周传民大儿子。在地下赌场负责放高利贷,充当打手。 叶书记,赌场利息高得离谱。周三苗借了一万元,不到一个月,连本带息三万多了。 周三苗那个没出息的,居然回来劝我,说反正以前也跟周传根睡,多一次少一次有什么区别?又不少什么。” 叶行舟感到不可思议,周三苗太无耻了! 竟然说出这种话,并怂恿老婆睡觉还债。 “周三苗人呢?” “今天跟我说完,被我骂了一顿,摔门走了,肯定又去赌场了。” 宋丽翻出手机短信,给叶行舟看:“叶书记,这是周海洋发给我的信息,你看。” 叶行舟扫了一眼。 短信内容是:嫂子,三苗同意了,你什么时候方便?一次一千。你放心,我比我叔更疼人,也更厉害。 “叶书记,周海洋又黑又胖,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如果他像你一样帅,哪怕不抵债,我也乐意。” 叶行舟哭笑不得。 “叶书记,你将马宝平的黑砖窑端掉了,就不能将周传民的地下赌场也端掉? 这个地下赌场,让好多家庭倾家荡产!就在前不久,一个女人服毒自杀,因为她丈夫输光了家产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希望周三苗能戒掉赌瘾,我们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上一次,宋丽对地下赌场讳莫如深,现在,却主动说要端掉赌场。 “宋姐,我听说,赌场在林场深处,只有一条小路通向赌场。 小路有人望风,一有风吹草动,就通风报信。赌徒们从林场四散逃走。” “是的,以前有人报警,警察也来过,但没用,一个赌徒都抓不到,有次警车车胎都被扎破了。 但是,叶书记,其实有一条隐蔽的路,可以通往赌场,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包括本村村民。 那条路,其实严格起来算不上路。” 叶行舟眼睛一亮:“那条路在哪里?” 宋丽压低声音:“那条路在桃花溪上游,沿着溪水走,到一处水潭,有一片芦苇荡。 穿过芦苇荡,翻过一道山坡,山坡背面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沿着排水沟往上走,能通到林场深处。 那条沟以前是修水渠时挖的,后来废弃了,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但勉强可以通行。 我听三苗说,现在有的本村人,就从这里到地下赌场,外村人是不知道的,他们都从那条大家都知道的山路走。” 叶行舟心中一动,十字岭剿匪战,一开始解放军从正面强攻,结果伤亡惨重,秦大毛差点牺牲,但后来改变策略,由熟悉地形的村民带队,绕到后山,攀爬到了山顶,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警察从宋丽透露的小路去了后山,直奔赌场,是不是也能打赌徒一个措手不及? 宋丽似乎看出了叶行舟的心思:“叶书记,你是不是想走那条路端掉赌场?我劝你慎重。 那条路确实能通到赌场背后,但也只有我们本村少数人知道。 赌场里面的人都是周家的,他们要是发现有人从后山摸上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些打手手里有棍棒,有的还带着刀。” 叶行舟没有接话,而是问了一句:“你认识那条路吗?” 宋丽愣了一下:“我走过一次。” “什么时候?” “前几天。三苗带我去的。” “你为什么要去赌场?” “那次,三苗又输光了,回来跟我要钱,说再不还钱,周海洋就要打断他的腿。 我说家里哪还有钱?他就发疯,摔东西,还把门踹了个洞。 后来他说,要不你跟我去一趟赌场,你去跟周海洋说说情,让他宽限几天。 看他那可怜样子,我就去了。周海洋说可以宽限几天,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没想到,周海洋竟然想打我的主意,想睡我。” “宋姐,如果让你带路,你会沿着上次的路到达赌场吗?” “应该可以,我是本地人,熟悉地形。 再说了,我当时就留了心眼,因为想端掉赌场,必然不能走寻常路,必须抄后路。” “宋姐,我知道了。乡派出所和周传民有利益往来吗?” “我不敢说乡派出所的人都和周传民有利益往来,但周传民肯定有保护伞。 要不然,地下赌场能存在这么多年? 虽然周传民很狡猾,但事在人为,只要真心想端掉赌场,就一定有办法。” 叶行舟点点头:“宋姐,关于这条隐蔽道路,不要和任何人说,因为一旦周海洋警觉,在这条路上也设置望风哨卡,那端掉赌场难度更大了。” 宋丽郑重地点头:“叶书记,你放心,我这张嘴该严的时候比谁都严。 周海洋那边要是再找我,我就先拖着,就说大姨妈来了。” “嗯,端掉赌场,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对了,叶书记,有件事不知道你是否知道? 村里有处山场闹鬼,有大半年了。 就在与河西县接壤的地方,跟赌场不在一个方向。” 叶行舟笑了笑:“闹鬼?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吗?” 宋丽说:“一开始很多人也不信,但连村子里胆子最大的周大胆,也吓得精神错乱,就没有人不相信了。” 第55章 扫黑猛将当县委书记 叶行舟一惊:“还有这事?周大胆都被吓破胆?” 宋丽说:“周大胆是青龙村胆子最大的人,大伙公认的。 前年村里闹野猪,地里的玉米被拱得不像样子,没人去抓野猪,因为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攻击性太强。 周大胆一个人扛着一把铁锹,蹲在地头蹲了三个晚上。 第三个晚上野猪来了,他一声不吭摸过去,一铁锹就把野猪后腿打断了。 那野猪少说两百多斤,他一个人拖回来的。 去年夏天,村东头那口老井干了,有人下去清淤泥,结果井壁塌了一部分,把人埋了半截。 没人敢下去,怕井再塌。周大胆二话不说,腰上系了根绳子下去了,用铁锹挖了半个多小时,硬是把人刨了出来。 上来的时候他满脸是泥,胳膊上蹭掉了一大块皮,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就是这样一个狠人,却栽在那片闹鬼的山场。” 叶行舟当然不相信鬼神,但是,连周大胆都吓疯了,说明不同寻常。 难道有人装神弄鬼?动机又是什么? “宋姐,那片山场闹鬼,有什么特征吗?比如,是不是听到鬼叫,还是有人看到鬼了?” “叶书记,是这么回事。那片山场三面环山,有两百多亩,虽然与河西县接壤,但产权属于我们青龙村。 有个外地老板承包了这片山场,合同签了十年,但五年不到,有天晚上,老板喝了酒,骑三轮车下坡时,连人带车摔到路边池塘里。 等发现时,尸体都肿胀了。自老板死后不久,那片山场就闹鬼。人们都说,那是老板的鬼魂。 老板在山场建了两间瓦房。闹鬼地就在瓦房附近。 一开始,是村里有个汉子,他老婆得癌症死了,坟墓就在山场附近。 一天傍晚,汉子给死去的老婆上坟,路过那两间瓦房时,突然听到鬼叫,还有鬼扬沙。汉子吓得撒腿就跑。 回来后,他就说遇到鬼了。周大胆不信邪,说去一看究竟。 那天晚上,他喝了几杯酒壮胆,又带着一根桃木棍,因为按照我们这边农村说法,桃树辟邪。 到了瓦房附近,又是鬼叫,又是鬼扬沙,还有一个白色女鬼在树上飘荡。 周大胆三魂吓掉二魂半,还有半魂不沾身。 回来时,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自己都不知道。 当天夜里,周大胆就发高烧,然后开始胡言乱语。 送到精神病院治疗后,现在时好时坏。” “宋姐,白天也闹鬼吗?” “也闹鬼。有两个河西县的人,路过那里,突然下雨,本来想去瓦房躲雨。 还没靠近,就听见瓦房附近有奇怪的声音,就像是鬼叫,他们没当回事,发现瓦房墙上有血手印,不久,就有鬼扬沙。 这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下山。” 叶行舟追问:“除了血手印,还有什么别的怪事吗?” 宋丽脱口而出:“有。有人说在瓦房后面的山坡上看见过一排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比人的大一圈,像是野兽的,但形状又不像猪不像狗。 还有人晚上从远处看见瓦房的房顶上有绿光,一闪一闪的,像鬼火。而且,那地方经常听到鬼叫。” 叶行舟皱眉道:“有没有人报警?” “那个给老婆上坟的汉子报过警,派出所也来人了。 他们在瓦房外面转了一圈,出来说,哪有什么鬼?都是封建迷信。 至于墙上那些血手印,他们说是小孩子恶作剧涂的红漆。 至于鬼叫和扬沙,他们说可能是风吹的,或者是鸟叫。 总之,结论就是没有鬼,让村里人别自己吓自己。 周大胆出事后,他老婆也报过警,派出所又一次来人。 还是那套说法,迷信、幻觉、自己吓自己。 说他们是管人的,不管鬼。言下之意就是,闹鬼的事他们管不了,也不想管。 从那以后,哪怕有人报警,警察也不来了。 的确,这事不能怪派出所。他们来过两次,都没发现问题。 再有人报警,不上心也正常。毕竟,警力有限。 但叶行舟心里清楚,那些闹鬼细节,比如血手印、奇怪脚印、鬼火、鬼扬沙、鬼叫、白色女鬼,每一个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们装神弄鬼,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绕着走,让那两间瓦房和周围山核桃园成为无人敢踏足半步的禁区。 他们是何居心?仅仅是为了不劳而获,霸占那两百多亩山核桃园吗? 晚上吃饭时,叶行舟提起闹鬼的事。 黄大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小叶,那片山场的事,你还是别打听为好。 村里人都绕着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兰英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小叶,周大胆那么胆大的人,都给吓疯了。 你年轻,别去招惹那些邪东西。” 叶行舟笑了笑:“黄师傅,阿姨,你们信这世上有鬼?” 黄大水沉默了一会:“我以前不信,可周大胆那事,实在邪门。 他是真胆大,一个人能跟野猪干仗的人,你说他能被风吹草动吓疯?” “黄师傅,派出所来调查过,结论是什么?” “来过两次,第一次他们转了一圈说没什么异常,让大伙别自己吓自己。 第二次是周大胆出事后,他老婆报了警,派出所又来人,还是那套说法,反正就是没鬼。” “那后来派出所还管吗?” “不管了。再有人报警,派出所说管人不准管鬼。 说实话也怪不了人家,人家来了两次都没查出问题,总不能天天派人守在山里。” “黄师傅,下次我想去看看。” “小叶,千万别去!那地方邪门得很,周大胆那么硬气的人都栽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去了能讨到好?” “黄师傅,我不信鬼。这世上要真有鬼,那也是人装出来的。 有些人比鬼还坏,装鬼吓人,比真鬼更可怕。” 叶行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奇怪的闹鬼地,他一定要去一探究竟,但不是今晚。 …… 北塘镇进镇路口加油站。 叶行舟见到了吕正清。 吕正清四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 t恤衫、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很休闲。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不像是县委书记,倒像是一个来基层调研的普通人。 但是,在江中省政法系统,吕正清是让黑恶分子闻风丧胆的人物。 他在省扫黑办工作期间,牵头办过多起重大涉黑案件,每一件都办成了铁案,打掉了一批“保护伞”,不少曾经呼风唤雨的人物栽在他手里。 省里把扫黑战线的猛将派来当县委书记,信号其实非常明确——青山县的黑恶势力,该动刀了! 第56章 县委书记明察暗访 叶行舟心里清楚,吕正清今天明察暗访,是要掌握第一手情况,为即将到来的大动作做准备。 吕正清的车是一辆普通的汽车,市场价十几万元,停在加油站的一角,毫不起眼。 “吕书记,我们先去哪里?” “不要叫我吕书记,我还没有正式走马上任呢,就叫我吕哥吧。”吕正清笑着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青山县你比我更熟悉,你当向导,我听你的。” “好的,我们先去附近村子里转转,看看老百姓怎么说,再去镇里看看。” “行,听你的。” 吕正清上了叶行舟摩托车。 叶行舟骑得很稳,边骑边介绍:“吕哥,北塘镇是青山县最北面的乡镇,也是距离省城江州最近的乡镇,距离江州市区不到五十公里,距离邻市龙城市区六十公里。 北塘镇有山、有水、有温泉、有古街,按理说,守着这么好的条件,不应该穷,但现实情况是,北塘镇守着金山银山讨饭。” 吕正清说:“北塘镇温泉其实很有名,我前几年来过一次,是参加一个培训。 北塘镇温泉开发,还是那几家疗养院和培训中心吗?” “是的,有几家省直单位在这里圈地,盖了疗养院和培训中心,此外,还有几家规模不大的酒店。大部分都是老房子。 不像别的地方,将温泉做成了产业,建了温泉度假村,有五星级酒店、无边泳池、露天私汤、spa水疗,有的还建成温泉小镇。 北塘镇这么好的地理位置,放眼望去,大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可惜了。” “小叶,你认为北塘镇守着金饽饽要饭,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吕哥,我来说点不成熟的看法。原因很多,比如交通问题、资金问题,但最根本的,还是人的问题。 青山县政治生态复杂,想必您也有所耳闻。 几任县委书记、县长相继出事。有的自杀,有的被降为科员,有的坐牢,有的逃到国外。 我的老领导顾清水不明不白死亡,官方说是自杀。” 吕正清插话道:“小叶,你是顾清水秘书,你相信顾清水是自杀吗?” “吕哥,说实话,我不相信,我跟了顾书记一年,认为他是个清官,他没有抑郁症。 而且,他的性格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想不开的人。 顾书记在政法系统干了十几年,扫黑除恶的时候,多少黑恶势力想动他,都没能把他怎么样。 他要是那么容易被击垮,早就垮了,不会等到当上县委书记之后。” 吕正清意味深长地说:“我和顾清水其实是老熟人,我们同在政法系统。 省委政法委也多次抽调顾清水办案,我和他多次共事过,了解他的为人。 你刚才说的,和我了解的,差不多。” 叶行舟心里一震。 原来,吕正清和顾清水是老熟人,仔细想想也不奇怪。 顾清水担任青山县委书记之前,就是市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是多年老政法。 吕正清接着说:“顾清水办案风格硬,敢碰硬骨头,在省里也是有名的。 省里多次收到举报,反映青山县涉黑涉恶问题,因此,才有让顾清水担任青山县委书记的安排。 但没想到,顾清水来青山县一年多,就发生这种事,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叶行舟接话道:“吕哥,青山县不仅政治生态复杂,社会治安状况也不好,黑恶势力横行,老百姓没有安全感。” 吕正清突然问道:“我听说有青山二龙的说法,你了解吗?” 叶行舟说:“了解。他们是民营企业家,是不是黑恶势力头目,我不敢乱说,但他们作的恶,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吕正清在后座没有接话,但叶行舟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地听。 摩托车继续往前骑了一段,路边出现一片浓密的树荫,棵老梧桐枝叶交错。 路边有一条干涸的水渠,渠边长满了野草,四周空旷,没有人影。 “小叶,在这里凉快一下,顺便听你说说青山二龙。” 叶行舟将摩托车停在树荫下。 吕正清下了车,喝了几口矿泉水。 叶行舟介绍了青山二龙的发家史,以及黄玲玲的悲惨遭遇,任小婵仍然在与抑郁症作斗争,还说了青河堤坝加固豆腐渣工程。 “小叶,你说的这些,有些我略有耳闻,有些是第一次听说。 黄玲玲的事,任小婵的事,顾清水的事……青山县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我来青山,爱人很担心。她说顾清水那么硬的人,都死了,她是怕我步顾清水后尘。 我说,我去青山,做好了壮烈的准备。 我爱人说,壮烈也算轰轰烈烈,就怕到时候不明不白,窝窝囊囊。” 两人上了摩托车,沿着乡间小路继续前行。 经过一片池塘时,吕正清要求停车。 荷塘边上,一个中年汉子正坐在小马扎上钓鱼。 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茶叶已经泡得发黑。 吕正清走过去,递过一支烟:“大哥,钓到没有?” 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今天鱼不开口。你们是来游玩的?” “我们是做小生意的,来北塘镇看看,有没有投资机会?” “做小生意的?那你们可别在北塘镇投资。镇上的干部,就没几个靠谱的。” “是的吗?” “不信你去镇工业园看看就知道了。 前些年,镇里花大代价建了一个工业园,骗了几家企业入驻,但现在,全部停产了。” “大哥,为什么说是骗呢?” “我在工业园厂里上过班,当然知道镇里是怎么将企业骗来的。 先画大饼,镇里招商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老板们一听,心动了,觉得这是捡钱的机会,就来了。 结果呢,不但承诺的兑现不了,还成了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 今天工商,明天税务,后天消防,大后天环保,哪个厂子能受得了?” 中年汉子越说越来劲:“镇里那些干部,很多人都是革命小酒天天醉,十点多就在饭店打牌了。 一天有几个饭局,有时一晚上要赶几个场子。 前几天,有个副镇长喝多了酒,晚上就壮烈牺牲了。” 第57章 有的村干部烂透了 吕正清问:“哪个副镇长?” 中年汉子说:“姓张,五十多岁了,晚上喝了两场酒。还没到家,就死了。 事后,据说参与吃饭的十几个人凑钱给了张镇长家属,算作慰问金,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叶行舟插话道:“大哥,你懂得真多。” 中年汉子说:“因为我认识不少镇干部。我在镇上开了一家烟酒百货店,镇政府这些年,经常在我店里赊烟酒,总共欠了我二十几万,又没钱给。 讨债时,镇里说没钱,现在一年只给百分之十。” 吕正清问:“那你的商店还继续赊销吗?” “都是熟人,抹不开面子。再说镇政府又不会倒闭,总不能把人得罪了。 镇政府不仅欠我家商店,还欠其他商店,还有超市、出租车司机,估计最少有两百万了。 去年年底,我们这些商家去镇里讨债,镇里统一按百分之十付了款。” 吕正清问:“镇里招待费多吗?” 中年汉子说:“多,你等会随便去哪家饭店看看,保证有镇干部。 镇里科级干部,都有签单权,不吃白不吃。” 从与中年汉子的交流中,吕正清大致了解到,镇里企业凋敝、干部尸位素餐,镇政府负债累累,机关死气沉沉。 正如叶行舟所说,出现这些问题,最根本原因,还是人的问题。 两人继续向前。 吕正清说:“小叶,我们去附近村部,看看村干部的精神状态如何?” 叶行舟嗯了一声,问了一下路人,去了柳树村村部。 村部坐落在一处小山坡上,环境清幽。 一排瓦房,被院子围住。 大铁门紧闭,上了锁,有一道小门,是虚掩的。 进了院落,冷冷清清,吕正清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末,村干部可能不上班。 两人正要离开,突然从妇检室传来一阵靡靡之音。 吕正清和叶行舟面面相觑。 两人都是过来人,听出了这是什么声音。 吕正清对叶行舟使了个眼色。 叶行舟心领神会,蹑手蹑脚走到妇检室窗下。 吕正清则背着手,驻足在院内村务公开栏前。 妇检室门窗紧闭。 窗帘有一道缝隙。 他俯下身子,顺着缝隙向里张望。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一个皮肤白皙的女人。 一黑一白,视觉反差太大。 这时候,叶行舟的手机不识时务地响了。 一看,是成昆打来的。 里面的人显然注意到外面有人。 女人说了什么,叶行舟听不清,男人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叶行舟走到院子中间,摁下接听键。 “小叶,你在哪里?”成昆声音冰冷,带着怒意。 “成书记,今天有点私事,在北塘镇。” “你履行请假手续了吗?” “成书记,今天是周末。” “我这个乡党委书记都在加班,你却在度周末?说得过去吗? 告诉你,我在青龙村部,调研村级财务工作!” “可是,成书记,我没接到任何通知。” “现在不是通知你了?那我现在命令你,半小时之内,赶到村部!” “不好意思,成书记,我一时半会回不去。” “叶行舟,我提醒你,你现在的身份是青龙村临时负责人,不是县委书记秘书! 别还想着到处跑、到处转、到处刷存在感! 这样吧,你既然回来不了,那就不要回来! 我可以让你担任青龙村临时负责人,也可以将你免掉! 下周一乡党委会就会重新研究你的职务,我认为,你更适合当青龙峡安全员,说不定又要上一回《江中日报》!” “成书记,你说完了吗?” “叶行舟,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成书记,你说让我回去当安全员,我没意见,这是乡党委的权力。 当安全员也是干工作,我照样会尽职尽责。 下次再有人落水,我还是会跳下去救。 不是因为我想上报纸,而是因为那是一条命。” “叶行舟,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以为你多高尚? 我告诉你,组织上有组织的规矩! 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滚蛋!周一党委会,你的职务,重新研究!” 说着,成昆气呼呼挂断电话。 妇检室的门开了。 一个又黑又壮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背着手,用手指着吕正清和叶行舟,嗓门很大:“你们在这干什么?听墙根?” 叶行舟不慌不忙地说:“我们是路过办事的,进来看看村里有没有水面、山场可以承包。” “村里有没有水面山场,关你们什么事?有也轮不到你们!别在村里瞎转悠!赶紧滚!” 吕正清发话了:“刚才看了村务公开栏照片,你应该是村里朱书记吧?” “是又怎么啦?老子就是柳树村书记朱大勇!你们有什么屁话快说,说完赶紧滚蛋!” 朱大勇非常生气,因为他的好事被人打搅,影响他的心情。 吕正清语气平和:“朱书记,我们是做小生意的,路过北塘镇,听说柳树村有水面、有山场,想了解一下承包的情况。 刚才在村里转了一圈,觉得环境不错,想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地块。” “山场水面确实有,但我为什么要给你们?你们有门路吗?有背景吗?什么都没有,跑来跟我谈承包?做梦!” 这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走了出来。 这女人长得不算好看,但丰乳肥臀,身材火爆。 吕正清对照村务公开栏照片,认出这是村计生专干。 朱大勇得寸进尺:“别以为穿得人模狗样的就能来村里忽悠!老子见过的骗子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 朱大勇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喷到吕正清脸上。 叶行舟看不下去了:“朱书记,光天化日之下,躲在妇检室里跟女同志深入交流工作,真是尽职尽责啊。” 朱大勇勃然大怒:“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我跟计生专干研究工作!”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说:“研究工作?等会儿我把刚才拍的照片发到网上,让网友们看看,村书记跟计生专干是怎么深入交流研究工作的!” “你把手机拿出来!”朱大勇一声端喝,“今天不把视频删了,你们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朱大勇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抓叶行舟的手腕。 叶行舟冷笑:“朱书记,你这是要抢?” 叶行舟在大学时参加过散打社,练得辛苦,又天赋异禀,身手很好。 朱大勇的手刚碰到他手腕的瞬间,他手腕一翻、顺势一缠,反手扣住了朱大勇的腕关节。 “你他妈——”朱大勇嘴里骂着,另一只手挥拳打过来。 叶行舟侧身一闪,将朱大勇往前一提,朱大勇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在地。 吕正清适时开口:“朱书记,我们都是路过办事的,不想惹事。 刚才的事,大家就当没发生过。你忙你的,我们走我们的。” 叶行舟感觉刚才意气用事了。 吕正清今天是微服私访,不宜暴露身份,更不宜把事情闹大。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朱书记,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承包政策,没别的意思。 既然你说不合适,那我们走就是了。至于视频,我手机里没有。你信不信,随你。” 朱大勇不相信,可又无可奈何。 刚才,他已经领教过叶行舟的厉害。 “滚!”朱大勇憋出一个字。 上了摩托车。 叶行舟向吕正清做检讨:“吕哥,刚才太冲动了,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朱大勇的丑恶嘴脸。” 吕正清大度地说:“没事,该出手时就出手嘛。 不过,说实话,这个柳树村,村干部已经烂透了! 两个村干部,光天化日在村部干那种事,被撞见了不但不心虚,还敢动手抢手机。 这已经不是作风问题了,这是无法无天!” 第58章 企业成了唐僧肉 叶行舟接话道:“吕哥,不瞒您说,柳树村的情况不是个例。 我们青龙村之前也是这样。村书记周传根在的时候,村部就是他的后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村里的山场、水面、林场,全是他周家人的囊中之物。 村里小媳妇也没少睡。他将一个寡妇肚子搞大了,带到县医院堕胎,堕胎费用还在村里报销。 相比之下,朱大勇还算好的,睡的是村干部,而不是村里小媳妇。” 吕正清问:“个别村干部成了村霸,不鱼肉百姓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带老百姓致富?那是缘木求鱼!小叶,你说如何改变这一现状?” 叶行舟想了想,说:“吕哥,我打个比方。一个村就像一口池塘,村书记就是池塘边的守闸人。 守闸人要是手脚干净、脑子清楚,该放水的时候放水,该拦泥的时候拦泥,池塘里的鱼就能长好。 可要是守闸人自己先成了水老鼠,不光不拦泥,还往塘里排脏水,那这口池塘迟早要臭。” 他顿了顿,接着说:“现在的关键,就是要把那些水老鼠从闸口上拿下来,换上干净人。 可问题是,水老鼠往往不是一只,是一窝。 它们不仅霸着闸口,还在塘边修了窝,拉了网,外面的人想靠近都难。 光换一只老鼠没用,得把整个窝端了,把网拆了,再把塘底的淤泥清一清,池塘才能活过来。” 吕正清说:“你这个比方,通俗,透彻。一个村的治理,说到底就三件事:选对人、立好规、管住钱。” 叶行舟附和道:“吕哥说得对,不过,选对人,难在宗族观念和关系网绑在一起,真正能干的外姓人进不来。 立好规,难在规矩是纸上的,执行是靠人的。人不对,规矩就是一纸空文。 管住钱,难在钱从上面下来,经过镇里、村里,层层过手,到老百姓手里还剩多少,全看经手人的良心。” 吕正清没有说话,而是陷入思考中。 下一站,去镇工业园。 工业园在路边,距离镇区不到一公里,占地面积足足有五六百亩,“三通一平”已经完成。 偌大的工业园,只有几处厂房,里面冷冷清清,很明显,工厂处于停工状态。 路边的绿化带里杂草丛生,有的地方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 吕正清问:“小叶,这工业园是什么建的?” 叶行舟说:“大概在四五年前,是县里、镇里合建的,因为看中了北塘镇优越的地理位置,距离江州近,可以作为江州产业转移转入地。 镇里投入不少钱,县里也大力支持,说是要把北塘镇打造成青山县的工业重镇。 当时还搞了个隆重的开工仪式,县里主要领导都来了,报纸上还登了新闻。 工业园建成了,倒了一大批干部,包括时任北塘镇书记、镇长。 后来,招商招不进来,进来的几家企业也没撑多久。” 吕正清没有接话,沿着主干道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栋半掩着门的厂房时,里面传来声声鸡叫。 两人探头一看,偌大的厂房里有几百只鸡,地上铺着谷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鸡粪味。 一个中年妇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大姐,我们是做生意的,看看入驻工业园有什么政策优惠?这里怎么养鸡了?” “这厂区是我们投资建的,工厂停产,不养鸡养什么?难道养猪?不过,还真的养了几头猪。” “大姐,工厂停产,是销路不畅,还是其他原因?” “当初招商引资时,说得天花乱坠,来了之后,不仅没兑现承诺,还将我们当唐僧肉,今天捐款,明天集资,后天检查。派出所保护费一年就好几万!” 吕正清一惊:“派出所还收保护费?” 中年妇女气呼呼地说:“派出所收社会治安管理费,这不就是保护费吗? 他们说得很干脆,不给也行,今后工厂出了任何问题,不要找派出所。” 中年妇女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倾诉对象,继续吐槽:“不光是派出所,还有镇里的企业办、安监站、环保所、消防队,隔三差五就来转一圈。 今天说灭火器过期,明天说用电线路不规范,后天又说环保台账不齐全。 每次来都有说法,每次说法都不一样,但最后都是罚款了事。” 吕正清问:“大姐,你们厂子现在还有别的收入来源吗?” “哪还有什么收入?”中年妇女叹了口气,“厂子停了快两年,机器都生锈了。 我们现在就靠养鸡卖鸡蛋维持。好在这厂房是自己的,不用交租。” 中年妇女指着隔壁的厂房,说:“我们家还好,投资亏了几百万,但人没事。那家厂房,人财两空。 不但工厂倒闭,还欠了一屁股债,人也进去了。” 吕正清问:“人怎么进去了?” 中年妇女说:“那家厂子老板姓康,叫康中伟,江东省人。 前几年来的时候,比我们风光多了。 人家是做机械加工的,订单多、销路好,机器从早转到晚,工人三班倒都忙不过来。 厂里光工人就招了八十多个,连周边村子的年轻人都来打工。可后来,他就被人盯上了。” 吕正清问:“被谁盯上了?” “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刘大同的儿子,叫刘金辉。 那人在县里混得开,手伸得长,听说跟黑道上的人也走得近。 他看康中伟的厂子生意好,就找上门来,说要入股。 他入股不给钱,是干股。说他有人脉,能帮康中伟拉订单、打通关系,保证厂子生意更好做。 康中伟又不傻,一听就知道这是空手套白狼。 他辛辛苦苦干出来的厂子,凭什么白白给人分钱?就一口拒绝了。” “康中伟拒绝之后,开始走霉运了。先是订单莫名其妙被取消,几个大客户同时说不合作了。 接着厂里隔三差五有人来检查,消防、环保、税务轮着来,查不出大问题就找小毛病,罚款一笔接一笔。 再后来,有人举报康中伟合同诈骗,说他收了客户预付款不交货。” “那些举报是真的吗?” “真什么真?康中伟老实本分,做生意讲信用。 什么合同纠纷,都是刘金辉设的套。 他找人冒充客户跟康中伟签合同、付预付款,然后又说货不对板、要求退款,康中伟退不出来,就成了诈骗。 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刘金辉在背后操纵。” “康中伟进去之后呢?” “厂子就垮了。机器被查封抵债,工人全散了,他父母亲带着孩子回了江东老家。 他老婆还在四处喊冤上访,前阵子,还被拘留几天,说扰乱社会秩序,寻衅滋事。 好好的一个厂子,就这么没了。” 中年妇女说:“你们要是想在这里投资,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有钱的老板来了,就像肥肉掉进狼窝里,不把你啃干净是不会放你走的。” 第59章 副镇长喝酒喝死了 从工业园出来,快到十一点了。 叶行舟提议找个地方吃饭,前面不远有家北塘酒家,开了多年,菜的味道不错。 吕正清同意了。 北塘酒家在镇中心十字路口东南角,楼下散客,楼上包厢,房子是老板自家的。 一楼大堂里有六张方桌。 可能是时间还早,大堂里还没有客人。 服务员拿菜单过来,吕正清点了三菜一汤:红烧鳊鱼、青椒炒腊肉、蒜蓉空心菜,外加一个西红柿蛋汤。 刚点好菜,一阵谈笑声就从门口涌了进来。 四五个人鱼贯而入,个个挺着肚子,领头的正是北塘镇党委书记李根发。 李根发四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发福。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的叶行舟面熟,有的不认识,但从饭店老板和他们打的招呼中,能听出是镇里的干部。 叶行舟和李根发是老相识。 他当顾清水秘书时,李根发和他称兄道弟,并百般巴结讨好。 见到老熟人,叶行舟本能站起,习惯性叫了一声:“发哥。” 李根发看到叶行舟,训斥道:“什么发哥发弟的,国家干部别搞江湖义气那一套!” 叶行舟不动声色:“李书记批评得对,是我口无遮拦了。” 李根发面无表情:“你跑到北塘干什么?”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吕正清。 吕正清穿着普通,低头喝茶。 叶行舟说:“今天陪我表哥来,想看看北塘有没有合适的门面,做点小本买卖。” 李根发背着手,冷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上了楼。 菜上桌。 红烧鳊鱼是用老抽烧的,色泽红亮,鱼皮完整,上面撒了一把青红椒段和葱花。 青椒炒腊肉里腊肉切得薄,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蒜蓉空心菜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有食欲。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一眼瞥到了叶行舟,兴奋地打招呼:“行舟,怎么来北塘了?” 叶行舟抬头一看,见是北塘镇副镇长徐文亮。 去年,叶行舟跟着顾清水来北塘镇调研过几次,当时徐文亮是党政办主任,两人联络比较多,也就熟悉了。 叶行舟起身站起,和徐文亮握手:“是徐镇长啊,我陪表哥来北塘镇,看看有没有机会,做点小生意。” 徐文亮也热情地和吕正清打招呼:“表哥好,我和行舟是好兄弟。” 吕正清起身站起,和徐文亮握手致意,一点架子都没有,也看不出他就是即将上任的县委书记。 徐文亮在一旁坐下。 “徐镇长,到楼上参加饭局?我看李根发书记带着几个人刚上去的。” 徐文亮苦笑道:“行舟,说实话,我真不想参加饭局,天天喝得昏天暗地。 你不知道,我胃病都喝出两回了,上个月在县医院做了胃镜,医生说再这么喝下去,胃早晚要穿孔。 可有什么办法?李书记组的局,我不去,那就是不给面子。 给领导留个不合群的印象,以后还怎么混?” 叶行舟给他倒了杯茶:“那你就少喝点,意思到了就行。” 徐文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头道:“少喝?行舟,你也是体制内的人,这话你自己信吗? 李书记端杯子,你敢不喝?同事敬酒,你能耍赖? 一圈人轮着来,一轮就是七八杯。 喝到后面,李书记让我代酒,我敢说半个不字?” 叶行舟试探着说:“要不,徐镇长,你先在我这儿吃,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再上去应个卯?” “行,今天我请客。”徐文亮将老板娘叫过来,“再加三个菜,上瓶白酒。” 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徐镇长,签单吗?” 徐文亮摆摆手:“我私人买单,又不是公事,哪能签单呢?” 叶行舟推让:“徐镇长,哪能让你买单呢?再说了,我们下午还有事,骑摩托车不能喝酒。” 在叶行舟和徐文亮的讨价还价下,两人达成协议:不上酒,只加了一道本地特色菜:红烧老鹅山芋粉圆子,徐文亮买单。 “老板娘,多少钱?”徐文亮急着要买单。 老板娘嫣然一笑:“徐镇长,菜还没上齐呢,不急,要不,你签单吧?” “不签,公私分明嘛。” 老板娘笑道:“像你这样公私分明的,整个镇政府就你一个。” 徐文亮正色道:“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管不了别人,但能管住我自己。老板娘,多少钱?” “就给一百五十块吧。” 徐文亮付了钱。 叶行舟问老板娘:“镇里欠你们饭店钱吗?” 老板娘轻叹一口气:“怎么不欠?去年按照欠款余额的百分之十付了款,还欠十五万。到现在,快到十八万了。” 楼上有人在喊话,老板娘匆匆上了楼。 徐文亮说:“镇里确实欠饭店不少钱,但饭店其实并不亏。 为什么?因为他们将菜价定得很高。 虽然结账麻烦,但镇政府又不会赖账,迟早都是要给的。 不光是他们家饭店,整个镇上都是这样,对镇政府和其他单位、个人,都不是同一种价格。 举个例子,这四菜一汤,我私人付款,老板娘只收了一百五,如果是财政所、供电所等结账方便的单位,报价在二百五左右,但卖给镇政府,估计要按四百元结账。 镇政府有什么办法?除非不赊账。不过,也没有人计较价格,反正是公款,不是自己掏腰包。” 吕正清插话道:“徐镇长,你们镇政府,一年招待费有多少?知道吗?” 徐文亮说:“表哥,我在党政办干过多年,你是问对人了。 广义的招待费,不仅是饭店餐费,还有食堂包厢餐费,烟酒费,土特产和礼品费。 去年,这些加在一起,镇政府招待费有两百多万。 如果仅仅算饭店餐费,有将近八十万。” 吕正清点点头:“还有土特产和礼品费?” 徐文亮说:“是的,市里、县里检查组来了,走的时候,每个人都要送一份土特产,或者礼品什么的。 有时候,比较重要的人要来,一人一条华子。 我们青山还有个习俗,最后一道菜,就是每人还要发一包香烟。 镇政府每年香烟开支,就有几十万,大都是从烟酒百货店赊购的。 和饭店一样,他们报价也高,一条市场价二百元的香烟,他们要报二百五。” 叶行舟轻声问:“我听人说,你们北塘镇有个姓张的副镇长,前几天喝酒喝死了?有这回事吗?” 徐文亮愣了愣:“行舟,这事你也听说了?” 叶行舟笑了笑:“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徐文亮压低声音:“是真的,行舟,我和你说,你可不能乱传啊。 这件事,镇里上上下下都瞒着,李书记连夜开了班子会,定了调子,说张副镇长是因公殉职,突发心梗。 他还特意交代了几条:第一,不准往外传,谁传出去谁负责; 第二,抚恤金要到位,不能让家属闹; 第三,第二天一早向县里汇报,就说张副镇长是晚上加班之后回家,突发心梗倒在了路上。 那晚参加饭局的每个人,都掏了钱,镇里也给了一笔钱。 李书记还说,要给张镇长申报烈士,正在走流程。” 第60章 不懂法的执法者 叶行舟问:“申报烈士?能批下来吗?” 徐文亮说:“应该八九不离十吧。关键不在于事情本身是什么,而在于材料怎么写。 只要材料做得漂亮,上面审材料的人又不会到北塘来实地调查,批下来应该问题不大。 再说了,张镇长人都死了,谁会跟一个死人过不去?” 徐文亮顿了顿,继续说:“行舟,张镇长其实也没办法。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 就像我今天,内心里是很抵触饭局、不想喝酒,但能不来吗? 一次不来,二次不来,以后就没有人再喊我来了。 那我就会被孤立,别人说我不合群、不识相。” 叶行舟苦笑不语。 徐文亮说:“行舟,喝酒喝死人,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闻。 光今年,青山县就有多起干部喝酒出事的。 一个死在了酒桌上,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两个喝多了摔伤的,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撞破了脑袋; 有一个酒后驾车,撞了路边的树,车报废了,人倒是没什么大碍。 还有一个喝多了酒,发酒疯,打伤了隔壁包厢的一个客人。 你说这些事,上面知不知道?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吧,但只要没人捅破,就没人主动去查。查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这时候,有人下楼。 是李根发。 他拿着手机,正在接听电话,没听到说什么,估计是不方便,只是“嗯嗯嗯”。 几分钟后,李根发从门外回到大厅。 “文亮,半天看不到你人,你倒好,在楼下跟人吃上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书记?” 徐文亮赔笑道:“李书记,我和行舟是老朋友,看到他来了,就和他多聊了几句。马上就上去。” “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和你坐在一张桌上?” “李书记,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就是熟人来了,多说了几句。我这就上去。” “你就不要上去了!爱在哪儿吃在哪儿吃,爱跟谁吃跟谁吃,我管不着! 不过,以后有什么活动,你参加不参加,没人强求你。” 然后,他沉着脸上了楼。 这话说得比骂人还狠。 实际是在当众宣布:你徐文亮被边缘化了! 徐文亮一个劲道歉:“李书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这就上去!” 叶行舟心里清楚,换成自己坐在徐文亮的位置上,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这就是基层干部的命,干得好不好,老百姓说了不算,领导说了才算。 吃饭之后,吕正清说去县城看看。 从北塘镇到青山县城,有二十多公里。 骑出北塘镇地界约摸三四公里,到了石桥乡地界。 前方路边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 一台推土机停在路边的田埂上,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 驾驶室里坐着个戴草帽的司机,却没有作业,因为推土机前,有一个老人睡在地里。 叶行舟放慢车速:“吕哥,前面好像出事了。” 吕正清拍了拍他肩膀:“靠边停,看看去。” 摩托车在路边停下。 两人走过去。 推土机前面,是一大片被连根铲起的玉米地,玉米秆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玉米棒子还没长成,地头还种了几垄辣椒和茄子,也遭受推土机碾压。 老人睡在地里,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坐在田埂上,头发散乱,脸上是泪水、汗水和泥土的混合物。 “我种的苞谷啊!还没熟啊!你们怎么能这样啊!这地我种了十多年了,你们说铲就铲!” 中年妇女嚎啕大哭。 一个中年汉子语气激动:“你们说占就占?这是我们家的承包地,有合同有红本子,你们凭什么说铲就铲?” 一个穿着白衬衫、乡镇干部模样的人,背着手,语气强硬:“什么你的我的?这是镇政府的农业产业结构调整规划! 你们这一片地,全部要改成种植高效作物!这是县里要求!公路两边不得种植玉米等低效作物! 公告没看见?村口公告栏贴了! 让你们改种中药材和特色果蔬,你们自己不听,非要种苞谷! 现在上面要求统一规划、连片推进,你们这苞谷不铲,整个片区的规划怎么落地?” 中年汉子据理力争:“这是我的承包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你们说的是种什么中药材、花卉,一亩地投入好几千,我们哪有钱? 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苞谷好歹稳当,能卖钱能喂猪。” 白衬衫男人提高音量:“这是产业结构调整,全县统一部署!你们不配合,拖的是全镇的后腿! 再说了,镇里会给你们补贴,技术指导免费,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说是一亩地补三百,可种子化肥一亩就要一千多!三百块钱够干什么?” 白衬衫男人火了:“我再跟你们说一遍,这是产业结构调整,必须连片推进! 你们这季苞谷铲也得铲,不铲也得铲!” 然后,他对站在一边的执法队员说:“将人拖出去!推土机铲除玉米!” 躺在地上的老人声嘶力竭地喊:“你们要铲,就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你们欺人太甚,我豁出去了!” 然而,话音刚落,几个身强力壮的执法队员,有人抬胳膊,有人抬腿,将老人抬到一边。 那对中年男女也被执法队员挡在一边。 吕正清走到白衬衫男人面前:“我是过路人,按照法律规定,政府引导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应当尊重农民意愿,遵循市场规律,不能搞强迫命令。 农民有经营自主权,种什么不种什么,最终要由农民自己决定。这些原则,你清楚吗?” 白衬衫男人勃然大怒:“你这是多管闲事!告诉你,我不懂法!别找我! 法律那玩意儿,我不需要懂!上面让我推结构调整我就推,让我铲地我就铲!你管得着吗?”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哗然了。 “一个镇领导说自己不懂法?” “不懂法你还来铲老百姓的地?”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刘大刚被围观群众的议论声激得恼羞成怒,指着吕正清对两个民警吼道:“这个人在这儿煽动群众、妨碍执法!你们把他抓起来带走!” 叶行舟上前一步,冲着白衬衫男人说:“你们这样蛮横无理,我这就打电话给媒体记者!我认识媒体记者! 要不要让他们来现场看看,北塘镇的领导是怎么粗暴执法! 怎么铲老百姓庄稼、怎么抓路人的?” 旁边有人认出了叶行舟。 “这个人我认识!他不就是前阵子上《江中日报》那个救人的安全员吗?在青龙峡山洪里救人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好像姓叶!以前是县委书记秘书。 我看了那篇报道,他当时跳进洪水里救了一个女的,自己身上缝了十几针!” “就是他!我认出来了!那个记者写的那篇报道还在网上挂着呢!” 白衬衫男人也看过网贴和报道,认出了叶行舟。 他不敢再让警察抓人,朝吕正清挥挥手:“走吧,走吧,别在这里添乱。” 吕正清面色平静:“引导农民调整产业结构,本意是好的,但方法要对。 强制铲除既寒了老百姓的心,也违背了政策的初衷。这话你仔细想想。” 两人上了摩托车。 吕正清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玉米地,语气沉重:“一个镇干部,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懂法。 他不懂的不是法律,是他手里的权力到底从哪儿来。” 叶行舟发动摩托车:“吕哥,你这番话,恐怕他听不进去。” 吕正清冷声说:“他听不进去,那就换个能听进去的人!” 第61章 前任栽树,后任刨根 叶行舟说:“还有,吕哥,现在基层政府滥用警力现象普遍,动辄动用警力抓人。 就像刚才,要不是我喊出认识媒体记者,而围观群众又恰好认出我,那两个警察真会将你带到派出所。” 吕正清在后座没有接话,但叶行舟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叶行舟继续说:“吕哥,现在的基层派出所,很多已经变了味。 乡镇政府一个电话,派出所就出警,不管合不合法、有没有依据。 征地拆迁出警,产业结构调整出警,村民上访也出警。 说句偏激的话,有的派出所民警差不多成了乡镇政府的打手,成了对付老百姓的工具。” 吕正清终于开口:“小叶,你说得对。警力滥用,确实是个大问题。 派出所依法独立办案,不能成为乡镇政府的附属工具。 这个问题,我来青山之后,要好好理一理。” 摩托车驶入青山县城。 叶行舟放慢车速,穿过几条街道后,在县城中心广场停下。 广场有两千多亩,气势恢宏,地面铺的是进口的花岗岩。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十多米高的青铜雕塑,造型抽象而现代,谁也说不出它到底表达了什么。 有人说像展翅的鸟,有人说像燃烧的火,也有人说就是一堆看不懂的铜疙瘩。 四周种着一排排名贵树木,银杏、罗汉松、红枫、五针松。 花坛里种的是四季常开的西洋杜鹃和进口月季,品种名贵。 广场上的长椅、垃圾桶、路灯一看就很高端。 广场西侧有一片水面,碧波荡漾。 叶行舟介绍道:“顾书记的前任力主兴建广场,目的是发展北城。 水面以前是池塘,有上百亩,经过整修,成为人工湖。 湖上有岛,九曲回廊蜿蜒通向岛上。 廊桥用的是进口防腐木,栏杆是汉白玉雕的。 湖心亭仿江南园林样式,飞檐翘角,彩绘描金,单是一座亭子就花了上百万。 岛上还种了名贵花木,什么金桂、玉兰、红豆杉,都是从外地高价买来的。 湖心岛暂未对外开放,目前只接待上面的检查团和外地来的参观考察组,普通老百姓是不让上去的。” 吕正清神色凝重,问:“小叶,这个广场,配套人工湖,一共花了多少钱?” 叶行舟说:“大概七八个亿,加上征地拆迁,起码有十个亿。 广场刚建成,那个书记也进去了,涉案几千万。 他的思路是,发展北城,以湖兴城。” 吕正清站在湖边,目光扫过湖面和周围的建筑布局。 北岸确实有多栋新建的住宅楼和商业体。 叶行舟继续说:“您看,北边那片新区,就是这位书记力主发展的北城新区。 他的前几任,有的发展东城,有的发展南城。 坊间传闻,新的书记到任后,估计会大力发展西城。 因为新的书记一般都有自己的发展思路。” 吕正清接话道:“一任一个方向?东城、西城、南城、北城,都发展一遍,唯独做不到一张蓝图绘到底?” “是的,吕哥,青山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城区人口就那么多,经济也没怎么发展,可城区的骨架却东拉西扯地拉了好几个方向。 每个领导来了,都不想在别人画好的蓝图上添砖加瓦,因为那是前任的成绩,不是自己的政绩。 所以,就得另起炉灶,换个方向大干快上,到时候好向上级汇报时说:我在任期间开辟了城市发展新格局。 至于东城的工业园区空置率有多高、西城的学校医院有没有人用、北城的新区入住率有多低,那是继任者的事,不是他的事。” 今天阴天,温度不高,又是周末,广场上不少人。 有人跳广场舞,有人在打太极,孩子们在放风筝、练轮滑。 但有的小孩,甚至大人就在树下撒尿。 吕正清突然注意到,广场没看到厕所。 “小叶,这么大的广场,没有厕所吗?” “有一座小厕所。”叶行舟指着前方拐角处,“广场东南角有一个,掩映在竹林中,领导说,厕所建在显眼的地方有碍观瞻,影响广场的整体美观。 这座公厕小,人多时就要排队。有的男人或小孩,不愿意多走路,或者等不及,就找地方就地解决。” 吕正清脸色阴沉,愤愤不平:“花了十多个亿建广场,却只在角落处建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公厕。 连老百姓撒尿的问题都解决不好,老百姓还能尿你吗!” 顿了顿,吕正清舒缓了说话的语气:“我们如果干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干小事。 哪怕修一个厕所,能让老百姓进去痛痛快快地撒一泡尿,也算是为群众办了一件实事!” 两人继续向前走。 吕正清忽然问道:“小叶,你在青山县待了这么久,又跟着顾书记一年多。 在你看来,青山县城,到底往哪个方向发展最合适?” 叶行舟沉默了几秒,认真地说:“吕哥,我个人觉得,还是应该向北。” “为什么?” “第一,北城广场和人工湖已经建成了,花了十几个亿。 如果换个方向,这些投入就成了半拉子工程,造成巨大浪费。 广场不是不能用的,只要把配套做起来,比如您刚才说的公厕,再比如商业、便民设施,北城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宜居的新区。” 吕正清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东城是工业园区。这些年搞了几轮招商,引来的企业不多,倒闭的不少。 工业用地占了,厂房也盖了,但大部分在闲置。 与其继续往东摊大饼,不如先把现有的园区盘活。 把路修好、把配套补齐、把营商环境整治好,让企业愿意来、留得住,比再圈一块地更有意义,也节省财政资金。” 叶行舟指着南边的方向:“第三,南边有山,虽然不是大山,但地势起伏大,开发成本高。 修路要劈山,管网要翻坡,住户也不愿往那边去。强行往南推,投入产出比太低。” “西边,有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汛期水势不小。 要跨河发展,就得建桥、修堤、做防洪。 光是基础设施,就是一笔天文数字。青山县目前的财政状况,根本撑不起。” 吕正清点点头,问:“那北边的短板是什么?” 叶行舟直言不讳:“北边的短板就两个——人气和配套。 广场修得气派,但周围没有产业、没有商业、没有就业。 老百姓白天来逛逛,晚上就回去了,留不住人。 如果能把学校、医院、超市、菜市场这些配套做起来,再把公共交通完善了,北城就活了。” 吕正清看着湖面,沉思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开口:“一任接着一任干,不是一句空话。 但要做到,需要胸襟,也需要担当。 以前的成绩要认,以前的问题也要认。 不能因为不是自己画的图,就撕了重来。” 第62章 殴打美女的流氓 吕正清站在人工湖边,沉默了许久。 “走吧,去老城区看看。”他转身朝摩托车走去。 叶行舟发动摩托车,穿过几条街道,拐进老城区。 与北城的宽阔马路、气派广场不同,老城区街道狭窄,楼房老旧,但人气显然更旺。 “吕哥,前面有个老茶馆,开了很多年,里面都是老青山人。 茶水不贵,关键在这里,大伙儿可以无所顾忌聊天,泡一壶茶,可以坐一下午。” “好,那就去那里坐坐,听听青山县老百姓怎么说。” 摩托车在一栋老旧的二层楼前停下。 招牌是木质的,“青山老茶馆”几个字已经褪色。 门前,有人在下象棋,围观的群众很多。 一楼摆了十几张桌子。 烟雾缭绕,茶香混杂着烟草味。 几张桌子上的茶客正高谈阔论,有人拍桌子,有人哈哈大笑。 来这里喝茶的,几乎都是中老年人。 叶行舟找了张空桌,要了一壶本地野山茶、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和一碟本地特色香茶干。 价格不贵,也就几十块。 隔壁一张桌子,几个茶客在讨论顾清水之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嗓门大,情绪也有些激动:“我见过七任县委书记。顾清水是最干净的一个。 他下来调研,从来不前呼后拥,有回在菜市场碰见他,自己拎着个塑料袋买菜,跟普通老百姓一样。” 对面一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叹气道:“好人没好报啊。顾书记正儿八经为老百姓办事,结果呢?从十二楼掉下来了。 官方说自杀,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的。 他那种性格的人,会跳楼?” “不信又能怎样?人家调查结论摆在那儿呢。” 花白头发老人说:“我听说,顾书记死之前,在查陈金龙那个项目。 青河堤坝三个亿的工程,汛期一场雨就垮了。 这种事搁谁身上能忍?你查人家命根子,人家能让你好过?” “可别乱说。”干瘦老头左右看了看,“陈金龙在青山县手眼通天,你在这儿说他,传出去不怕惹麻烦?” “怕什么?我都七十八了,活够本了。再说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一个中年汉子压低声音:“顾书记的事,我们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别往外传。 上回有人在网上发帖说顾清水是被灭口的,帖子半天不到就被删了。发帖那人第二天就被叫去喝茶了。” “喝茶?是派出所喝茶吧?” “不然呢?反正啊,这年头,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说了没人听,听了没人管,管了也不一定管得了。” “我就盼着新来的书记能有点担当。顾清水走了,青山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天下乌鸦一般黑!新来的书记,恐怕也不是什么好鸟。” “话不能这么说。我听说这个新来的书记姓吕,在省里是搞扫黑除恶的,硬得很。” “省里下来的又怎样?顾清水不也是从市里下来的?有用吗? 青山这潭水太深了,水深王八多。 你一个外来户,下去没等摸清门道,人家就把你摁住了。 我跟你们说,青山这地方,谁来都不好使。不是当官的问题,是根子烂了。” 吕正清面色平静,慢慢品茶,什么也没说。 隔壁桌又换了话题。 一个中年男人说道:“我家对门那小姑娘,去年在后宫夜总会当服务员,干了不到一个月就不干了。 回来跟我家闺女说,那地方乌烟瘴气,客人动手动脚都是轻的。 有的小姑娘是被骗去的,进来了就由不得你,不想干也得干。” “后宫夜总会幕后老板就是陈金龙吧? 以前省台有个记者去暗访,刚进去不久,就被发现了,拍摄设备被收了,人被打了。” “公安局没管?” “陈金龙手眼通天,事后,赔了医药费,打人者赔礼道歉。” “这不是罚酒三杯吗?” “我亲眼见过一回。上个月,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从后宫后门跑出来,衣服都撕破了,哭着喊救命。 后来追出来两个男的,硬是把她拖回去了。” “没报警吗?” “报警有用?我和你们说,警察去后宫夜总会,大都是去消费的,他们玩女人不要钱。” …… 走出茶馆,看看时间,下午五点多。 吕正清晚上要回江州。 叶行舟提议,先在县城吃特色面食——鳝鱼面。 两人沿着老街走了不到两百米,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面馆——老周鳝鱼面。 “吕哥,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了,鳝鱼都是每天早上现杀现划的,汤底用骨头和鳝鱼骨熬了好几个小时,奶白奶白的。 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来得早不用排队,再过半小时,门口站的都是人。” 店里十几张方桌,没有坐满。 叶行舟熟练点单:“两碗鳝鱼面,一份卤水拼盘,一份拌黄瓜,两瓶冰豆奶。” 不到十分钟,两碗面端了上来。 汤色奶白浓稠,上面飘着葱花和蒜末。 鳝鱼被划成两指宽的长方形,铺在面条上,旁边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面条是手擀面,浸在浓汤里,根根分明。 卤水拼盘是豆腐干、猪耳朵和牛肉的搭配。 拌黄瓜加了蒜泥和香醋,清爽解腻。 吕正清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确实好,面条筋道,汤头鲜。” 叶行舟说:“汤底用鳝鱼骨、猪骨和鸡架一起熬的,老板说每天凌晨三点就开始熬汤了,回头客很多。 我以前每个月,都会挤出时间吃上一两回。” 两人低头吃面,店里安安静静。 过了一会,进来三个男人。 领头的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纹着一条盘龙。 后面两个个头更高,一个左臂上纹着一把匕首,另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 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印着“大龙煤矿”四个白色字。 三人往店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靠墙那张桌上,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吃面。 一个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清秀。 另一个穿短袖t恤衫,齐耳短发,皮肤白皙。 两人颜值都很高,一边吃面一边低声聊天,时不时轻笑两声。 三个男人径直走到那张桌旁,领头的盘龙男人一屁股坐在短发女人旁边的空椅子上,咧嘴一笑:“两位美女,认识一下呗?交个朋友。” 短发女人抬起头,拒绝了:“我们正在吃饭,不好意思。” “边吃边聊呗。”盘龙男人往桌前凑了凑,“我叫刘虎,在大龙煤矿上班,管保安队的。 以后在青山县有什么事,报我名字好使。” 长发女人停下筷子,语气冷淡:“我们不是青山人,不认识你,也没兴趣认识你。麻烦你走开。” “美女,这么不给面子?”匕首男人往前一步,“虎哥主动跟你们说话,是看得起你们。 你们打听打听,青山县多少个女人想跟虎哥吃饭,虎哥还不一定赏脸呢。” 短发女人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手提包,对同伴说:“我们走吧。” 长发女人跟着站起来。 刘虎却伸手一把按住了短发女人的包,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变了:“别急着走啊。手机号留一个,我要和你交朋友!” “我们不留!”短发女人用力拽了一下包,没拽动,“你们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报警?”匕首男人哈哈大笑,“警察来了也得叫虎哥一声刘队。你报警试试?” 第63章 前脚抓人,后脚放人 短发女人刚掏出手机,刘虎一把夺过来,冷笑道:“报警?你报一个试试?老子看看警察来了,是抓我还是抓你!” 短发女人扑上去试图拿回手机,刘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猛地往下一拽。 女人疼得尖叫,身体弯成了虾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给我老实点!在青山县地盘上,老子说了算!”刘虎骂骂咧咧,拽着女人的头发往门外拖。 长发女人冲上去救同伴,匕首男和刀疤脸一左一右拦住她,对她拳打脚踢。 餐馆里的食客怕惹事,纷纷走人。 “住手!几个男人欺负两个女人,太过分了!”叶行舟站了出来。 刘虎扭过头,上下打量一番:“你他妈谁啊?管老子的闲事?” “我让你放开她!”叶行舟快步向前。 匕首男和刀疤脸放下长发女人,围了上来,三个人呈品字形把叶行舟夹在中间。 “小子,英雄救美是吧?但在救人之前,先确定自己是英雄,还是狗熊!” 刘虎的手还揪着短发女人的头发。 叶行舟声音阴冷:“最后一遍,放开她!” 刘虎突然一拳向叶行舟面部砸来。 速度太快!让人防不胜防! 但叶行舟早有防备,侧身,下沉,一记干脆利落的直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刘虎的鼻梁上。 刘虎像是被铁锤砸中面门,整个人往后一仰,鼻血唰地一下流了出来。 他捂着脸踉跄了两步,撞在后面的桌角上,桌上的醋瓶和筷子筒哗啦啦掉了一地。 匕首男见情况不妙,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出刀刃:“找死——” 叶行舟没有后退,飞起一脚,踢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弹簧刀脱手,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他一记膝撞顶在对方小腹上,匕首男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刀疤脸见势不妙,抄起长条凳就抡了过来。 叶行舟侧头一让,凳子擦着他的肩膀砸在桌角上。 他顺势一肘砸在对方肋下,刀疤脸一个趔趄,退了好几步,扶着墙才没摔倒。 刘虎色厉内荏,一手捂着流血的鼻子,一手指着叶行舟说狠话:“你等着!” 店老板看呆了。 没想到叶行舟以一敌三,竟然稳占上风。 而且,叶行舟明明没有用尽全力。 这时候,门外传来警笛声。 一辆警车停在面馆门口,下来三个警察。 “谁报的警?”领头的警察扫了一圈。 吕正清应道:“我报的。” 刘虎恶人先告状:“李所长,冤枉啊,我就是跟两个美女开个玩笑。 谁知道这小子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 刘虎指着叶行舟诉苦。 李所长没接他的话,转头问短发美女:“这位女同志,你说说,怎么回事?” 短发女孩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我们在吃饭,他们三个过来骚扰我们,我掏手机要报警,他抢了我的手机,还揪着我的头发往外拖。 我朋友上来帮我,那两个人打她。这位大哥看不过去,见义勇为。” 李所长看向叶行舟:“你打的?” 叶行舟淡淡地说:“我不是打人,而是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伤害,是正当防卫,很多人可以作证。 这三个歹徒太嚣张,光天化日骚扰女性,并动手打人!” 李所长又问了旁观者情况,然后用手铐将刘虎三人拷上,带上警车。 警车呼啸而去。 旁观者在轻声议论。 “派出所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前脚抓进去后脚就放出来,谁不知道?” “青山这地方,王大龙就是半个皇帝。谁敢动他的人?” 两个女孩惊魂未定。 叶行舟轻声问:“你们伤着哪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短发女孩说:“可是,我不敢去医院,青山县,我永远也不会来了!” 叶行舟当即说:“我护送你们去医院!” 短发女孩说:“那太谢谢你了。” 叶行舟试探着问吕正清:“吕哥,我送两个女孩去医院检查,要不,您在附近转转?” 吕正清点点头:“行,我一个人在附近转转。” 叶行舟骑上摩托车,两个女孩上了车。 “大哥,你叫什么名字?今天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俩估计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叫叶行舟,那几个歹徒太猖狂了!” “我叫沈荟,是江东省人,来江州有点事,听说青山古城不错,便和朋友方晓过来了。没想到碰上这种事。” 方晓在打电话,让江州朋友派车接人。 到了县医院,挂了急诊,医生一番检查,沈荟头皮挫伤,方晓胳膊上几处淤青,但都没伤到筋骨。医生开了一些外用药和消炎药。 沈荟的朋友驾车从江州过来了。 叶行舟与她们道别后,找到吕正清。 吕正清上了摩托车。 华灯初上。 在一条街上,迎面居然走来三个人:刘虎、刀疤脸和匕首男。 刘虎光着膀子,衣服搭在肩膀上。 叶行舟戴着头盔,晚上光线不太好,刘虎并没有认出来。 刘虎声音很大:“那帮傻货还以为派出所真抓老子呢!也不想想,李所长那是掩人耳目! 在店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不做做样子能行?” 匕首男嘿嘿笑道:“虎哥,你鼻子没事吧?那小子下手真够狠的。” “没事,我头铁着呢。他以为打我一拳就完了?老子记住他了!” 刀疤脸说:“李所长说那小子以前是顾清水秘书,姓叶,顾清水一死,他就被发配到青龙村了! 虎哥,要不要我叫几个兄弟去青龙村,把他那条腿卸了?” 刘虎啐了一口:“姓叶的那小子,今天打老子一拳,这仇必须报!” 叶行舟将车停在刘虎身边,没有熄火,取下头盔,厉声说:“刘虎,看看我是谁!” 刘虎三人一看,惊呆了。 叶行舟用挑衅和不屑的口吻说:“刘虎,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有本事卸我大腿啊!” “你……你想干什么?”刘虎浑身发抖。 叶行舟的战斗力太强,他早已领教过。 三个一起上,也不是对手。 “李所长包庇你,前脚抓人后脚放人,我记下了!” 刘虎转身就走。 他很怕叶行舟再次打他。 叶行舟没有下车,冲着刘虎匆匆离开的身影喊了一声:“刘虎,我叫叶行舟!在青龙村,等你放马过来!” 待刘虎走远,叶行舟重新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 “小叶,你是不是冲动了点?” “吕哥,这种人,你越对他示弱,他越得寸进尺。你比他强硬,他就软了。 我刚才不吓唬一下,他们也许真的去青龙村找我寻仇。 我让他们知道,我不怕他们,他们反而不敢来。” “有点道理。小叶,你身手怎么这么好?” 叶行舟说了在大学散打社练习散打,加上天赋异禀,练了三年,在大学里没有对手。” 摩托车向北塘镇方向驶去。 吕正清感慨道:“青山县的治安,烂成这样了。 三个流氓在光天化日之下骚扰并殴打无辜女人。 派出所前脚抓人,后脚放人。连做个样子都懒得做全套。这是放任、纵容、包庇! 从上到下,从派出所长到普通民警,这条线上有多少人跟王大龙绑在一起? 有多少人拿了他的钱、吃了他的饭、睡了他安排的女人?” 第64章 有人装神弄鬼 车到北塘镇时,吕正清忽然问道:“小叶,有没有兴趣当我的秘书?” 叶行舟心中一动。 多少年轻人想当县委书记的秘书,因为这意味着仕途步入快车道。 而且,还是吕正清主动提出。 这说明,这位即将上任的县委书记是认可和信任他的。 可是,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比如,江曼莹交给的两个任务、村级道路建设项目、山林闹鬼、地下赌场、村级财务及班子建设等。 吕正清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补了一句:“小叶,不用急着回答,想清楚了再说。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给我当秘书,不是什么风光事。 活儿累,得罪人是常事,好处基本没有。” “吕书记,谢谢您的厚爱和信任。说实话,您这番话,对我来说,是莫大的信任,我也深感荣幸。” 叶行舟这次没有叫“吕哥”,而是“吕书记”,因为明察暗访已结束,而且,吕正清是以县委书记口吻和他说这番话的。 “不过,我恳请吕书记,再给我一段时间,我想将手头几件事完成,善始善终。 当然,具体工作安排,我听吕书记的。” 叶行舟简要说了手头尚未完成的几件事。 吕正清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小叶,我认可你的想法。一件事开了头,就要有头有尾,这是做事的态度。 当秘书不急这一时半刻,但村里的事,耽搁了就真的耽搁了。 路不修好,老百姓的脚还在泥里; 赌场不端,有的人还在倾家荡产; 鬼不查清,村里人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这些事,你既然开了头,就要把尾收好。 我给你时间,把手头这些事做完。” …… 新的一天。 在村部,黄海燕说:“叶书记,昨天上午成书记和乡纪委书记来村里了,表面上是调研村级财务管理,其实是冲着你来的。 你不在,成书记发了好大的火。说你不守规矩、擅自做主、目无组织纪律。” 叶行舟神色坦然,一来他没有错,二来如果成昆知道他昨天陪新县委书记明察暗访,绝对会大跌眼镜,随即态度大变。 “黄主任,他还说了什么?” “说村级财务审计的事,说你没有提前向他汇报,没有经过乡党委研究,就请农经站来查账,这是越权行事。 还说村里财务管理不规范是普遍现象,不能因为青龙村查出问题,就对村干部赶尽杀绝,说这是过激行为,不利于基层稳定。” 叶行舟冷笑道:“普遍现象?这话亏他说得出口。 普遍现象就能不查、不追、不处理? 那贪污受贿也是普遍现象,是不是也不该查?” 黄海燕接着说:“成书记还说了周老歪和周成龙的事。 说周老歪放火属实,但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警方认定没有构成刑事犯罪,给予行政拘留十天,回来后,继续回村部工作。 至于周成龙,没有确凿证据证实他教唆周老歪放火,警方已经放人,乡纪委不予处理。” 叶行舟什么也没说。 在他看来,成昆在东山乡一手遮天的好时光,即将一去不复返了。 无论是周老歪,还是周成龙,都是秋天的蚂蚱,蹦哒不了多久。 不过,无利不起早,成昆如此包庇周老歪、周成龙,要么是有人给他打了招呼,要么是收受了好处。 白天,叶行舟走访村民,调研青龙山旅游发展方向,现场查看村级道路建设情况。 傍晚时分,叶行舟去山场闹鬼地一探究竟。 太阳刚下山,但山林里很幽暗。 叶行舟走得很小心。 因为他断定,一定有人装神弄鬼,只不过不知道目的何在。 终于,看到了掩映在树丛中的瓦屋。 他蹑手蹑脚潜入木屋背面,躲在一棵大樟树后面。 瓦屋本来有窗,但后来被人封住了。 风声穿过山核桃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哭泣。 叶行舟猫着腰,贴在墙根下。 这时候,又传来鬼叫声。 世上本没有鬼,自然也不会有鬼叫声。 但是,在老百姓口口流传中,男鬼和女鬼的声音都很凄惨,不同的是,男鬼的声音低沉浑厚,女鬼的声音尖细刺耳。 但很显然,如果按照这个判断标准,此时的鬼叫声就是女鬼。 这说明,装神弄鬼的人,造假都不专业。 因为山核桃园死去的老板是男的,如果真的是他的鬼魂,那应该是男鬼。 叶行舟悄悄绕到瓦屋的前面。 门是虚掩的,从门缝里,看到里面有个男人在抽烟。 屋里应该还有一个男人,但看不到,可以听到两人的对话。 “那两个货色,什么时候脱手?”抽烟男人吐了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说。 “急什么?玩够了再说。周老三说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也是。上一个还没玩够就送走了,这回这两个,姿色比上一个强。 特别是那个年纪小的,细皮嫩肉的。” “军哥就是厉害。山场的老板喝醉酒摔死了,正好拿他做文章。 装鬼吓人,让村里人不敢靠近。 一来谁都不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二来那两百多亩山核桃园,再也没人敢来采了。一箭双雕,高不高?” “高,实在是高。现在村里人都不敢来这片山场了,连大白天都绕着走。 周大胆以前多横一个人,结果来了一趟,被吓得精神都不正常了。 现在村里人一提到这片山场就变脸色,小孩哭闹,大人就说再哭把你扔到闹鬼的山场去,小孩立马就不哭了。” “周大胆活该。谁让他非要逞能? 军哥让我吓唬她,那女鬼一飘起来,周大胆脸都吓白了。 还带了什么桃木棍?管个屁用!哈哈。” “军哥今天在赌场吧?” “在,赌场他老爸开的,他和哥哥看场子,那边油水大,不比这边差……” 叶行舟大致听明白了。 这里面是个拐卖人口窝点。 幕后黑手是周传民小儿子,人称军哥。 这个团伙究竟几个人,不得而知。 叶行舟决定先不动手。 一个人对两个,虽然有把握,但万一屋里还有第三个人没出声呢? 万一打斗中伤到了被关的女人呢? 他这趟来是探路,不是抓人,目标是把情况摸清楚,回去之后再制定周密的行动计划。 第65章 捉鬼记 叶行舟回到村部,天已经黑透了。 村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叶行舟拨通江曼莹的电话:“江乡长,方便说话吗?” 他听到电话那头吹风机的声音,江曼莹应该是刚洗过澡,在吹头发。 “方便,你说。” 吹风机声音消失了。 叶行舟把今晚在闹鬼山场发现到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瓦屋里至少有两个男人,他们口中的“军哥”应该就是周传民的小儿子周海军。 那两个女人被关在屋里,听意思是要卖到大山里。 幕后主谋周海军利用山场老板意外死亡一事装神弄鬼,让全村人都绕着走,既掩盖了拐卖妇女窝点,又独吞了两百多亩山核桃园的收益。 “行舟,你确定瓦屋里关着两个女人吗?” “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八九不离十,因为我偷听到了两个看守人员的对话,而且,我听到女人的啜泣声。” “行舟,此事非同小可,解救被拐卖妇女,一刻也不能迟缓。 这样吧,我来联系上次解救黑砖窑智障人员的县公安局治安大队警力,他们是可靠的。 我和杨刚副大队长是同学。四个人够不够?” 叶行舟答道:“够了。人多了,动静太大,也不好。” 无论是解救黑砖窑智障人员,还是解救被拐人员,一般都会采取“治安民警现场解救、刑警后续深挖”的模式。 “好的,行舟,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让杨刚开私家车去村部。” 叶行舟又接着汇报地下赌场的事,特别是周海军还是地下赌场的打手,且今晚不在核桃园。 江曼莹问:“地下赌场一般在什么时候开赌?” 叶行舟说:“宋丽告诉我,白天晚上都有,但主要在白天。” 江曼莹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你们先捉鬼,尽量不走漏风声。 明天白天,就让宋丽带路,从后山进入,突击抓人。具体行动方案,你和杨刚商量。” 当晚十点多,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停在村部门口。 四个人下了车。 领头的正是杨刚。 叶行舟和他握手:“杨队,辛苦了,大晚上的跑一趟。” 杨刚二十六七岁的模样,一米七五左右,身材魁梧。 叶行舟突然发现,他的侧脸和江曼莹有几分相似。 难道只是巧合? “叶书记,不用客气,都是为了工作嘛。 上次在黑砖窑配合得很默契,希望今晚同样默契。” 几个人进了办公室。 叶行舟在纸上核桃园的地形图和瓦屋的构造图,并且将傍晚摸底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然后,他又说了地下赌场的情况。 杨刚听得很认真,然后说:“我们先捉鬼,明天,我们抓赌……” 商量捉鬼行动方案后,叶行舟带领杨刚等人悄悄摸上山。 通往邻县河西县县的山路上没有一个人。 这个时点,没有人敢走黑路。 闹鬼传闻妇孺皆知,连村里有名的周大胆都吓疯了,哪还有人敢以身试鬼? 山路有条岔路,通往核桃园。 月明星稀。 几个人步伐很轻,一言不发。 终于,到了瓦屋附近。 鬼叫声传来。 夜晚的声音传得更远、更真切。 听起来毛骨悚然。 好在叶行舟、杨刚等人并不害怕。 因为叶行舟已经判断出,那是录音机在循环播放事先准备好的鬼叫录音。 五个人步伐更轻,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在靠近瓦屋时,由于山路不平,加上月光被树荫遮住,视线不好,不小心摔倒,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瓦屋的人显然听到声响,开始扬沙。 细沙从空中散落。 接着,树梢上有白色女鬼在飘舞。 这个警员按照来之前定的预案,为了不打草惊蛇,假装走错了地方,嘴里叫了一声“真的有鬼啊!”撒腿就往回跑。 他一边跑,一边还故意说:“真的有鬼啊!鬼在树梢上!” 鬼扬沙停止了。 此时,叶行舟和一个警员已潜伏在瓦屋的一侧。 他听到里面两个男人的对话。 “刚才一个冒失鬼闯进来了,我撒了沙子,又扯动女鬼,将他吓跑了。” “哈哈,又一个吓破胆的。” “这地方现在谁敢来?来一个吓一个。” “行了行了,把录音机关了,大晚上也不会有人来了。 这一个月,也就两三个冒失鬼走错路误闯进来。” 录音机关了。 鬼叫声戛然而止。 但女人的哭泣声听得更真切。 一个男人训斥道:“哭什么哭!吵死了!” 另一个男人说:“老六,今晚上哪个?” “两个都上,反正明后天就要卖到山沟里了,不玩白不玩。” “这个卖价谈妥了吗?” “八万块。是个四十几岁的老光棍,一大把年纪了,连女人屁股都没摸过。 一家人凑了八万块,给他娶媳妇,传宗接代。” “这女人会不会逃走?” “山旮旯里,往哪逃?往山里逃?山里有野猪,有毒蛇。 军哥和老光棍谈好了,先付定金一万,还有七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军哥还特意叮嘱,不能让女人跑了,跑了概不退款。 关上一年,等生下孩子,女人念着孩子,一般也不会走了。” “你先上还是我先上?还是老规矩,剪刀石头布?” “石头剪刀布个屁,今晚我先来。上回就是你打头阵,这回轮我了。” “行行行,让你一回。我去附近看看,冒失鬼是不是真的走了? 军哥交代,村里新来的书记很厉害,上次将马宝平的黑砖窑端掉了,他有没有可能来我们这里探底?” “军哥是杞人忧天!周大胆的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新书记虽然是愣头青,但不怕鬼,不怕死?” “你玩吧,我到屋后撒泡尿。” 根据行动方案,最好各个击破,一个个抓,而且,不能给歹徒劫持人质的机会。 叶行舟给杨刚打了个手势。 杨刚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隐在一棵粗大的樟树后面。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矮壮男人走了出来,边走边解裤带。 他绕到屋后一棵树下,站定,拉下裤链,开始撒尿。 两条黑影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了上去。 第66章 罪恶滔天,人间有正义 叶行舟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锁住他的喉咙往后一勒,杨刚扣住他的双臂,往背后一拧。 男人闷哼一声,拼命扭动身体想挣扎,一只脚用力蹬地,试图挣脱。 但叶行舟的膝盖已经顶住了他的腰眼,把他整个人压在树干上动弹不得。 “别动!再动胳膊脱臼!”叶行舟压低声音。 男人瞪大眼睛,嘴里呜呜作响。 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他的手腕。 杨刚把他拖到一边,用胶带封住他的嘴,交给身后另一个警员看管。 叶行舟和一个警员潜伏在门口两边。 屋里的另一个男人等得不耐烦了,喊了一声:“黑蛋,撒泡尿撒这么久?掉茅坑里了?” 没人回应。 “黑蛋?”里屋那个叫老六的男人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 事不宜迟。 如果他打电话给军哥通风报信,或者劫持人质就破坏了计划。 就在叶行舟准备冲进去时,老六推开木门,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朝屋后的方向扫了一圈。 “黑蛋?你他妈掉粪坑里了?吭个声啊!” 就在这时,门两侧埋伏的叶行舟和警员同时行动。 叶行舟锁住他的脖子,顺势把他整个人往后拖倒。 等老六回过神来,警员已经给他上了手铐。 叶行舟将老六交给警员,他冲进屋里。 根据判断,屋里不会有第三个男人,但怕判断失误。 第一间屋子没有人。 有一张木桌,一个简易的灶台,桌子上还有吃剩下的卤菜。 果然有一个录音机,正在循环播放鬼的叫声。 里面的房间,门是虚掩的。 叶行舟推开门,一股混着汗味、霉味和尿骚味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 两个女人躺在床上,都是一丝不挂。 床是木床,上面垫着竹垫,一个电风扇呼呼地吹。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在轻声哭泣,看到叶行舟进来,没有害怕。 因为她看到叶行舟形象正派,眼神里没有恶意。 用通俗的话说,叶行舟一看就是好人。 不像黑蛋和老六,形象猥琐,眼神里全是贪婪和欲望。 叶行舟用被单盖住两个女孩的身体,安慰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外面两个坏蛋,已经被警察控制住了。” 女孩点点头。 叶行舟瞥见她胳膊上有伤痕。 “他们打你了?” “嗯,一开始我反抗,他们就打我。说反抗一次打一次,直到打到驯服为止。” 叶行舟愤愤地说:“畜牲!” 另外一个女孩神情呆滞,不言不语,不哭不动,像一具没有温度的躯壳。 叶行舟感到这个女孩精神已经崩溃,或者,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因为一个人还会哭,说明还有情感,如果连哭泣都不会,那就非常危险了。 叶行舟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说话。 刚才哭泣的女孩说:“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来了。 几个坏蛋轮流和她做那事,她反抗,他们就打,还威胁要杀死她,埋在后山里。 到了后来,她就麻木了,不反抗,也不哭了,就像一个木偶。” 叶行舟背对着她说:“你将衣服穿上,然后帮她也穿上衣服。等会去医院,让医生检查身体,你们就要见到家人了。” 女孩哭了,这次是激动的泪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家人了,谢谢你,救了我。” 叶行舟走出里间,向杨刚说了情况。 杨刚义愤填膺:“这伙歹徒,丧心病狂,无法无天! 我们现在就对这两个家伙突击审讯!” 黑蛋和老六一个个被押金进屋,分开审讯。 在凌厉的审讯攻势和政策攻心下,两人交代了犯罪经过。 主谋是周海军,也就是军哥。 军哥是青龙村本地人,黑蛋、老六,还有一个牛哥,都是隔壁河西县的人。 军哥是混社会的,黑蛋等人是他的狐朋狗友。 承包山核桃园的老板意外溺亡后,军哥突发奇想,动起了坏心思。 那片山场有两百多亩,每年核桃收成就有十几万。 老板一死,家属远在外地,顾不上这边,承包合同又没到期,山场就成了无主之地。 军哥找到黑蛋和老六,说山场本来就偏僻,到了夜里阴森森的,弄点鬼叫、鬼火、白影飘来飘去,村里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来了。 于是,录音机录了鬼叫声,夜里循环播放; 树上系了细绳和白色女鬼,一扯就在树梢飘舞;沙子备了好几袋,听到有人靠近就往空中扬。 瓦屋附近搞了神秘的脚印,墙上用油漆涂了血手印。 几番操作下来,村里人果然不敢靠近,连白天都绕着走。 周大胆不信邪,非要去看,结果被吓得精神失常,从此再没人敢踏足那片山场。 一开始,军哥并没有在这里囚禁女人,因为他知道,肯定有人报警。 村民报警几次,警察查了几次,没发现异常,就不来了。 核桃园的事情稳住之后,军哥的胆子越来越大。 一次酒后,牛哥说自己在河西县火车站开摩的,经常碰到外地来的单身女人,人生地不熟,好骗。 牛哥长相看起来敦厚老实,看起来不像坏人。 几个人一合计,觉得拐卖妇女比装鬼来钱快。 军哥负责找买家,牛哥负责在车站物色目标,黑蛋和老六负责看管和运送。 作案手法并不复杂。 牛哥在河西县火车站以低价拉客为由,搭讪外地女性,套出对方是独自外出打工或寻亲之后,便说能介绍便宜住处或好工作,把人骗到偏僻处,水中掺入迷药。 等对方昏迷后,夜里拉到青龙村山场瓦屋里关押。 女人送进来之后,几个人先强暴,反抗就打,打到不哭不闹为止。 买家都是河西县及周边山区的大龄光棍,出价从三万到十几万不等。 钱款由军哥经手,他自己拿大头,其余三人分小头。 从去年夏天到案发,这个团伙共拐卖七名妇女。 其中五名已被卖出,年龄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三十五岁。 剩下两人关在瓦屋,原计划近期从河西县那条路线送出,买家已付定金。 屋里的两个女孩,哭泣的那个,是来河西县游玩,出站后叫了辆摩的,车子正是牛哥的。 牛哥说有家民宿便宜,五十块一晚。 她信以为真,跟着走了。到了地方不是民宿,而是一间空屋子。 她扭头想跑,牛哥一把抓住她,用毛巾捂住她的口鼻。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青龙村瓦屋的木床上了。 她拼命挣扎、喊叫,换来的是一顿拳脚以无休止的凌辱。 第67章 世上无鬼,唯有人祸 另一个女孩是邻省人,高中毕业后,先在酒店打工,工资不高,听说河西县工厂多、工资高,便过来找工作。 她出站时,牛哥开电摩过来搭讪,说自己是本地人,知道哪家电子厂工资高。 她有些犹豫,牛哥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说是他老婆在厂里的工位照片,她信了,跟着上了车。 听完两个女孩的不幸遭遇,叶行舟义愤填膺。 他对杨刚说:“周海军是主谋,罪大恶极,必须尽快对他实施抓捕。 否则,一旦走漏风声,他逃之夭夭,抓捕难度会加大。” 杨刚点点头:“是的,这样吧,我让黑蛋打电话。” 黑蛋被推了过来。 杨刚开口:“你涉嫌拐卖七个妇女,强奸六个,卖了五个,这个罪名重不重,你自己心里有数。” 黑蛋没吭声,可以看出,他很害怕。 杨刚继续说:“但你还算配合,把我们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说了,这是坦白。 你这种情况,要是能再立一个功,比如帮我们抓到主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黑蛋没有犹豫:“我愿意配合你们,你们让我干嘛就干嘛。” 杨刚满意地点点头:“你打一个电话给军哥,说这边出事了。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女人,突然发狂,用啤酒瓶将老六砸晕了。 你好不容易将她控制起来,担心两个女人联合造反,怕老六醒不来,让军哥尽快过来。” 黑蛋连忙说:“我打。” 杨刚问了军哥号码,用黑蛋手机拨打。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军哥有些不耐烦:“又有什么事?” 黑蛋让自己的声音带着惊慌和喘息:“军哥……出大事了!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女人,突然发疯了! 老六没防备,被她用啤酒瓶砸了脑袋,现在躺在地上不动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按住,但老六不知道是死是活……” 军哥显然很吃惊:“老六伤得重不重?” “后脑勺在流血……我叫他他也不应,军哥,我一个人真撑不住,万一两个女人一起闹起来,我怕看不住……” “两个废物!连女人都看不住!”周海军骂了一句,“我这就过来,你无论如何也要看住那两个女的,别让她们跑了!” “好……好,军哥你快点……”黑蛋说着,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十几分钟后,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叶行舟和杨刚交换了一个眼神,分别隐蔽到木门的两边。 另外几名警员躲在外面,守住可能的逃窜路线。 周海军一脚踏进门里,两边黑影同时扑出。 叶行舟从左侧锁住他的右臂,杨刚从右侧卡住他的脖颈。 周海军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压在了地上,脸贴着地面,双手被反拧到背后。 “别动!警察!”杨刚一声怒喝。 海军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脱,但哪挣脱得了? 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他的挣扎瞬间失去了意义。 “你们他妈的是谁?放开老子!” “周海军,你拐卖妇女、强奸、非法拘禁、装鬼恐吓村民,罪大恶极!” 周海军颓废地趴在地上,大势已去。 第二天,宋丽、叶行舟带路,杨刚带着多名警察,从后山悄悄进入山林地下赌场,抓获周传民、周海洋等赌场老板、打手,二十几个赌徒被抓,其中就包括宋丽的丈夫周三苗。 盘踞山林多年的地下赌场被端,很多村民拍手称快。 牛哥也被抓获,四个“恶鬼”现出原形。 村民们这才知道,让他们夜不敢走、白天绕道的鬼,原来是周海军几个人躲在山里装神弄鬼。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鬼叫声是录音机放的!” “墙上的血手印是红油漆涂的!” “树上的白影子是布做的,用绳子一扯就飘起来!” “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就是人心里有鬼,才被吓成那样!” 还有人感慨:“这世上哪有鬼?鬼在人心。人心要是坏了,比鬼还吓人。” 这话一出口,众人纷纷赞同。 说到底,周海军那伙人装鬼吓人,比真鬼还恶毒。 鬼不害人,害人的都是人扮的鬼。 …… 叶行舟接连办了几件大事,在村里威信大增。 有钱好办事,村里道路项目进展顺利,国庆节前有望全面通车。 周家人对叶行舟的态度也有很大转变。 周成龙、周老歪虽然还是村干部,但对叶行舟服服帖帖,至少表面上如此。 这一天,叶行舟去乡里汇报工作。 秦丽丽、吴波、宋建民等几个人正在办公楼门口聊天。 见到叶行舟,秦丽丽凑了过来:“行舟,最近又干了几件大事嘛,端了赌场,抓了四个恶鬼。 说实话,我真佩服你,荒山野岭闹鬼,你一个人去探底,不怕吗?” 叶行舟淡淡笑了笑:“不怕,因为我知道,世上本没有鬼。最怕的不是恶鬼,而是恶人。” 吴波一脸鄙夷的笑,插话道:“县委书记吕正清已经到任,叶大书记这么厉害,是不是有可能东山再起,再度成为叶大秘?” 吴波压根就不知道,吕正清没上任之前,叶行舟就陪他暗访一天; 吴波更不知道,吕正清对叶行舟非常信任。 之所以这么说,是成心戏谑叶行舟。 如果知道叶行舟和吕正清特殊关系,吴波估计早就换了一副嘴脸,是巴结,而不是戏谑。 秦丽丽知道吴波是在拿叶行舟开涮,马上接话,转移话题,目的就是避免叶行舟和吴波发生言语冲突:“我听说,吕书记,是省委政法委扫黑办下来的,办事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 有人说,吕书记走马上任之前,就来过青山县,明察暗访,与别的领导套路不一样啊。” 吴波仍然不依不挠,接着之前的话题:“叶大书记这么能干,在青龙村这段时间,修路,端黑砖窑,端赌场,又是抓人贩子,连闹鬼的事都破了。 这么有本事的人,没准吕书记一来,就慧眼识珠,将你调到身边当秘书呢! 到时候,叶大秘可别忘了我们这帮老同事啊!” 叶行舟毫不留情地说:“如果我真的成了吕书记秘书,吴主任是不是又要像以前那样跪舔我?” 吴波恼羞成怒:“叶行舟,你别得瑟!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当上吕书记的秘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 一个被贬到山沟里的落魄秘书,凭什么让县委书记看上你? 给你三分颜料,你还真敢开染坊了?”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说:“吴主任,话可别说太满。 万一我真的成了吕书记的秘书,你到时候怎么办?” 吴波脱口而出:“你要是能当上吕书记秘书,我吴波就在乡政府门口爬一圈!围着大院爬,一圈不少!” 叶行舟冷笑:“吴主任放心,到时候我要是真当了秘书,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好让你提前准备准备——爬的时候,姿势好看点,边爬边学狗叫。 不过,你可得说话算话,别到时候又翻脸不认账。你翻脸的速度,我是见识过的。 好在秦主任、宋主任都在,到时候都可以作证。” 第68章 赌约,输了爬圈学狗叫 秦丽丽一直看吴波不顺眼,嫌他嘴碎势利、落井下石。 此刻,她见吴波趾高气扬地拿叶行舟开涮,接话道:“吴主任,你刚才说的话,大伙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要是行舟当上吕书记秘书,你就围着乡政府大院爬一圈,还得学狗叫。” 宋建民插话道:“秦主任,你这话说得不对。打赌嘛,得有来有回才叫公平。 光让吴主任下注,行舟不押点什么,那不成了一头热? 这样吧,我提个建议——如果行舟真的当上吕书记秘书,吴主任就按刚才说的,爬一圈,学狗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可反过来,要是行舟没当上,是不是也得有个说法?总不能光让一边担风险吧?”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乡干部纷纷附和:“宋主任说得在理,赌要赌得公平嘛。” “对啊,有输有赢才叫赌,光赢不输算怎么回事?” 吴波说:“宋主任说得对!打赌要公平合理!我吴波说话算话,我要是输了,爬一圈学狗叫,绝不赖账! 可要是叶大书记输了,那也得跟我一样,围着大院爬一圈,一边爬一边学狗叫。怎么样,敢不敢接?” 说完,他双手抱胸,一副稳操胜券的架势。 秦丽丽说:“这样吧,就定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行舟要是当上吕书记的秘书,吴主任爬一圈学狗叫; 三个月期满,要是没当上,行舟就照办。公平公正,谁也不占谁便宜。” 吴波却不干了:“三个月太长,我也不说就在这几天,一个月吧。”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也都赞同赌约生效时间缩减为一个月。 他们都想早点看到有人在大院里学狗爬、狗叫。 叶行舟和吴波,必然有一个要输。 大多数人都认为,叶行舟输的可能性更大。 叶行舟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赌局的讨论。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吴波一眼,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毫无意义的意气之争,他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致。 他正要转身往办公楼里走,吴波的手机响了。 吴波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上得意神情又多了几分。 是他在县里一个消息灵通的朋友打来的。 他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喂,老兄,什么事啊?” “吴主任,我跟你说个内部消息——吕书记的秘书人选定了,是侯金,就是顾清水的前任秘书,县委办主任韩杰推荐的。” 吴波听后,眉飞色舞,冲着叶行舟大声说:“叶大书记,听见了吧?吕书记的秘书是侯金,你这秘书梦,看来是做到头了。 怎么样,要不现在就开始爬?趁着大伙儿都在,给你当个见证,免得以后赖账。” 他说完哈哈大笑,旁边的宋建民也跟着笑了起来。 秦丽丽说:“吴主任,就算按你说的一个月时间,也没到啊,凭什么让行舟现在兑现承诺?” 侯金成为吕正清秘书,叶行舟并不感到惊讶。 上次他离开县委办时,接替他工作的正是侯金。 侯金当顾清水秘书时,就和陈东润的亲信——县政府办主任张明杰走得近,如今被安排到吕正清身边,多半是陈东润有意布下的一颗钉子。 吕正清初来乍到,还没完全掌握局面,暂时用县委办主任韩杰推荐的侯金做秘书,是权宜之计。 但叶行舟不会跟吴波解释这些,转身上楼。 吴波在后面冲着他的背影喊:“叶行舟!你别想耍赖!今天这么多人都是证人! 一个月后,你老老实实爬一圈、学狗叫! 你要是敢赖账,大伙儿可不答应!” 叶行舟头也不回,径直上楼。 秦丽丽冷冷地说了句:“吴主任,话别说太早。 还有一个月呢,到时候谁爬谁叫,还不一定。 别忘了,侯金一开始是顾清水的秘书,但不久后,顾清水就炒了他的鱿鱼,让叶行舟当了秘书。 这一次,侯金是县委办韩杰主任推荐的,但吕书记是什么脾性,你我都还没摸透呢。 万一历史重演,到时候你这一圈,可省不了。” 吴波不屑地笑道:“秦主任,你也太会做梦了。那是顾书记,现在是吕书记,能一样吗? 侯金这次是县委办韩主任亲自推荐的,你以为是小孩过家家? 你就别替叶行舟找台阶下了,一个月后,乖乖看他爬圈就行。 到时候你可得记得带上手机,拍个视频留念。”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跟着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吴主任,你到时候可得爬标准点,别偷工减料啊。” 吴波摆摆手:“我说话算话,输了肯定爬。但问题是,我输不了。” 说罢,他哼着小曲,回办公室去了。 叶行舟进了江曼莹办公室。 “江乡长,您之前布置的两个任务——青龙峡旅游开发的调研报告,还有关于发展农旅融合助推乡村发展的构想,初稿我都写好了。 您抽空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我尽快调整。” 江曼莹拿起材料认真翻看。 “行舟,你这两份报告,比我预想的成熟很多。 我本来还想等你初稿出来,我再给你补充点思路。 现在看来,你考虑得已经比较全面了。 不过有几个细节,我们再对一下。” 江曼莹翻开其中一页,用笔尖点了几下,斟酌着说:“行舟,游客量逐年增长的预测,模型用的参照对象是省内的几个成熟景区。 但青龙峡是起步阶段,客源基数、市场半径都和人家不一样,直接用那个增长率,不太妥当。 这部分得重新拉一下模型,宁可保守一点,也别让领导觉得我们在画饼……”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句一句过,把两个方案从头到尾推敲了一遍。 正说到青龙峡景区入口停车场选址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秦丽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通知:“江乡长,刚接到县委办传真。吕书记明天上午要来东山乡调研,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下基层,地点就选在我们乡。 调研主题是山区乡镇如何加快发展,县里要我们提前准备汇报材料。” 江曼莹问:“陪同人员是哪些?” 秦丽丽答道:“我问了县委办,陪同人员有分管农业、扶贫和文旅的副县长,还有县文旅局长、农业局长、交通局长、扶贫办主任等。 此外,还有县委办主任韩杰以及吕书记秘书侯金。” 江曼莹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听说,吕书记调研,不喜欢兴师动众,习惯于轻车简从。 这次阵仗这么大,看来,他是真心实意要为东山乡的发展把脉问诊、推动问题解决。 这对东山乡来说,是难得的机遇,也是一次大考。” 第69章 两个秘书的较量 江曼莹合上手里的报告:“我们一定要把汇报材料准备扎实,既要讲成绩,也不能回避问题。 青龙峡旅游开发的瓶颈、道路交通的短板、农业产业化的困难,都得实事求是摆出来。 吕书记既然带了这么多部门的负责人来,说明他是真想解决问题。 我们遮遮掩掩,反而辜负了这次机会。” 江曼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秦丽丽:“秦主任,我看通知上没说去看哪几个地方,你有没有进一步了解?还有,你向成书记汇报了吗?” 秦丽丽说:“我问了县委办,他说吕书记下乡调研,一般不会提前确定地点。 我向成书记汇报过了,成书记的意思是,您准备材料,他明天汇报。” 叶行舟心中一愣,成昆这是要摘桃子? 不过,副手准备材料,一把手汇报,倒也不算太过分。 活儿副职干,苦副职吃,到了露脸的时候,一把手上台讲,副职在台下坐着听。 这是潜规则。 江曼莹语气平静:“秦主任,材料我今晚赶出来,明天一早送他审阅。” 秦丽丽走了。 江曼莹说:“行舟,幸亏我们谋划得早,要是不提前准备,吕书记突然要听汇报,我只能临时在网上摘抄些资料加工一下,说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空话套话。 可现在就不同了,我们有真东西,有调研,有数据,也有动作。 比如,青龙村道路项目如火如荼推进、茶叶和山核桃合作社也成立了, 吕书记来了,我们不光能讲‘想干什么’,更能讲‘已经在干了’、‘干到什么程度了’,这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叶行舟和江曼莹在办公室将报告逐字逐句打磨了整整一个下午。 走出乡政府,身后又有醋意大发的干部在窃窃私语。 “你说叶行舟那小子,怎么在江曼莹办公室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汇报个事用得着这么久?” “这你就不懂了,汇报工作嘛,有桌上汇报和床上汇报,你说他是哪种?” “嘿嘿,我看他是门门功课都汇报到位了。江曼莹那身段那脸蛋,换了我,也得和她深入浅出交流。” “要我说,他就是江曼莹养的面首,专供女领导消遣的小白脸。” “叶行舟这小子,命好啊。长得帅就是有优势,女领导都吃这一套。” “江曼莹可是市领导的情人,这小叶胆子也忒大了,连市领导的女人都敢睡……” …… 吕正清一行来青龙村了。 他没去乡政府,第一站点名要去青龙村,实地看看青龙峡景区,谋划景区开发。 叶行舟在村部门口迎接。 几辆小车驶入村部门口。 吕正清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和上次相比,正式了很多。 叶行舟迎上前,叫了声:“吕书记好”。 吕正清伸出手,与叶行舟握手。 江曼莹在一旁介绍。 吕正清点点头:“小叶,好样的,奋不顾身跳入洪水中救人,上了《江中日报》,我看过这篇报道。” 他表现得恰如其分,知道叶行舟是谁,看过那篇报道,肯定他的救人行为,但仅此而已。 不冷落,也不亲近;不疏远,也不特殊。 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基层干部一样,公正、得体、恰到好处。 进村之后,吕正清没有急着听汇报,而是先去桃花溪看看。 侯金紧随吕正清左右,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时不时记两笔。 遇到路边有块石头,或者一处小水洼,他就抢先一步,用脚踢开碎石,嘴里说着“吕书记您小心”。 到了桃花溪一处转弯的地方,吕正清停下脚步,看溪水的走向。 侯金立刻凑了上去,指着溪面煞有介事地说:“吕书记,根据我的观察,这段溪流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 溪水看起来平缓,但水下可能有暗流,建议在两岸加装防护栏。” 他的声音不小,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他很细心。 吕正清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侯金愣了愣,用批评的口吻对叶行舟说:“小叶,你在这村里待了这么久,怎么不提前跟吕书记汇报一下安全隐患?” 叶行舟不咸不淡地说:“侯秘书是哪只眼睛看见这段溪流底下有暗流的?” 侯金一愣,没想到他会反问。 叶行舟接着说:“桃花溪哪一段水深,哪一段水浅,哪一段底下是石头,哪一段底下是沙子,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刚才那段溪流,水深不过膝,底下全是鹅卵石,我实在没看出来暗流在哪。 侯秘书第一次来就能发现暗流,想必是开了天眼。” 侯金的脸一下子红了,想反驳又找不到话,只丢下一句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叶行舟笑了笑:“我只是实话实说。你说有暗流,我说没有,事实总比揣测更有说服力。” 吕正清走在前面,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两人对话。 一行人沿着桃花溪继续往前走。 到了青龙潭边,侯金用严肃的语气对叶行舟说:“小叶,这里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警示牌也旧了。 你在村里负责安全工作,怎么就没想到更新一下? 万一出了事故,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叶行舟平静地说:“侯秘书,警示牌上个月刚换了一批新的,就在你左手边第三棵柳树旁插着,你可能没注意到。” 侯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看到一块崭新的铁皮警示牌立在树旁,白底红字,清晰醒目。 他换了个角度继续挑刺:“新警示牌是有了,但我看数量还不够。 这么大一个水潭,就一块警示牌,能起到多大的警示作用?” 叶行舟依然不急不缓:“侯秘书说得有道理,确实还可以再多设几块。 不过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警示牌再多,也只能提醒愿意看的人。 真正要防的,是那些看了也不当回事的人。” 侯金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潭边一处斜坡:“小叶,那边坡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滑得很。 万一游客踩上去,滑进潭里怎么办?这个隐患你没发现?”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说:“侯秘书,那片斜坡确实是青苔多,所以我在坡脚立了一块警示牌,写了‘青苔湿滑、请勿靠近’。 另外,我们备了救生圈和长竹竿,离这里不到二十米,万一真有人落水,能第一时间施救。” 吕正清开口了:“小侯,你刚才提到的问题,说明你工作细致,这是优点。 但纸上谈兵和脚上沾泥,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你今天是第一次来,多看、多听、多问,少下结论。 等你看够、听够、问够了,再说的话,分量就不一样了。” 侯金脸颊发烫,低头应道:“吕书记批评得对,我记住了。” 吕正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朝叶行舟招了招手:“小叶,你走在前面,给我们带路。 这地方你熟,边走边介绍,哪儿有风景、哪儿有隐患、哪儿有潜力,说给我听听。” 叶行舟点点头,越过侯金,走到吕正清身旁。 第70章 县委书记的考题 侯金表面如常,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上次顾清水当书记,叶行舟抢走了他的秘书。 这一次,难道要重蹈覆辙? 从吕正清的眼神和话语中,可以看出对叶行舟高看一眼。 叶行舟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吕书记,前面一段叫鹰愁涧,是青龙峡最险的一段路,左边是陡壁,右边是悬崖。 去年有个驴友从这里滑下去,不幸遇难。 后来村里在路侧拉了安全绳,又在危险路段做了提醒标识。” “再往前走,是千丈崖瀑布。 瀑布落差有一百多米,站在底下能看到彩虹。 汛期水大的时候,声音能传好几里远。” “瀑布上游有一片原始次生林,树种丰富,林下有野生石斛。 如果将来开发景区,这条线路可以做成精品徒步路线,沿途设观景平台和休息驿站。” 吕正清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走到千丈崖瀑布前,水雾扑面而来,在阳光的折射下,一道彩虹横跨在瀑布前方。 吕正清停下脚步,看了好一阵子,转头对成昆、江曼莹说:“这片山水,是老天爷给东山乡的馈赠,也是给青山县的馈赠。我们不能辜负了它。” 吕正清不仅看青龙峡,也走访农户,听老百姓对于旅游开发、山村经济发展的看法。 回到乡政府会议室。 吕正清开门见山地说:“乡里先汇报整体情况和下一步发展思路。” 成昆当仁不让,开始照本宣科江曼莹提供的发言稿。 “……东山乡坚持党建引领,聚焦产业发展、民生改善和生态保护三大重点,持续推动各项工作走深走实……” 他念了几分钟,吕正清忽然插话:“成书记,你说到产业发展,东山乡目前主要的产业布局是怎样的?一二三产占比各是多少?” 成昆一愣,目光在稿子上快速扫了一遍,没有找到答案。 他支吾了两声:“呃……这个具体数据,回头让乡统计员报一份上来……” 吕正清没有追问,目光转向江曼莹:“曼莹同志,你说说看。” 江曼莹回答得有条不紊:“东山乡第一产业占比约百分之七十,主要是水稻、小麦、茶叶、山核桃和中药材种植; 第二产业占比约百分之十五,主要是农产品初加工和建材生产; 第三产业占比约百分之十五,主要是商贸流通和乡村旅游起步阶段。 我们的目标是未来三年将第三产业占比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核心抓手就是青龙峡旅游开发。” 吕正清点点头,又问:“东山乡旅游开发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交通。”江曼莹脱口而出,“县城到乡里这一段,路况不佳、弯多路窄,大巴车通行困难; 乡里到各村道路,路况普遍不好。但有的村,情况正在改变。 比如青龙峡所在的青龙村,自从叶行舟同志临时负责以来,争取了八百万修路资金,计划在国庆节前打通乡里到村里、各村民组之间的道路。” 吕正清没有表态,目光落在县交通局长脸上:“老陈,你们局里对东山乡到县城的道路改扩建项目有没有规划?” 陈局长连忙接话:“吕书记,这条路向市里报过项目,一直没排上号……” 吕正清说:“那就想办法排上号。路不通,青龙峡就是一块藏在深山里的石头,开发不了,老百姓也富不起来。” 会议继续。 吕正清又问了几项具体工作,成昆要么支支吾吾,答不出来,要么牵强附会,东扯西拉,要么问东说西,离题万里。 江曼莹和叶行舟则一唱一和,把青龙峡开发的规划框架、产业布局、时间节点说得清清楚楚。 吕正清听完汇报,合上笔记本,开始讲话。 “今天来东山乡,我有三点感受。 第一,看到了青山绿水的珍贵。青龙峡的自然禀赋,在全县乃至全市都排得上号。 这是东山乡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潜力,我们不能辜负大自然的馈赠。” “第二,看到了基层干部的担当。比如行舟同志,他到青龙村时间不长,但干的事扎扎实实,老百姓的口碑实实在在。 一个干部好不好,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他做了什么、做成了什么,这一点,行舟同志做得非常不错。” “第三,看到了干事创业的好势头。路在修、合作社在办、景区在谋划,东山乡正在走出过去那种‘等靠要’的循环,开始主动谋发展、主动找路子。 这股劲头,要保持住,而且要越烧越旺。” 吕正清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关于青龙峡景区的下一步发展,我谈几点想法。 第一,交通先行。交通是青龙峡开发最大的瓶颈。 县交通局要尽快完善东山乡至县城公路改扩建项目方案,争取上级资金支持。 青龙村内部路网建设,要倒排工期,确保国庆节前主干道通车。路不通,一切都是空谈。” “第二,规划引领。县文旅局、东山乡牵头,相关部门配合,尽快完成青龙峡旅游开发的总体规划。 规划方案既要有国际视野,又要符合本地实际,要可操作、可落地。 规划做好了,招商才有底气,项目才有方向。” “第三,招商引资。青龙峡开发至少上亿资金,光靠乡里、县里财政撑不起来。 文旅局和招商局联合组建一个工作专班,专门对接有意向的文旅投资企业,把我们的诚意和青龙峡的潜力摆出来,把好事办好。” “第四,融合发展。景区开发不是孤立的,不能景区建起来了,老百姓还在看热闹。 要把青龙峡开发与乡村发展、村民增收结合起来。 要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有活干、有钱赚。 一句话,青龙峡不能只当盆景看,要把它当作东山乡的发动机来打造。 这个发动机转起来了,周边几个乡镇都能跟着受益……” 吕正清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青龙峡开发算经济账,不能只盯着门票收入和民宿利润。 一个旅游项目带动的,是整个区域的产业联动、就业岗位、土地增值、农产品溢价。 这笔大账,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认真算过?”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成昆脸上:“成书记,经济学上有一个概念,专门衡量一个项目除了直接产出之外,对周边产生的附带影响。 比如路修通了,周边地价涨了;景区建起来了,周边茶叶更好卖了。这个附带影响叫什么?” 成昆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这个……大概是……辐射带动效应?” 吕正清没有评价,转向江曼莹:“曼莹同志,你说呢?” 江曼莹试着回答:“吕书记说的是乘数效应吧?投资带动相关产业倍数增长。” “接近,但还不够准确。”吕正清目光扫过会议室,“还有没有人能答上来?” 会场安静极了。 侯金低头翻材料,其他人一言不发,因为都不知道。 这时候,叶行舟开口了。 第71章 陪任小婵去省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叶行舟。 “吕书记说的应该是正外部性。旅游开发的正外部性体现在多个层面,比如基础设施改善惠及周边村民、游客消费拉动本地农产品销售、景区知名度溢出带动周边村落发展。 反过来,如果规划不当,也会产生负外部性,比如环境污染、交通拥堵、生态破坏、文化同质化。” 吕正清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就是正外部性。青龙峡开发要把正外部性放大、负外部性控制住,走可持续性发展之路。” 侯金心里的不安又深了一层。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秘书又被叶行舟抢了。 不安的何止侯金?还有吴波。 吴波是党政办副主任,在会场搞服务。 吕正清先是隆重表扬叶行舟,出考题时,又是叶行舟能够完整回答出来。 看得出来,吕正清很赏识叶行舟。 再这样下去,侯金要灰溜溜走人。 如果叶行舟有没有当上县委书记秘书,他就输了赌约,到时候真的要在乡政府大院爬一圈,还要学狗叫? 那也太丢人了! 在回城的车上,吕正清忽然问侯金:“小侯,你和叶行舟之前共过事吗?” 侯金从副驾驶座位上侧过半个身子,回答道:“是的,吕书记。叶行舟之前借调到县委办,在顾书记身边当秘书,我那时候也在县委办。后来顾书记出事,他就回了东山乡。” 吕正清问道:“你觉得他有什么优缺点?” 侯金脑子在飞快转动着。 吕正清主动问起叶行舟,说明对叶行舟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关注。 如果说叶行舟坏话,显得心胸狭隘、公报私仇; 但如果只说好话,又坐实了叶行舟确实优秀,对自己非常不利。 “吕书记,叶行舟文笔不错,也很能干,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如果说缺点的话,我认为他性格直,有时候不太注意分寸和场合,听不见不同意见。 对了,前阵子,网上有一些传闻,说他和江曼莹关系不明不白。 虽然后来帖子被删了,但没有删干净。” 侯金说罢,用手机搜索,还真的搜出一条帖子。 这帖子正是上次周老歪发的。 侯金还将手机递给吕正清,说:“吕书记,您看。” 这时候,坐在后排的县委办主任韩杰发话了。 “吕书记,这个帖子当时很火,后来县网信办怕影响青山县形象,组织删帖。 网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们不能太当回事,也不能完全不当回事,所谓无风不起浪嘛。” 吕正清没有表态,而是说:“韩主任,叶行舟以前在你手下干过,对他应该很了解吧?” 韩杰笑了笑:“吕书记,何止是了解?顾清水当初要换秘书,我发现叶行舟文笔不错,人也灵活,就推荐了他。 叶行舟能力是有的,但正如一枚硬币,有正面,也有反面。 他的缺点侯金已经说了,我再补充两点,一是急躁,二是倔强。” 言多必失,韩杰说漏了嘴,提及顾清水换秘书。 上次,叶行舟陪同吕正清暗访,只字没提侯金。 因此,吕正清并不知道侯金是顾清水的前秘书。 “韩主任,顾清水为什么要换秘书?他的前任秘书是谁?” 韩杰傻眼了。 侯金也傻眼了。 既然吕正清问了,就不能不说,也不能撒谎,因为这事瞒不住。 韩杰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也是老江湖,很快就有了应对之策:“吕书记,顾清水之前的秘书就是侯金。 当时顾清水刚来青山,急需一个熟悉情况的年轻人在身边协助工作。 侯金工作认真负责,组织协调能力强,群众基础好,就被推荐为他的秘书。 不过顾清水对材料要求高,侯金写材料的路子偏实用型,和顾清水追求的那种理论深度不太合拍。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文笔好,确实是叶行舟的强项。 但是,作为县委书记秘书,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身在兵位,胸为帅谋。 在这方面,我认为侯金更有优势。” 吕正清没有说话,而是望着窗外。 如果他对顾清水不了解的话,也许就相信了韩杰的话。 但问题是,他很了解顾清水。 顾清水对文字要求并不高,而且,很反感写材料非得整出一二三四来。 吕正清清楚地记得,顾清水有一次就文字材料发表观点:写材料要的是把事情说清楚、把道理讲明白、把问题点透,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修辞,要是只靠排比句和递进词,那不如去当语文老师。 韩杰之所以信口雌黄,是因为顾清水死了,说什么都没人能对证。 但这个谎言编得太粗糙,粗糙到只要熟悉顾清水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吕正清能够看得出来,韩杰对侯金的信任和袒护远超正常工作关系。 叶行舟、侯金和韩杰三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 …… 叶行舟兑现承诺,陪任小婵去江州看心理医生。 任小婵已经出院,精神状态还算不错,虽然脸上很少出现笑容,但不再沉默寡言,会时不时问起叶行舟村里的事。 两个人先乘车去县城,在县汽车站上了去江州的大巴车。 两人坐在一起。 任小婵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领口露出一片雪白。 她身材丰满,胸部也很饱满,身上还有淡淡的体香。 叶行舟为任小婵鸣不平,这么好的女孩,被王大龙玷污了。 车子出了县城。 有一段路况不好。 大巴车颠簸得厉害。 不是任小婵的身子向叶行舟倾倒,就是叶行舟的身子向任小婵倾倒。 叶行舟没话找话:“这路况也太差了,比青龙村的道路好不了多少。” 任小婵接话道:“村里修路的事我听大姨说了。她说你争取了好几百万,村里人都夸你有本事。”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跑了几趟腿,磨了几次嘴皮子。 等路通了,以后你去大姨家,车子可以直接开到她家门口。” “那前提是我有驾照,还要买车。” 两个人聊开了。 不知不觉,到了江州汽车站。 叶行舟打车,去了省立医院。 省立医院是全省最好的医院之一,心理科在门诊大楼六楼。 任小婵挂了专家门诊,预约的林姓女专家专门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症。 按照叫号顺序,前面还有两个人。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等候。 “行舟,表姐,你们来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一看,竟然是黄婷婷。 她的身边是师傅杨峰。 “是你们?”叶行舟惊讶不已,起身站起。 黄婷婷穿着浅绿色雪纺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同色系细带蝴蝶结,下身是米白色九分裤,脚穿白色运动鞋,清爽美丽。 她挽住任小婵的胳膊,大大咧咧地问:“表姐,你和行舟谈上了?” 第72章 心灵的伤疤 叶行舟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淡淡笑了笑。 如果否认,就等于在任小婵心口上又戳一刀。 她本就敏感、脆弱,刚走出自杀的阴影,好不容易愿意信任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 而且,看得出来,任小婵是喜欢他的,只是那段屈辱经历让她自卑,不敢爱。 要是当着外人的面撇清关系,任小婵心里那根脆弱的弦很可能会再次崩断。 任小婵面红耳赤,声如蚊吟:“婷婷,你胡说什么呢。” 杨峰的目光在叶行舟和任小婵身上扫了一圈,微笑着说:“依我看,你俩挺般配的,郎才女貌。” 他还亲热地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任姑娘是个好女孩。你可得好好把握住。” 杨峰之所以这么热情撮合,其实是有小心思的。 他正在追黄婷婷,怕叶行舟成为他的情敌。 如果叶行舟和任小婵成了,他就扫除了一个强劲的情敌。 黄婷婷从父母亲那里得知,任小婵有抑郁症,前段时间自杀一回,但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她不得而知。 她是聪明人,知道叶行舟陪任小婵看心理医生,也不想打探隐私,哪怕任小婵是她表姐。 “表姐,我和陈老师有个采访任务,你们先忙,中午我们请你吃饭。 附近有家酸菜鱼做得特别好,你以前爱吃鱼,现在还爱吃吗?” 任小婵也没拒绝:“那谢谢你啦。” “谢什么,我们可是好姐妹。” 轮到任小婵就诊了。 “小婵,我需要进去吗?” 任小婵犹豫了一会,说:“还是我一个人进去吧,你在外等会。” 半个小时后,任小婵出来了,神情有些落寞。 叶行舟将任小婵带到角落处,问:“小婵,专家怎么说?” “医生说,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中度抑郁。 她给我开了药,让我按时吃,还让我多跟信任的人交流,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 她瞥了叶行舟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医生说,如果能找到一段稳定、安全的亲密关系,对恢复会有帮助。 但她也说,不能急,要慢慢来,不能给自己太大压力。” 叶行舟安慰道:“小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中午,四个人在酸菜鱼馆见面。 酸菜鱼满满一大盆,白嫩的鱼片浮在金黄浓汤里,上面铺着干辣椒和花椒,香气扑鼻。 杨峰刚夹了一筷子鱼片,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微笑道:“我爸。” 电话接通。 “爸……嗯,在吃饭呢……什么?相亲?……不是,爸,我现在……” 杨峰神情尴尬,往角落走去。 黄婷婷还是听到一句“那姑娘不错,明天见个面吧”。 叶行舟注意到,黄婷婷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很快恢复正常,夹了一块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低头喝了一口水。 杨峰回来了,坐下时看了黄婷婷一眼,像是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终于开口:“我爸……就爱瞎操心。” 黄婷婷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你爸是为你好嘛。你都这么大了,该成家了。” “拉郎配。他为我介绍了一个女孩,说她爸爸是厅级领导,妈妈是大学教授,那女孩是老师,研究生学历。 条件确实不错,但问题是,条件好归条件好,但感情不是靠门当户对衡量的。” 黄婷婷望向叶行舟,转移话题:“行舟,我听爸爸说,你抓了四个鬼?” 叶行舟笑了笑:“哪是什么鬼,就是几个歹徒装神弄鬼。 录音机放鬼叫、树上挂白布人、往空中扬沙子,硬是把村里人吓得不敢靠近那片山场。” 杨峰来了兴趣:“婷婷,这是一个很好的新闻素材,我们抽个时间再去你的家乡,采访相关当事人,做个深度报道。 不光写破案过程,还想写写背后的东西,比如,为什么村民会被鬼吓住?基层治理的漏洞在哪里?” 黄婷婷说:“那好啊,我正好可以趁机回家,看望爸爸妈妈。” 杨峰笑道:“婷婷,你妈妈烧的菜,真好吃,比我在所有饭店吃过的饭菜都好吃。” 黄婷婷噗嗤一笑:“有那么夸张吗?行,下次我让妈妈多整几个你爱吃的菜。你喜欢吃什么菜?报个菜单。” 杨峰脱口而出:“只要是你妈妈烧的菜,我都爱吃。” 黄婷婷笑道:“你真的很会说话。” 杨峰耸耸肩:“我说的可是真心话。还有,青龙峡景区真美,美不胜收,这个景区不开发,太可惜了。” 叶行舟插话道:“青龙峡是老天爷对东山乡的恩赐,是一块藏在深山的璞玉。 我希望两位记者能多多宣传青龙峡的美。” 黄婷婷笑着说:“你放心,青龙峡的素材够我们写好几篇的。 风景篇、人物篇、治理篇,一个系列都能做出来。” 饭桌上的气氛又热烈起来。 黄婷婷看了一眼手机,说:“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省城有家土菜馆,味道特别正宗。” 任小婵接话道:“婷婷,我们打算下午回青山呢。” 黄婷婷有些惊讶:“这么匆匆忙忙?江州有不少好玩的,你和行舟逛逛啊,明天回去也不迟。” 任小婵看了叶行舟一眼,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叶行舟说:“婷婷,你和杨记者都很忙,我们就算不回去,晚上也不麻烦你们了。” 黄婷婷咧嘴一笑:“也行,那就将时间交给你们,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 黄婷婷临走前抱了抱任小婵,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然后,她朝叶行舟挥手:“行舟,我表姐就交给你啦。” 黄婷婷和杨峰有说有笑地走了。 杨峰还主动帮黄婷婷提包。 叶行舟能看得出来,杨峰在追黄婷婷,黄婷婷对杨峰也有好感。 但有个问题,杨峰父母亲似乎并不太愿意接受黄婷婷,因为门不当户不对。 任小婵问叶行舟:“我们现在是回青山吗?” 叶行舟微笑着说:“听你安排。” 任小婵愣了一会,试探着说:“附近有座公园,我们去转转?” “行。” 两人并肩前行。 任小婵忽然幽幽说道:“林医生和我说,如果我能开始一段稳定的亲密关系,而对方又不在意我的过去,对恢复会有很大帮助。 可是,我这样的人,哪个男孩会真心喜欢呢? 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嫌弃自己。我不配拥有一段感情。 那种事发生在身上,就像内衣上沾了洗不掉的墨渍,别人看不见,可自己知道它在。” 第73章 孤男寡女 叶行舟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急着说诸如“你很好”“想开点”之类的安慰话,因为那些话,她听得太多,早就免疫了。 “小婵,那不是你的墨渍,是别人的脏手留下来的。 林医生说的一段关系对你有好处,但前提是那个人值得你信任。 你要是愿意,我就是那个人。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同情你。 我就是觉得你值得好好对待。” 任小婵忽然泪流满面,望着叶行舟,可怜巴巴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叶行舟点了点头,语气坚定:“真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 相比较陈小洁,任小婵不知道干净多少倍。 陈小洁那种人,才是真的脏。 嘴里说着情话,心里装着算计; 今天和你订婚,明天和别人开房; 床单上的血是假的,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连“老公”两个字都是叫给另一个男人听的。 那种人,脏到骨子里了。 任小婵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叶行舟掏出餐巾纸,为任小婵擦拭眼泪。 “我住院那几天,你每顿都给我送亲手烧的饭菜。 我当时就在想,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任小婵低声说:“大姨父和我说,想撮合我们俩。 他说你人品好,我嘴上没说,可心里是愿意的。 你的长相,是女孩子喜欢的那种。 更重要的是,你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二话不说就往洪水里跳。 可是,我知道,我的身子是肮脏的,根本配不上你……” “小婵,脏的是那个做了坏事的魔鬼,不是你。 你在我眼里,比很多人都干净。什么样的人才叫脏吗?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脏; 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人脏; 占了别人便宜还倒打一耙的人脏。 你善良、细心、会照顾人,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脏在哪里?”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他的脸上有道醒目的刀疤。 任小婵变得非常害怕,躲在叶行舟身后,身子在发抖。 “他……他又来了……我怕……” 叶行舟瞬间明白了,任小婵这是创伤后应急障碍,将刀疤脸男人当作王大龙了。 他抓住任小婵的手,安慰道:“小婵,不要怕,他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有我在,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 任小婵顺势倒在叶行舟的怀里,脸埋在他怀里,害怕刀疤脸再次伤害她。 “小婵,他走了,别怕。” 任小婵这才脱离叶行舟的身子。 “每次看到刀疤脸男人,都会想起那个魔鬼,就像又回到了那间病房……” 逛了一下午。 “小婵,明天上午我们去江州的旅游景点看看,明天下午回去,怎样?” “我可以,村里那么忙,你能走开吗?” “现在村里运转正常了。路在修,合作社在办,黄主任盯着进度,有什么事情她会打我电话。一两天出不了大问题。” “你会一直待在村里吗?” 叶行舟笑了笑,反问道:“你是希望我在村里,还是希望我离开村里?” “我希望你在村里,又希望你离开村里。 你在村里,我能见到你。虽然青龙村离乡卫生院有点远,但总归在一个乡里。 可你要是离开村里,去了县里,去了更大的地方,我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可是,你那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窝在山沟里一辈子。” “小婵,不瞒你说,离开村里,只是时间问题。 但无论去了哪里,有一条线是不会断的。 这条线的这头是我,那头是你。 我走多远的距离,线就拉多长,但不会断。” 任小婵的泪水涌了出来。 晚上,在酒店开房时,任小婵期期艾艾地说:“要不,就开一间房吧?我一个人住酒店害怕。 在医院的时候,我住在护士宿舍,和同事一间房。 两个人住着,晚上有人说话,我就不那么害怕。 可只要同事休假或者调班,剩我一个人,我就关紧门窗,把所有的灯都开着,电视也开着。 有时候看着看着电视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电视还亮着,灯也亮着……” “小婵,那就开一间房吧。” 开房时,酒店只有大床房,没有双床房。 进了房间。 任小婵神情有些局促不安:“只有大床房啊……” “没事,你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一床被子,当楚河汉街。 小婵,我不是柳下惠,但也不是登徒子。” “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行舟将话题引到画画上。 “小婵,婷婷说你擅长画画,画哪类画呢?” “也不是擅长,就是涂鸦罢了,我和你说,我为你画了一张素描。想看吗?” “想看。” “你可别哄我哦。”任小婵翻出手机里的相册,“你看,我还拍了照片。” 叶行舟定睛一看,是他的素描。 任小婵说是涂鸦,实在是太谦虚了。 简直惟妙惟肖。 “小婵,什么时候偷看我的?”叶行舟笑道。 “没有偷看,你住院时,我看了很多次啊。” “画得真好。下次送给我吧,我装裱一下,挂在宿舍里。每天看着,还能提提神。” “一张素描而已,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作用可大了。每天抬头就看见墙上挂着。那谁啊?哦,是我自己。 那我不得精神一振,想着明天继续好好干?” 任小婵去洗澡了。 十分钟后,洗浴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还是没出来。 叶行舟有些担心,叫了一声:“小婵!” 水声还在响,没有人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提高音量:“小婵,你还好吗?”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任小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没事,就快好了。” 又过了几分钟,门终于打开了。 任小婵穿着浅粉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叶行舟站起身,把床头柜上的电吹风拿过来,插上电,朝她招招手:“过来吧,把头发吹干。” 任小婵在床边坐下。 叶行舟先用干毛巾为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很用心地为她吹干头发。 “行舟,我每次洗澡,都要洗很久很久。 自从那件事以后,每次洗澡,我都洗很长时间,想洗掉身上的脏东西……” “小婵,脏的是那个畜生,不是你。 你洗不掉的东西,不是因为你身上有脏,而是因为心里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行舟,那你……那你愿意要我吗?” 叶行舟愣住了。 没想到任小婵会说出这种话。 “如果你要我,现在就可以。”任小婵轻声补了一句。 “小婵,我要你,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任小婵嘤嘤哭泣:“你在委婉拒绝我,说明还是嫌我脏的。 我说了那么多,你听了那么多,可到了最后,还是跨不过去那道坎。 你嘴上说我不脏,可心里还是觉得我是脏的。 我不怪你,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介意的。 你只是人好,不忍心直接拒绝我罢了。” 第74章 再度成为县委大秘 叶行舟抓住任小婵的一只手,认真地说:“小婵,我不是嫌你脏,是怕。怕的不是你那段过去,而是现在。 你现在说愿意和我在一起,可将来完全好了,回头想一想,会不会觉得当初是冲动、是依赖、是把感激当成了感情? 到那时候,你可能会觉得,我只是把你当成发泄对象。对你来说,那是第二次伤害。” 任小婵低声说:“可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正因为你是认真的,我更不能伤害你。” “你是真的在为我着想?” “要不然呢?我图你什么?”叶行舟苦笑了一下,“图你哭起来没完没了?” 任小婵破涕为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人,也很缠人?” 叶行舟松开她的手,起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为她擦拭眼泪。 “小婵,感情这种事,不用急着要一个答案。 先把病治好,把心里那道坎慢慢跨过去。 等你好了,想缠我多久就缠多久。” “哎,但愿如此吧。”任小婵轻叹一口气。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叶行舟正在青龙村修路现场查看混凝土浇筑进度,手机响了。 一看,竟然是吕正清打来的。 叶行舟一愣,县委书记亲自打电话? 他走到角落处接起电话。 “吕书记,您好。” “行舟,忙什么呢?” “在村里看着修路呢,今天正在浇路面,进度不错,照这个速度,国庆前通车没问题。” “那就好。”吕正清顿了一下,“路在修,鬼也捉了,赌场也端了,合作社也办起来了。 你到青龙村时间不长,但该干的、能干的,基本上都干了。该收的尾,也收得差不多了吧?” 叶行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没有急着接话。 吕正清继续说:“行舟,上一次我问你愿不愿意来给我当秘书,你说想把村里的事善始善终。 现在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我的邀请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借调,是直接调动。” 吕正清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还想在村里待着,我不勉强。你自己决定。” 上一次婉拒,是因为确实有未竟之事。 做任何事,要有始有终,半途而废不是他的性格。 可现在,路在修、鬼已捉、赌场已端、合作社运转正常,青龙村已经走上正轨。 再拒绝,就是不识时务了。 一个县委书记两次亲自邀请,第一次被婉拒,第二次又亲自打来,说明对他充分信任和器重。 叶行舟郑重地说:“吕书记,感谢您的信任,我服从组织安排。” “就这么定了。这两天,你把手头的事跟村里交接一下,下周一到县委办报到。 等你过来了,再办正式调动手续。” 回到村部,叶行舟把黄海燕叫到办公室,简单说了调动的事。 黄海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叶书记,说实话,你来村里那天,我就觉得你待不长。 你眼界宽,本事大,窝在山沟里太屈才了。 你去了好好干,以后肯定能走得更远。 你放心,路的事,我会一直盯着。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交代完村里的事,叶行舟骑上摩托车去了乡政府。 他见了江曼莹,开门见山地说了要当吕正清秘书的事。 江曼莹听了,没有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果然如此。 上次吕书记来调研,我就看出来了,他对你的欣赏毫不掩饰。你能走到这一步,是你应得的。” 叶行舟诚恳地说:“江乡长,我来青龙村这几个月,要不是您信任和支持,我什么都干不成。” “行舟,别这么说。”江曼莹摆摆手,“我能帮你的有限,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你去青龙村是变相发配,但你扭转局面,干了很多事,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到了吕书记身边,我提醒你三点。” 叶行舟恭敬地说:“江乡长,您说。” “第一,秘书这个岗位,说到底是身在兵位,胸为帅谋。 你写的每一份材料、安排的每一次行程、传递的每一条信息,都不只是你自己的事,而是代表着吕书记的形象和意图。 别把自己当传声筒,要当参谋助手。 吕书记问什么,你要答得上来;吕书记没想到的,你要替他想到。” 叶行舟郑重地点点头。 “第二,慎独。到了县委办,找你办事的人会多起来,求你递话的人会多起来,请你吃饭的人也会多起来。 人情世故不能不懂,但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青山县这潭水深,有些人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保护好自己。 吕书记来青山,是来动真格的。 你在他身边,等于站在风口浪尖。 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藏锋的时候藏锋。 有些事,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任何时候,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叶行舟站起身,感激地说:“江乡长,您说的每一条,我都记住了。” 江曼莹嫣然一笑:“行,去吧。就当是一个新的开始。 以后东山乡的工作,还指望你多多关照呢。” 从江曼莹办公室出来,叶行舟往楼下走。 楼道里,迎面碰上了秦丽丽。 “行舟,我听说你下周一就要去县里报到了?”秦丽丽笑意盈盈。 “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啊,吴波可着急了,今天在办公室坐立不安,翻来覆去地念叨怎么办才好。” “念叨什么?” “念叨那一圈要怎么爬呗。”秦丽丽掩着嘴笑,“他当时可是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拍了胸脯的,说你要是能当上吕书记的秘书,他就围大院爬一圈学狗叫。 现在你果然当上了,你说他怎么办?” 叶行舟笑了笑:“当时打赌是他提的,我可没接话。” “你接不接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伙儿都知道了。”秦丽丽狡黠一笑,“这事儿啊,让他自己急去。” 叶行舟下到一楼,吴波快步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叶大秘,听说你就要去县委办报到了?恭喜恭喜! 我就说嘛,你这样的年轻俊才,早晚要飞黄腾达的,哪能窝在穷山沟里?” 吴波姿态放得极低,跟几天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叶行舟冷笑道:“吴主任,我记得前几天有人说我是丧家之犬,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这还没过几天呢,怎么口风就变了?” 吴波涨红了脸,赔笑道:“你别和我一般见识!当时也是喝了点酒,胡言乱语,千万别往心里去!” 秦丽丽在一旁说:“吴主任,还记得上次的赌约吗?今天你该兑现承诺了吧?” 叶行舟身边一下子围拢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宋建民。 今天,宋建民破天荒地站在叶行舟这边,对吴波说:“吴主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上次的赌约,我们可都是见证人。 愿赌服输,今天就当着叶秘书和大伙儿的面,绕着门前广场爬一圈?” 秦丽丽补了一句:“还要学狗叫。” 第75章 重回县委办 吴波开始耍赖:“上次打赌,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叶秘书一句话也没表态,这能算打赌吗?打赌必须是两人都商量好的。” 秦丽丽瞪着他:“行舟从头到尾都没反对,那就是默认。吴主任,不带这么赖皮的!” 吴波是有名的势利眼,谁得势,就捧谁;谁失势,就踩谁。 很多人看不惯他的为人,今天都在一旁落井下石。 一个年轻干部说:“吴主任,你也不用爬一圈,现在就在走廊上爬一下,学狗叫几声,意思意思,也算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宋建民有意站在叶行舟身边,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吴主任,愿赌服输嘛。 那天你嗓门那么大,半个楼都听见了。 现在行舟真去县委办了,戏台子都搭好了,你不唱一出可没法收场。 要不,就按小王说的,象征性爬个几米,叫几声吧。” 吴波脸红脖子粗:“那天打赌的时候,你们谁都没问叶行舟到底愿不愿意打这个赌,现在却起哄,说白了你们就是想看热闹!” 秦丽丽不怒反笑:“是啊,我们就是想看热闹。但现在热闹就在眼前,你倒是给我们看啊。” 吴波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不爬,丢人,别人会说他耍无赖;爬了,更丢人。 今天要是赖账,往后在乡里,人们会说他吴波是个说话当放屁的软蛋。 可要是真爬,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乡里待? 一个副股级干部,在单位门口爬圈学狗叫,传出去,那就成了全乡轰动性新闻。 吴波将耍赖进行到底:“我不管你们怎么说,那天叶秘书一个字都没表态! 他要是当场说‘我跟你赌’,我二话不说现在就爬! 可他没说!这能算数吗?你们这是强行架着我往火上烤!” 秦丽丽气笑了:“吴主任,你这张嘴啊,翻过来是云翻过去是雨。 那天你嗓门大得跟敲锣似的,生怕别人听不见,现在倒装起无辜来了?” 方开友在一旁摇头说:“吴主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那天话说得太满,今天又缩得太快,这吃相实在不好看。” 曾建华说:“吴主任,要不这样,你也不用爬了,就冲大伙儿学三声狗叫,这事儿就算翻篇。这总行吧?三声,不费劲。” 吴波脸涨红了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叶行舟开口了:“行了,大伙儿也别为难吴主任了。 那天吴主任跟我打赌,我确实没接话。 既然没接话,就不算赌约。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人们都难以置信,那一次,吴波赤裸裸羞辱叶行舟,今天是叶行舟报复吴波的大好机会。 怎么就轻飘飘放了他? 曾建华不解地问:“行舟,你也太好说话了吧?他那天当着那么多人面踩你,现在你倒替他解围?” 叶行舟摆摆手:“我这不是替他解围,是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我就要去县委办报到了,今天来乡里,是跟大伙儿告个别,不是为了看谁出丑。” 叶行舟这番话,既给了吴波台阶,也给自己立了格局,吴波在他眼里,连狗也不如。 方开友指着眼前院落里的一只狗:“大伙看,这儿有条狗在爬呢,我们还不如看这个。” 他这番话,骂人不带脏字,围观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吴波灰溜溜走了。 …… 乡卫生院宿舍。 叶行舟再一次见到了任小婵。 “你来啦。”任小婵盈盈一笑。 叶行舟发现,任小婵和他在一起时,笑容明显变多。 “小婵,我就要去县里上班了,给新来的县委书记当秘书……” 任小婵沉默了一会,有些哀怨地说:“我就知道,你迟早是要离开东山乡的。 你这么有本事,窝在村里,太可惜了。” “小婵,我去了,并不是不回来,并不是意味着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任小婵的泪水涌了出来:“你在县城里,会遇到更好的姑娘,比我漂亮,比我干净,比我……” 叶行舟抓住任小婵的一只手,打断她的话:“比我什么?比你更会哭?” “行舟,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我配不上你,不想耽误你……” “小婵,我认识你的时候,是我最落魄的时候。 周传根安排我住的宿舍,连厕所都不如; 连安全员周大山都想在我头上踩一脚; 成昆就别说了,明明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人,他却严厉批评。 但你不一样,每顿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给我买水果、买零食……” “可是,行舟,你今后是县委书记秘书,而我只是小护士,而且,身子还……” 任小婵“脏”字还没说出口,叶行舟用手捂住她的嘴,转移话题:“小婵,县医院每年都有遴选考试,你一定行的。” 任小婵幽幽说道:“县医院那个地方,我一想到就害怕。 那间病房像地狱,地狱里还有一个魔鬼。 行舟,你当上县委书记秘书了,能不能将那个魔鬼抓住?” “吕书记来青山当书记,省里就是派他来扫黑除恶的。 小婵,你相信我,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王大龙在青山县横行这么多年,不是没人想动他,是时机没到。但现在,时机正逐渐成熟。” …… 县委办。 叶行舟先去韩杰那里报到。 韩杰见是叶行舟,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热情地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行舟啊,上次你离开县委办的时候,我就说过,你早晚会回来的。 这不,就回来了嘛。吕书记对侯金不太满意,想换个秘书,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 叶行舟知道韩杰是在说假话,在邀功,但他并未戳穿。 他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地说:“韩主任,要不是您的信任和推荐,吕书记未必能注意到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韩杰又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吕书记赏识你,好好干。侯金那边的工作交接,你抓紧办一下。” 吕正清现在的办公室,就是之前顾清水的办公室。 侯金的办公室,就是叶行舟之前的办公室,在吕正清办公室的外间。 侯金正在收拾东西。 见到叶行舟,他自我解嘲地说:“叶大秘来啦,这位置还没坐热呢,你就要回来接班了。” 叶行舟平静地说:“侯哥说笑了,这是组织安排。” 侯金收敛了假笑,气呼呼地说:“你是不是天生跟我犯冲?顾清水的时候,你半路杀出来把我的位置抢了。 现在吕书记来了,又轮到你来接替我。 你这是专门盯着我屁股底下这把椅子是吧?” 第76章 新秘书第一课 叶行舟平静如常,淡淡地说:“你要是觉得心里不痛快,可以去找韩主任反映,也可以去找吕书记沟通。 我今天是来交接工作的,不是来和你论对错的。” 侯金冷笑一声,把桌上的一堆文件资料往前一推:“交接?东西都在这儿了!” 叶行舟认真翻看资料。 侯金靠在椅背上,架起二郎腿,阴阳怪气地说:“叶行舟,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上次给顾清水当秘书,风光了不到一年,顾清水死了,你被发配到青龙峡当安全员。 谁知道你能在这个位置上能干多久? 就像我,也不知道自己屁股还没坐热,秘书就被人抢走了。” 叶行舟正要反击,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吕正清。 吕正清应该是散会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叶行舟连忙恭敬地问候:“吕书记好。” 吕正清面带微笑:“行舟,去韩主任那里报到了吗?” 叶行舟说:“报到过了,他让我和侯秘书办理工作交接。” 吕正清点点头,目光落在侯金身上:“交接完了?” 侯金脸上堆着笑:“吕书记,该交的都交了。” 吕正清正色道:“交接工作,不仅是交接资料,有些未完成的工作,也要提醒到位。 省领导下周来调研的相关事项,和行舟说了吗?” 侯金结结巴巴地说:“我忘,忘了。” 吕正清没有责备,只是看了侯金一眼。 侯金额头冒汗:“我这两天,确实有点乱,马上和小叶说……” 吕正清没有说话,径直进了里间办公室。 叶行舟和侯金办理完工作交接后,敲门进了吕正清办公室。 “坐吧。”吕正清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水。 叶行舟在吕正清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落座半边屁股,身子微微前倾。 “行舟,知道我为什么换秘书吗?” 没等叶行舟回答,吕正清自问自答:“侯金能力是有的,也算勤快,脑子也活络。 但他有一个毛病,就是想法太多。 我约见的客人,他会提前跟别人透风; 我批的文件还没落地,外头已经有人在打听内容了。 我还没表态,有人已经替我把话传出去了。 这种人,坐在外间,我心里不踏实。” 吕正清说得很含蓄,大白话就是侯金不忠诚,身在曹营心在汉,或者说,是吃里扒外。 顿了顿,吕正清继续说:“你给顾清水当过秘书,自然知道秘书不是传声筒,不是码字工。 你是我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我的第一道防线。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是让你去打听八卦,是让你在事情还没到我面前的时候,就已经替我想过了。 你不能只坐在那儿等我来分配任务,那不是秘书,是前台。” 叶行舟认真地说:“吕书记,我明白。在您身边,我只有一个原则——不做传声筒,不做留声机,只做您信得过的人。” 吕正清点点头,接着说:“还有,行舟,青山县的政治生态,你应该比我清楚。 从我到任第一天起,就有人想摸清我的底线,想试探我的态度,想通过我身边的人递话、传信、铺路。 你要廉洁自律,这是底线,也是保护自己的护身符。 还有,生活作风问题,也是红线。 行舟,我听说,网上有一些关于你的负面传闻,是关于你和江曼莹的。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谣言。” 说着,吕正清将目光投向叶行舟。 叶行舟不慌不忙,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然后说:“吕书记,我和江乡长的关系清清白白,是别有用心者在造谣。 退一步说,我单身未婚,江乡长也是单身,就算真有什么,也是个人私事。” 吕正清有些惊讶:“江曼莹还单身啊,我听说,她与某位市领导关系特殊?” 叶行舟已经猜出,他和江曼莹的绯闻、江曼莹和某位市领导的传闻,大概率是侯金告诉吕正清的。 斟酌几秒,他回答道:“吕书记,关于江乡长和那位市领导的传闻,我也听说过。 传得有鼻子有眼,但从来没有人拿出过真凭实据。 以我对江乡长的了解,她不是那种人。 她是靠能力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不是靠别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吕书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干部,但凡提拔得快一点,就一定有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说她是靠关系上来的,说她是某某领导的情人。 那些人找不到她工作上的毛病,就只能拿私生活做文章。” 吕正清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说正事。省里分管教育的副省长苏啸天下周要来青山调研。 他看的是教育,重点是学生宿舍、校舍安全,还有营养餐等民生实事。 苏省长调研,不走马观花,看得细、问得深。 我的想法是,我们提前下去调研,实地走一走看一看,比闭门造车要好。 我们把真实情况摸清楚,写材料时,既写成绩,也写问题。 苏省长要看的,不是我们怎么粉饰太平,是我们怎么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具体行程,你安排一下。也不要兴师动众,分管教育的副县长、教育局长参加,加上你我,四个人就够了。韩杰主任忙,就不安排他参加。” 叶行舟心中隐隐感觉到,吕正清对韩杰并不信任。 因为一般来说,县委书记开展调研,县委办主任不仅要陪同,还要安排行程。 现在,这些工作,都交给了叶行舟。 叶行舟心里有了主意,试探着说:“吕书记,我的想法是,去县三中看看,再去一个乡镇中小学、一个村小学。” 吕正清点点头:“我看行。行舟,青山的教育现状,了解多少?” 叶行舟略作思索,如实答道:“吕书记,青山的教育,历史欠账太多。 县城里,一中条件最好,毕竟是重点中学,县里财政再怎么紧,也不敢亏了一中。 二中次之,勉强过得去。但三中的条件确实太差。 学生宿舍不够用,学校租了废弃厂房,改造为学生宿舍,听说十几人住一间。 乡镇中小学的校园餐,问题更让人揪心。 前两年县里查处过几起克扣、挪用学生伙食费的案件。 有的校长和后勤人员联手做假账,把本该吃到孩子嘴里的肉和鸡蛋,变成了账面上的数字。 虽然处理了几个人,但这种事禁而不绝,换个学校换个校长,老毛病又犯了。” 第77章 神秘优盘密码破解了 吕正清神色凝重。 叶行舟继续说:“至于农村小学,条件可能更差。 有的村小,教室差不多是危房。 但没钱建,又没地方上课,只能将就着。” “行舟,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百闻不如一见。我们这次下去,不仅要看,还要把问题带回来,一件件解决。” 吕正清喝了一口水,忽然问:“行舟,上次在北塘镇暗访,徐文亮说一个镇烟酒招待费、礼品费,有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一个镇财政收入能有多少? 有的乡镇,不是没钱建校舍、修宿舍,是钱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 一瓶酒、一条烟、一顿饭,流水一样花出去的时候,没人觉得心疼。 可到了给孩子修教室、给村小换屋顶的时候,就说财政紧张、预算不足。 一个地方,要是把钱都花在吃喝应酬、迎来送往上,那这个地方就不可能把老百姓的事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吕正清问:“行舟,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叶行舟笑了笑:“还没呢,这几天在村子里忙,很多工作要交接。” 吕正清说:“房子是大事,落脚的地方安顿不好,心思就定不下来。 下午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去租个房子。 也不用太大,干净、安全就行。我特批你半天假。” 叶行舟心里一暖:“谢谢吕书记,那我下午就去看看。” 县政府还在老城区,附近有几个小区。 叶行舟刚到一家房屋中介店铺,顾清水的遗孀徐欢欢打来电话。 “徐老师,您好。” “行舟,我今天来青山了。若兮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她要给爸爸上坟,并告诉爸爸,她就要上大学了,你还在青龙峡吗?” 叶行舟被发配到青龙峡后,一直和徐欢欢保持联系。 一个,人生跌入谷底;一个,失去亲密爱人。 两人互相安慰,互相鼓励。 “徐老师,我刚从青龙村调回来,现在给新来的县委书记吕正清当秘书。您和若兮在哪?我过去找你们。” “调回来了?还当了书记秘书?行舟,这真是太好了。清水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高兴的。 我不会开车,坐车到了青山汽车站,正准备坐电摩去南山陵园。” “徐老师,不要坐电摩。我骑车送你们。” 十几分钟后,叶行舟到了汽车站。 汽车站门口人来人往,喇叭声、吆喝声混成一片,但叶行舟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她们。 徐欢欢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树荫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身材高挑匀称,即便面容憔悴,依然掩不住那份成熟女人的风韵。 顾若兮站在她身边,与徐欢欢差不多高。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脚穿白色运动鞋,面容清秀。 叶行舟和两人打招呼,然后主动提起顾若兮的双肩包。 他带着两人穿过马路,走到巷子里,把双肩包绑在摩托车后座上,然后跨上车。 顾若兮坐在中间,徐欢欢坐在最后边。 “徐老师,尽量还是少坐电摩,存在安全隐患。 前段时间,我协助警方破获了一起刑事案件。 一个犯罪嫌疑人伪装电摩司机,在河西县城车站载客,遇到外地来的单身女人,就主动搭讪,把人骗到偏僻处,然后伺机用迷药将其迷晕,凌辱后卖掉。 当然,这只是个别现象,但电摩司机很多是黑车,宰客、不遵守交规。” 徐欢欢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有这种事?太可怕了。 南山陵园那边交通不便,出租车都不太愿意去。 我本来想着坐电摩方便,直接送到陵园门口,不用走太远的路。 听你这么一说,我以后真不敢随便坐电摩了。” 叶行舟一边骑车一边说:“是啊,徐老师。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正规出租车虽然贵一点,但至少车子有备案,司机有档案,出了事能找到人。 电摩不一样,很多连牌照都没有,真出了事,连人都找不到。 若兮以后去省城上学,也记住这一点,车站门口主动搭讪的陌生人,一概不要信,不管对方看起来多老实。 这起案件中,那个电摩司机长相憨厚,看起来很像老实人。” 顾若兮嗯了一声。 到了南山陵园。 叶行舟将摩托车停在路边。 公墓在半山坡上,绿树环绕,松柏苍翠,很安静。 步行还有一段距离。 顾若兮挽着徐欢欢的胳膊。 “行舟,清水出事后,我一直想不明白。 他那个人,骨头硬,什么事都扛得住,在政法系统干了那么多年,多少黑恶势力想动他,都没能把他怎么样。 怎么会跳楼?他不像是那种遇到事情就想不开的人。 若兮一直问我,爸爸到底是怎么走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自己也想不通。” 顾若兮泪眼朦胧,问道:“行舟哥,我爸爸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有没有提过我?有没有什么话要转告我?” 叶行舟沉默了一会,现在说出优盘的事,不合时宜。 这个优盘,一定是要交出去的。 他打算适时交给吕正清。 因为交给徐欢欢,破不了顾清水死因之谜。 如果顾清水是他杀,这会无形中增加徐欢欢和顾若兮的危险。 有的人,没有什么事不敢做。 其实,除了顾清水,还发生过一起蹊跷的意外死亡案件,这个死者,与顾清水有关联。 叶行舟随口说:“若兮,顾书记出事太突然,他没有和我说什么。” 顾若兮幽幽说道:“我爸对我太好了。好到有时候我觉得,他这辈子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一个人。 他那么忙,可我的事他一件都没忘过。 我什么时候考试,什么时候开家长会,我缺什么文具,我最近喜欢吃什么菜,他全记得。 他所有的密码,都跟我的生日有关。 手机开机密码、电脑密码、银行卡密码,全是我的生日。 他说用我的生日当密码,走到哪里都像带着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顾清水的优盘设置了密码,按照顾若兮的说法,密码一定是她的生日。 叶行舟知道顾若兮的生日。 去年年底,他帮顾清水填写家庭成员信息,记下了顾若兮的身份证号码。 叶行舟不动声色:“若兮,你爸爸对你的好,从来不跟别人说,但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偶尔会提到你,说你成绩好、懂事、不用他操心。” 顾若兮听到这话,泪如雨下:“我就要去外地上大学了,爸爸也是在那座城市读的大学,读爸爸以前希望我读的法律专业。 我会好好读书,毕业后当个律师,像他一样,认认真真做事,堂堂正正做人。” 第78章 盆景式调研 在顾清水的墓碑前,徐欢欢和顾若兮泪流满面。 徐欢欢喃喃道:“清水,我和若兮都好好的,你放心。” 我会一直查下去,直到弄明白你到底是怎么走的。 你要是在天有灵,就托个梦,告诉我该往哪个方向走。” 顾若兮跪在墓碑前,哽咽但:“爸爸,我想您,每日每夜都想你。 想您的音容笑貌,想您对我说的每句话。 爸爸,昨天我在家收拾东西,看见您那把剃须刀了,鬼使神差就打开了刀头盖子。 里面的胡须碴掉出来一些,落在手心里,黑黑的,短短的,这是您身上的味道,我当时就嚎啕大哭起来。 我把盖子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闻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敢洗那把剃须刀,洗了就没有您的味道了。 爸,我好想再闻闻您的味道……” 从南山陵园回来,叶行舟将徐欢欢和顾若兮送到汽车站。 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一个是后妈,一个是女儿,其实年龄差也就十岁左右。 两人感情很好,不是真正的母女,但与真正的母女也没什么区别。 …… 叶行舟随后租了房子,两室一厅,七十几个平方。面积不大,但够用。 安顿好后去看张奶奶,给张奶奶带去肉菜大米,又给了几百块钱。 每次来,张奶奶都会追问失踪多年的女儿,有没有消息了。 虽然叶行舟知道希望渺茫,但每次都会安慰她。 叶行舟将暂存在张奶奶家的行李和优盘都取了出来。 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不是收拾东西,而是将优盘插入笔记本电脑。 优盘打开了。 果然是顾若兮的生日。 优盘里有几个文件夹,是关于青河堤坝加固工程、青河大桥垮塌、城东体育馆等项目的相关资料。 叶行舟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青河堤坝加固工程。 里面有几十个文档和图片文件。 他随手点开一份文件,是现场照片,清晰可见堤坝底层填充的不是混凝土,而是建筑垃圾和碎石。 看过这些材料后,会得出一个事实,三个亿的投资,被层层盘剥之后,真正用在堤坝上的钱,恐怕连一个亿都不到。 偷工减料的手段五花八门,有的用劣质水泥替代标号水泥,有的在钢筋网间距上做手脚,有的在关键部位省去了钢筋。 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录音”。 叶行舟点开,里面有几段音频文件。 “顾书记,我是真扛不住了。他们威胁要伤害我的老婆孩子。 可我要是昧着良心签字,那三个亿的堤坝,下次洪水一来,下游几个乡镇就全完了。 他们退了一步,我可以不签字,因为他们能找到签字人,但我不能乱说,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接下来是顾清水的声音:“老许,你放心,我既然接手查这件事,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证据你已经给我了,接下来我来办。你要注意安全。” “顾书记,我不怕他们动我,怕他们动我家人。我家孩子才上初中……” 叶行舟听出来了,老许正是县重点工程建设局总工程师许志强。 许志强死于顾清水之前。 在顾清水出事前半个月左右,他下夜班后,骑电瓶车回家,遭遇车祸,当场身亡。 事发路段没有监控摄像头,这起案件到现在还没有侦破,肇事者至今未查到。 接着,叶行舟又浏览其他资料,都是关于这三项工程质量不合格的证据材料。 提供资料者除了老许之外,还有一个是水利局的技术员赵成刚。 赵成刚不仅参与青河堤坝加固工程建设,也参与青河大桥工程建设。 赵成刚有没有出事,叶行舟并不清楚。 但是,就算没出事,许志强和顾清水相继遭遇意外,坊间种种传闻,对赵成刚的震慑力可想而知。 赵成刚作为一个普通技术员,如果还活着,大概率已经噤若寒蝉。 叶行舟没有再看。 很多专业术语,他不懂。 就算懂,也改变不了什么。 除了借助吕正清的力量。 但现在,吕正清刚来青山,立足未稳,他还没有赢得吕正清的完全信任,交出优盘并不是最佳时机。 优盘里的材料,只能证明陈金龙中标的工程质量不合格,但不能证明陈金龙和官员官商勾结,更不能证明顾清水是死于他杀。 叶行舟将优盘拔出来,装在塑料袋里,同样放在厨房集成吊顶上。 他很清楚,手里握着的是一枚炸弹,但引爆它的引信还不在他手上。 他需要让这枚炸弹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被正确的人引爆。 而现在,最正确的引爆者应该就是吕正清。 但正如他判断的,吕正清初来乍到,县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还没摸清楚,贸然引爆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因此,决不能让吕正清重蹈顾清水的覆辙。 …… 上级领导调研,需要哪个部门的材料,一般都是由该部门提供,秘书进行加工。 这次,分管教育的副省长苏啸天来调研,按照惯例,县教育局提供了书面材料,叶行舟修改润色。 这份材料,洋洋洒洒几千字。 开头是一大段政治站位,紧接着是一串华丽的数据——教育投入逐年增长、教学条件持续改善、师资队伍不断优化…… 通篇看下来,青山县的教育事业蒸蒸日上,形势一片大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财政紧张,资金缺口较大”。 但叶行舟注意到一个细节,材料里选用的大部分案例和数据,主要集中在县一中、实验初中、城关小学这三所学校。 这三所学校是青山县教育的门面,软硬件条件在全县同类学校排名第一,师资力量也最强。 这时候,县教育局长马学礼打来电话。 “叶秘书,有个事想跟你汇报,关于调研行程的安排。” 马学礼姿态放得很低。 他是正科级,叶行舟是科员,用的却是“汇报”这个词。 下级对上级才用“汇报。” 或许,马学礼将叶行舟当作二号首长。 毕竟,叶行舟是吕正清秘书,某种程度上,代表吕正清。 “马局长客气了,您说。” “苏省长这次来调研教育,规格高、影响大,我们教育局这边的建议是,安排苏省长去县一中看看。 一中的硬件条件好,这几年高考成绩也不错,省里一直很认可。 实验初中、城关小学软硬件条件都不错,代表着青山教育的脸面。 领导日理万机,集中看两三个精品点,把青山县教育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效果最好。” 叶行舟听懂了马学礼话语里的潜台词。 把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让领导看,差的藏起来不让领导看。 这叫“盆景式调研”。 领导在盆景里转一圈,看到的都是精心修剪过的花花草草,提出表扬,下面有政绩,上面也有面子,皆大欢喜。 叶行舟知道,这绝不是青山县的专利,在其他地方也不是新鲜事。 上面要检查、要考核、要调研,下面就有应对的办法。 层层传导的压力,最后都会变成基层的表演。 第79章 学生宿舍是鸡棚 有的乡镇为了迎接检查,临时给路边的围墙刷白漆,只刷朝路的一面,背对路的那面还是灰扑扑的。老百姓管这叫“穿衣戴帽”。 有的村为了应付扶贫考核,提前把贫困户家的院子打扫干净、被子叠整齐、锅碗瓢盆摆好,连墙上贴的旧年画都换成了新的。考核组一走,一切恢复原样。 有的学校为了迎接上级视察,把成绩好的学生调到前排坐,成绩差的安排到后排或直接放假回家。 领导在教室里转一圈,看到的全是精神饱满、对答如流的尖子生。 有的窗口单位提前几天接到通知,全员穿制服、戴工牌、练微笑、背流程。 平时十个窗口开两个,那天十个窗口全开,每个窗口后面都坐着一个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 检查组一走,窗口又关回去八个。 有的荒山光秃秃的,为了应付环保检查,一夜之间就被刷满了绿色油漆。 远远望去,绿油油的一片。还有更省事的,直接铺上绿色防尘网。 表演得多了,假象就成了真相。 领导看惯了盆景,就以为花园就是这样的。 等到真正的问题暴露出来时,往往已经晚了。 青河堤坝就是最好的例子。 验收的时候漂漂亮亮,洪水一来原形毕露。 叶行舟说:“马局长,吕书记之前明确过原则,调研要全面,不能只看亮点,还要看短板。 县三中、乡镇中学和村小,要纳入行程。明天,先去这几所学校看看。” “叶秘书,县三中条件差了些,苏省长要是看到不太好的一面,会不会影响对青山县的印象?” “正因为条件差,才更应该让苏省长看到。 苏省长这次调研的主题就是教育补短板,如果只带他看好的一面,他回去怎么给省里汇报? 全省的教育短板在哪里?省里的资金往哪里投?报喜不报忧能解决吗? 吕书记的意思是,下午实地去三中及乡镇中小学看看。” “好的,好的,听你安排。” 挂断电话。 在叶行舟看来,马学礼的反应其实很正常。 他在教育局副局长、局长位子上干了近十年,早就学会了这一套生存法则。 他知道哪些东西能见光,哪些东西要藏好。 他知道哪个学校能拿出去当门面,哪个学校见不得人。 这种人不是坏人,只是被体制驯化了太久,习惯了把表演当成了工作本身。 但叶行舟更清楚,吕正清最反感的就是表演。 吕正清上任之前就暗访过一次青山县,他见过那些藏起来的角落,知道青山县的真实面貌。 正式上任之后,他更不会满足于看别人准备好的盆景。 下午,吕正清、分管教育的副县长程丹、教育局长马学礼以及叶行舟一行四人先去了三中。 程丹四十几岁,留着齐耳短发,身材丰满。 她是土生土长的青山人,在乡镇工作多年,担任过镇长、镇党委书记。 由于县政府领导班子结构需要一位女性副县长,程丹脱颖而出,当选副县长。 在官场,有一种说法,叫“无知少女”,大意是,无党派人士、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女性,在特定条件下更容易获得提拔。 县三中门口,校长周贵生等校领导已经站在校门口等候多时。 叶行舟没有和周贵生提前打招呼,但马学礼肯定提前通了气。 吕正清走上前跟周贵生握了握手:“周校长,今天就是随便看看,苏省长来,才是真正的调研。” 一行人进了校园。 校舍虽然破旧,但看得出来,临时清洗过。 花坛里的冬青也修剪过,剪口还是新鲜的。 吕正清没有听汇报,而是说:“先去看看学生宿舍。” 周贵生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宿舍在教学楼后面,吕书记这边走。” 宿舍楼是三层的老楼,外墙斑斑驳驳。 走进楼道,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 每间宿舍塞了十二个人,铺与铺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 窗户是老式铁窗,已经生锈推不动,只有一扇小透气窗。 吕正清问:“一间住十二个人?” 周贵生忙答道:“标准是八个,但学生多,宿舍不够用,暂时挤一挤。” “挤了多久?” “有几年了。” “那就不是暂时。”吕正清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走到尽头,他数了一下这层楼的房间数,心里大致有了数。 “周校长,学校现在有多少寄宿生?” “八百六十多人。” “我算了算,四百个床位都不到。剩下那四百多人住哪儿?” 周贵生不敢撒谎:“我们在学校后门外租了一处房子,作为校外宿舍。” “那带我们去看看。” 周贵生没想到吕正清会提出这个要求,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几年,调研的领导不少,但从来没有领导说是去看宿舍,更没有领导会去看校外宿舍。 但既然叶行舟开了口,他只能硬着头皮带路。 一行人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子,走了一百多米,停在了一处废弃厂房前。 推开门,闻到一阵难闻的气味。 程丹下意识捂住鼻子。 吕正清问:“周校长,这是什么味道?” 周贵生支支吾吾道:“这,这厂房,以前被人租了养鸡,后来不干了,就闲置了几年。 学校宿舍不够用,就租下来改造了一下,临时用作宿舍。” 程丹看不下去了:“这叫改造?就是把鸡笼拆了,放几张架子床进去?” 周贵生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终究还是没说,因为此情此景,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马学礼解释道:“吕书记,程县长,学校确实有困难。 三中是老学校,历史上欠账多,县里财政又紧张,这几年一直想改善条件,但资金缺口太大……” 吕正清面色凝重:“这样的宿舍,放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不达标的。我们不能把学生当成牲口来养。”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程丹,“程县长,这几年,三中宿舍楼怎么一直没建?没立项吗?” 程丹有些为难地说:“青山县是吃饭财政,花钱的地方多,财力不够,每年都靠上级财政转移支付撑着。” 吕正清脸色沉了下来:“我正式上任前,曾去了一些地方,包括县城中心广场。 二千多亩,气势恢宏,还有人工湖,一共花了多少钱?” 程丹谨慎回答:“这块不是我分管的,据说征地拆迁和建造成本,超过十个亿吧。” 吕正清环顾四周,声音严厉:“十个亿的广场有地建,上百万的亭子有钱修。 可三中几百个学生,挤在废弃养鸡场改造成的宿舍里,一挤就是好几年。 搞形象工程有钱,搞教育就没钱了? 你们都是搞教育的,我问一句,这些孩子睡在这里,晚上能睡踏实吗?” 第80章 “四不两直”调研 大家都不吭声。 吕正清进了一间宿舍,过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行。 他按了一下床板。床板吱嘎一声,中间凹陷下去。 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承重处已经变形。 “周校长,这张床用了多少年?” “十多年了吧。” “十多年了?一茬一茬的学生睡在上面,床板都睡弯了,弹簧也松了。 县里财政困难、资金不够。我信。 但我不信的是,财政困难到连一栋宿舍楼都盖不了,却有十个亿去修广场、几百万去盖个亭子。” 马学礼终于鼓起勇气说:“吕书记,三中宿舍问题,局里之前也做过规划,报过项目。 但项目报到县里之后,一直没有排上号……” 吕正清问:“哪个环节卡住了?” 马学礼说:“吕书记,发改委那边说,当年城建项目排期太满,三中宿舍被挤到后面去了。 后来一拖就是两年,去年重新报了一次,又赶上财政吃紧,还是没批下来。” 吕正清没有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三中宿舍这么差,不能将板子都打到程丹、马学礼及周贵生身上,甚至,他们也做不了主,问题出在根子上。 副县长分管教育,但教育经费的盘子是县长办公会定的,重大项目要上常委会。 教育局长把项目报上去,但批不批、什么时候批、批多少,要看县里统筹。 一个校长可以把需求提出来,但钱不到账,他连一块砖都买不了。 下一站去哪里,马学礼不知道,叶行舟也不知道。 因为他请示过吕正清,吕正清说随机去一个乡镇。 离开三中,叶行舟试探着问:“吕书记,接下来我们去哪个乡镇?” 吕正清想了想,说:“去长冲镇吧。上次我看了统计报表,长冲镇经济状况,在全县位于中等。 这样的地方,比较能反映青山县真实的教育水平。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最容易出那种看起来还行、细看全是问题的状况。” 车子出了县城,沿着一条柏油路往南开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长冲镇。 镇区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一两公里,两边是三四层高的自建房,一楼门面,楼上住家。 吕正清看看时间,对叶行舟说:“行舟,我们先去村里,等中午开饭时间,再去镇中学看看校园餐。有没有和长冲镇打招呼?” 叶行舟如实回答:“没有,我和马局也说了,这次来,是‘四不两直’,不打招呼。” 吕正清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如果提前打招呼,让他们定调研点,我们就很难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很难听到最真实的声音。” 车子到了村公路。 这里的交通状况比东山乡好,但也就是石子路。 沿着村公路行驶三四公里,在清水村村部门口,吕正清示意停车。 叶行舟猜测,吕正清或许是看到“清水”这个村名,想到了顾清水。 其实,吕正清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清”字。 村部是一栋二层小楼,门口还有一个院落。 在青山县,这样的村部办公条件其实算不错的。 吕正清和叶行舟一辆车,程丹和马学礼一辆车。 两辆车停在村部门口。 吕正清走在最前面,穿过院子,还没进楼就听到二楼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大声叫牌,有人在哈哈大笑,偶尔夹杂着拍桌子的响声。 叶行舟已经猜到,楼上有人在打牌。 厨房在一楼,一个中年大妈正在忙活。 叶行舟注意到,案板上有鲫鱼、有猪蹄、有牛肉,还有一只土公鸡。 大妈不认识吕正清一行。问道:“你们找谁?” 叶行舟问:“村领导呢?” 大妈说:“在楼上,陪镇干部在打牌呢。” 吕正清看看时间,也才十点多。 他沉着脸,上了二楼。 声音是从村书记办公室里传出来的。 里面烟雾缭绕。 四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打牌,旁边还站着几个看牌的。 他们并不认识吕正清。 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人问:“你们找谁?” 吕正清没有表明身份,而是问:“村小学在哪里?” 这个人用手指了指:“就在村部后面,问学校,怎么问到二楼了?随便问个村民,不就知道了?” 吕正清没有生气,而是心平气和地问:“村小学现在有多少学生?多少老师?” 一个打牌的中年汉子不耐烦地说:“这个你们得问问村小学,我们哪知道?” 吕正清冷声问:“那你们知道什么?知道在工作时间打牌?” 话音刚落,其他人警觉起来,放下手中牌,站了起来。 他们第一反应,是县里暗访组来了。 县里有时也派出暗访组,但从来没有来过清水村。 叶行舟不失时机地说:“这位是县委吕书记,吕书记今天来清水村,就是看看基层的最真实情况。” 所有人神情都高度紧张。 新任县委书记来村里明察暗访,他们居然在上班时间打牌。 这事可大可小。 吕正清开口了,语气平和:“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基层干部的工作状态,不是来抓典型的。 你们打牌这件事,我简单说几句。 工作是工作,休息是休息。 十点多钟,上班时间,有人打牌,有人看牌。 老百姓要是来村部办事,看到这场景,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觉得这个村的干部能不能靠得住?” 吕正清继续说:“我不是说干部不能有放松的时候。 下村走访累了,歇歇脚、喝口水,都是正常的。 但歇脚不是打牌,现在才十点多啊。 今天这事,我不点名、不追究,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以后村里老百姓来办事,你们能坐着跟他们好好说话,就算今天这牌没白打。” 吕正清没有说一句重话,也没有说要严肃处理。 这不是放任,而是给台阶。 如果吕正清当场下令严肃处理,通报批评、纪律处分、写检查、扣绩效,一套流程走下来,四个人确实能长记性。但效果未必是最好的。 传出去之后,乡村干部不会觉得这个书记管得严、要求高,而是认为新来的书记不好惹,逮着点事就往死里整。 在去村小学的路上,吕正清问叶行舟:“行舟,你在东山乡工作过,也存在刚才看到的那种情况吗?” 叶行舟实话实说:“不同程度存在,下村干部没什么事的时候,就在村里待着,打牌、喝茶、聊天,等饭点。 其实,乡镇干部下村不一定都有什么实质性事务,有时候就是一种形式,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混下村补贴、混顿饭吃。” 吕正清没有吭声。 村小学的情况比想象中的更糟糕。 墙壁都裂开了缝,是不是危房,都难说。 前几天下了雨,不大的操场,一片泥泞。 没有什么体育设施。 除了两张水泥垒起的乒乓球台,中间用砖头作为球网。 有的教室窗户玻璃坏了,钉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响。 吕正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排房子,还能撑多久?” 第81章 危房校舍和淋巴肉营养餐 没有人能够回答。 吕正清又问校长:“学校有多少老师?多少学生?” 校长五十几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 “五个老师,四十几个学生,一到五年级,五个班。 年轻教师不愿意来,都是些中老年教师。 很多孩子都送到镇小学了,怕我们教不好。” 吕正清点点头:“教育布局调整,是不是可以考虑将这所小学撤掉,并到镇中心小学?或者,几个村成立中心学校?” 校长摇摇头:“大部分家长都支持,但也有部分家长不同意,因为去镇里上学,没人接送。 之前镇里说撤掉这所学校,但部分家长去村里、镇里上访,要求保留这所学校。” 镇党委书记赵大年和镇长钱正宏闻讯后,赶了过来。 “吕书记,我们不知道您要过来……”赵大年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走路都喘气。 “赵书记,你有没有来过村小学?”吕正清指着校舍墙壁裂缝。 赵大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解释道:“吕书记,说实话,我还真没来过。 镇里工作千头万绪,太忙了,实在抽不出时间。” 吕正清问:“忙什么呢?” 赵大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吕正清会追问这个。 他犹豫几秒,说道:“开会、布置工作、迎接检查、听取汇报、群众上访,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吕正清冷声问:“开会、听取汇报重要,孩子们的安全就不重要了?” 赵大年不敢说话。 吕正清又问:“你们镇里一年招待费,包括餐费、烟酒以及迎来送往的礼品费,一年有多少?要说实话。” 赵大年将锅甩给钱正宏。 钱正宏答道:“去年一共有一百五十万。我们从严控制招待费支出,招待费总额逐年下降。 前年这个数是一百八十多万,大前年超过二百万。 我们镇现在无论是横向比较,还是纵向比较,招待费都不算多。” 吕正清又指了指校舍:“这房子有没有做危房鉴定?” 钱正宏愣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赵大年。 赵大年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钱正宏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吕书记,我确实不知道校舍破成这个样子,没有人向我报告这件事。” 吕正清看向校长:“你们学校有没有向上级打过报告?” 校长连忙说:“打过,去年和今年都打过,报告是交给镇教办室的。 第一次是去年四月份,第二次是今年三月份。 两次报告都写了这排教室墙体开裂、屋顶漏雨的情况,请镇里派人来做危房鉴定。 但报告交上去之后,镇教办室给的回复是,镇里没钱,等一等再说。” 吕正清点点头,对赵大年和钱正宏说:“校长去年打了报告,今年又打了报告。 报告交到教办室,教办室有没有跟你们汇报? 还是说,教办室汇报了,你们没当回事?” 赵大年和钱正宏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话。 吕正清没有继续追问,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今天下午就把村部腾出来,办公室先当临时教室。 先让孩子们有个安全的地方上课,这是最要紧的。” 赵大年连忙点头:“吕书记放心,我马上安排人落实。” 吕正清接着说:“这所学校的去留,你们镇里要尽快研究。 两条路——要么,维修加固,继续保留; 要么,撤并到镇中心小学,或者几个村联合办一所中心学校。 但撤并的前提,是把老百姓的后顾之忧解决好。” 他的目光落在校长身上:“校长刚才说了,大部分家长支持撤并,但反对的那部分家长,主要是担心没人接送。 孩子还小,山路不好走,这个顾虑是实实在在的。 你们镇里要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校车能不能安排?线路怎么走?费用怎么出? 或者,能不能办寄宿?镇中心小学有没有宿舍条件?如果不够,能不能改造?” 赵大年在一旁连连点头:“吕书记,这个问题我们回去马上就研究。 校车的事,我们可以跟县交通局对接,看看能不能争取校车运营补贴。 住宿的事,镇中心小学好像有一栋旧宿舍楼闲置着,如果简单改造一下,应该能解决一部分学生住宿问题。” 吕正清看了他一眼:“你说的‘应该’‘好像’‘如果’‘能不能’,我听着心里没底。 我要听的是‘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完’‘谁来负责’。” 赵大年擦了一把汗:“吕书记说得对。我回去之后,明天上午就召开班子会,专题研究。 校车方案、住宿改造方案、撤并方案,一揽子拿出来。 最迟下周一,把初步方案报给您。” 吕正清叮嘱道:“赵书记,这排房子,如果鉴定结果是危房,那就不能再用了。 安全面前,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如果鉴定结果是可以加固,那就把钱花在加固上。 但不管留不留,孩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耽误不起。” 离开清水村,吕正清要求回镇里。 赵大年和钱正宏都不知道吕正清要去哪里,还以为是听汇报。 到了镇上,车子直接开到镇初级中学。 正是放学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教室里涌出来,有的往校门口走,有的往食堂方向去。 吕正清没有去教学楼,也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奔食堂。 镇初级中学的食堂是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学生食堂,二楼是教工食堂。 吕正清进了一楼。 食堂不大,窗口前排着长队,学生们端着搪瓷饭盆,一点点往前挪。 吕正清看了学生打的饭菜。 饭盆里盛着米饭、一份肉菜、一份西红柿鸡蛋汤、一份炒土豆丝。 米饭颜色发暗,一看就是陈米。 肉菜里的肉块肥瘦不分,表面粗糙,边缘泛白,看起来像是淋巴肉。 西红柿鸡蛋汤更像是一碗清水,零星漂着几片西红柿和几点淡黄色的蛋花。 吕正清看向身旁的校长:“这些肉,是什么肉?” 校长硬着头皮答道:“吕书记,这是猪肉,从正规渠道采购的。” “我怎么看起来像淋巴肉呢?”吕正清神情严肃,“校园餐补贴,每人每天多少钱?从哪儿来?怎么用的?” 校长说:“吕书记,营养餐是每人每天五块钱,县财政直接拨到学校账户。 这笔钱是专款专用,用于改善学生营养。” 吕正清没有接话,走向后厨。 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一口锅里还残留着炒过菜的油渍。 另一口锅里煮着一大锅汤,一锅西红柿鸡蛋汤里,恐怕没有两个鸡蛋,汤清得能看见锅底。 吕正清走到冰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堆着几袋冻品,最上面是几袋分割好的鸡架,骨多肉少。 旁边还有几袋散装肉块,颜色暗沉,一看就不是正常的猪肉。 他又走到米缸旁,掀开盖子,伸手抓起一把米,米粒发黄,确实不是新米。 吕正清拎起一块淋巴肉,托起来,看向校长:“这块肉,你会吃吗?你会买这种肉给自己的孩子吃?” 校长脸色铁青,低头不语。 吕正清把那块肉放回去,正色道:“五块钱的补贴,不是小数。 国家把这笔钱拨下来,是让孩子碗里多一块肉、多一个蛋,不是让有些人拿鸡架糊弄人、拿陈米凑数、拿淋巴肉蒙混过关的。” 第82章 副省长调研 赵大年凑近吕正清身边,轻声说:“吕书记,镇政府食堂准备了工作餐,刚才党政办打电话,说菜肴上桌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吃饭?” 吕正清冷声道:“今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和学生吃一样的饭菜。” 赵大年愣了一下,劝阻道:“吕书记,食堂条件简陋……” “简陋?”吕正清打断他,“学生能吃,我就不能吃?” 他径直走向窗口,站在学生的后面。 吕正清要和学生一起吃,其他人哪敢回去,都自觉地在后面排队。 赵大年试探着说:“吕书记,要不,让师傅加个菜?” 吕正清摆摆手:“不用,学生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吕正清端着饭盆,和两个学生同坐一桌。 他亲切地问:“你上几年级?” 学生回答:“初二。” 吕正清问:“学校食堂吃得惯吗?” 学生不像大人,没有那么多顾忌,直截了当地回答:“吃不惯又怎样?家里远,回去不方便,在校外吃,又贵。” 吕正清又问:“平时伙食怎么样?” 学生答道:“我们给学校伙食起了个外号,叫‘猪食’。” 同桌的另一个学生忍不住接话:“我们私底下都说,食堂喂猪都比对我们上心。 猪好歹能吃饱,我们连吃饱都难。” 吕正清放下筷子,看着两个孩子:“你们觉得哪样东西最难吃?” 男孩说:“最难吃的是肉,不知道是什么肉,又柴又腥,咬都咬不动。 有时候是肥的,白花花一大块,看着就倒胃口。 有时候烧鸡架,没什么肉,都是骨头。” 赵大年扒了几口饭,吃了几根土豆丝,肉都没吃。 吕正清冷冷地说:“赵书记,你这也太浪费了吧?” 赵大年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我胃口不太好,吃不下了。” 吕正清说:“胃口不好,可以少吃。但学生的胃口好不好,你想过没有? 你一顿饭吃不下去,明天就能回镇里吃好的。 学生顿顿吃这个,他们能往哪去?他们想换口味,能换吗?” 赵大年红着脸:“吕书记,这食堂是什么情况,我真的不了解。我承认,这是我工作上的失职。” 吕正清没有接话,目光投向程丹:“程县长,我们饭吃了,但事情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后续你牵头组织相关部门调查。重点查三个问题。 第一,食堂的饮食安全有没有保障?采购渠道正不正规、食材合不合格、留样记录全不全,一条一条过。 第二,营养餐的费用有没有真正吃到学生嘴里?账目符不符合实际支出?有没有虚报冒领、截留挪用? 第三,有没有人从中中饱私囊?采购环节有没有吃回扣、拿好处?” 程丹点头:“吕书记放心,我马上协调相关部门,尽快拿出调查方案,一周之内形成初步报告向您汇报。” 吕正清看了一眼食堂后厨,对叶行舟说:“行舟,你去拍几张照片留存。 现在就让县里有关部门同志过来,看看食品是否安全?” 校长脸色发青。 吕正清又对程丹说:“程县长,我不敢说这是普遍现象,但恐怕不是长冲镇初中一家存在这种问题。 你牵头把全县所有学校的食堂都过一遍。 不要只查账本,要实地看、实地问、实地吃。 争取查出几个反面典型来,严肃追责,杀一儆百!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学生碗里的饭,不是谁都能动的!” …… 副省长苏啸天一行来了。 吕正清、陈东润等县领导在楼下迎接。 苏啸天四十几岁,是很年轻的副省级领导干部。 他眉宇间流露出一股英气,年轻时,也是一个帅哥。 吕正清迎上前去,握手寒暄,然后引着苏啸天一行进了县委会议室。 叶行舟跟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按照议程,先由吕正清代表青山县汇报教育工作情况。 讲话稿出自叶行舟之手,他反复打磨,多次修改,既全面展现青山县教育工作的成绩和亮点,又不回避问题和不足。 吕正清先汇报成绩,到了后面,说道:“苏省长,前面汇报的都是青山县教育工作取得的成绩。 现在,我想汇报几个实实在在的问题,也就是青山教育的欠账和短板。” 苏啸天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记录,还不时插话,问几句。 汇报会结束,苏啸天说要去三中看看。 吕正清没有去教学楼,而是先去了校内宿舍。 随后,一行人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停在一处废弃厂房前。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和鸡粪残留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几百个孩子就睡在这里,铁窗用塑料布糊着,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 吕正清语气沉重:“苏省长,我这是自揭家丑啊。” 苏啸天沉默很久,终于开口:“正清同志,全县像这样的宿舍,还有多少?” 吕正清如实回答:“苏省长,三中情况最严重。其他乡镇中学也有类似问题,程度轻重不同。 县里财政困难,历史欠账多,这是事实,但不是借口。” “正清同志,你能把这种地方亮给我看,说明是真想解决问题,不是糊弄我。 一个广场,花掉十个亿。几百多个孩子,却挤在养鸡场改成的宿舍里。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老百姓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在青山县,当官的面子比孩子的命重要。” 顿了顿,苏啸天接着说:“正清同志,你今天做的汇报,是我这些年听过的最实在的一次。 报喜不报忧,是很多地方的通病。 但真正解决问题,靠的是把问题摊在桌面上,一件一件去解决。” 吕正清说:“苏省长,青山县的教育欠账,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补齐。 但既然我来了,这笔账就不能再继续欠下去。孩子们等不起。” 苏啸天点点头:“正清同志,你能有这个态度,省里的支持就不会缺位。 青山县的教育欠账,省里不会袖手旁观。 教育厅要尽快拿出方案,在项目审批和专项资金上对青山县给予倾斜。特事特办,急事急办。” 省教育厅长在一旁连忙应声:“苏省长放心,我回去之后立即安排相关处室对接,优先保障青山县校舍改造和宿舍建设项目,争取在年底前把三中宿舍楼的资金缺口补齐。” 苏啸天又说:“光给钱还不够,得看钱能不能真正花到孩子身上。 正清同志,这笔钱下去之后,县里要有人专门盯着。 钱到了,事要办成。不能让省里的支持变成又一个半拉子工程。” 吕正清郑重地说:“苏省长,我向您保证,三中宿舍楼的资金专款专用,项目进度我亲自过问,明年秋季开学前必须投入使用。” 其实,在见到苏啸天的第一眼起,叶行舟就有一种直觉,苏半夏和苏啸天长得很像。 而且,他们都姓“苏”,这只是巧合吗? 第83章 书记被人监控了 快下班时,吕正清说:“行舟,晚上去我住处,帮我将房间布局重新调整下。” 叶行舟连忙应道:“好的,吕书记。” 吕正清说:“我的办公室,以前是顾清水的,我住的周转房,以前也是顾清水的。 顾清水毕竟是非正常死亡,很多人很忌讳这个,不愿意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不信那一套。 身正不怕影子斜,心里没鬼,就不怕鬼敲门。 再说了,顾清水是清官,就算真有什么,他也只会保佑干事的人,不会害人。” 叶行舟心里一热:“吕书记,您这话说得通透。顾书记生前常跟我说,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 吕正清点点头:“所以房子我不换,办公室我也不换。 顾清水在这间办公室里批过的文件、做过的决策,我接着干。 他没做完的事,我接着做。” 下班后,在机关食堂用餐后,叶行舟步行陪同吕正清去周转房。 县里有几套周转房,产权属于县里,当初开发商在建设时,就明确有几套留给县里,用作异地交流干部周转用房。 对于顾清水曾经住过的这套房子,叶行舟其实并不陌生,因为不止一次来过。 周转房在八楼,三室一厅,一百二十个平方。 无论是顾清水,还是吕正清,都是一个人常住青山,老婆孩子在江州,用不了大房子,但周转房面积标准摆在这儿,分配时也没法挑。 进门后,吕正清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圈,说:“行舟,客厅里沙发挪到靠窗那边,电视柜移到对面墙,茶几转个方向。” 叶行舟应了一声,开始干活。 客厅的家具不多,沙发、电视柜、茶几,他一个人搬动并不费劲。 挪完客厅的,他又去主卧室调整床铺位置,把床头从靠窗换到靠内墙的一侧。 就在他弯腰推床架的时候,无意中仰头,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的吊顶边沿。 一个针孔大小的黑点,嵌在吊顶和墙面的接缝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灰尘或墙皮脱落。 但叶行舟平时爱看谍战剧,也看过相关视频,一眼就认出,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 他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凑近天花板吊顶,拨开接缝处的装饰条,发现摄像头线路顺着吊顶缝隙,一直延伸到墙角的线管里。 叶行舟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客厅窗边,对吕正清说:“吕书记,主卧天花板吊顶边沿,有个微型摄像头。” 吕正清脸色骤变:“你确定?” “我确定。针孔大小,伪装得很好,不是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吕正清顺着叶行舟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 “其他地方有没有呢?” 叶行舟说:“我用手机仔细扫一遍。” 他先去了客厅,用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客厅四角、电视柜背面、空调出风口、窗帘杆两端逐一查看。 最后在沙发正上方的一盏吸顶灯边缘,又发现了一个针孔。 那是新装的,线路从灯罩底座穿出,顺着天花板线管走线,与主卧的风格不同。 他又在其他屋子里检查一番,没有新的发现。 “吕书记,客厅这个是新的,主卧那个是旧的,说明顾书记生前就被人监控过。 您搬进来后,又有人装了一个新的。” 吕正清沉思片刻,说道:“周转房归县直机关事务管理局管理。 他们有房子钥匙,在未入住前安装隐形监控摄像头,并不困难,也不会让人怀疑。 但是,谁是安装隐形监控摄像头的幕后主谋? 顾清水被人监控很久,他毫不知情。 如果他是贪官、色官,估计早就被人抓住把柄。” 叶行舟说:“顾书记估计也不会想到,有人偷偷安装隐形摄像头,我猜测,是有人想抓住他的把柄。 吕书记,是拆掉隐形监控摄像头,还是报案?” “拆掉吧,也不要报案了,否则,一旦传出去,会谣言四起。 传来传去,就变了味。我刚来青山,不想节外生枝。” 叶行舟想了想,说:“吕书记,我有个想法。 直接拆掉,装摄像头的人发现信号断了,要么以为设备故障,要么知道被发现了。 他如果怀疑是设备故障,很可能会找机会上门检修,那就等于自投罗网。” 吕正清微笑着问:“你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是的。”叶行舟压低声音,“既然他们能在这里装,我们也能在客厅里装一个反监控,拍下谁鬼鬼祟祟上门。 他们想看我们,我们也可以看看他们到底是谁。” 吕正清沉默片刻,点头道:“主意不错,但得找到可靠的人来办。” 叶行舟说:“吕书记,我有个同学叫刘东卫,在县公安局刑警队。 他当刑警之前,在县国保大队干过,技术侦查科班出身。他做事靠谱,嘴也严。” 吕正清点点头:“这事你看着办。” 叶行舟当即给刘东卫打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刘东卫就来了。 他检查一番,说:“这个旧摄像头,型号是几年前市面上常见的一款微型针孔。 外壳是塑料的,没有散热孔,说明功耗很低,内置存储卡,不联网,靠电池供电或者接在照明线路上取电。 安装时间在一年以上,位置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顾书记住的时候,应该就在了。 这种不联网的插卡式摄像头,最大的特点是,每隔一段时间得有人上门取卡。取卡人得有房门钥匙。” “新的监控摄像头,装上去时间不长,应该是吕书记入住之前安装的。 型号比主卧那个高级,外壳是金属的,带散热槽,说明支持长时间连续工作。 而且,这个是联网的,实时传输,信号强度很高。 不是插卡的,不需要人上门取,远程就能实时看到,并自行下载。” 吕正清听完,问道:“小刘,通过客厅这个联网的摄像头,能不能反向查到接收端?” 刘东卫说:“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专业设备和网安部门的技术支持。 对方如果用了跳板和虚拟ip,查起来很耗时。 而且一旦启动技术侦查,很容易打草惊蛇。 对方发现信号异常,可能会提前收网销毁证据。” 吕正清点点头。 刘东卫在客厅隐蔽角落安装了一个隐形监控摄像头,走了。 叶行舟继续帮吕正清调整房间布局。 这时候,吕正清接到一个电话,竟然是王大龙打来的。 王大龙,大龙集团老总,青山首富,就是强奸任小婵并导致她抑郁的罪魁祸首。 王大龙说要上门拜访,吕正清回绝,但王大龙说他已经到了楼下。 第84章 首富的一点“小心意” 吕正清沉默了几秒,对叶行舟说:“王大龙已经到了楼下,说想上来坐坐,拜访一下我这个新来的书记。” 叶行舟说:“王大龙?他消息倒是灵通,您才搬进来几天,他就知道住址了。” “他是青山首富,想知道县委书记住哪,不是难事。 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既然人都到楼下了,总不能闭门不见。 你先进书房避一避,看看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叶行舟点点头,进了书房,把门虚掩上。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吕正清开门,王大龙站在门口。 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腕表,脸上有一道醒目的疤痕,这是他年轻时混社会时的印记。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箱,外包装显示是精品苹果。 “吕书记,冒昧打扰了。我是大龙集团的王大龙,听说您来青山工作后,一直想过来拜访您。 今天正好路过,就顺道上来认个门。” 王大龙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谦逊。 吕正清微笑道:“王总客气了,进来坐吧。” 王大龙进来,放下纸箱。 吕正清招呼他落座,并给他倒了杯茶。 “吕书记,我今天来,是想认个门,也是想表个态。 我是粗人,没什么文化,不懂得绕弯子,有话直说。 大龙集团在青山二十多年,从一个小煤矿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县委县政府的支持,也靠的是历任县领导的支持。 只要吕书记在青山一天,大龙集团就全力配合一天。 您有什么需要出力的地方,只管吩咐。” 吕正清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王总客气了。大龙集团从一个小煤矿发展到今天涵盖煤矿、洗煤、运输、酒店的综合性集团,对地方经济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县里的税收、就业,大龙集团出了不少力。” 王大龙连连点头:“吕书记过奖了,我们就是干实事的企业,不玩虚的。” 吕正清继续说:“青山要发展,离不开企业的支撑。 大龙集团作为青山的龙头企业,只要合法合规经营,县委县政府一定会做好服务。 企业有困难,可以找政府沟通; 企业有需求,可以在政策框架内协调解决。这一点,王总尽管放心。” 王大龙脸上堆着笑:“有吕书记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说实话,做企业的,最怕的就是政策不稳定、领导换一茬思路变一茬。” 吕正清抿了一口茶水:“王总,企业的发展离不开稳定的政策环境。 不过,大龙集团涉及的产业,特别是煤矿,这几年环保督查越来越严,安全生产的红线也越划越紧。 省里、市里都在抓煤矿的绿色转型和安全生产,青山县作为产煤县,这方面不能拖后腿。” 王大龙接话道:“吕书记说得对,环保和安全确实是我们企业的生命线。 这方面我们一直在抓,该投入的投入,该整改的整改,这几年光矿井安全改造就投了上千万。 吕书记要是不放心,随时可以派人来检查。 当然,我更欢迎吕书记亲临指导。” 又聊了一阵,王大龙起身告辞。 吕正清指着水果箱说:“王总,水果带回去。 你能来看我,心意我领了,东西就不留了。” 王大龙摆摆手,笑着说:“吕书记,就是一点水果,不值几个钱。 您要是连这个都退回去,那就是见外了。 我王大龙虽然是个粗人,但礼数还是懂的,新领导到任,认个门,带点水果,这是人之常情。” 说着,他已经走到门口,动作很快地拉开门,回头又补了一句:“吕书记,就是一点小心意。”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吕正清不太相信王大龙晚上登门,就带一箱水果。 他打开纸箱盖子。 最上面一层是苹果,码得整整齐齐,品相很好。 他把苹果一层一层拿开,放到茶几上,露出下面的东西。 十沓现金,一沓一万,一共十万元。 平心而论,对于青山首富,资产上亿的王大龙来说,十万元不算多。 这更像是在投石问路。 如果这次收下一点“小心意”,下次就会有更多的“心意”。 久而久之,就上了王大龙的贼船。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很多贪官就是这么堕落的。 吕正清拨通王大龙的电话,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王总,回来一趟!苹果我收下,苹果下面的东西,请带回去!” 王大龙干笑几声,然后说:“吕书记,那就是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您刚到青山,方方面面都要花钱,我也就是表示个心意。 您别多想,就当是我这个本地人欢迎新领导的一点诚意。” 吕正清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王总,能来看我,我欢迎。但这些东西,必须拿回去! 如果不回来拿,明天我就送到县纪委去。你觉得这样合适?” 见吕正清态度坚决,王大龙改口道:“吕书记,您别误会,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一点小心意。这样吧,我这就上来拿。” 几分钟后,王大龙来了。 吕正清将钞票放在黑色方便袋里,递给王大龙:“王总,这些东西以后不要带了!” 王大龙点点头:“吕书记,是我唐突了。下次一定注意。” 叶行舟出来了。 吕正清说:“行舟,安装反监控这件事,做得很及时。 不仅要防着那些想偷拍的人,关键时刻也能保护我们自己。 你想一想,如果刚才我没有及时发现苹果下面有现金,可能就说不清楚了。 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们就有监控录像作为证据。 他从进门到离开,整个过程都拍下来了,清清楚楚。” 叶行舟说:“吕书记考虑得周到。王大龙这种人,表面上是来拜访,实际上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他今晚来,不管您收还是不收,他回去之后都会有一个判断,也不会就此收手,还会有新的动作。” 吕正清点点头,沉思片刻,忽然问道:“行舟,对陈东润了解多少?” 叶行舟斟酌用词:“吕书记,顾书记在时,陈县长和他面和心不和。 在县委常委会上,经常政见不同。顾书记想做点事,受到掣肘太多。 陈县长在青山工作多年,有着根深蒂固的关系网,很多常委与他关系密切,一些关键岗位的人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 顾书记出事后,坊间一直传闻陈县长要接任县委书记。 但后来省委决定由您来青山任职,陈县长那边的期待就落空了。我想他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吕正清笑道:“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三板斧还没抡开,就已经有人觉得碍眼了。 不过话说回来,程咬金虽然长相粗糙,但好歹也是大唐开国功臣。 他陈东润要是想跟我比划比划,也得先看看我这三板斧够不够硬。” 第85章 任小婵的拒绝 叶行舟笑道:“吕书记,您这比喻倒是很新鲜。 不过,您可比程咬金斯文多了,他那三板斧是砍人的,您这三板斧,是砍腐败的。” 吕正清笑了笑,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我们按照计划,看望几位退下来的正县级老同志。” 叶行舟回到出租屋不久,任小婵发来一条信息:行舟,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清楚。我真的配不上你。 叶行舟心中一紧,连忙拨通任小婵的手机,急切地问:“小婵,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任小婵沉默了一会,幽幽说道:“行舟,我想了很久。你是个好人,你对我好,我知道。 但我觉得你不是真的爱我,你是在同情我。 你接纳我,是因为我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给过你关心。 但那不是爱,是你对我的感激……” 叶行舟开口说话,任小婵打断了他:“行舟,你先听我说完。 可能你也听我大姨说过,以前也有不少人追求我,也有为我介绍对象的,但毫无例外,都被我拒绝。 因为我觉得自己身子脏了,不配别人爱我。我心里那道坎,自己过不去。 你越是对我好,我越觉得心里不安,好像欠着你什么。” “小婵,我现在是县委书记秘书,这没错。 可当初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几乎一无所有。 那时,你图我什么?图我是个优秀的人?” “行舟,那时候你还没到县里,还是青龙峡的安全员。 现在不一样了,你是县委书记秘书,前途似锦。 你身边会有更合适的人,家境好、背景好、干干净净的姑娘,我真的配不上你。” 叶行舟叹了一口气:“小婵,如果今天我还是青龙峡那个落魄的安全员,你还会说配不上我吗?” “会。”任小婵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天晚上在江州,你跟我说等你好了、等你迈过那道坎的时候,我们在一起。 可是,我可能一辈子都迈不过去了。 我试着往前走,可走着走着,发现那不是一道坎,而是一道永远难以逾越的鸿沟。” “小婵,那你告诉我,你希望我们之间变成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任小婵才轻声说:“要不,你做我哥哥吧。” 叶行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沉默许久,才问道:“小婵,你这心结解不开,就不打算恋爱嫁人?” “我不知道,也许,会找个普通人嫁了。 不需要多优秀,不用有前途,他只要肯接纳我的过去,包容我反复无常的情绪,我就很知足了。” 叶行舟说:“小婵,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我接纳你的过去,包容你的情绪,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觉得你不好。” 任小婵声音有些哽咽:“可你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你越走越快,我越走越慢,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不见我的。 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退一步,退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做哥哥妹妹,至少这个关系不会散。” 叶行舟沉默了很久。 “小婵,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可怜你?” “不是。我知道你不是,你是真心对我好。 可正因为你是真心,我更不想拖累你。 我也不想让你在别人面前为难。 县委书记的秘书,跟一个被人强奸过、得过抑郁症、割腕自杀未死掉的小护士处对象,别人会怎么看你? 你怎么解释我的过去?那些流言蜚语,我扛得住,可你扛得住吗?” 叶行舟正要开口,任小婵轻声说:“行舟,我真的困了。今天晚上说了很多话,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让我静静,好不好?” 叶行舟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好吧。” “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任小婵说完这句,没有等叶行舟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叶行舟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任小婵不是不喜欢他,恰恰是因为喜欢,才觉得自己不够好。 她不是不爱,是怕爱了之后,拖累他、伤害他,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 新的一天。 按照日程安排,吕正清今天要去看望退下来的、住在青山的正县级老同志。 这是惯例,也是姿态。 在青山工作过,仍然健在的正县级老同志共有七位。 其中两位在国外,和子女孙子共享天伦之乐。 还有两位在外省。 仍常住青山县的有三位。 分别是县人大常委会原主任谭启明、韩冰,县政协原主席姚金兰。 陪同吕正清看望老同志的,除了叶行舟外,还有县委常委、组织部长郑东升,县委办主任韩杰,还有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县委老干局局长朱兆庆等。 第一站,去谭启明家。 朱兆庆已经向吕正清介绍了谭启明的基本情况。 谭启明儿子谭洪亮是长河镇镇长,女儿在县供电公司工作,女婿是民营企业老板。 对于谭启明,叶行舟其实了解一些。 顾清水当书记时,他也曾作为陪同人员看望过。 谭启明一只脚有点瘸,但瘸腿不是天生的,而是后来摔的。 坊间有个传闻,不知真假。 谭启明在担任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前,是县委副书记,位高权重。 据说有天晚上,他去了情妇的家,恰好情妇老公提前结束出差回家。 没办法,谭启明只得跳窗逃走。 由于太仓促,他不慎摔折了腿。 幸亏楼层低,要是楼层高,恐怕要光荣牺牲了。 谭启明对外则说,他是下楼梯太急,一脚踏空,导致瘸了腿。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腿瘸了,没有直接证据。 谭启明的家在城区一栋花园洋房的一楼。 门前门后都有院子,院子里有花草、盆景,就像一个小花园。 吕正清说着套话:“谭老,我今天来,既是看望您,也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青山现在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发展阶段,您是老前辈,经验丰富,眼光独到,希望能给我们这些后辈指点指点。” 谭启明说:“吕书记,青山这些年欠账多,底子薄,你这个县委书记不好当啊。 不过话说回来,越是难的事,越要有人去做。 你年轻,有冲劲,只要方向对,慢慢就能理出头绪。” 吕正清点头道:“谭老说得对。我到青山之后,也做了一些调研,发现最大的问题还是干部队伍的精气神。 有些人安于现状,有些人畏首畏尾,还有一些人,可能屁股不干净。 我打算先抓两件事,一是提振士气,二是正风肃纪。” 谭启明呵呵笑道:“吕书记,干部队伍不整治,什么工作都推不动。 你尽管放手去干,我们这些退下来的老家伙,别的不说,在背后给你摇旗呐喊还是能做到的。” 谭启明喝了一口茶,慢悠悠说道:“吕书记,说到干部队伍,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谭洪亮,在长河镇当镇长也三年多了。 这小子能力是有的,干劲也是有的,就是因为人太实在,中了别人的陷阱,栽过跟头。 吕书记要是有机会,多给他压压担子,让他锻炼锻炼。” 叶行舟知道,谭启明说的是儿子几年前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人捉奸在床,受了处分,影响了提拔。 要不然,背靠谭启明这棵大树,谭洪亮早就是乡镇党委书记了。 第86章 看望正县级老同志 吕正清依旧面带微笑:“谭老,干部的使用,县委会通盘考虑,既要看德才,也要看实绩,还要看岗位匹配度。 谭老放心,我们不会亏待踏实干事的同志。”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 谭启明是老江湖,怎么可能不知道吕正清是在打太极? 又聊了一阵子,吕正清起身告辞。 对于谭启明,叶行舟听到不少传闻,不只是瘸腿的事。 谭启明作风霸道,喜欢骂人,有一次开会,有人迟到,他罚那人全程站着开会。 几个小时,那人就一直站着。 他骂人很毒,什么话都敢说出口,甚至骂一位女同志,连妓女都不如。 坊间也传闻,谭启明与青山二龙关系不错,是他们的座上宾。 虽然已经退休,但他时不时“发挥余热”,为青山一些企业站台。 总之,谭启明作风霸道、口碑很差、退而不休。 或许,他就是反腐大潮中的漏网之鱼。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现在是让人尊敬的“老同志”,新县委书记上任、春节前后,都要上门拜访。 下一站,去姚金兰家。 姚金兰去年才从县政协主席位子上退下来,今年六十岁出头。 眉骨高而秀,鼻梁挺而直,嘴唇薄厚适中。 虽然年过花甲,五官的底子依然摆在那里。 可以看出,姚金兰年轻时是个美人。 “吕书记来了,快坐快坐。这么忙还来看我这个老太婆,真是有心了。” 吕正清说着客套话:“姚主席为青山县工作了大半辈子,劳苦功高,我看望您,是应该的。” 姚金兰笑着摆手:“劳苦功高谈不上,就是在这个位子上待了几年,做了些该做的事。” 姚金兰当年可是青山县的风云人物。 她是宾馆服务员出身,初中学历,家在农村,父母亲都是农民,没有什么背景。 但就是这样一个除了颜值,什么也没有的女人,在职场、官场步步高升。 她从宾馆服务员起步,先是宾馆领班、副经理、经理、县直机关事务管理局副局长、局长,到县文化局局长,再到副县长、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最后官至正县级的县政协主席。 姚金兰虽然在党校读了一个在职研究生学历,但其实文化水平很低。 每次开会,最头疼的事,就是很多字不认识。 因此,读着读着,就读出一个个错别字。 后来,她的秘书想出了一个妙招,就是讲话稿故意写错别字,这总比加注拼音好。 比如,造诣写成造义,如火如荼写成如火如徒,莘莘学子写成深深学子。 但这只针对讲话稿,如果是文件,那还得用土办法:在难认字旁边注上汉语拼音。 姚金兰最怕别人说她没文化,为了附庸风雅,练上了书法。 她以前在位时,动不动题词,因为很多企业主要她的“墨宝”,当然,她也会心安理得地收取一笔润笔费。 也因此留下很多笑话,比如,写错别字。 她最著名的一次题词,是给青山县一家新开业的商贸城题写招牌。 为了显示自己有文化,她将“商贸城”写成“商贾城”。 但是,“贾”字多写了一笔,把“西”下面的“贝”写成了“见”。 有人提醒她写错了,她反应很快,说这是“通假字”,古已有之,是她特意为之,寓意“眼见为实,童叟无欺”。 姚金兰家的客厅宽敞明亮,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书法作品,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叶行舟只扫了一眼,便看出那个“厚”字多了一笔,原本应该封口的“日”字下面多了一横,成了“目”字。 旁边的“德”字中间也少了一横,“载”字的“车”旁最后一笔拖得太长,整个字的重心都歪了。 姚金兰见吕正清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留了片刻,便笑着问:“吕书记,我这幅字写得怎么样?给点评点评,指点指点。” 吕正清微微一笑:“姚主席这幅字,不拘一格,自成一派,不是那种照着字帖一笔一划临摹出来的,有自己的风格和想法。” 姚金兰听不出话里的微妙,还以为吕正清是在夸她,脸上笑开了花:“吕书记真是有眼光! 我练了好几年了,前年写这幅的时候,手腕还不太稳。 现在再写,比那时候进步不少。” 吕正清点点头,没有接话,转而问起她的身体和生活状况。 姚金兰兴致很高,说起自己退休后的生活,每天练字、养花、打太极,日子过得很充实。 又聊了一会,吕正清微笑道:“老干部是青山县的宝贵财富,你们在工作岗位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退下来之后依然关心青山的发展,这份情怀,值得我们学习。 青山县现在正处在一个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面临的困难和挑战不少。 但也正因为这样,更需要老同志的智慧和经验。 像姚主席这样在多个岗位工作过的老领导,对青山的情况熟悉,对群众的需求了解,对我们这些后来者来说,是一笔难得的财富。 希望姚主席今后能多提宝贵意见,多给我们指点指点。” 姚金兰听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吕书记太客气了。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太婆,能有什么智慧? 不过吕书记既然这么说了,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出面说说话、站站台的,你尽管开口。 我在青山待了几十年,各方面都有些人脉。” 姚金兰多年前就与丈夫离婚,有一个儿子,随妈妈姓,叫姚名山,在金桥镇担任党委副书记。 有个传言,姚金兰前夫做了亲子鉴定,发现姚名山不是自己生的,质问姚金兰,谁是姚名山亲生父亲?姚金兰说自己也不知道。 和谭启明一样,姚金兰也委婉向吕正清提出,关心一下自己的儿子。 “我儿子姚名山,在金桥镇当副书记也有几年了。 名山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踏实肯干,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在金桥镇一干就是好几年,风里来雨里去的,也没见他叫过一声苦。 如果有可能,希望组织上给他换个重要点的岗位,让他多担点担子、多锻炼锻炼。” 叶行舟了解姚名山,也和姚名山打过交道。 姚名山能力平平,开会照本宣科念稿子,调研走马观花,遇到突发情况就手足无措,处理问题时习惯性地把矛盾往上推、把责任往外甩。 镇村干部对他的评价是:大事扛不住,小事不屑干,靠他母亲的面子在位置上混着。如果没有背景,恐怕连副科都干不上。 第87章 第二信访局 吕正清说:“姚主席,基层工作不容易,能在乡镇待得住、静得下心,本身就是一种历练。 名山在金桥镇一干就是好几年,风里来雨里去,没有怨言,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值得肯定。 组织上对这样的干部,不会视而不见。 不过,干部的使用,有一套完整的程序和标准。 德能勤绩廉,方方面面都要看,既要看干部干了什么,也要看干成了什么;既要看苦劳,更要看功劳。 只要是有能力、肯干事、干成事的同志,组织上不会让他一直埋没下去。 该压担子的时候自然会压,该给平台的时候也会给。这一点,姚主席尽管放心。” 姚金兰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自然听得出话里的分寸。 吕正清没有把话说死,但也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姚金兰笑了笑:“我就是怕名山那种性格,不争不抢的,干了好几年也没人看见。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最后一站,去县人大常委会原主任韩冰家。 韩冰退休已有十余年,今年七十多岁。 他是谭启明的前任,是青山县官场另类。 不住县城,住在农村老家。 韩冰在青山县有个外号——韩青天,他的家,则被老百姓叫作“第二信访局”。 韩冰在任时,就以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出名。 谁想在他面前搞名堂、走门路,门都没有。 他批项目不看人情看实情,用人不看背景看本事,看不惯的事会当场提出批评。 退休后,韩冰回了农村老家。 老百姓有冤屈、有难处、有说不出口的苦,都愿意上门找韩冰。 甚至连外乡镇的人都慕名而来。 这些年,韩冰替人写诉状,跑部门,查政策,翻法条。 找哪个部门、走哪道程序、准备哪些材料,他一条一条帮人理清楚。 有些事他一个人跑不下来,就写信、打电话、托老同事、找老部下。 时间久了,“第二信访局”这个名号就传开了。 韩冰老家在独山镇,这里依山傍水,屋后是独山,村庄附近有条河。 叶行舟并不是第一次来,之前陪顾清水来过两次。 五间瓦房,前几年装修过,外墙刷了一层白灰,换了铝合金门窗。 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底下摆着几张竹椅,一张小方桌。 吕正清一行到达时,韩冰正在接待一个村民。 见吕正清来了,韩冰连忙起身相迎:“吕书记,你这么忙,还过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韩冰身材清瘦,但精神矍铄。 吕正清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笑着说:“韩老,您可是青山县的宝,我不来看您,那我这个县委书记就没当明白。” 韩冰哈哈大笑:“吕书记会说话,不愧是省里空降下来的。 来来来,大伙儿就坐在槐树下。 我跟你们说啊,这棵槐树五十多年了,可能比你们的年龄都大。 我十几岁的时候,亲手栽了这棵槐树。 转眼间,我这个老头子七十多岁了,这棵槐树也陪了我五十多年。” 午后阳光被槐树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 众人围坐在小木桌四周的竹椅上。 韩冰朝屋里喊了一声:“老伴,把西瓜切了端出来。” 屋里传来一声应答,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系着蓝布围裙的老太太端着一大盘西瓜走了出来。 韩冰老伴招呼众人吃西瓜:“自家栽的,施农家肥,味道不错,就是籽多。” 韩冰笑道:“你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众人哈哈大笑。 吕正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比街上卖的好吃。” 刚才那个向韩冰反映问题的村民并没走,站在一边。 韩冰突然想起,将信访群众给忽略了,挥手招呼:“老彭,你也过来,吃块西瓜。 今天县里吕书记正好在,你也不要向我诉苦,就向吕书记说说吧。” 韩冰老伴递给老彭一块西瓜。 老彭吃后,向吕正清诉苦:“吕书记,我是龙门镇的,听说韩老是当今包青天,就过来找他。 是这么回事。我儿子叫彭鹏,今年二十四岁,大专毕业后,就在大龙煤矿找了份工作,分在调度室。” 吕正清指了指身边的竹椅,说:“老彭,坐下慢慢说。” 老彭在竹椅上坐下。 “吕书记,我儿子在大龙煤矿调度室干了两年多,负责看井下视频、管定位系统。 上个月,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死了十几个人。” 吕正清惊讶地问:“大龙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死了十几个人?没看到报道啊?” 其他人也都很震惊。 老彭说:“矿上瞒了,瞒得死死的。是这么回事。 我儿子那天正好当班,在调度室监控屏上看得很清楚。 他按规定报告了领导,但王大龙拍板,这事任何人不能走漏风声……” 叶行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发生事故瞒报,不是青山县的专利,很多地方都是这么做的。 比如大龙煤矿,一旦如实上报,上面要追责,死了十几个人,这是重大事故。 重大事故由省政府负责调查。调查前,煤矿要停产,负责人要被控制。 且不说王大龙要不要坐牢,也不说很多县领导被处理,就是煤矿停产,损失也是巨大的。 对于王大龙来说,煤矿就是印钞机、摇钱树。 事实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不可能只有停产这么简单,一大批人要倒霉。 因此,矿上要瞒报,县里其实是默许的。 老彭说:“我儿子说,当时如果救援,说不定还能救上来几个。但王大龙封锁消息。 我儿子一开始忍了。可后来他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屏幕上那些惨状。 他就上网发了个帖子,不是用自己真名,用的是网名。 说大龙煤矿瓦斯爆炸,瞒报,不组织救援,死了十几个人。 帖子发出去第二天,警察就上门,将他抓走了。 说我儿子寻衅滋事,造谣诽谤,破坏企业正常生产秩序,现在人还关在看守所里,说是要坐牢。” 老彭泪水涌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吕书记,我儿子说的都是真的。他不是造谣,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没有说一句假话。 那些死了的矿工,都是外省人。大龙煤矿所有井下工人都是外省人,出事好摆平,给钱就行。 王大龙太残忍了,见死不救,事后封住矿道,那十几个矿工被活埋了,他们的家属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儿子实在看不下去,才发那个帖子。 他图什么?就是图个公道,图个心安,最后反过来,说他是造谣。他们是颠倒黑白啊!” 第88章 顾清水死因之谜 吕正清问:“老彭,你儿子说大龙煤矿发生矿难,有证据吗?” 老彭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拍了证据,可手机被警察没收了。 他们说我儿子造谣,我们平头百姓,哪有证据证明没有造谣啊!” 吕正清没有追问,沉默几秒,说:“老彭,你反映的问题,我都记下了。 这件事,我们会调查,但调查需要时间。 如果查下来证明你儿子说的是事实,那该纠错的纠错,该追责的追责。 但如果事实证明他说的不属实,那法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老彭说:“吕书记,有你这句话,我就等着。 我儿子要是真做了坏事,我不袒护。可他没有。 他说的是真的。我等着你给我一个公道。” 老彭走了。 韩冰站起身来:“吕书记,我这里依山傍水,冬暖夏凉,陪我去山边走走?” 吕正清听明白了。 韩冰是想和他一对一谈话。 其他人也都听懂了。 两人从屋后向后山走。 两边都是树,并不热。 “吕书记,刚才老彭在,有些话我没法说。 我相信他儿子彭鹏没有撒谎。” 吕正清没有表态,继续听韩冰说。 “大龙煤矿瞒报,不是头一回了。这些年,也不知道瞒报多少次了,反正,王大龙有钱,有钱就能摆平。 他井下矿工都是外省人,下井之前,都签了生死状,大意是,如果发生矿难,矿里赔钱,家属不要闹事。 事实上,矿工家属很少闹事,也闹不起来。 因为矿工都是外省人,他们的家属来了,人生地不熟,哪能斗得过王大龙? 再说了,人都死了,闹事无非就是多要几个赔偿款。 王大龙见哪个闹得凶,就多给点赔偿款。 如果还要闹,那就动用安保队。 他豢养了一批打手,美其名曰煤矿安保队。 胡萝卜加大棒,都能摆平。 县里对大龙煤矿瞒报事故,睁只眼闭只眼,因为如实上报,停产整顿是小事,追责问责才是大事。 从县领导到县直有关部门,谁都不愿意自己任上出个重大安全事故。” 吕正清说:“韩老,大龙煤矿究竟有没有瞒报,我会一查到底。 如果彭鹏确实是被冤枉的,该放人放人,该追责追责。 如果是事实,那瞒报就是犯罪,王大龙要承担法律责任。” “吕书记,你这话说得硬气,我也信你是真这么想的。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王大龙可不是普通人。 这个人能在青山县经营二十多年,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靠的不全是拳头。 他在县里拉拢腐蚀了多少官员,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韩冰忽然话锋一转:“吕书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回答我。你认为顾清水是自杀吗?” 吕正清没有回答,他不太相信顾清水真是自杀,但是并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话,说了也白说。 韩冰继续说:“吕书记,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也觉得不是。 顾清水当书记,看望过我这个老头子两次,一次是来青山不久,一次是在今年春节前,给我拜个早年。 上次来看我前不久,城东体育馆看台垮塌,县政府调查后,定性是雪压的。 顾清水和我说,他不信这个结论。 他说那场雪不算大,青山县年年都下那样的雪,以前怎么没见别的场馆垮塌? 他说调了气象资料,那几天的降雪量远没有达到设计荷载的标准。 一个投资一个多亿的体育馆,一场不大的雪就能把看台压塌,那说明根子不是雪,是工程质量,雪只是压塌体育馆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体育馆看台垮塌之前,青河大桥夜里突然垮塌,一死一伤。 顾清水和我吐槽,那座桥建成不到两年,县政府调查组说是多种因素叠加,什么设计缺陷、材料老化、超载车辆,反正不是工程质量问题。 但那座桥的设计寿命是五十年。五十年,两年都扛不住?” “吕书记,青河大桥是陈金龙建的,垮了。 城东体育馆是陈金龙建的,出事了。 青河堤坝加固工程三个亿,也是陈金龙的公司中标的。汛期一来,堤坝溃了。 三个工程,五个多亿的投资,同一个承建方,同一个结果。 如果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呢?” “吕书记,你是省委政法委扫黑办下来的,办了很多大案要案,抓了很多涉黑涉恶分子及背后的保护伞。 我之前虽然不认识你,但看过你的先进事迹报道,了解你的底细。 要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和你说这些。我这个老头子还没老糊涂呢。” 吕正清说:“韩老,谢谢你信任我。您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青河大桥、城东体育馆、青河堤坝,这三个工程,我会一件一件查。顾书记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韩冰点点头:“吕书记,你要注意安全,永远不要低估坏人的恶。 比如王大龙,这几年,来找我的老百姓里头,反映王大龙涉黑涉恶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他们反映的问题,综合起来,就是王大龙是黑恶势力团伙头目。 反映陈金龙涉黑涉恶的人也有很多。对了,就在前段时间,县一中一个老师,写了一首《沁园春.时弊》,匿名发在网上,公安将他抓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吕正清一愣:“韩老,词的内容有吗?” 韩冰掏出手机:“有人转发给我了,我看了,词写得尖锐,却基本属实。批评一下可以,抓人就过分了。” 吕正清接过手机,看了词的全文。 《沁园春·青山时弊》 偌大青山,几处衙门,几座高楼。 看北城广场,十亿虚掷;南河堤坝,一水横流。 大桥崩摧,看台倾覆,豆腐工程各自谋。 问青天,这官商勾结,几时能休? 忽闻书记坠楼,叹公道人心两不休。 更二龙作恶,矿山吞命;黑云蔽日,冤狱沉舟。 矿井瞒灾,平民噤口,谁把苍生当马牛? 凭谁问,这朗朗乾坤,何日能酬? 吕正清说:“韩老,这词写得确实尖锐。但词里写的事,是不是事实,比词写得尖不尖锐更重要。 如果词里的事都是真的,那问题不在写词的人,在那些让词成真的人。” …… 晚上,叶行舟在出租屋里,写材料。 刘东卫打来电话:“行舟,我想来想去,关于顾清水之死,我有话要说。” 顾清水坠楼,刘东卫是现场勘察民警,掌握大量第一手信息。 第89章 顾清水死因之谜2 半个小时后,刘东卫来了。 他第一句话就是:“行舟,我高度怀疑顾书记是他杀,而不是自杀。” 叶行舟并不感到惊讶。 因为他一直不太相信顾清水会自杀。 “坐吧,先喝口水。”叶行舟招呼刘东卫落座。 刘东卫喝了几口水。 “行舟,之前没和你说,是因为你当时处境非常不好,被发配到山旮旯里,自身难保。 就算我说了,你能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万一话传出去,我受处分是小事,你被人盯上,那才是大事。” 叶行舟点点头:“我能理解。但你现在不怕了?” “不是不怕,是因为你现在有能力接住这些东西。 吕书记是扫黑干将,办过多个大案要案,省里让他来青山,坊间传闻,就是让他扫黑除恶。 顾书记死因之谜,如果连吕书记都查不了,那青山这潭水,就真的没人能搅得动了。” 接下来,刘东卫说了对顾清水坠亡案的疑点分析。 “第一,天台栏杆上的指纹。顾书记的指纹在栏杆外侧,正常人如果要自杀翻越栏杆,手掌应该抓在栏杆顶部或者内侧。 但他的指纹在栏杆外侧,更像是被人从后面架起来,他抓住栏杆的本能反应。” “第二,天台地面的鞋印。顾书记当天穿了皮鞋,鞋底纹路是横向的。 但天台地面上还提取到另外两种鞋印,比顾书记的鞋子尺码要大。 我们当时在现场就发现了,但后来形成的材料里,这个细节没写进去,因为队长不同意,说这是楼下住户上楼的,与案件无关。” “第三,他落地的位置。正常人跳楼,身体会有一个抛物线,落点距离楼体有一定水平距离。 但顾书记的落点几乎紧贴楼根,更符合被人扔下楼,手抓住栏杆,最后直接坠楼的特征。” “第四,顾书记的手指、手腕和胳膊有淤青。 法医当时写的是‘轻微擦挫伤,符合坠落过程中与建筑物碰撞所致’。 但在我看来,那些淤青更像是被人用力抓住时留下的指印。” “第五,天台防护栏有新鲜刮痕。 我们勘查的时候,防护栏外侧有几道新痕,像是硬物刮上去的。 如果是顾书记自己翻过去,衣服和皮肤接触栏杆,不会留下那种深度的刮痕。 那更像是有人把一个人用力往外推时,他反手抓住栏杆、被硬生生掰开手指留下的痕迹。” “第六、落地的位置也有问题。 楼下有很多草地和灌木丛,一个人跳楼,又是晚上,不太可能选择跳楼地点。 如果顾书记是跳楼自杀,大概率会落在草坪或者灌木丛里。 但顾书记偏偏落在了紧挨着灌木丛的那一块水泥硬化地面上。” 叶行舟插话问:“你怀疑是有人踩过点?” 刘东卫说:“不只是踩点。我勘察过那块水泥地面的位置。 从楼顶看下去,那块地面刚好被一棵树的树冠遮住一半,从小区外面看不见。 从单元门口走过来,那里又是监控盲区的边缘。 选那个位置落地,既能保证致命,又不容易被人第一时间发现。” “第七,血迹分布。高坠死者落地后,血液会因为惯性喷溅,形成一个以撞击点为中心的不规则扇形。 但顾书记那天的血迹分布,扇形范围明显偏小,有几处血滴的位置也不连续,更像是落地之后被人移动过。” “第八,出事那天晚上,顾书记手机两次接听同一个手机号码打来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多钟,第二个电话通话时长二十五秒。 按照时间推算,第二次电话打完没多久,他就上了天台。 我私下查过那个号码,号主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我找过去的时候,老人家说他的身份证丢了,那个号码,他从来没办过。 我查过这个手机号码的所有通话记录,除了拨打过顾书记电话,没有与任何人联系。” 叶行舟点点头:“看来,是凶手借用别人身份证办了手机卡,然后将顾书记骗到天台,推他下楼,或者,将他扔下楼,制造自杀假象。” 刘东卫表示赞同:“是的,我也这么认为的。 八条疑点,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可能被解释成巧合或意外,但合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但我不太理解,是什么样的电话,会让顾书记信以为真,放松警惕,登上天台?” “我是这么猜测的。顾书记出事之前,一直在亲自暗中调查青河堤坝加固工程的事。 他手里掌握了一些证据,但还不够完整。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说自己是知情人,愿意提供更多证据,约他到天台上见面。 以顾书记的性格,他一定会去。” “你是说,那通电话是故意引他上去的?” “不是引,是钓。顾书记在政法系统干了那么多年,不是没有警觉性的人。一般的陌生电话他不会信。 但如果对方在电话里说出一两个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细节,比如堤坝工程的某个具体数据、某笔资金的流向、某份验收报告的猫腻,他就很难不动心。” 刘东卫想了想,点了点头:“你的判断很有道理。原来顾书记在暗中调查豆腐渣工程啊。 那四分多钟的第一通电话,可能就是对方在亮底牌,让顾书记相信他确实是知情人。 第二通电话只有二十几秒,应该是让他上天台。” 叶行舟问:“东卫,那些现场的证据,你还留了多少?” “我保留了一些照片什么的。如果将来重新调查需要,我会交出来。现在交出来,还不是时候。” 叶行舟点点头,又问:“案子是谁负责侦查的?” “县刑侦大队大队长邢海青。他是副县长、县公安局长陈博文的警校同学,也是亲信。 邢海青、陈博文与陈金龙私交都不错。 我听同事说,在酒桌,陈金龙和邢海青、陈博文称兄道弟。” 叶行舟冷笑:“刑侦大队长和县公安局长,跟民营企业家称兄道弟。这关系,已经不是私交不错能概括的了。” 刘东卫叹了口气:“顾书记的案子,从侦查方向到结论定性,全在邢海青手里攥着。 他要是想往深了查,八条疑点哪一条都能挖出东西来。 可他不想查,或者不敢查,那这案子就只能按自杀结案。” 第90章 相爱却不敢爱的任小婵 刘东卫走后,叶行舟陷入沉思中。 八条疑点线索,都指向顾清水并非自杀,而是他杀。 顾清水的死,更像是杀人灭口。 在顾清水之前,县重点工程局总工程师许志强遭遇车祸,蹊跷死亡。 水利局的赵成刚,叶行舟侧面了解,还在上班,但岗位已经调整,调整到县水利局人事科,最近还提拔为副主任科员。 不是发配,而是提拔。 让一个人闭嘴,可以用大棒,也可以用胡萝卜。 叶行舟思前想后,决定迟些时间再向吕正清报告。 因为吕正清刚来青山,还没站稳脚跟,县委常委会上,大部分常委都与陈东润走得近。 而且,扫黑除恶的关键角色——副县长、县公安局长陈博文不仅与陈东润走得近,还与王大龙称兄道弟。 青山二龙横行多年,顾清水出师未捷身先死,足以说明,青山县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这种情况,是叶行舟不愿意看到的。 吕正清决不能成为第二个顾清水。 欲速则不达。 叶行舟准备再等等,等吕正清把局面稳住,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露出更多破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周末,叶行舟不提前打招呼,骑摩托车去了东山乡卫生院。 到了医院门口,他才拨通任小婵电话。 “行舟,你来卫生院呢?”任小婵很惊讶。 “是的,惊喜,还是惊吓?”叶行舟笑道。 “惊喜。我在宿舍呢。” 叶行舟将车停在医院停车场,拎着水果零食向宿舍走去。 迎面走来任小婵的同事,见过几面的胖女孩。 “这不是叶大帅哥吗?怎么,都成县委书记秘书了,还惦记着乡下医院的小护士?” 胖女孩压低声音:“小婵谈对象了,你不知道?” 叶行舟心中一惊:“小婵谈对象了?不会吧?” 他以为胖女孩在戏弄人。 离开东山乡还没几天,任小婵就算有心谈对象,恐怕也没那么快吧。 “和你说啊,小婵说高攀不上你,想尽快将自己嫁了。” 叶行舟将信将疑。 “不信算了。”胖女孩撇撇嘴,走了。 任小婵站在宿舍门口。 她身边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中等身材,前额有点秃,相貌普通,看起来忠厚老实。 “行舟,这是我们医院外科医生黄平,也是我的男朋友。” 叶行舟真的惊讶了。 刚才还以为胖女孩在逗弄他,没想到是真的。 黄平向前走了几步,主动和叶行舟握手,微笑着说:“叶秘书,我听小婵谈过你。” “黄医生,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叶行舟心中苦涩。 他和任小婵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叶秘书,你和小婵先聊,我去接女儿,她在镇上幼小衔接班上课。 午餐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医院门口的土菜馆。” 叶行舟下意识地要推辞:“黄医生,不用麻烦了,我等会还有事,去青龙村看看……” 黄平也语气诚恳地说:“叶秘书,菜都订好了,就我们几个人,没别人。 小婵说你对她好,你来了,要是连顿饭都不吃就走,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要是不嫌弃,就赏个脸,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任小婵眼里满是期许:“行舟,你要是连顿饭都不肯吃,说明你不想当我哥哥。” 叶行舟心一软:“那好吧,青龙村我改日再去。” 任小婵难得地笑了。 黄平骑电动自行车去镇上兴趣班接女儿。 任小婵将叶行舟引领进了宿舍。 她穿着短袖衬衫和灰色长裤,丰满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体香。 叶行舟不禁想起上次在省城酒店房间,任小婵主动提出献身。 但他没有下手,不是嫌弃她,而是怕对她造成伤害。 可现在,任小婵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行舟,对不起,你到了县城后,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你走得越快,我就越觉得自己追不上。 陪伴你的应该是一个很优秀、很干净的女孩,而不是我这样一个连自己过去都不敢正视的人……” 叶行舟想要开口,被任小婵打断:“行舟,听我将话说完,好吗?” 叶行舟点点头。 任小婵的眼眶红红的:“行舟,你住院那几天,我给你送饭,照顾你,那时候我心里是欢喜的。 可你出院以后,一切都变了。你越来越好,我却还是那个缩在壳里不敢出来的任小婵。 那天在江州酒店,我说想把自己给你,是认真的。可你没要。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事后后悔,怕我把感激当感情。 可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为我着想,我越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后来我想通了。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让我仰望的人,而是一个能跟我并肩走路的人。 步子不用太快,走累了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黄平就是那个人。他不会让我觉得自卑,不会让我觉得要踮起脚尖才够得着。 行舟,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怕自己拖累你,怕自己成为你的负担。 与其那样,不如退一步,做你的妹妹,做你的朋友。这样至少我不会弄丢你。 对了,我来说说黄平的情况。他比我大十岁,老婆大前年出车祸死了,有一个女儿,今年六岁。 我来医院后,黄平对我一直很好,他对我,就像我对你一样,很卑微,很自卑,觉得配不上对方,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行舟,和你在一起,总感觉自己配不上你,怕你越走越远,怕你遇到更优秀的女孩。 但我和黄平在一起,完全没有这种担心。 我说了自己的过去,他说完全不会嫌弃我,还说我不嫌弃他是鳏夫,他有什么资格嫌弃我?他能得到我,简直就像一场梦。” 叶行舟心里五味杂陈,问道:“你将身子给黄平了?” 任小婵幽幽说道:“我给你,你不要,不是我不给你啊。 我这么快,就将身子给黄平,就是想快刀斩乱麻,彻底斩断对你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怕我舍不得离开你,我就是让自己死心。 行舟,如果你不去县里,不给县委书记当秘书,还在青龙村,我们也许还会在一起。 可是,你太优秀了,走得太快了,我越来越跟不上你。 我怕有一天,你带着一个很好的姑娘来看我,跟我说那是你女朋友。 到时候我还要笑着祝福你。我受不了那种场面。” 任小婵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第91章 去县公安局调研 叶行舟拿出纸巾,本来想亲手为任小婵擦拭眼泪,可又觉得不太合适,便将纸巾递给她。 任小婵擦了擦眼泪,继续说:“行舟,其实我们都不要难过,因为我们的感情,并没有真正开始。 我们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相交。 我只想过普通日子,有人爱,有人关心,不会变心。黄平就是。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她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妈妈知道我和黄平在一起,她说,只要我开心幸福,哪怕嫁给一个老头子,她也高兴。” 顿了顿,任小婵自我解嘲地说:“其实,黄平并不老,也就比我大十岁,就是头发少了点。 对了,有样东西送给你。” 任小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人物素描画像,是叶行舟的侧脸。 “这是最后一次给你画了。以后我要为人妻,不能想着别的男人。要守妇道,对吧?” 叶行舟苦涩一笑:“你叫我哥哥,为哥哥画像,也未尝不可啊。” 任小婵没有接话。 黄平回来了。 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乐乐,叫叔叔。”黄平提醒道。 乐乐甜甜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叶行舟蹲下身子,柔声问:“乐乐几岁了?” “六岁。”乐乐声音又甜又脆。 中午在土菜馆吃饭。 胖女孩也来了。 她是任小婵的同事,也是朋友。 吃饭时,叶行舟没有喝酒,因为要骑摩托车。 黄平以茶代酒,敬叶行舟:“叶秘书,你放心,我这辈子会对小婵好,让她永远幸福。 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普通医生,但我会让她安心、踏实。” 叶行舟举起茶杯,郑重地说:“黄医生,我相信你。小婵是个好姑娘,值得被好好对待。祝你们幸福。” 胖女孩性格开朗,说话大大咧咧,她冲着黄平说:“黄医生,你这是捡到宝了,小婵这么年轻、漂亮,你是老牛吃嫩草啊。” 黄平憨憨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不是运气好嘛。小婵能看上我,我做梦都能笑醒。” 胖女孩嬉笑道:“黄医生,你这就是典型的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 小婵这条件,往街头一站,多少年轻小伙子排着队追。 你倒好,不声不响就把人拐到碗里了。” 黄平嘿嘿一笑:“那我这癞蛤蟆,以后得好好守着这块天鹅肉,别让野鸭子叼走了。” 胖女孩目光落在任小婵身上,话锋一转:“小婵啊,放下念想是对的。 有的人是云,有的人是泥,云在天上飘,泥在地上长。 云有云的路,泥有泥的命。你选泥,踏实。” 她说得轻巧,任小婵听得鼻子却发酸。 这时候,乐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任小婵碗里:“妈妈,这红烧肉和你烧的一样好吃,你也吃一块。” 这是乐乐第一次叫任小婵妈妈。 任小婵眼眶泛红,泪水涌了出来。 黄平挠了挠光秃秃的脑门,憋出一句:“这孩子,我也没教她喊妈妈……” 胖女孩哈哈大笑:“黄医生,你这闺女比你还会来事儿!一声妈妈就把小婵套牢了。 以后你要是敢欺负小婵,我就算把你那几根宝贝头发全薅光,都不解恨!” 黄平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哪敢欺负她?她欺负我还差不多。” 乐乐仰起头,一本正经地说:“爸爸不敢欺负妈妈,我监督他!” 任小婵笑中带泪,将乐乐搂在怀里,轻声说:“乐乐,以后妈妈天天给你扎辫子,好不好?” 乐乐小手摸了摸自己的两只羊角辫,甜甜地说:“好!妈妈扎的辫子最漂亮!” 童言无忌,一桌子人听了却各有滋味。 叶行舟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 他曾想过要好好照顾任小婵,陪她慢慢走过那段阴霾。 但感情这种事说不清,道不明,任小婵选择了黄平,选择了一个安稳踏实的屋檐。 这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 …… 吕正清决定去县公安局调研。 他履新以来,陈博文从未主动到他的办公室汇报过一次工作。 虽然从行政序列上讲,公安局归政府口子,但县委书记管干部、管方向、管大事,一个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长时间不露面,这已经不是疏忽,而是态度。 吕正清轻车简从,只带了韩杰和叶行舟。 韩杰是县委办主任,老是不让他陪同调研,也说不过去。 韩杰提前已通知县公安局,说吕书记要去调研,调研主题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 县公安局在老城区,一栋九层的灰色大楼。 副局长王栋在门口迎接。 吕正清下车,王栋快步迎上来:“吕书记,欢迎您来公安局调研指导工作。 陈县长临时有重要公务,市局那边紧急布置的任务,他脱不开身,特意让我代他迎接您,请您见谅。” 叶行舟看在眼里,陈博文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派了个副局长出来应付。 吕正清神色如常,伸手和王栋握了一下,微笑道:“博文同志公务繁忙,可以理解。 我们是来调研工作的,又不是来检阅仪仗队的,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王栋侧身引路:“吕书记这边请。” 吕正清一行上了三楼会议室。 坐了几分钟,陈博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吕书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市局那边临时开了个视频会,让你久等了。” 陈博文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魁梧。 吕正清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语气平静:“博文同志公务繁忙,能理解。” 陈博文脸上带着歉意:“吕书记上任后,我早就该去跟您汇报工作的。 今天您亲自来了,我这做下属的反而让您等,实在是过意不去。” 吕正清坐回座位,伸手示意陈博文也坐,语气不紧不慢:“博文同志,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公安局的同志怎么想、怎么说。 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不是一句口号。 老百姓有没有安全感,走在街上敢不敢夜行,出了事报不报警、报了警管不管用。 这些小事,实际上是一个地方治理水平最真实的答卷。 青山县的平安指数怎么样,我心里大致有个数,但我还想听听你们的声音。” 陈博文在吕正清对面坐下,说道:“吕书记,既然您问到这儿了,那我就简单汇报一下。 青山这几年社会治安总体平稳,刑事案件发案率连续三年下降,群众安全感和满意度在全市排名中上。 我们在城区推了网格化巡防,在乡镇建了联防治安站,应该说效果是明显的。” 陈博文说得流畅,像是背书。 吕正清静静听完,点了点头:“那是面上。我今天来,还想听听问题。” “问题嘛,也客观存在。比如侵财类案件依然多发,特别是电信诈骗,打击难度大。 还有基层派出所警力不足,有的所管三个乡镇,一个所就七八个民警。 另外就是涉企案件的处置,有时候比较棘手。 有些人在网上编造信息、抹黑企业,从法律上定性难、取证难。 比如最近有个案子,一个年轻人在网上发帖,说大龙煤矿出了安全事故,县局依法对他采取了强制措施。 像这种案子,我们处理起来也费周折。” 第92章 派出所乱象 吕正清不动声色,接话道:“博文同志,这个案子,具体什么情况?” 陈博文说:“吕书记,这个年轻人在在网上编造谣言,说大龙煤矿发生重大安全事故、矿方瞒报、死了十几个人。 我们查了大龙煤矿近一年的安全台账,没有发现任何事故记录。 他的行为严重扰乱了企业的正常生产秩序,也引发了不良舆情。 公安机关依法以寻衅滋事罪立案,目前检察院已经批捕。” 吕正清喝了一口茶水,不紧不慢地说:“博文同志,案子是你们办的,情况掌握得比我们清楚。 我说一点,公安办案,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查实了是造谣,依法处理;查实了不是造谣,也要及时纠错。” 陈博文点头:“吕书记说得对,我们一定依法依规办理。” 听汇报后,吕正清站起身来:“博文同志,光看汇报材料不行,这样吧,去附近派出所转转,看看基层一线的实际情况。” 陈博文微微一怔:“吕书记,要不,我们去城关派出所看看? 那里是全县的标杆,软硬件条件都不错。” 吕正清摆摆手:“不用挑地方,就近看看。” 他看向叶行舟:“行舟,距离最近的是哪个派出所?” 青山县城就这么大,叶行舟生活一年多,县城布局摸得一清二楚,脱口而出:“吕书记,城南派出所就在马路对面那条巷子里,步行过去,只需两三分钟。” 陈博文脸色一沉:“吕书记,城南派出所那一片是老城区,条件要差一些,要不,去城东派出所看看?” 吕正清摆摆手:“今天不是督导,不是挑刺。 我们随意走走,不提前通知,就是想看看基层派出所最真实的样子。 老百姓到派出所办事,不是看所里的软硬件上不上档次,而是看服务态度优不优。” 陈博文朝副局长王栋耳语几句,让他给所长孙少军发消息提醒一下。 从县公安局大楼出来,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是门面。 走了不到两分钟,巷子尽头出现一处院落,门头上挂着“青山县公安局城南派出所”的牌子,院子里有一栋三层老式办公楼。 刚进办公楼,就听见楼上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你们说话算不算话?说好了五五分成,现在倒好,变成二八分!” 一个男人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小点声?这里是派出所!” 女人嗓门更大了:“派出所怎么了?派出所就能不讲理?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钱不给够,我就把你们干的好事全抖出去!谁怕谁啊!” 陈博文皱起眉头。 吕正清没有到一楼办事大厅,而是走楼梯直接上了二楼。 所长办公室。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时髦女人正叉着腰站在办公桌前。 她烫着一头大波浪卷发,穿着一条亮红色的包臀裙,妆容很浓,眼线描得又黑又长,嘴唇涂得鲜红。 吕正清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道。 女人越说越气:“当时说好了,你们钓鱼抓人,罚款五五分成。 这大半年,我们帮你抓了二十多个嫖客,按每个罚款五千计算,少说也有十多万。 现在倒好,你们吃肉,我连汤都喝不上! 你们就给了我两万块?二成都不到,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孙所长本想息事宁人,突然见陈博文、王栋带着几个人来了。 他最近在县政府网站看过新闻,感觉吕正清有些面熟,却又不敢确定。 陈博文吼道:“孙少军,在搞什么鬼名堂!” 孙少军对时髦女人说:“我现在有事,下午你来找我。” 时髦女人见一下子来了许多人,不知道什么情况,吓得不敢出声。 她正要离开,吕正清将她叫住了:“等一等!” 时髦女人有些紧张:“你是——” 叶行舟接话道:“这是我们县委吕书记。” 撞上县委书记了? 时髦女人知道自己干的都是不光彩的事,不敢声张,撒谎道:“领导,我和孙所长有一点私事,有些误会。刚才我嗓门大了点,你们别当真。” 吕正清正色道:“私事?你刚才说的五五分成、二十多个嫖客、十多万罚款,这像是私事?” 时髦女人连忙辩解道:“领导,我那是气话,就是来讨债的。 孙所长欠了我一点钱,我催了好几回他都不给,我就故意说那些话吓唬他。 什么五五分成、钓鱼执法,都是我瞎编的,您可千万别当真。” 时髦女人不肯说,吕正清不想当着陈博文的面审讯,挥手让她走了。 孙少军神情紧张。 吕正清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像是聊家常一样:“孙所长,我当警察也当过几年,不是外行。 基层派出所什么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 孙少军不敢接话,只能点头。 吕正清继续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到那位女同志声音很大,说五五分成、钓鱼抓人。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敢在所长办公室里大喊大叫,说明她心里对这个地方缺乏敬畏之心。 一个派出所,要是让辖区群众觉得可以跟你讨价还价、可以跟你闹,那这个派出所的公信力,就已经出问题了。” 孙少军额头冒汗:“吕书记批评得对,是我平时管理松散,工作标准不够高。” 吕正清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陈博文身上:“博文同志,刚才那位女同志的话,是真是假,现在还不好定论。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一个派出所所长,能让辖区群众冲进办公室拍桌子、骂大街,说明这个所的日常管理已经松散到了什么程度!” 陈博文点头应道:“吕书记批评得对,这是我的失察。 城南所确实存在管理松懈的问题,马上安排督察部门全面排查,该整顿的整顿,该问责的问责。” 吕正清没有多说,起身往外走。 上车后,车子往县政府驶去。 路过县医院时,发现门口堵了一长串车,鸣笛声此起彼伏,人群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叶行舟定睛一看,人群中有人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庸医害命”“还我公道”几个大字。 叶行舟提醒道:“吕书记,医院门口好像出事了,有人拉横幅。” 吕正清看了一眼,当即说:“路边停车,我们去看看。” 医院门口已经围了近百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进出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散发纸钱,风一吹,纸钱随风飘。 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哭泣。 这些人都披麻戴孝。 地上白布裹着一个死者。有小孩跪在地上哭泣。 从死者遗像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叶行舟注意到,人群中混杂着几个黄毛和纹身男。 他很清楚,几乎每一起群体性事件背后,都会有社会闲杂人等兴风作浪。 有的是被人花钱雇来充场面的,有的就是闻着味过来的,把本来可以协商解决的矛盾往激烈方向推。 第93章 医闹事件又见黄婷婷 情况突变。 死者亲属情绪激动,有个黄毛振臂一呼:“我们去把庸医揪下来!为三叔出气!” 这个黄毛像是死者的亲属。 很快有人响应。 五六个人跟着黄毛上了医院外科楼。 医院方面,副院长出面,手拿扩音器喊话,让大家静一静,有问题协商解决,不要闹事。 然而,根本没人听他的,反而遭到谩骂、斥责。 有人开始砸东西。 最先遭殃的是门诊大厅门口的公示牌和导诊台。 一名汉子将导诊台上的挂号登记簿、电脑键盘扔了,两个小护士吓着哭着逃走了。 有人拿砖头砸向大厅的玻璃门窗,“哐当”一声脆响,大块玻璃应声炸裂,患者和家属尖叫着四处逃窜。 几个医院保安,不敢上前阻拦,远远站在一侧,手足无措。 副院长被死者家属团团围住,推搡得连连后退。 吕正清站在人群外围,见打砸越来越严重,挤到人群中间,从副院长手中接过扩音器:“我是青山县委书记吕正清!所有人立刻停止过激行为! 有医疗纠纷可以依法协商、依法维权,打砸公物、聚众闹事、扰乱公共秩序,已经涉嫌违法!继续滋事,必将依法追责!” 叶行舟打电话报警,要求增加警力。 吕正清的喊话,不仅没有压制住躁动的人群,反而激怒了一群被煽动的闹事者,骂声一片。 “县委书记算个屁!你来了正好!你给我们评评理,医院把人治死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就是!我亲人白白枉死,医院不赔钱、不偿命,今天这事没完!” “当官的和医院穿一条裤子!你们都是一伙的!” 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指着吕正清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滚开!再不滚连你一起打!” 话音未落,他就伸手去推吕正清的肩膀。 叶行舟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壮汉的手腕,往下一拧。 壮汉骂骂咧咧:“你他妈谁啊?敢动老子?” 叶行舟声音严厉:“县委书记来了,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跟书记说,也可以派代表跟医院谈。 但打砸医院、围攻医生,这是违法犯罪! 你们觉得闹得越大越有用?我告诉你们,闹到最后吃亏的是你们自己!” 一个纹身男抄起半块砖头,朝门诊大厅的玻璃门砸去,又是“哐当”一声巨响,玻璃碎了一地。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几个抱着孩子的家长尖叫着往后退。 这时候,从外科楼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叶行舟循声望去,只见刚才冲上楼的那几个人,正把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从楼里连拖带拽地拉了出来。 女医生四十岁上下,头发散乱,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你们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我是医生,你们不能这样!” 几个男人揪着她的胳膊,像拖牲口一样把她往门口拖。 有人在旁边起哄:“就是这个庸医!把人治死的!让她跪下磕头!” 死者的妈妈,一个老太婆,一把抓起女医生的头发,猛地往下一拽,女医生痛得惨叫一声,整个人弯下了腰。 老太婆嘴里骂着:“就是你害死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说着,她突然狠狠咬住了女医生的胳膊。 女医生撕心裂肺地哭喊,鲜血染红了白大褂。 叶行舟冲上前去,一手捏住老太婆的下颌关节,迫使她松开了嘴。 老太婆松口后,嚎啕大哭,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叫着:“我儿子没了啊!天杀的庸医啊!” 几个闹事者见状,围攻叶行舟和女医生。 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拿着扫帚,有一个黄毛还拿着铁棍。 现场的几个警察冲上前,保护女医生。 这边,吕正清再次拿起扩音器喊话:“我是县委书记吕正清!我再说一遍!停止违法行为! 死者的合法诉求,我承诺会派人专门对接、依法处理! 但暴力伤人、打砸公物,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一个纹身男突然从侧面朝吕正清冲了过去,嘴里嚷嚷着:“你承诺管个屁用!你来了,医院就给钱了?你算什么东西!” 他抡起手中的一个铁质垃圾桶,朝吕正清头上砸去。 吕正清侧身避让,垃圾桶砸中了他身后的汽车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车门凹陷下去一块。 这要是砸到头上,绝对头破血流。 这些人不是维权,而是闹事。 叶行舟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闹事者,朝吕正清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要保护吕正清! 叶行舟一把架住吕正清的胳膊,把他往门诊大厅的方向带:“吕书记,这里太乱了,您先往后撤几步!” 吕正清摇头:“我不退。我退了,这地方就彻底乱套了。行舟,警方增援力量到了吗?” 叶行舟说:“之前我打了电话,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人朝吕正清围了过来。 一个拿着铁质拖把杆,另一个手里攥着半截砖头,还有一个拿着扫帚。 他们眼露凶光,不像是死者亲属,倒像是社会闲杂人员。 叶行舟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吕正清推到身后的汽车侧面,自己挡在他前面。 他要保护吕正清,又要保护自己,顾头不顾腚,吕正清倒是没有受伤,他背部却挨了一扫帚,不重也不轻。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密集而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多辆警车驶来。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戴着防暴头盔、手持盾牌和警棍,跑步进入大院。 带队的是副局长王栋。 王栋请示吕正清, 吕正清发号施令:“所有参与打砸的、围攻医生的、煽动群众的、动手伤人的,全部控制!分开带离! 查清楚身份,查清楚是谁在背后煽动!” 一些社会闲散人员趁着人多逃跑,但大多数闹事者被抓获。 局面得到控制。 叶行舟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黄婷婷。 他惊喜不已。 正要叫她,又看到了杨峰。 黄婷婷走了过来。 黄婷婷快步走来,白色短袖衬衫、米色长裤,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摆动。 她和杨峰先问候吕正清,并作了自我介绍。 原来,他们来青山有个采访任务,路过医院门口,目睹医闹事件,当时又不能做什么,就暗中拍摄视频。 “叶哥,那些打人的、砸玻璃的、拽医生的,都拍进去了。 这些视频可以作为证据,也能根据图像追查那些闹事者。” 叶行舟微笑着问:“婷婷,你立了大功,对了,来青山采访什么呢?需不需要我提供帮助?” 黄婷婷诡秘一笑:“这是秘密任务,暂时不能说。 你刚才表现太帅了,我都拍下来了。” 第94章 女医生的绝笔信 叶行舟微笑着说:“婷婷,搞得像特工似的,我也不好意思多问。 今天这视频确实拍得太及时了,有几个参与打砸的社会闲散人员趁乱逃脱,正好可以通过视频找人。” 黄婷婷笑道:“看来我今天是真的立功了。 对了,你背上那一下真没事?我看着都疼。” 叶行舟笑了笑:“没事,我皮糙肉厚。” 吕正清走了过来:“两位记者同志,今天辛苦了。 你们拍到的视频,对后续追查很重要。 等会我会让县公安局的同志跟你们对接,请你们配合提供原始素材。” 黄婷婷连忙点头:“吕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吕正清又转向叶行舟:“行舟,你马上通知程丹副县长及县卫生局、县医院、公安局、信访局、司法局等部门主要负责人,一小时后到县医院会议室开会。研究今天这起医闹事件的后续处理。” 叶行舟应道:“好,我马上去办。” 黄婷婷见缝插针,采访吕正清。 “吕书记,今天您在医院门口直面闹事人群,甚至有人攻击您,当时您心里是怎么想的?” 吕正清正色道:“我必须强调,维权不能违法。 打砸医院、围攻医生、袭击干部,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合理维权的边界。 政府会依法处理医疗纠纷,但绝不允许暴力闹事成为解决问题的手段。” 黄婷婷又问:“对于医患关系,您怎么看?” 吕正清答道:“医患关系本质上是信任关系。 患者信任医生,医生尽心救治,才能形成良性循环。 但信任不是单方面的。医院要规范诊疗、透明沟通,患者和家属也要理性表达诉求。 今天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人煽动、有没有利益链条,公安机关会查清楚。 如果查实有人借医疗纠纷牟利、煽动暴力,要依法严惩。” 县医院会议室。 吕正清主持召开会议。 医院院长汇报情况:“死者三十五岁,上周因胸闷、气短入院,初步诊断为病毒性心肌炎。 住院期间,我们按规范给予了抗病毒、营养心肌等对症支持治疗。 前天下午,患者突发恶性心律失常,经抢救无效死亡。 从病历和诊疗过程看,医院没有过错。 家属情绪激动,我们一直在沟通。 但对方拒绝走医疗鉴定程序,坚持要求赔偿两百万,谈判破裂后就发生了今天的事。” 吕正清翻阅着病历材料,问道:“李院长,你确认诊疗过程没有瑕疵? 用药、检查、观察记录、交接班,有没有任何环节有漏洞?” 院长语气肯定:“吕书记,我敢用我的职业声誉担保。 整个诊疗过程严格按照诊疗指南执行。 患者病情恶化非常突然,属于暴发性心肌炎的典型表现,抢救也及时到位。 我们调取了所有监控和记录,没有发现问题。” 县卫生局长补充道:“吕书记,县卫生局派专家初步核查了相关情况,暂时没有发现医院方面的明显过失。 家属情绪激动,不排除背后有人煽动。 今天现场那些拿铁棍、砸玻璃的,大部分不是死者直系亲属,有的是社会闲散人员,有的是被人雇来的。” 县公安局参会人员是副局长王栋。陈博文没有来。 吕正清目光转向王栋:“刚才抓了多少人?有没有审出什么?” 王栋答道:“吕书记,现场控制二十六人。 其中十五人是死者亲属,十一名是社会人员。 初步审讯,有两个纹身男承认是被人花钱雇来充场面的,雇主是谁还在查。 另有一个黄毛,自称是死者远房侄子,但查了户籍,根本不沾亲带故,身份存疑。” 吕正清沉声道:“第一,立即成立专项工作组,程县长牵头,卫生局、公安局、司法局、信访局参与,依法依规处理这起医疗纠纷。 该走鉴定的走鉴定,该协商的协商,绝不能让暴力闹事成为解决问题的通行证。 第二,公安局尽快查清幕后煽动者,依法追究。 今天那些打砸医院的、围攻医生的、袭击干部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第三,医院要尽快恢复正常秩序,该接诊接诊,该手术手术。 不能让老百姓因为一场闹剧看不上病。” 程丹点头:“吕书记放心,我马上协调各部门,认真调查核实处理。” 会议还没结束,众人得到一个让人悲痛的消息:挨打的女医生跳楼自杀身亡! 吕正清神色凝重,率先走出会议室。 其他人,也都神情凝重。 女医生叫林素芬,四十八岁,县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从业二十多年,发表过十多篇论文,医术精湛,医德高尚。 她在跳楼前,在办公室留下一封遗书。 遗书全文如下: 致我的丈夫、我的儿子,以及所有关心过我的人: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请不要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二十年多来,我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一些人。 每一次抢救失败,我都会很难过,会反复回想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这些年,我学会了坦然面对生死,医生的职责不是起死回生,而是竭尽全力。 但今天,我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病人的死亡,我很难过。死者亲属闹事,我很痛心。 我当了二十多年医生,治好的病人不计其数,却被一个意外死亡的病人家属当众羞辱。 我害怕被贴上庸医的标签,我更害怕的是,这二十年我救过的人、那些感谢信和锦旗,被今天这一幕砸得粉碎。 儿子,妈妈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你今年大四了,下学期就要去医院实习。 你说你想当心内科医生,像妈妈一样。 我听了很高兴,又很担心。 高兴的是,你选了这条路。 这条路上有最纯粹的快乐——当你把一个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那种感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 妈妈经历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激动。 担心的是,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了。 你不仅要跟疾病斗,还要跟很多别的东西斗。 斗误解、斗偏见、斗那些不问青红皂白的指责。 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只是保护身体,还要保护你的心。 心一旦凉了,就很难再热起来。 妈妈做了二十多年医生,治好了很多人,也送走过一些人。 每一次送走病人,我都告诉自己:我已经尽力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扛住。 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太累了。 儿子,请你继续走下去。 不要因为妈妈的离开而放弃当医生。 这世上需要好医生,需要那些即使被误解、被攻击,依然愿意穿上白大褂的人。 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当医生?我说,因为能救人。 现在你长大了,也会慢慢明白,医生救的不只是病,救的是一个家庭的希望,是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妈妈希望你将来成为一个好医生。 不用多有名,不用挣很多钱,只要对得起穿在身上的那件白大褂就行。 书房书架上有一本《实用内科学》,扉页上我写了几句话,是我常常说给你听的——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那是妈妈的座右铭,现在交给你。 不要恨那些闹事的人。他们失去了亲人,太难过。妈妈不怪他们。 照顾好你爸爸,他胃不好,不要让他喝太多酒。 告诉他,妈妈这辈子,嫁给一个愿意等她下夜班等到深夜的人,很知足。 爱你们的,妈妈。绝笔。 第95章 这个男记者是懦夫 吕正清神情凝重,对着林医生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 其他人也都跟着鞠躬。 几个小护士在一旁抽泣。 “林主任从来不摆架子,有时候护士站忙不过来,她自己去推治疗车、换输液瓶……” “林主任从来不对病人甩脸色。有的病人问得啰嗦,问了一遍又一遍,换了别的医生早不耐烦了,可林主任每次都一句一句讲,讲到病人听懂为止。 她常说,病人心里慌了,你多讲几句,他心里就踏实了。” “有一回,半夜急诊送来一个流浪汉,没家属,没钱交押金。 值班医生犹豫要不要收,林主任看了情况就说先救人,钱她来想办法。 那流浪汉住了几天院,全是林主任垫的钱。 后来那流浪汉好了,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留,林主任还跟护士长说,他没事就行,钱不重要。” 一个推着轮椅的老头正从门诊大厅出来,轮椅上坐着他老伴。 他停下来,和旁边人说:“林医生,是个好人。我老伴这条命就是她救回来的。 上次心梗,送来的时候脸都紫了,林医生亲自抢救,在手术室里待了四五个小时才把人拉回来的。 这么好的医生,怎么就被逼死了呢?” 一个中年大妈说:“我邻居家小孩,先天性心脏病,家里很穷。 林主任帮着联系慈善基金会,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最后把手术费凑齐了……” 一个大妈说:“那天我挂林医生的号,轮到我时,都十二点多了。 她给我看了将近半个小时,把病情一条一条讲给我听,还画了个图给我看……” 晚上,叶行舟做东,在县城一家特色土菜馆请黄婷婷和杨峰吃饭。 黄婷婷换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 四菜一汤,都是这家土菜馆的拿手招牌菜。 考虑到晚上黄婷婷和还有采访任务,叶行舟没有上酒,而是上了一壶热饮。 三个人边吃边聊。 叶行舟了解到,黄婷婷准备参加报社招聘考试,下周笔试。笔试后面试。 黄婷婷忽然轻声问:“叶哥,你有没有听说大龙煤矿发生瓦斯爆炸的事?” 叶行舟微微一愣:“婷婷,你不会是来采访这个的吧?” 黄婷婷瞥了一眼小包厢门口,服务员没进来,压低声音说:“叶哥,我也不瞒你,报社收到了一封实名举报信,说上个月大龙煤矿发生了瓦斯爆炸。 死了十几个人,矿方瞒报,还把人抓了。 领导派我和峰哥来青山采访。叶哥,这事你可得替我保密。” 叶行舟神情严肃:“婷婷,杨记者,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王大龙不是善茬。他是青山首富不假,但他以前是混社会的,现在还养着一帮安保队,你们自己脑补吧。 他在青山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连公安局长都和他在酒桌上称兄道弟。 你们想在这儿挖他的料,等于在老虎嘴里拔牙。” 杨峰接话道:“叶秘书,谢谢你的提醒。 来之前领导也提醒过,青山这趟差不好跑,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但做调查记者这行,本来就不是冲着安稳来的。 我们要是什么风险都躲着走,那些举报信寄到报社还有什么用? 老百姓有话不敢说、有冤不敢伸的时候,总得有人替他们把话递出去。” 杨峰说得义正辞严。 叶行舟也不好多说什么。 反正他已经提醒到位了。 他说了彭鹏的事。 黄婷婷说:“我们收到的实名举报信,就是彭鹏的妹妹写的。 她在省城读大学,找到我们报社,说哥哥被冤枉了。 报社领导很重视,就派我们过来调查核实,秘密调查为主。” 叶行舟皱眉道:“秘密调查,突破口在哪里? 煤矿不能去,安全生产部门哪怕就是知道,也装作不知道。” 黄婷婷说:“有两个当事人,知道矿难的事,彭鹏妹妹提供了这两个人的信息,我们和他们取得联系。 一个很有正义感,说只要保密,他会提供更多信息。但另一个死活不肯见我们。 我们和那位愿意提供信息的当事人取得联系,晚上十点多去他家。” 叶行舟没有多问。 离开土菜馆,叶行舟驱车去县政府加班,整理今天医闹事件材料。 十一点左右,叶行舟正要出门,手机响了。 黄婷婷打来的。 叶行舟按下接听键,却没人说话。 他喂了两声,刚要挂断,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嘴堵起来,绳子捆好,手机搜出来,关机……等虎哥来了再说……” “我们去哪里?” “石山村废砖窑……” 不久后,电话挂断了。 叶行舟的心猛的一沉。 黄婷婷的手机应该是误碰了最近通话号码,而最近一次通话正是与他。 黄婷婷和杨峰大概率遭遇危险。 虎哥是谁? 大龙煤矿安保队队长刘虎吗? 石山村废砖窑? 幸好听了这么一句,要不然,大海捞针,去哪里找? 就算找到了,人也许遭遇不测。 救人要紧。 一刻也不能耽误! 叶行舟匆匆出了门。 要不要报警? 假如是误会,是乌龙呢? 而且,事情闹大,弄巧成拙,破坏了黄婷婷和杨峰的采访计划,那就是自作聪明,弄巧成拙了。 思前想后,叶行舟决定不报警。 但他还是拨通刘东卫电话,说了情况。 刘东卫二话没说,说带一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过来驰援,不管黄婷婷有没有遭遇危险。 叶行舟发动摩托车,向石山村废砖窑驶去。 再来说说黄婷婷。 她和杨峰晚上采访那位当事人总体比较顺利。 当事人的家在一个村庄。 他们晚上是打出租车来的。 出租车将他们送到路口就走了。 采访结束,两个人向村子路口走去。 月明星稀。 杨峰担心黄婷婷害怕,主动抓住她的一只手。 虽然杨峰父母亲不赞成儿子和黄婷婷在一起,但杨峰对黄婷婷情有独钟。 到了路口。 这条路通往县城。 他们打算搭乘顺路车到城里。 但晚上车子少。 这时候,驶来一辆面包车。 黄婷婷感觉面包车就停在路边,看到他们来了,就开过来了。 车门开了,一个人问:“到城里吗?我们捎你一程。” 杨峰正要上车,黄婷婷拽了拽他的一角,暗示他不要上。 因为她感觉面包车不对劲,就像是专门等她的。 “婷婷,你是不是想多了?这条路晚上本来车就少,等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先上车吧,大不了把车牌号记下来。” 他说着,已经弯腰钻进了车里。 黄婷婷心里虽然不踏实,但杨峰已经上了车,她总不能一个人站在路边,便跟着上了车。 车门一关,面包车立刻启动了。 等黄婷婷发现遭遇危险,已经迟了。 除了司机,还有两个壮汉。 一个壮汉发号施令:“……嘴堵起来,绳子捆好,手机搜出来,关机……等虎哥来了再说……” “我们去哪里?” “石山村废砖窑……” 黄婷婷的嘴被堵住。 一个壮汉手握明晃晃的匕首,问杨峰:“是你女朋友?” 杨峰胆怯地嗯了一声。 “你女朋友很漂亮,借给我们玩玩,我可以留你一条狗命,可以吗?” 杨峰吓得两腿发抖。 “可以吗?”壮汉将匕首顶在杨峰的脖子上。 “可以……”杨峰声如蚊吟。 第96章 孤勇者 黄婷婷盯着杨峰。 她希望他说“不行”,哪怕只是说一句“你们别动她”也好。 但杨峰没有。 匕首顶在他的脖子上,如果稍一用力,就会流血。 在这荒山野岭,几个身份不明的歹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后面的两个歹徒,一个头大,一个方脸,都是壮汉,胳膊上都有纹身。 大头嘲讽道:“姑娘,你看你,谈了一个什么男朋友? 关键时刻,他不保护你,这种男朋友要他干嘛?不如跟我算了。 换成我,哪怕明知是死,也要拼命保护你。 做我女朋友吧,让你安全感十足。 谁敢碰我女人一根手指头,我把他骨头拆了喂狗。” 大头的手摸了一下黄婷婷的脸。 “正点!可惜啊,这么好的身体,便宜了一个懦夫!” 杨峰两腿筛糠。 他内心里其实是爱黄婷婷的,要不然,也不会拒绝父母亲介绍的对象,追求黄婷婷。 黄婷婷对他也有好感。 但是,他怕死啊。 坏人将匕首顶在他脖子上,谁不怕? 他也想救黄婷婷,可怎么救? 反抗?说不定死得更惨。 方脸男人坏笑:“大头,你他么都有女朋友了,还在逗弄人家! 别说不现实的,我们趁着虎哥来,先过过手瘾。 虎哥说了,这女人除了龙哥,谁也不能睡。 不能睡,不代表不能摸,不能亲啊。” “就是。”大头一脸淫邪的笑,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杨峰颤颤巍巍地说:“你,你们是什么人?” 方脸冷笑:“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是记者,《江中日报》社的吧?” “你,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是记者?”杨峰由于害怕,声音都变了调。 “告诉你也无妨,你们去县委宣传部报备……” 大头打断方脸的话:“你特么废话真多!让他把他采访的东西交出来!” 方脸不高兴地说:“你他么过手瘾,还怪罪我多嘴!” 不高兴归不高兴,方脸搜身,将杨峰的手机、照相机和采访本、背包全部搜了出来。 大头也装模作样搜身,其实就是借机揩油黄婷婷。 大头还坏笑着问杨峰:“没意见吧?” 杨峰不吭声。 方脸又将匕首架在杨峰脖子上,厉声问:“玩你女朋友,有意见吗?” 杨峰声音发颤:“没,没意见。” 大头哈哈大笑:“这个怂货,竟然还配有女朋友!” 车子驶入废弃轮窑厂。 这里方圆几里都没有人家。 叶行舟骑摩托车风驰电掣般来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秒钟,黄婷婷的危险就减少一分。 “虎哥什么时候到?”方脸问。 大头说:“虎哥从矿上过来,他让我们先搜身,将东西交出来。 他来了,先审讯。然后,找个女孩给杨峰记者玩玩。” 方脸坏笑着对杨峰说:“杨记者,你要乖乖听话,我们不但不伤害你,还有女人陪你玩。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粉嫩着呢。想不想玩?” 杨峰胆小,但不傻。 歹徒说让他玩女孩,可不是说说而已。 那是居心叵测。 目的是抓住他嫖娼,或强暴女孩的把柄,到时候别说报道矿难,人也被他们控制住了。 “我不想玩。”杨峰声如蚊吟。 “不想玩?哈哈哈。你傻啊?年轻漂亮的女孩,不想玩? 不玩也行,要么玩女人,要么卸下一条大腿。 你自己选择,是玩女人,还是献出一条大腿?” 方脸拿匕首在杨峰面前晃了晃。 “不玩女人,大腿就保不住了。 你说,以后坐轮椅去采访,是不是更有新闻效果?” 方脸男人把匕首又往前顶了半寸,刀尖刺破裤子的面料。 “我玩……”杨峰浑身都在发抖。 大头在一旁咧嘴笑:“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时候,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大头一愣:“虎哥怎么骑摩托车来了?” 方脸也愣了:“虎哥好像不会骑摩托车,不会是别人路过吧?” 大头说:“我来打电话问问。” 方脸说:“等摩托车过来再问,也许是别人捎虎哥一程。” 大头点点头:“有可能。” 听到摩托车声音,黄婷婷第六感觉是叶行舟来了。 可是,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因为叶行舟并不知道她被人劫持。 就算打电话不接,预感到危险,也不知道她被劫持到了这个荒山野岭。 叶行舟看到前面的面包车,心头一震。 他大声喊了一句:“婷婷!” 之所以喊,是想让正在行凶的歹徒及时止损。 听到叶行舟的声音,黄婷婷激动得心都快要跳出来。 真的是叶行舟! 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呢? 可是,她的嘴巴被毛巾堵住了。 杨峰想应答,嘴巴也被毛巾堵住了。 叶行舟一个急刹,摩托车还没停稳,人已经跳了下来。 他顺手从路边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紧握在手中,飞奔过去。 大头和方脸听到动静,从面包车边探出头来。 月光下,他们看到来人只有一个,顿时松了一口气。 “就一个人?活腻了吧!”大头下了车,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出刀刃,朝叶行舟迎面走去。 方脸紧跟其后,手里攥着一根铁棍。 司机则负责看管两个人质。 叶行舟看到两个歹徒,就知道黄婷婷和杨峰在车上。 他判断,这几个歹徒很可能就是大龙煤矿的。 “两个记者在哪里?”叶行舟一声断喝。 “女记者被我们玩了,男记者已经进了阴曹地府。就凭你一个人,还想英雄救美?” 大头说着,挥刀刺过来。 叶行舟侧身一让,木棍由下往上猛地一挑,正磕在大头的手腕上。 弹簧刀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叶行舟一棍砸在大头的肩头,大头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 方脸的铁棍横扫过来。 叶行舟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踹在方脸的小腹上,方脸整个人弓着腰往后倒,铁棍脱手,在地上滚了两圈。 叶行舟将铁棍拿在手中。 司机看情况不妙,前来助阵。 他手里举着一把扳手,从侧面扑向叶行舟。 叶行舟头也不回,反手一棍抡过去,正砸在司机的手臂上。 扳手脱手,司机疼得抱着胳膊蹲了下去。 前后不过两三分钟,三个歹徒全趴在地上,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抱着肚子,一个抱着胳膊,都在哼哼。 叶行舟以一敌三,毫不怯懦。 三个歹徒都被打倒在地。 叶行舟跑到面包车后门。 黄婷婷坐在后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塞着一团毛巾,满脸是泪,头发散乱。 叶行舟扯掉她嘴里的毛巾,又三两下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 黄婷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进叶行舟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叶行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是我不好,来晚了。” 叶行舟没看到杨峰,心中一惊,难道歹徒真的将杨峰送进阴曹地府了? 他和杨峰无冤无仇,可不想看到这个结局。 第97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逃走了。”黄婷婷自知失态,脱离叶行舟的怀抱,“你在和歹徒混战的时候,他趁乱溜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是个懦夫!” “懦夫?”叶行舟愣了愣,为杨峰说了句公道话,“说实话,当几个歹徒拿刀架到脖子上,没几个人不害怕。” “但你不怕。你一个人,歹徒三个人,也没见过你害怕。” “婷婷,我在大学里练过几年散打,自恃有点功夫。 就像上次洪水中救人,是自恃水性很好。 白白送死的事,我可不干。” 叶行舟将车上绳索拿下来,将瘫倒在地上的三个歹徒捆住手脚。 “叶哥,你真厉害。一个人制服三个大坏蛋。”黄婷婷此时没有了畏惧,“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遭遇危险?” “怪你运气好,误碰了我的手机,恰好听到几个坏蛋说的话,还提到石山村废砖窑。我就第一时间赶过来了。” 黄婷婷笑了:“看来我命不该绝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吉普车的轰鸣声,车灯由远及近。 黄婷婷突然想起大头和方脸刚才的对话,神情又紧张起来,提醒道:“叶哥,刚才大坏蛋说,有个虎哥在过来的路上。这车子不会是虎哥的吧?” 叶行舟一听,提高警惕,手里紧握铁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什么虎哥牛哥,他都不怕。 因为邪不压正。 叶行舟刚才用绳索捆住三个歹徒手脚,但没有堵住他们的嘴。 听到吉普车声音,几个歹徒都像见到救兵。 大头扯着喉咙喊:“虎哥,救我!” 来人正是大龙煤矿安保队副队长刘虎。 刘虎还带了一个同伙。 他听到大头的呼叫,快速下了车,循着声音跑过去,大吃一惊。 因为大头三个不仅受了伤,还被绳索捆住手脚。 “大头,你这个废物!怎么回事?”刘虎踢了大头一脚。 “我们被打了,打人的那个家伙,太厉害了……” “谁?来了几个?” “就一个。” “废物!三个人被一个人打翻了?”虎哥难以置信。 刘虎从吉普车后座抽出一根钢管,握在手里,大步朝叶行舟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喊:“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刘虎的人?” 刘虎? 叶行舟冷笑一声,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是你?”月光下,刘虎认出了叶行舟。 上次见面,是在老周鳝鱼面。 “刘虎,又见面了!”叶行舟不屑地笑。 “姓叶的,你怎么在这儿?”刘虎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刘虎的同伙也握着一根铁棍过来了。 “虎哥,他么是谁?干就是!打残他!” 身后又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叶行舟知道,是刘东卫来了。 果然,刘东卫和同事肖强快速奔跑过来。 “行舟,没事吧?” “没事。” 刘虎的同伙叫嚣声还没落地,刘东卫和肖强已经快步跑到叶行舟身边。 刘虎一看,对方又多出两个人。 一个叶行舟已经够厉害了,又多出两个帮手。 这架没办法打了。 同伙还不知死活,举着铁棍往前迈了一步:“虎哥,干不干?” “闭嘴!”刘虎低吼了一声。 刘东卫往前一步,亮出证件:“刘虎,你们绑架记者,涉嫌违法犯罪,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刘虎虽然不敢和警察动手,但一点也不害怕。 他曾多次被警察带走,但不久后就被捞出来了,基本上都是公安局半日游,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拘留七天。 肖强走上前,刘虎没有反抗,任由他给自己戴上手铐。 同伙见状也不敢动弹,老老实实交出了铁棍,被肖强一并铐上。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警车来了。 刘虎、大头等人被押上警车。 黄婷婷上了叶行舟的摩托车。 还没起步,黄婷婷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杨峰打来的。 他的手机之前被歹徒没收了。 杨峰的语气满是关切:“婷婷,是我,你没事吧?我这是借用别人的手机打的。” “死不了。”黄婷婷没好气地说。 “婷婷,当时那种情况,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三个人,都有凶器。我要是跟他们硬拼,不但救不了你,连我自己也得搭进去。 我跑出来,就是搬救兵,第一时间打电话报警。 看你现在没事,是警察救你的吧?这就是我报的警。” “如果不是叶行舟救人,你觉得你有机会逃走吗?” “婷婷,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我当时真的没办法……” “你没有错。你只是怕死。怕死没有错。谁不怕死?我也怕。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跟你一起上的那辆面包车,如果你当时说一句‘你们别动她’,哪怕只是说一句话,我都会觉得至少自己没看错人。可你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婷婷,对不起,你在哪里?我接你。” “不用了,等下将你的手机、照相机等物品送到酒店前台,你自己去取吧。” “今晚你不回酒店?” “这不要管。” 黄婷婷挂断电话。 杨峰又打了过来。 黄婷婷把手机关机。 “婷婷,去哪里?” “今晚我不想去酒店,不想见到那个懦夫,你都不知道,杨峰有多懦弱!和你相比,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怕死也正常,我们每个人都怕死,就像你说的。” “可是,你不知道,那个懦夫在车上做了什么? 歹徒用匕首顶着他的脖子,问他能不能玩我,他居然说‘可以’。 他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就点头了! 还有,那个大头摸我的脸,他在旁边看着,连头都不敢抬。 人家问他‘没意见吧’,他说‘没意见’。 “婷婷,杨峰其实没有什么大错,就是怕死。” “是的,我没说他错,他就是怕死。 这样的人,只能做同事,不能做恋人。 因为缺乏担当,关键时刻,不会保护我。大难临头各自飞。” 叶行舟不好太多评价杨峰。 因为杨峰在追求黄婷婷。 说杨峰坏话,会让人觉得他落井下石,人品有问题。 “婷婷,你回酒店吗?” “先把杨峰的东西放到酒店前台,今晚不想住酒店,不想看到他。” 黄婷婷顿了顿,突然问:“叶哥,今晚我可以借宿你那儿吗?” “可以,我那里有个卧室是空的。” “叶哥,你和我表姐任小婵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 第98章 不是柳下惠 叶行舟苦笑道:“分了。” 黄婷婷露出惊讶之色:“叶哥,你不会是高升后,就将小婵甩了?” “我是那种人吗?小婵没和你说?” “没有,最近太忙,又要采访,又要准备招聘考试。 再说了,小婵很敏感,我怕自己无心之语不小心伤害她。” 叶行舟说了任小婵和黄平的事。 “小婵从小就这样。她做什么事,都是先替别人想。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就把自己缩回去,宁可自己难受,也不想拖累别人。 也好,小婵和黄平在一起,没有什么压力。 希望她能尽快走出阴霾,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平平淡淡才是真。” 黄婷婷去了酒店,将杨峰的物品放在前台,又从自己的酒店房间拿来行李。 到了出租屋。 叶行舟讪笑道:“婷婷,条件简单,还多包涵。” 黄婷婷噗嗤一笑:“说得我好像是富二代似的。 小时候,我家那土墙茅草屋,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我爸妈拿脸盆、水桶到处接水。 到了晚上,老鼠在屋顶上开运动会,吱吱吱地跑来跑去,我躲在被子里不敢动,怕它们掉下来砸到头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小时候的事,说到后来黄婷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有一回,老鼠真的从屋顶掉下来了,刚好掉在我枕头边上。 我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妈拿着笤帚追了半天,最后还是我爸一脚踩住了。” 聊着聊着,聊到招聘考试。 “笔试准备得怎样了?” “笔试应该问题不大,我专业底子不差,但这段时间跑采访,复习时间确实少了些。 还有不到一周就要考了。说实话,有点慌。” “上次我听杨峰说,他爸爸是省委宣传部的,有人脉。” “叶哥,你觉得我和杨峰还有在一起的可能吗? 本来,他父母亲就嫌弃我家庭出身不好,要找门当户对的。 经过今晚这事,我对他的好感消失殆尽。” 顿了顿,黄婷婷继续说:“以前我总觉得他对我好,每天给我带早餐,下雨天给我送伞,我加班他就在楼下等着。 但今晚他的表现,太让我失望了。真正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他比谁退得都快。” 叶行舟沉默几秒,缓缓说道:“婷婷,感情这种事,外人不好插嘴。 但有一点我觉得可以说,夫妻也好,恋人也罢,最重要的不是平时有多好,是遇到事的时候能不能扛得住。” 黄婷婷摇头苦笑:“不提他了。如果我能留在报社,我和他最多也就是同事关系; 如果我不能留下来,我和他便是两条道上的人了。 其实这样也好,趁早看清他的真面目,总好过以后真在一起再后悔。” “上次秦爷爷在黄师傅家说过,只要你笔试过了,面试环节不会有人为难你。你爸妈没跟你提这事?” “爸妈跟我说了,让我安心准备笔试。 说实话,有秦爷爷那句话,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不然像我这种没背景没门路的,哪怕笔试考得不错,面试也很难说。 有的考试看似公平,其实呢?猫腻还是很大的。” 夜深了。 黄婷婷洗了澡,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在擦拭。 她穿着一件茉莉花肉粉吊带睡裙,身材匀称,凹凸有致。 “婷婷,床铺都整理好了。早点休息吧。” “叶哥,我,我……”黄婷婷羞红了脸,欲说还休。 “怎么啦?” “我一个人睡,害怕。我现在脑海里全是今晚惊悚的一幕,差不多是惊弓之鸟。 恐怕这阴影,短时间内消除不了……” “这样吧,我搬张折叠床过来。就睡在你床铺旁边,守着你。” “要不,你也睡床吧?我们楚河汉界……”平时落落大方的黄婷婷,今晚却娇羞无限。 叶行舟不是登徒子,可也不是柳下惠。 孤男寡女同睡一床,万一犯错呢? “行,我还是睡折叠床吧。” 叶行舟转身去了阳台,把折叠床搬了出来,在次卧大床旁边一米多的地方铺开。 折叠床是叶行舟以前当顾清水秘书时买的,因为中午一般不回出租屋,有时晚上加班太晚,就睡在办公室。 又回到县委办上班后,折叠床还没带到办公室,正好今晚派上用场。 叶行舟开玩笑道:“婷婷,不怕我夜里趁你睡着了,图谋不轨?” 黄婷婷站在床边,微微一笑:“我要是怕,就不会来你这儿了。叶哥,你不是那种人。” 叶行舟故意板着脸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又不是柳下惠,万一我半夜兽性大发呢?” 黄婷婷噗嗤一笑:“那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个兽性大发法? 不过说真的,叶哥,要不是你今晚赶到,我现在是什么下场,我都不敢想。 被几个坏人欺负了,再拍点照片视频……到时候,我恐怕和小婵一样,得抑郁症了。” 黄婷婷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忘了告诉你,那几个歹徒有多阴险、可恶,知道吗? 他们说把我送给龙哥玩,我不知道龙哥是谁?” 叶行舟答道:“大概率就是王大龙,晚上吃饭时,我就提醒你了,王大龙最好不要惹。 当时杨峰说得义正辞严,说什么‘老百姓有话不敢说、有冤不敢伸的时候,总得有人替他们把话递出去’,真要遭遇危险,比谁跑得都快。” 黄婷婷点点头:“我感觉,如果不是你舍身相救,今晚我就成了王大龙的猎物。 他事后,绝对是拍照、拍视频、恐吓家人那些老套路,不但不让我报警,还会控制我。 那几个对杨峰说,今晚搞个年轻漂亮女孩让他玩玩,还逼问他想不想玩,在他们的淫威下,杨峰不得不说想玩。 他们是借此抓住杨峰的把柄,虽然没杀人,没打人,但想用杨峰当棋子。 让他玩了女孩,拍照留底,以后杨峰就彻底成了他们的人。 不敢再查矿难,不敢再报道,甚至反过来帮他们说话。 我看过一个真实案例,绑匪劫持一男一女两名人质,暴力胁迫男受害人与女受害人发生关系,并用绳子逼其参与杀害女受害人。 叶哥,要不是你赶到,杨峰这辈子就毁了,我也毁了。” 黄婷婷的声音渐渐轻了:“叶哥,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你要真想做那事……我也认了。” 第99章 田螺姑娘 叶行舟沉默几秒,笑着说:“婷婷,刚才我是开玩笑的,我是人,不是畜生。 人能控制住欲望,但畜生不能。 你现在是惊弓之鸟,这时候下手,不是趁火打劫、趁人之危吗? 就算你认了,事后不怪我,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你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算是吧,但你要是明天一大早哭哭啼啼地跑回去,说叶行舟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我岂不是成了采花大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玩笑话:“人家会说,叶行舟救人就是为了睡人家姑娘。那我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 黄婷婷笑出了声:“你还有一世英名?” “那当然。我在青龙村好歹也是有名号的。 端过赌场、抓过恶鬼、救过落水游客,人称‘青龙峡第一好汉’。 要是今晚欺负你,我就变成‘青龙峡第一色狼’,成了第二个王大龙了。” 黄婷婷笑得花枝乱颤:“叶哥,我睡了。你睡你的折叠床去,别半夜爬上来。 不然明天你的名号就真变成‘青龙峡第一色狼’了。” 夜已深。 黄婷婷身心疲惫,上床不久后,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 叶行舟躺在床上。 上一次在江州,他和任小婵同床而眠,却什么也没做。 今晚,他依然坐怀不乱。 再这样下去,他就成了柳下惠重生了。 一觉睡到天亮。 叶行舟醒来时,发现黄婷婷已经不在床上。 厨房里,有锅碗瓢盆的声音。 叶行舟走近一看,黄婷婷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白粥,旁边碟子里码着几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一盘拌好的黄瓜丝。 黄婷婷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醒了?粥刚熬好,有点烫,你去洗漱,我先盛出来。” 叶行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着问:“婷婷,你这手艺,可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吧?” “那是当然。你以为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我告诉你,什么农活我没干过? 农忙的时候,我放学回家就得下地帮工,拔草、插秧、割稻、脱粒,样样都干过。” 叶行舟开玩笑道:“我早上起来,发现厨房里有人在做早饭,还以为是天上下凡的田螺姑娘呢。 现在看来,田螺姑娘不光会做饭,还会插秧割稻,这田螺,是青山县本地特产吧?” 黄婷婷被他逗得噗嗤一笑:“田螺姑娘?那你赶紧去门口看看,地上有没有螺壳?要是有,那就是我变的。” “我得把它藏起来,让你变不回去。” 吃过早饭,叶行舟将黄婷婷送到汽车站。 黄婷婷在候车厅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叶行舟,笑着说:“行,就送到这儿吧。你再往前走,就该跟我一块儿上车了。” “婷婷,到了江州给我发条信息。别上了车就把救命恩人忘了。” “不会。我记性好得很,谁对我好,我记一辈子。 不过,救命之恩只发条信息是不是显得太轻了?” 叶行舟凑近黄婷婷的身边,轻声道:“还要怎么报答?难不成你还要以身相许?” 黄婷婷被他逗得耳朵根都红了,但毕竟性格落落大方,嬉笑道:“以身相许?得看你表现啊。 这才当了一次英雄,就想换一辈子饭票?这买卖也太划算了吧。” “要不这样,我先当个试用期英雄,表现好了再转正。 你要是觉得不满意,随时可以退货,包退包换,童叟无欺。” 叶行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黄婷婷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张嘴啊,比拳头还厉害。 昨晚打三个歹徒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多话,今天倒好,跟开了闸似的。” “打歹徒是用拳头说话,跟美女说话得用嘴。 拳头重了人家说我暴力,嘴甜了人家说我油嘴滑舌。” “你现在是在油嘴滑舌,还是在说实话?” 叶行舟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其实,我平时不怎么跟人开玩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和你说话就忍不住想贫两句。 可能是因为你笑起来好看,我就想多逗你笑几次。” 黄婷婷大大方方地接话:“我这人笑点低,你要是把我肚子笑疼了,可得负责。” “负责就负责,大不了我以后照顾你。” 黄婷婷看了看时间:“行了,不和你贫嘴了,车快开了。你回去上班吧。 下次来江州,我请你吃饭。不是以身相许,是感谢救命之恩。” …… 回到办公室,叶行舟呈送材料给吕正清时,特意说了两位记者被绑架劫持的事。 吕正清非常震惊:“是王大龙指使的吗?胆子也太大了!简直无法无天!” 叶行舟说:“吕书记,我想啊,王大龙大概率不会直接指示刘虎等人绑架记者。 以他的行事风格,最多是暗示,具体的执行,估计全是下面的人自己揣摩着办。 这样就算出了事,他也能一推六二五,说自己根本不知情,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就像上次在老周鳝鱼面馆,刘虎等人前脚被抓进派出所,后脚就放了出来。走走过场,掩人耳目。” 吕正清点点头,示意叶行舟继续说。 “王大龙在青山经营了二十多年,早就不靠拳头吃饭。 他现在靠的是关系网,从乡镇到县里,再到市里,都有他的人。 他不需要什么事都自己出面,只要网还在,自然有人替他办事、替他顶雷、替他摆平麻烦。 比如,昨晚两位记者被绑架,就是宣传部有人走漏风声。 这个案子就算查到刘虎头上,刘虎也供不出王大龙。 因为他确实没有接到过王大龙的直接指令,最多是听别人传了一句话,或者是自己揣摩上意。 这样的案子,查到最后,就是几个马仔顶罪,王大龙毫发无损。” 吕正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行舟,你说得对。这就是扫黑除恶最难的地方。 真正的黑手永远躲在幕后,台前蹦跶的都是些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 吕正清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几分钟后,才缓缓开口:“青山公安系统,指望不上了。这一点,不用我过多解释。 青山不是小打小闹的问题,是系统性的黑恶势力坐大。 我准备近期去一趟省委政法委,专题汇报一下青山县涉黑涉恶情况。 省里收到过不少关于青山的举报信,但大多是碎片化的,构不成完整的证据链。 等省里点头之后,我建议由省扫黑办牵头,抽调精干力量,派个先遣小分队,先明察暗访,搜集、巩固证据。 扫黑不是黑扫,得用证据说话。不能靠推测,不能靠传闻。 没有证据,再大的决心也落不了地。” 第100章 书记信访接待日 按照日程安排,上午,吕正清去信访局接访。 下午,召开县委五人小组会议。 “对了,行舟,五人小组会议,主要是对提交县委常委会研究的人事任免事项,提前酝酿,达成共识。 组织部长郑东升同志,一开始报的拟提拔副科建议人选名单没有你,我让他将你加上了。 你的资历、能力及业绩,提拔副科早就够条件了。” 叶行舟心中激动,但表面不动声色:“吕书记,我当您秘书时间不长,但收获很大。 谢谢您的信任,以后我会倍加努力,对得起您这份信任。” 吕正清没有多说,起身拿起笔记本:“走吧,我们去信访局接访。” 两人步行出了县政府大门,往侧门方向走。 信访局离县政府正门不过两百米,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信访局局长宋辉已经等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五十岁出头,头发几乎全白了。 见到吕正清走过来,宋辉快步迎上前:“吕书记,您来了。” 吕正清和他握了握手:“老宋,今天有多少群众登记?” 宋辉边走边说:“登记了十八个。大部分是重复访,因为是书记接待日,他们更看重。” 来到接待室,已经有不少群众来了。 吕正清对宋辉说:“老宋,只要是登记了的,我都接待。 一个一个来,不催,不赶,不走过场。” 开始接待第一位上访群众。 这是一个面容憔悴、身形消瘦的中年妇女,见到叶行舟,她突然下跪:“吕书记,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吕正清连忙将她搀扶起来,拉她到椅子上坐下:“大姐,慢慢说。” 叶行舟为她倒了一杯温开水。 中年妇女叫周春芳,城关镇城郊村民。 她女儿夏莲今年十八岁,两个月前去后宫夜总会当服务员,干了不到两个礼拜,突然失踪了,一个多月都没有消息。 周春芳去夜总会找人,夜总会的人说夏莲辞职走了。 可夏莲的手机一直关机,银行卡没有交易记录,也没有身份证使用记录。 周春芳报了警,派出所做了笔录,但没有立案,说不符合立案条件。 她自己四处贴寻人启事,去夜总会门口蹲守,被保安赶走,并威胁她不要再来,影响夜总会做生意。 “吕书记,我女儿听话、懂事,她不会无缘无故不跟家里联系。她一定是出事了……” 周春芳说着,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叠寻人启事和几张照片。 从照片可以看出,夏莲长得很漂亮。 叶行舟没说话,但心里有不祥的预感,认为夏莲凶多吉少。 后宫夜总会是陈金龙的产业,夏莲如果长相一般,倒还没有大问题。 但偏偏她长得非常漂亮,去了后宫夜总会,岂不是羊入狼口? 吕正清问:“大姐,你女儿为什么要去后宫夜总会打工?具体从事什么工作?” 周春芳含泪说:“我女儿初中毕业后,在江东省一家服装厂打工,我身体不好,她为了照顾我,就回家门口找工作。 她有个初中同学在后宫夜总会上班,介绍我女儿去了夜总会,说是干前台收银员。 我一开始也不同意她去那种地方,可她同学说,后宫夜总会是金龙集团旗下的正规企业。 前台收银就是坐前台收钱,跟超市收银差不多,不陪酒、不熬夜,工资还高。 我女儿说,妈,我去试试,不行就不干。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吕正清又问:“报警之后,派出所是怎么回复你的?” 周春芳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派出所做了一个笔录,说夏莲是成年人,失踪时间也不长,又没有证据证明是被人害了,不符合立案条件。 让我回去等等,说不定过几天人就回来了。 我后来去了好几次,他们都是这套话。 有一次,一个民警还跟我说,去那种地方上班的姑娘,失踪了有可能是去其他会所干不正当的事。 他的意思是,我女儿当小姐了。我不信夏莲会当小姐,她不是那种人。我怀疑她不在人世间了……” 吕正清边记边说:“大姐,你反映的问题,我都记下了。我们会督促警方,开展调查。如果符合立案条件,尽快立案。” 周春芳眼泪汪汪:“吕书记,我女儿要是真没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吕正清站起身,郑重地说:“大姐,不管是什么结果,我们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还特意让叶行舟记下周春芳的联系方式,并让周春芳记下叶行舟手机号码,有最新情况可以直接联系叶行舟。 周春芳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位上访群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他在吕正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口说道:“吕书记,我是县一中政治教师吴志远。 上月初,我在网上发了一首词,是匿名发的。 第二天,我就被公安局以寻衅滋事为由带走了,行政拘留七天。” 吴志远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那首《沁园春·青山时弊》的全文: 偌大青山,几处衙门,几座高楼。 看北城广场,十亿虚掷;南河堤坝,一水横流。 大桥崩摧,看台倾覆,豆腐工程各自谋。 问青天,这官商勾结,几时能休? 忽闻书记坠楼,叹公道人心两不休。 更二龙作恶,矿山吞命;黑云蔽日,冤狱沉舟。 矿井瞒灾,平民噤口,谁把苍生当马牛? 凭谁问,这朗朗乾坤,何日能酬? “吕书记,词里的每一句,几乎都有事实依据。 我不是要攻击谁,我就是一个教书的,喜欢写点东西。 可公安局把我带走之后,学校让我停课反省,到现在还没恢复岗位。 我找过教育局,他们说这是学校内部管理事项。 吕书记,你说我写了真话,就要被停课、被拘留,那以后还有谁敢说实话?” 这首词,吕正清在韩冰那里看过。 吕正清说:“吴老师,你写的这首词,我之前拜读过。 文笔不错,但我更在意的是,词里写的事,到底是不是事实? 如果不是事实,那你拘留七天,算不上冤枉。 如果是事实,那警方就抓错了人,不仅要认错,还要为你恢复名誉。” 吴志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吕正清会这么直接,随即说道:“大部分都是真的,一部分是道听途说,但也不是听一个人瞎说,而是许多人在说。 比如,北城十个亿建广场,是不是真的? 青河堤坝垮塌,淹没几万良田,是不是真的? 青河大桥垮塌、城东体育馆看台垮塌,是不是真的? 顾清水离奇坠楼身亡,是不是真的? 两条恶龙作恶,青山老百姓都知道。 至于大龙煤矿矿难事故,听说死了人,瞒报了,这个我是道听途说,没有证据。” 吕正清点点头:“吴老师,你写这首词,是为了批评,还是为了发泄?” “是批评。”吴志远毫不犹豫答道,“青山县这几年出了多少事,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我作为教师,看到这些现象,觉得应该有人说出来。” 吕正清说:“吴老师,学校那边停课的事,我会让教育局先协调处理,尽量让你恢复教学岗位。 你在词中反映的一些问题,是不是事实,需要调查。 调查需要时间,中间可能会有波折,你要有心理准备。” 吴志远站起身,郑重地说:“吕书记,能听到你这句话,我今天就没白来。 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就是想让青山县变得好一点。” 吕正清站起身来,与吴志远握手:“吴老师,保重。” 吴志远眼眶一红,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接待室。 第101章 两大毒瘤 第三位上访者是石山水泥老板李大同。 李大同是江东省人,因为招商引资来的青山,接管濒临倒闭的乡镇企业石山水泥厂,让它起死回生。 水泥品质好,销路畅,营收利润都比陈金龙的金龙水泥好。 一山不容二虎。 两家水泥同业竞争,作为外地人的李大同,哪斗得过地头蛇陈金龙? 这几年,石山水泥被打压,工商税务安全消防接二连三登门,检查一个接一个。 相比之下,对金龙水泥的此类检查则少得多。 “吕书记,这些年,不知道多少部门来厂里检查,您看,这些是罚款单据……” 李大同拿出一大叠单据。 吕正清翻了翻。 工商检查:三年共十七次,罚款八万三千元。 税务检查:三年共十二次,补税加罚款三十四万六千元。 消防检查:三年共九次,罚款三万两千元。 环保检查:三年共十一次,罚款十二万五千元。 安全检查:三年共八次,罚款四万八千元。 …… 李大同说:“吕书记,我不是说这些检查都不应该。 我查了相关法规文件,有些方面确实需要整改,有些问题确实存在。 但问题在于频率,隔壁金龙水泥这三年接受了多少检查?我托人打听过,不超过五次。” 吕正清边听边记。 李大同接着吐槽:“对企业生产经营影响最大的,不是频繁、反复检查,而是不正当竞争。 青山县有两家水泥厂,一家就是我的石山水泥,一家是陈金龙的金龙水泥。 我是外地人,陈金龙是本地人,家大业大,又有背景,石山水泥已经被金龙水泥搞得无法生产经营,已经停产多天,快要倒闭了。” 叶行舟心中一惊,又是陈金龙! 陈金龙是地头蛇,李大同哪斗得过他? 吕正清和颜悦色地说:“老李,慢慢说,我在听着呢。” 叶行舟给李大同倒了一杯温开水。 李大同喝了半杯水,继续说:“金龙水泥一直搞不正当竞争,前几年开始,金龙水泥的人堵在厂门口,看见拉水泥的车就上去拦,说石山水泥质量不行,用了会出事故。 后来我报警,派出所来劝了几句,那些人散了,可过了几天又来。反反复复,跟牛皮癣一样。” “今年开始,他们换了招数。厂门口那条路,隔三差五就被挖断。 第一次说是埋水管,第二次说是修电缆,第三次说是镇里搞道路改造。 其实什么也不是,就是故意挖路,不让大货车进出。 我的车出不去,外地的车进不来。 外地客户等不及,转头就去了金龙水泥。 他们还散播谣言,要么口口相传,要么在网上发帖,说我家水泥质量不行,他们家水泥物美价廉。” 李大同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照片,递给吕正清:“吕书记,这是去年到今年,五次挖断路面的照片。 我每次都用手机拍下来了。吕书记,你看看,这像是正规施工吗?” 吕正清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翻看。 这路被挖断,水泥哪能运得出去? “报警了吗?”吕正清问。 “报警了。报警不是没用,路面恢复,但直接影响我的生意啊。现在,路又被挖断快半个月了,报警也没用。 派出所说是民事纠纷,让我们协商解决。 吕书记,我是外地人,在青山没有根。陈金龙是本地人,手眼通天。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青山,可这厂子是我十多年的心血,机器设备都在这儿,几百号工人都是本地人,我走了,他们吃什么?” 吕正清听后,正色道:“老李,我来说几句。 第一,道路被无故挖断,是破坏交通设施,不是民事纠纷,而是刑事案件。 第二,频繁检查、选择性执法,如果查实存在利益输送或行政不作为,属于违纪违法。 第三,你作为外地投资商,在青山合法经营,如果合法权益得不到保障,那是营商环境有问题。” 李大同站起身来:“吕书记,我相信政府,相信您。我们经商办企业,不奢望政府给我们什么特殊关照,我只希望公平对待。” 吕正清也站起身,和李大同握手:“老李,你把一家濒临倒闭的乡镇企业做大做强,这不是靠关系,是靠本事。 你这样的投资商,青山要是留不住,那是青山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我刚才说的三条,不是安慰你的话,我会逐条督办。” 吕正清对叶行舟说:“行舟,你通知有关部门和石山乡,明天下午,我去石山水泥调研。另外,让分管副县长常启斌也参加。” 李大同喜中有忧:“可是,吕书记,路被挖断了。要想去我们水泥厂,只能走后门,后门有一条路,可以通往主干道,但只能跑拖拉机。” 吕正清对叶行舟说:“通知一下石山乡,我们走大路,不走小路。” 李大同懂了。 吕正清这是变相让石山乡及有关部门尽快恢复石山水泥大门前的道路。 第四个上访者,是一个佝偻着腰背,头发全白的七十多岁老头。 他反映的是龙城夜总会地下赌场问题。 “吕书记,龙城夜总会地下室,有个赌场,规模大得多。 我儿子刘军以前在县城一家工厂打工,工资不高,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后来,和朋友去了地下赌场,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后来越赌越大。 家里积蓄输光了,又把房子卖了。 我儿媳妇和他离婚,不知道去哪里了。 没钱,刘军就到处借钱,还向赌场借高利贷。 赌场高利贷借一万,一个月就三四万。 现在,他欠赌场二三十万。 没钱还,他让女儿抵债。 就是夜总会里做那种不干净的事。” 吕正清听了,感到不可思议。 父亲输钱,让女儿抵债。简直是人伦悲剧。 叶行舟也感到震惊。 他知道,龙城夜总会幕后老板就是王大龙。 吕正清问:“大爷,你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最多也就罚款,听说这个夜总会是王大龙的,后台硬,门道广。 一般人进不去,不是熟人带着,保安不让进。” …… 接访十几个群众结束,快到下午一点。 在去食堂的路上,吕正清问:“行舟,王大龙开了龙城夜总会,陈金龙开了后宫夜总会,是吗?” 叶行舟回答道:“是的,据说这两家夜总会,不仅有情色服务,还有地下赌场,是青山的两大毒瘤。 正如您所说,指望青山县公安,查封这两家夜总会,很不现实。” 第102章 县五人小组会议 下午,县委五人小组会议召开。 参加五人小组会议的除了吕正清、陈东润外,还有县委副书记许峰云、组织部长郑东升、纪委书记常铁山。 五人小组会议主要是酝酿人事任免事项,只酝酿、不决策,未经五人小组酝酿的事项,原则上不得提交县委常委会研究。 五人小组会议目的是提前统一关键领导意见,减少县委常委会分歧,提高会议效率。 一般来说,五人小组会议研究通过的人事任免事项,都能在县委常委会上通过。 吕正清主持会议:“今天下午的五人小组会,主要议题是酝酿近期拟提交县委常委会研究的人事任免事项。 按照惯例,我们先过一遍名单,各位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先请东升同志介绍一下情况。” 郑东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说道:“我先汇报一下本次拟提拔调整的干部名单。 一共提拔正科十一人,交流轮岗十二人;提拔副科十八人,交流轮岗十三人……” 在介绍叶行舟的情况时,郑东升说:“县委办秘书科科长叶行舟同志,拟提拔为县委政法委副书记,副科级。 叶行舟同志全日制本科毕业,在东山乡、县委办工作期间,表现突出,沟通协调能力强……” 接下来,各人发表意见。 陈东润喝了一口茶水,不紧不慢地说:“叶行舟同志的情况我了解一些,他正式调到县委办时间不长。 这么快就提拔副科,步子是不是快了点? 组织上提拔干部,还是要讲梯度、讲积累、讲群众基础……” 叶行舟是吕正清的秘书,所有人都知道。 陈东润居然反对叶行舟提拔,表面上,是针对叶行舟个人,实际上,是针对吕正清。 如果这次叶行舟不能提拔,对于吕正清的威信和领导力将是重大打击。 许峰云紧跟着接话:“陈县长的顾虑有一定的道理。叶行舟同志年轻,学历高,但这些不等于就具备了走上领导岗位的综合素质。 县委政法委副书记这个岗位,分量不轻,牵涉面广,需要有一定的统筹能力和群众工作经验。 叶行舟同志在乡镇待过,也在村里工作过,但总体时间偏短。 我的想法是,让叶行舟同志再锻炼锻炼。 拔苗助长,急于求成,对他的成长成才并不一定有利。” 陈东润又说:“我补充一点。之前网上有一些关于叶行舟同志和江曼莹同志的不实传闻。 虽然帖子很快删了,但说明叶行舟同志在个人形象管理方面还不够成熟。 一个干部,能力是一方面,口碑是另一方面。 如果带着争议提拔,会不会给组织上带来被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为组织着想,实际上是把一个已经澄清过的谣言重新翻出来当筹码。 常铁山发话了:“关于网上的那个帖子,我说两句。 那个帖子发出来之后,县网信办和公安局网安大队已经联合核查过了。 发帖人是青龙村村民周老歪,此人是之前被公安机关处理过的对象,因在村部纵火未遂被行政拘留。 他在帖子里附的照片,是通过错位拍摄、角度裁剪制造出来的假象。 当事人江曼莹同志和叶行舟同志都是单身,退一万步说,就算两人有亲密接触,也不违法违纪,更不应该被拿来作为否定一个干部的依据。” 常铁山接着说:“叶行舟同志在青龙村工作期间,端掉了一个盘踞多年的黑砖窑,解救了一批被强迫劳动的智障人员; 打掉了一个拐卖妇女的犯罪团伙,解救了被关押的受害者; 配合公安机关端掉了一个存在多年的地下赌场; 争取了几百万资金,修了村里老百姓盼了十几年的路。 这些事,每一件都在青龙村的老百姓那里有口碑。” 他看了陈东润一眼:“如果这些实绩不算积累,那什么样的经历才算积累? 如果这些事都不算群众基础,那什么才算群众基础?” 吕正清始终没有表态。 因为叶行舟是他秘书,如果当众为叶行舟说话,有提拔重用自己身边人之嫌。 轮到研究政府办副主任周传林拟提拔为镇长时,许峰云开口:“周传林同志在政府办工作多年,熟悉基层情况,组织协调能力强,这次拟提拔为镇长,符合干部使用方向。” 吕正清接话道:“传林同志有一个哥哥叫周传根,此前在青龙村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县纪委审查。 周传根涉案金额不小,涉及贪污村集体资金、收受承包商贿赂等问题。目前案件还在深挖阶段。 组织上提拔一个干部,要不要把家风、亲属情况也摸一摸底? 在一个案子还没完全查清之前提拔涉案人的直系亲属,将来如果查出关联,组织上怎么面对这个决定?” 常铁山适时开口:“周传根的案子,县纪委正在深挖。案情比较复杂,牵涉面也比较广。 周传林是否知情、是否从周传根处获得过利益,目前还没有结论,这些还需要时间调查。 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拔周传林,时机确实不太合适。” 吕正清之所以反对提拔周传林,是要将陈东润一军。 陈东润反对提拔叶行舟,是变相和他说“不”。 如果陈东润不反对提拔叶行舟,吕正清也将不反对提拔周传林。 每一次人事提拔,都是斗争和妥协的产物。 郑东升在组织部长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经历过三任县委书记,对五人小组会议的微妙节奏非常熟悉。 他看得很清楚,吕正清并不是真的要把周传林卡死,而是在等一个交换。 “我来谈点个人意见。叶行舟同志的能力和实绩,有目共睹。 这样的同志如果长期不提拔,对他个人是不公平的,对组织也是损失。 至于周传林同志,在政府办工作多年,熟悉基层,能力也很强。 周传根的案子,目前没有证据牵连到周传林。 如果因为哥哥出了问题,弟弟提拔受阻,那不是搞株连吗? 周传林同志在政府办历练多年,下去锻炼也合适。” 郑东升既给了陈东润面子,也给了吕正清台阶。 他的潜台词很明确:叶行舟的事,陈县长你让一步; 周传林的事,吕书记你也让一步。 陈东润先做了让步:“东升同志说得有道理。叶行舟同志的实绩,我确实了解不够全面。 刚才常书记说的那些事,如果属实,那这个同志确实有担当、有能力。我收回刚才的意见。” 吕正清也后退一步:“我同意东升同志的意见。各位有没有不同意见?” 许峰云点了点头:“我同意。” 常铁山也点了头:“没有意见。” 第103章 拟任政法委副书记 接下来的人事调整事项顺利得多。 侯金获得提拔,但去了乡镇,拟任石山乡副乡长。 北塘镇副镇长徐文亮拟任县委组织部,担任副部长。 方开友拟任东山乡副乡长。 刘东卫拟任城南派出所所长,副科级。 原城南派出所所长孙少军因为牵涉与失足女串通搞钓鱼执法,私设小金库,被免去所长职务。 谭启明儿子谭洪亮,这次拟任乡镇党委书记。 姚金兰儿子姚名山拟任乡镇长。 吕正清刚到青山县,也不想得罪这些老同志,因此,在五人小组会议上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总体而言,陈东润是大赢家。 很多陈东润信得过的人,这次都获得提拔,或者,被调整到更重要的岗位。 徐文亮、方开友、刘东卫获得提拔,源于吕正清与叶行舟的一次谈话。 对于徐文亮,上次暗访时打过交道,吕正清对他印象很好。 刘东卫帮助吕正清的住处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吕正清对他印象也很好。 当吕正清问哪些同志各方面条件不错,可以进一步使用时,叶行舟推荐了徐文亮、刘东卫和方开友等几个人。 吕正清也采纳了叶行舟的建议。 叶行舟知道,吕正清初来乍到,立足未稳,需要培养自己的嫡系。 但到目前为止,一些重要岗位,仍由陈东润的人在把持。 …… 下班后,吕正清在办公室加班。 领导加班,秘书自然也不便提前离开。 “行舟,你过来。” 吕正清将叶行舟叫到自己面前,并招呼他坐下。 “行舟,今天五人小组会上,给你安排的职务是县委政法委副书记,不是县委办副主任。” 叶行舟没有接话,而是静静地听着。 吕正清接着说:“我的想法是,让你协调公检法司各部门,便于推进扫黑除恶工作。 等正式任命后,你还留在我这边,人事关系上,算是借调吧。” 叶行舟明白吕正清的意思。 吕正清这是一举两得,他还是吕正清秘书,但多了一个政法委副书记的头衔,可以名正言顺地协调、参与扫黑除恶工作。 如果他只是县委办秘书,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说实在的,吕正清在政法系统还没有一个完全靠得住的人。 果然,吕正清说道:“行舟,青山县政法系统的情况,你比我清楚。 副县长、公安局长陈博文是陈东润的人,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虽然名义上归上级直管,但和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 你是政法委副书记,协调公检法司是分内之事。有些事,你出面比我出面更合适。” 叶行舟说:“吕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 有些事,您出手就是大动作,动静太大;我出面,可以先当排头兵。” 吕正清点点头:“是的,扫黑除恶,从来不是靠一两场行动就能解决的。 真正要动的是根子,是那张网。 青山这潭水,表面上看是几个黑恶势力在兴风作浪,底下是多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顾清水为什么会遭遇意外?不是因为他不够谨慎,是因为他动作太大,动静太响,让网里的人提前警觉了。” 叶行舟心中一动,看来,吕正清更倾向于相信顾清水不是自杀。 吕正清继续说:“扫黑除恶不能蛮干,得讲究策略,这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战斗。” 叶行舟关上房门,说了刘东卫在案发现场发现的诸多疑点。 吕正清听得很认真,沉默了一会,说道:“八条疑点,每一条单独看都能解释成巧合,但合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叶行舟点头道:“刘东卫是当时现场勘查的刑警之一,这些疑点他当时就发现了。 但刑侦大队长邢海青压着不让深查,最终以自杀结案。” 吕正清问:“邢海青跟陈金龙关系怎么样?” 叶行舟说:“我听刘东卫说,邢海青、陈博文与青山二龙关系都不错,与他们称兄道弟。 邢海青是陈博文的警校同学,我推测,顾书记以自杀结案,邢海青拍不了板,应该是陈博文授意的。” 叶行舟又说了优盘的事,包括如何得到优盘,怎么知道优盘密码,优盘里有什么,以及韩杰、调查组都想要却没给。 他向吕正清自我检讨:“吕书记,这个优盘一直没有交给您,我想您道歉。 之所以藏着没交,是觉得不是上交的最佳时机。” 吕正清没有批评,只是问道:“为什么呢?是怕我重蹈覆辙吗?” 叶行舟说:“吕书记,您刚来青山,立足未稳。 常委会上大部分常委跟陈东润走得近,公安系统从上到下几乎全是陈博文的人。 这时候把优盘交出来,您手里有了一堆材料,但没有能执行的人,反而会让您陷入被动。 顾书记为什么出事?就是因为他动作太大、动静太响,让网里的人提前警觉了。这是第一点考虑。 第二点考虑,优盘里的材料集中在工程质量问题上,指向的是陈金龙旗下的公司。 但工程质量问题背后是谁在撑腰、谁在分钱,材料里并没有直接体现。 单凭这些材料,能查工程,但查不透整张网。 如果打草惊蛇,网里的人提前收网跑路,反而得不偿失。 第三点考虑,我不确定您身边有没有陈东润的人。 侯金被推荐给您当秘书,韩杰又是县委办主任,您初来乍到,很多信息要经过他们手里。 如果优盘在我这里的事传出去,您还没开始动手,对方就已经知道了底牌。” 吕正清不但没有怪罪,反而认可叶行舟的做法:“行舟,说得很好。这个优盘,放在你那里,比放在我这里安全。 我身边有哪些人的眼睛、哪些人的耳朵,我现在也没完全摸清楚。 如果优盘到了我手上,消息一旦走漏,后果不堪设想,我是否成为第二个顾清水,都很难说。 如果顾清水死于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那说明有的人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许志强意外遭遇车祸,顾清水意外坠楼,都没有查出真凶,这会让有的人产生严重误判,认为他们的计谋无懈可击,这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吕正清顿了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们不能再给他们第三次得手的机会。 许志强的案子、顾清水的案子,都要翻过来。 不仅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也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在青山县,杀人是瞒不住的,真相是藏不住的。” 叶行舟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原本担心吕正清会认为他不够忠诚,但吕正清的反应比他预期的更冷静、更务实。 “行舟,优盘你先保管好,东西在你手里,我很放心。 我打算近期去一趟省委政法委,把青山的情况做一次系统汇报。 如果省里派来先遣小分队,优盘交给他们。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第104章 陪同调研水泥企业 叶行舟去石山水泥调研,陪同人员有副县长常启斌、县委办主任韩杰、交通局长胡志刚等人。 石山乡党委书记张根和乡长陈惠兰在通往石山水泥的路口迎接。 门口被挖断的道路已经填平,新铺的碎石还没完全压实。 吕正清问:“这条路是什么恢复的?” 张根答道:“吕书记,昨天下午接到通知,我们连夜组织施工队,把挖开的路段重新填平夯实,铺上了碎石,今天早上就通了。” 吕正清又问:“这条路被挖断很长一段时间,原因是什么?” 张根硬着头皮说道:“吕书记,据我们了解,是附近有施工单位埋设管线,施工结束后没有及时回填恢复。 我们乡里也多次督促,但施工方总是拖拖拉拉,一来二去就拖了这么久。” 吕正清追问:“施工方是谁?” 张根问陈惠兰:“陈乡长,施工方是谁?” 陈惠兰说:“据说是替金龙水泥做管线配套工程的施工队,具体情况我们需要进一步了解。” 吕正清沉着脸说:“企业门口道路,被人挖断了,长时间不恢复,还让人家怎么做生意? 我来了,连夜恢复。我如果不来,这条路是不是还要再拖半年?” 张根低着头不敢说话。 吕正清步行向石山水泥走去。 李大同一路小跑着来了,激动地说:“吕书记,您还真的来啦。昨天您在信访局听了我的话,今天就到厂里来了,我这心里……” 李大同在外摸爬滚打多年,此刻激动得有些语塞。 吕正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我既然在信访局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路的事我看到了,连夜填平了,但这不能成为常态。 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厂子现在的真实状况,有什么困难当面说,能解决的现场解决。” 李大同连声道谢,侧身引路:“吕书记里面请,厂区条件简陋,您别嫌弃。” 吕正清先在厂区里走了一圈,看原料堆场、成品仓库和装卸区域。 走到成品仓库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指着仓库里码放整齐的一袋袋水泥问李大同:“老李,这批货是什么时候生产的?库存积压多少了?” 李大同叹了口气,如实答道:“吕书记,这批货生产快一个月了。 以前厂里库存周转也就三五天,现在路不通,车进不来,货出不去,积压了两千多吨。 这些水泥要是再放下去,受潮结块就全废了。 光是这一批货,成本就压了上百万。” 吕正清点点头,又问:“这段时间水泥是怎么运出去的?” 李大同指了指厂区后方:“前门那条路被挖断之后,我们只能走后门。 后门有一条机耕道,勉强能跑拖拉机。 我们先用拖拉机把水泥一车一车倒运到两里地外的主干道边,再装到大货车上。 运费翻了一倍,效率却非常低,以前一天能发二十车,现在一天最多发两三车。 很多客户等不及,订单都退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吕书记,我给您算笔账。 一吨水泥的利润本来就不高,运费翻一倍,再加上倒运的装卸费,一吨多出几十块成本。 客户那边价格涨不上去,这几十块就得厂里自己扛。 扛十天半个月还行,可这大半年,路几乎隔三差五断。 而且,就是那条机耕路,也经常莫名其妙被挖断。” 吕正清问张根:“张书记,石山水泥在你的一亩三分地上,老李反映的情况你了解吗?” 张根说:“石山水泥近年来确实遇到了一些经营上的困难,我们也在关注,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帮扶切入点。” 吕正清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合适的切入点?一个外地老板,把一家濒临倒闭的乡镇企业救活了,缴纳税收,解决就业。 现在因为门口的路被挖断、因为频繁的检查而停产,这都不算切入点?那还要什么样的切入点?” 张根脸色有些难看:“吕书记批评得对,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够细。 回去之后,我们会针对石山水泥的问题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来。” 李大同又反映频繁执法检查和罚款的事。 吕正清神情凝重:“老李反映的情况,归纳起来就一条——选择性执法,选择性管理。 有的部门把企业当唐僧肉,隔三差五来咬一口,咬完了还说自己在履行职责。” 他的目光转向常启斌:“常县长,回头你牵头组织相关部门,把近三年到石山水泥检查的记录全部调出来。 逐条对照,看看哪些是合理执法,哪些是重复执法,哪些是借检查之名行罚款之实。 如果查出来有人吃拿卡要、从中牟利,该处理的处理,该问责的问责。” 常启斌点点头:“吕书记放心,我回去就组织相关部门核实。” 李大同激动地说:“吕书记,我是外地人,在青山没有靠山。 可我在这儿干了几年,心里早就把这儿当成了第二故乡。 只要这条路能通,只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能少一点,我一定把厂子做大做强。” 吕正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你不用有靠山。 你合法经营、照章纳税、带动就业,这就是最大的靠山。 政府该做的,就是让守法经营的企业不被人欺负。” 吕正清上车后,对坐在副驾驶的叶行舟说:“行舟,石山水泥的事,你跟进一下。 常县长那边协调好了,你把结果告诉我。 另外,让交通局、石山乡拿出一个长效机制来,不能再搞这种‘领导来了就修、领导走了就断’的把戏。” 叶行舟应道:“好的,吕书记,我记下了。” 吕正清并没有回城,而是去了金龙水泥。 金龙水泥厂区规模比石山水泥大了近一倍,大门口的电动伸缩门锃亮气派,门前道路宽阔平整,来往的运输车辆络绎不绝。 陈金龙政治敏锐性还是有的,得知吕正清要去石山水泥,昨天连夜将挖断的路修复,上午铺了石子。 今天,他哪也不去,就守在金龙水泥。 因为他预感吕正清要来。 虽然没通知要来,但他知道,吕正清不按常理出牌。 这种领导最难搞定。 陈金龙得知吕正清要来,快步到了门口迎接。 “吕书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要是提前打个招呼,我就在路口恭候了。” 吕正清和他握了握手:“陈总,我今天来石山乡调研工业发展,顺道过来看看。” 寒暄几句,陈金龙一一和众人握手,表现得很低调。 叶行舟和陈金龙握手时,看到的是他谄媚的笑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外一幅画面。 青龙村古树村民组,被焊在铁笼子里的女孩黄玲玲,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大声哭喊:“他是坏人!他强奸我!他不是我男朋友!他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杀我全家!” 第105章 扫黑先遣小分队 陈金龙这张脸,叶行舟非常熟悉。 他曾陪同顾清水调研金龙集团,陈金龙侃侃而谈。 县电视台,时不时就有陈金龙的新闻。 陈金龙喜欢抛头露面,县电视台记者似乎成了他的御用记者。 捐款修路、资助贫困女童、敬老院开展节日慰问,都会上青山新闻。 陈金龙被包装成有爱心的企业家,对青山经济发展有突出贡献的民营企业家。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把黄玲玲送进铁笼,甚至有可能把许志强送上不归路,让顾清水出师未捷身先死。 一行人沿着厂区主干道往里走。 吕正清边走边看,并问了产能、环保投入、能耗指标、销售渠道。 陈金龙一一作答,数据张口就来,显得游刃有余。 吕正清说:“陈总,金龙水泥在青山深耕多年,规模做起来了,品牌也有了,对地方经济的贡献,县里是看得到的。” 陈金龙谦虚地说:“吕书记过奖了,我们就是踏踏实实做事,靠质量吃饭,不敢说有多大贡献,只能说没给政府添乱。” 吕正清在一处生产线示意牌前停下脚步,看似随意地问:“陈总,听说金龙水泥这两年市场份额扩大得很快,销路不错?” 陈金龙笑着回答:“市场的事,起起伏伏,我们也就是抓住了一些机会。 这几年周边基建项目多,市政工程、水利工程、交通工程都用得上,我们的货走得还算顺。” 吕正清点点头:“陈总,县委县政府会一如既往关心支持民营企业发展,企业做大了,更要注意维护好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 青山县的市场容量就那么大,大家都守规矩,生意才能长久做下去。 如果有人搞歪门邪道,搞恶性竞争,最后毁掉的是整个行业的名声,也会影响青山县的营商环境。” 陈金龙岂会听不出吕正清的言外之意?当即说:“吕书记说得对,公平竞争是企业发展的基础。 金龙水泥这些年能发展起来,靠的就是质量和服务。 我们不搞小动作,也不屑于搞。 同行之间有些摩擦,那也是在商言商,各凭本事。” 吕正清点点头,他是点到为止,没有多说。 对于金龙集团近年来多个豆腐渣工程,只字未提。 叶行舟看出了吕正清高超的政治智慧。 吕正清是从省委政法委下来的,担负什么使命,坊间猜测很多。 作为青山二龙之一的陈金龙,不可能不重点关注。 但这次吕正清突然来金龙水泥,不提豆腐渣工程,不提敏感话题,只提不正当竞争。 吕正清是从石山水泥来的,他这番讲话,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那就是敲打陈金龙,不要再用下三滥手段搞不正当竞争。 吕正清是点到为止,没有多说一个字,也只字不提石山水泥这几个字。 如果吕正清谈敏感话题,很可能会打草惊蛇,甚至逼得陈金龙狗急跳墙。 但如果吕正清连不正当竞争都不提,只说金龙集团贡献,那似乎不符合他的性格和人设。 反而让陈金龙怀疑,他这次来,是不是要稳住他?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吕正清拿捏的分寸恰到好处。 既让陈金龙感受到了压力,又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被盯死。 但这种压力在陈金龙可接受范围之内。 他听懂了吕正清的意思。 在陈金龙看来,新来的县委书记无非是借石山水泥的事敲打一下,让他收敛一点,别做得太难看。 吕正清看看手表,说:“陈总,时间不早了,下午还有其他工作安排,我们先走了。” 陈金龙连忙挽留:“吕书记,都到饭点了,厂里食堂虽然简陋,但大师傅做菜还过得去。 您和各位领导难得来一趟,好歹吃了饭再走。 我让厨房准备几个家常菜,不喝酒,就是便饭。” 吕正清笑着摆了摆手:“陈总的心意我领了,但今天确实不行,有其他工作安排。” 陈金龙见挽留不住,也不强求,话锋一转,掏出手机:“吕书记,您看方不方便留个电话? 企业在发展过程中难免遇到一些需要沟通协调的事,有您电话,我心里踏实些。” 吕正清爽快地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陈金龙一边存号码,一边连声道谢:“吕书记您放心,我不是那种随便打扰领导的人。 平时不会给您添麻烦,真有解决不了的大事,才敢给您打电话。” 吕正清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企业有困难,正常反映渠道要畅通。 县里分工明确,常规问题找启斌县长,重大事项找东润县长,如果确实有难处,也可以直接找我。 县委县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合法合规经营的企业,遇到困难我们会尽力协调解决。这一点陈总尽管放心。” 陈金龙连连点头:“有吕书记这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青山县的营商环境越来越好,我们做企业的也更有信心。” 吕正清伸出手,和陈金龙握了握,转身向车子走去。 陈金龙站在门口,目送车队缓缓驶出大门,对金龙水泥负责人说:“吕正清刚来,我还没有摸清他的底细。 刚才,他敲打我了,不要搞不正当竞争。 近期,不要挖路,不要让下面的人去石山水泥那边搞事,不要在网上发帖说石山水泥质量不行,都给我悠着点,先观察风向再说。” …… 吕正清向省委政法委领导专题汇报青山县涉黑涉恶情况,省领导同意他的建议,由省公安厅牵头,抽调精干力量组成先遣小分队,以调研政法工作的名义进驻青山县,暗中收集、巩固证据,为后续的专项行动做准备。 三天后,先遣小分队的三名成员到了青山县。 队长曹春江,省公安厅副处级侦查员,三十七八岁。 他在省厅干了十几年刑侦,办过多起有影响的涉黑案件,经验丰富,做事沉稳。 副科级侦查员余悦,和叶行舟是同龄人,扎着马尾辫,不施粉黛,英姿飒爽。 还有一位是省委政法委扫黑办主任科员黄小勇,三十岁左右,戴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主要负责线索梳理和材料汇总。 小分队住在县人武部,这里安全、保密。 人武部部长方志勇和吕正清是同学。 叶行舟是先遣小分队的联络人。 出于保密考虑,知晓小分队来青山的,屈指可数。 县委常委会已经通过了叶行舟担任县委政法委副书记的人事任免事项,公示期已结束,任命文件正在走公文流程。 第106章 警花卧底夜总会 县人武部小会议室。 四个人开会。 曹春江主持会议,余悦、黄小勇和叶行舟参会。 叶行舟汇报所掌握到的信息。 “黄玲玲,十八岁,之前在青山宾馆当服务员,被陈金龙强奸。 报案后警方以恋爱纠纷为由不予立案,陈金龙还威胁要杀她全家。 小姑娘精神受了刺激,现在被她妈妈锁在铁笼子里。” “还有任小婵。东山乡卫生院护士,在县医院实习期间被王大龙强奸。 王大龙不但拍了照片、视频威胁她,还威胁要伤害她读高中的弟弟。 事后,王大龙给任小婵转了一万块钱,说是钱色交易,恐吓她想去告也告不赢。 他手法极其老练,每一步都想好了退路。 任小婵不敢报警,患上抑郁症,曾割腕自杀,好在抢救及时,没有导致更严重后果。” 曹春江说:“陈金龙、王大龙,青山二龙,一个害了黄玲玲,一个害了任小婵。 受害人都是农村出身、没有背景的年轻女孩。 手段也高度相似,强奸、拍照威胁、用钱制造自愿假象、利用社会地位和关系网压住受害人。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绝对还有其他受害者。” 叶行舟又说了顾清水死因疑点。 “还有个细节,顾书记出事前半个月,县重点工程局总工程师许志强下夜班骑车回家,被一辆车撞死了。肇事者到现在没抓到。 许志强是青河堤坝加固工程的技术把关人,目睹种种内幕,内心里很不安,向顾书记提供相关材料。 如果许志强和顾书记都是他杀,那可不是一般的黑恶势力所能干出来的。” 叶行舟不失时机交出优盘,说了优盘的来龙去脉、密码,也解释了私藏优盘的原因,还特意提到,他已向吕书记做了检讨。 曹春江问:“你看过优盘里的内容?” “看过。三个项目,全是金龙集团旗下公司承建的。 堤坝底层填充的是建筑垃圾和碎石,大桥的钢筋间距比设计标准宽了近一倍,体育馆看台的混凝土标号不达标。 三个项目加起来投资超过五个亿,偷工减料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优盘里只有工程质量的证据,没有直接指向官商勾结的材料。 谁在背后撑腰、谁拿了多少回扣,这些要靠后续深挖。” 曹春江点点头,把优盘接过去,交给黄小勇:“先复制一份,原件封存。” 叶行舟接下来说了夏莲失踪的事。 “上次去信访局陪吕书记接访,有个叫周春芳的妇女,反映她女儿夏莲在后宫夜总会失踪。 夏莲十八岁,长得漂亮,去夜总会当收银员,干了不到两周就失联了。 她妈妈去夜总会找人被保安赶走,报警派出所不立案。 夏莲的手机一直关机,银行卡没有交易记录,身份证也没有使用记录。” 余悦放下笔,看向叶行舟:“夏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派出所以什么理由不立案?” “以成年人失踪、时间较短、无犯罪证据为由。 但十八岁的女孩失踪一个多月,银行卡、身份证、手机全部停止使用,这个特征符合疑似被侵害的立案标准。派出所的认定是站不住脚的。” 曹春江说:“这个案子,我们接下来会重点关注。 夏莲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至少要给她的家人一个交代。” 叶行舟继续汇报:“上次接访,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反映儿子刘军在龙城夜总会地下赌场输光了家产,欠了几十万高利贷。 赌场逼他还债,他走投无路,居然让女儿去夜总会做那种事抵债。” 一直在做记录的黄小勇插话道:“两个夜总会,一个陈金龙的,一个王大龙的。 一个失踪女服务员,一个女儿被抵债。两个夜总会,可以实地去看看。” 曹春江点点头:“很有必要去看看。” 叶行舟说:“夜总会可以随便出入,地下赌场一般人进不去,必须熟人带着才行。 但我想起一个人,刘军。 刘军欠赌场高利贷,赌场的人逼他用女儿抵债。 如果我们能接触到刘军本人,让他带我们进赌场,应该不会被怀疑。” “刘军现在在哪?” “刘大爷说,他儿子最近不敢回家,怕赌场的人上门逼债,躲起来了。 但如果能找到他,跟他谈条件,让他带我们进赌场。” 曹春江说:“我的想法是,叶行舟去找刘军,余悦去后宫夜总会,我去见一个受害人,之前实名举报过陈金龙。 小勇整理资料,重点在陈金龙、王大龙涉黑涉恶举报线索。 这些资料,都是扫黑办近些年收到的实名或者匿名举报,由于证据不足、线索零散等原因,没有形成体系,也没有深入核查。 但如果能把这些碎片串起来,或许能勾勒出两条龙的完整犯罪图谱。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拼图。” 曹春江目光依次扫过三个人:“具体分工就这样。行舟去找刘军,争取刘军配合,最好去地下赌场实地看看。 但是,不能出岔子,不能打草惊蛇。哪怕刘军不配合,也不能走漏风声。 余悦去后宫夜总会,女同志在那种场所确实有天然优势,不容易被怀疑,但优势也是劣势。 安全第一,任务第二。不管能不能摸到东西,人必须安全出来。” 余悦说:“曹处,我的想法是,以应聘服务员的身份进去。 这两天我在网上查过后宫夜总会的招聘信息,他们长期招前台、服务员和包厢公主。 我准备一份假简历,去应聘前台收银或者普通服务员,先混进去摸清内部结构,并暗地里打探夏莲的行踪。” 叶行舟说:“后宫夜总会在城南派出所辖区,我一个同学现在是城南派出所所长,如果遇到突发事件,他可以第一时间营救,我会和他说的。” 曹春江问:“他可靠吗?” 叶行舟说:“绝对可靠。他叫刘东卫,之前是县刑侦大队的刑警,顾书记坠楼案他参与了现场勘查。 那八条疑点就是他发现的,但被刑侦大队长邢海青压了下来。 他也是刚刚提拔的,和我是同一批次提拔的。 我跟他认识多年,知根知底,他绝对不会出卖我们。” 曹春江点头道:“你跟刘东卫保持联系,但不要让他直接参与行动,避免引起其他人怀疑。 万一余悦遭遇危险,他能第一时间营救。” 第107章 披着猫皮的老鼠 叶行舟突然想起,还有一条重要线索,没有向先遣小分队汇报。 “对了,王大龙豢养了一批打手,美其名曰安保队,其实是他手下马仔,披着合法的外衣,干的都是非法勾当……” 接下来,叶行舟说了安保队副队长刘虎在光天化日之下骚扰并殴打陌生女孩,以及冒天下之大不韪绑架省报记者的事。 曹春江问:“绑架记者这事,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叶行舟说:“据我了解,王大龙手眼通天,通过人脉搞定了报社,说这是个人行为,推出了几个替罪羊。 大龙集团赞助了一百万,当然,名义上也不是赞助,是购买广告服务。 至于那几个替罪羊,由于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也没有殴打两位记者,最后定性为治安案件,当事人都被行政拘留。” 曹春江听完,有些气愤:“绑架记者,这是刑事案件。 持械、非法拘禁、限制人身自由、威胁人身安全,每一条都够得上刑事立案标准。 结果以行政案件处理,行政拘留几天就放出来了。 这不仅仅是办案质量的问题,而是有人刻意把刑事案件往行政案件的方向摁。 能摁住这个案子的人,至少是县公安局分管副局长以上级别。 不打掉保护伞,别说查王大龙,就连他手下的马仔都动不了。” 叶行舟点头道:“陈博文在县公安局一手遮天。他想保谁,下面的人不敢不听。 而且陈博文跟陈金龙、王大龙的关系都不一般,他们一起喝酒打牌,更像是两条龙的合伙人。 猫本来是抓老鼠的,结果猫和老鼠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称兄道弟,甚至还可能一起分赃。 那这猫还是猫吗?它就是披着一张猫皮的老鼠。 有人在网上发帖,举报大龙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死了十几个,既不报告,也没有组织救援。 随后不久,发帖人就被警方带走,现在还在看守所,说涉嫌寻衅滋事罪。 那两位遭到绑架的记者,就是来青山县调查矿难真相的。” 黄小勇说:“一个煤矿发生事故,不查事故本身,先把发帖的人抓了。 这不是为了维护秩序,是为了封口。 如果矿难是真的,那抓发帖人就是典型的捂盖子; 但现在的情况是,矿难真伪没人查,发帖人倒先关起来了。” 曹春江说:“矿难瞒报,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井下工人、调度员、安全员、管理人员,总有人知道真相。找到愿意开口的人,是突破口。 如果能见到发帖人,了解他掌握了哪些证据,对后续工作会有帮助。 但他在看守所,我们暂时不便接触,容易打草惊蛇。” 散会后,叶行舟刚要走,曹春江叫住他:“行舟,我给你一个针孔式摄像头,可以藏在领口或者纽扣的位置,图像实时传输,也能存储。 找到刘军之后,如果能说服他,就让他带你去赌场转一圈,把入口位置、安保布局、周边环境拍下来,这对我们后续行动至关重要。” 曹春江说了使用方法,叮嘱道:“如果见到刘军,先不要急着提进赌场的事,先了解他的真实处境和顾虑,取得信任再说。 刘军愿意配合最好,不愿意也别勉强。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一定要注意安全。” …… 第二天。 叶行舟有刘军父亲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是上次接访时登记的。 刘军家在城郊结合部。 通过他父亲,叶行舟见到了刘军。 刘军四十岁出头,看起来也是相貌堂堂,但由于交友不慎,染上赌瘾,一失足成千古恨。 “叶秘书,我悔恨啊,真想一死了之,赌博让我倾家荡产,没了工作,老婆跑了,女儿深陷魔窟,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 看得出来,刘军真的后悔了。 “刘军,欠赌场的债,法律上不受保护,你清楚吗?” “清楚又有什么用?我能不还吗? 我借了不到五万元,才几个月时间,利滚利,息转本,本金加利息有二三十万。 赌场养了一群打手,逼我还钱,没钱就得卖肾。 女儿不让我卖肾,去夜总会替我还债……” “你女儿的事,你父亲和我说了一些。” “我爸说的不全是实情,我女儿是自己去找赌场的,不是我逼她去的。 那天晚上,几个打手上门,说不还钱就让我卖肾。 我女儿听到了,第二天,她瞒着我去了龙城夜总会,说要卖身还债。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收了她,说先干活抵利息,本金另算。 她才十九岁,本来在服装厂打工,是我把她害了。 要不是我赌输了钱,欠了赌场的债,她不会走那条路……” 叶行舟问:“你女儿在夜总会安全吗?” 刘军摇摇头:“安全?那种地方,哪有什么安全可言。 她进去了就出不来,手机被收了,身份证也被扣了。 我后来托人打听过,夜总会对里面那些女孩管得很严,平时不让出门。 她们住的地方就在夜总会后面那栋楼里,上下铺,一个房间挤七八个人。 她们挣的钱,大头都被场子抽走了。 出台一次,客人给一千,她们到手最多四百。 要是不听话,被客人投诉,罚款不说,还要挨打。 我听说,有一个女孩,因为不配合客人的变态要求,不但扣钱,还挨了打。挨打之后,还得去接客。” 叶行舟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的人,得了性病。有个女孩得了病,被赶走了。 还有更过分的,有些客人变态得很,用烟头烫人,拿皮带抽,用啤酒瓶…… 有一个女孩,发高烧还得接客,最后昏迷,送到医院,就死了,说是病毒性心肌炎。 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替你申冤。你死了,顶多换一个人住你的床铺,接你的客。” 刘军说着说着,就哭了:“叶秘书,你说我还有脸活下去吗? 我因为赌博倾家荡产,甚至还害了女儿,我还配当个人吗?” 叶行舟说:“刘军,你知道自己错了,并深深忏悔,说明你良心未泯,说明还想获得新生。 你女儿还在里面,必须让她脱离魔窟。 你要是继续躲在这里,天天自责、后悔、喝酒,你女儿就真的回不来了。” 刘军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叶行舟:“我能做什么?我去报警?派出所的人跟赌场是一伙的。 我去找他们拼命?我一个人连大门都进不去。” “刘军,你配合我们,把赌场查封,不但你欠的赌债不用还,你女儿也能赎身。 但是,你切记一点,不能和任何人说出我的来意。 否则,不但赌场查封不了,你我都有危险,你女儿可能真的出不来了。” 刘军急了:“叶秘书,你放心。我刘军虽然是个赌徒,把家败光了,把女儿害了,但我不是傻子,也不是白眼狼。 你今天是来救我的,救我女儿的,我要是不识好歹,那真连畜生都不如了!” 第108章 卧底地下赌场 叶行舟点点头:“刘军,我信你。” 刘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叶秘书,你让我做什么? 只要能端掉赌场,救回女儿,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叶行舟问:“你现在还能进入赌场吗?” 刘军说:“能的,因为我女儿在替我还债,他们应该不会逼我还钱。 但是我不想再进赌场,一来心有余悸,二来怕赌瘾发作。 叶秘书,你是不是想进地下赌场?” 叶行舟也不否认:“想看看都有哪些人在赌钱。” “叶秘书,赌场里各色人等都有,有大老板,有个体户,也有像我这样的普通人。 还有像你一样的干部,男人占大多数,也有不少女性,甚至还有年轻女性。” “赌场安保严吗?我听说,陌生人不得入内,必须有熟人带着才能进去?” “是的,有的赌场被端,就是因为有便衣警察潜入,侦查赌场地形、出入口。 青山县几乎所有赌场,陌生人都不能随便进出,必须由熟人带着。 但说实话,龙城夜总会地下赌场安保并不严格。 因为谁都知道,赌场幕后老板就是王大龙,负责人是王大龙哥哥王大虎。 赌场开办这些年,从来没有被查过。 就算市里来查,赌场也会提前得到消息。 内部安保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 场子里的人待久了,都懈怠了。 反正这么多年没人查过,谁还当真? 你进去之后,只要不拿手机拍照,不惹事,没人会盯着你看。 那些保安,大部分时间都在门口,大厅里几乎没人管。 叶秘书,你如果想进赌场,其实并不困难,我让赌友杨前带你进去。” “杨前?你和他很熟吗?” “很熟,他以前和我是工友,在一家工厂干事,后来也染上赌瘾,老婆也跑了。 他好酒,两杯酒下肚什么都敢干。他还在赌场玩,每个礼拜都去三四回。 他没什么心眼,不要让他知道你的真实来意。 你就说想进去玩几把,他只当你是赌友,不会起疑。” “那我怎么找到他?” “你什么时候想去?” “今晚。” “那我现在打电话问问他,今晚去不去?” 刘军当即拨打杨前手机,开通了免提。 响了几声,电话接通了,杨前说:“刘军?你小子还活着呢?” “你在诅咒我?” “最近怎么不去赌场?” “你又是不知道,我没钱啊。赌命啊?” “你小子够狠,竟然让女儿替你还赌债。” “杨前,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今晚去赌场吗?” “去啊,怎么不去?这几天手气好,赢了一万多。乘胜追击,说不定还能翻本。你去吗?” “我哪敢去?是这么回事,我有个表弟,想去赌场碰碰运气,你能不能带他去?” “当然可以,又不是干什么。” “那太好了,我表弟说了,不管赢不赢,都请你喝酒。” “请我喝酒?哈哈,我就好这一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让他晚上七点到城东老周大排档找我,我在那儿吃饭。” 晚上七点,叶行舟准时出现在城东老周大排档。 考虑到大排档抛头露面不太合适,说话也不方便,叶行舟以初次见面,吃大排档太寒酸为由,换到附近一家土菜馆。 要了一个小包厢,点了四菜一汤,上了一瓶白酒。 杨前四十几岁,是个油腻的中年大叔。 他上下打量叶行舟:“年纪轻轻的,怎么想赌博呢?” 叶行舟笑了笑:“就是想碰碰运气。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说不定今晚赢一把。” “我和你说啊,很多赌徒都是你这种心理,我当初也是。 结果呢,输得裤衩都没了,老婆也没了。 赌博呢,最好别沾。沾上,想戒就戒不掉了。 我是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上,才和你说掏心窝子话。换成别人,我才不管呢。” 叶行舟给杨前斟满酒,笑着说:“杨哥说的是实在话,谢谢你的好心提醒。我就玩几把,碰碰运气。” “碰运气?”杨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赌场那地方,没运气可碰,全靠胆子和脑子。 当然了,你要是钱多,那就随便玩,输光了走人,不欠账就行。” 他边说边又喝了一口酒,话匣子打开了:“门口那两个保安认得我,见是我带的人,顶多瞥你一眼,不会多问。” 叶行舟给他斟满酒:“杨哥,那里面大不大?玩的人多吗?” “地下室少说有三四百平米,分成好几个区。 最外面是大厅,摆着十几张桌子,玩什么的都有,推牌九、炸金花、斗牛、麻将,还有几台老虎机。 往里走,有几间vip室,那是给大老板准备的,一注下去就是几万起步。 我这种小打小闹的,就在大厅混。你今晚就在大厅玩。 如果想去vip室,那最少得准备几万块。” 叶行舟笑着说:“我就在大厅里玩玩,见见世面。 要不然,别人会笑话我,作为青山人,连龙城地下赌场都没去过。” “兄弟,你要是不想赌钱,可以玩女人啊。 上面是夜总会,只要你有钱,什么漂亮的女人都有。 嫖赌不分家,很多赌徒赢了钱,就去楼上嫖娼。” “杨哥,那里面安全吗?我听说以前有的赌场被警察端过?” “有很多外地人慕名而来,就是因为这个赌场安全。 告诉你啊,青山县地下赌场不少,但真正安全的只有两家,这是一家,还有一家是陈金龙开的。 不过陈金龙的赌场不在城里,在金龙山庄。” “这家赌场有后门吗?比如,万一警察来了,怎么快速逃走呢?” “当然有。后门通往地下车库。后门有保安把守。 也可以从后门进入赌场,但那都是有车子的,直接开进地下车库。” “杨哥,去了赌场,有哪些注意事项呢?” “别拿手机拍照,不要问与赌钱、玩女人之外的话题。 输光就走,赢了也别贪。能做到这些,你在那儿就是安全的。” 龙城夜总会,地上七层。 “龙城夜总会”五个大字在夜色中闪烁变幻,红蓝紫绿轮流转。 叶行舟跟在杨前身后,穿过旋转门,走进夜总会大堂。 大堂装修得金碧辉煌,前台两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孩正低头摆弄手机。 杨前径直朝左侧一条走廊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身形魁梧,胳膊上有纹身。 见是杨前,保安甚至都没有盘问叶行舟,就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铁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果然如杨前和刘军所说,虽然陌生人不能直接进入赌场,但保安看管并不严,长期安全让他们麻痹大意。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越往下走,声音越大。 叶行舟听到有人在欢呼,看来是赢钱了。 楼梯尽头又是一道门,没有保安,推开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第109章 赌场卧底撞见前女友 大厅有三百多平方米,十几张赌桌错落排开,每张桌旁都围着一圈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男有女。 叶行舟粗略估算,有一百多人,这还不包括vip室的赌徒。 这么多人,一个个审查身份,也不现实。 只要有熟人带着,都可以进来。 不过,这些年,赌场从来没有被查,安保松懈也在情理之中。 赌场空气不流通,味道难闻,有烟味、汗味、脚臭味,还混杂着廉价香水的味道。 叶行舟在夜总会门口,就打开了针孔式摄像头开关。 他有些莫名的兴奋,感觉自己成了卧底特工。 入口位置、保安站位、赌桌布局、消防通道标识、墙角监控探头的位置,都被拍进来。 大厅里有几个身穿保安服的保安在来回走动,他们并不管事。 只有在赌徒发生纠纷时,才会过来。 叶行舟假装在各个牌桌看牌,将大厅结构理了一遍。 北侧是入口楼梯,南侧是vip室通道,西侧是安全出口,东侧是卫生间和设备间。 三条通道形成三个方向的逃生路线,其中安全出口通向地下车库。 叶行舟围在一张牌桌前。 这伙人是在炸金花。 杨前则在另一桌推牌九。 一个光头男人连输两把,骂骂咧咧地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再来!我就不信今天手气这么背!” 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嘿嘿笑着:“老光,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啊。” 光头男人说:“什么情场得意?那是嫖娼,有钱就能玩! 婊子无情,给钱时,一口一声哥,下床后,谁还认得你?” 金链子男人附和道:“是的,我这个月在一个叫小雪的姑娘身上花了八千多,见了面,她都不认识我。” 旁边一个男人说:“刘军女儿刘娜现在成了贵宾区头牌了,才十九岁,漂亮,气质好,出场费都是起步两千,还要提前几天预约。” 金链子男人四处望了望:“刘军好久没来了?” 光头男人说:“这种男人应该下地狱!自己赌输了也就罢了,还让女儿卖身还债!把女儿当摇钱树!” 一个穿花衬衫的瘦子接过话头:“刘军那怂货,还躲着不敢露面。闺女替他还债,他还躲着,算什么男人?” 一个胖子说:“他闺女是自己找上门的,又不是他逼的。 不过话说回来,刘娜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父亲。” 光头嘿嘿一笑:“命苦?命苦一天能挣几千上万? 我收入还可以,一个月上万,她一天顶我一个月收入。这叫命苦?” 金链子男人说:“挣再多有什么用?还不是替刘军还债? 夜总会抽成太高,客人给一千,刘娜最多只能得四百,还有各种扣款。 刘军欠赌场二三十万,刘娜再会挣钱,没有一年还不清。 何况利息天天涨,夜总会会放手刘娜这棵摇钱树?” 这时候,走廊另一侧,也就是vip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匆匆走了出来,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错过赚钱机会。 叶行舟大吃一惊。 这女人不是别人,而是前女友陈小洁! 陈小洁在vip室赌博? 叶行舟将脸撇向一边,只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陈小洁。 陈小洁穿着一袭黑色吊带连衣裙,裙摆很短,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腿。脚上踩着一双银色细高跟凉鞋。 叶行舟可以确定,陈小洁没有看到她。 一来她走路匆匆,根本没有看大厅这边。 二来她也不会想到,他会来赌场。 光头似乎察觉到叶行舟疑惑的目光,笑道:“小伙子,看美女啊?” 光头当然不会知道陈小洁和叶行舟的特殊关系。 叶行舟咧着嘴笑:“看这女人年轻漂亮,也好赌?” 光头哈哈大笑:“好赌是天性,不分男女。 这美女听说是县医院小护士,赌瘾不小,隔三差五来。 而且,大多数都是进vip室,看来是有钱人。” 金链子男人接话道:“听说这女人是小三,被人包养了,要不然,哪有那么多钱? 不过,说实话,这女人真漂亮,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细腰肥臀,她要是陪我一晚,我花一万也值得。” 叶行舟心中苦笑,一晚一万,他和陈小洁在一起那么多次,也不算亏了。 陈小洁是什么时候染上赌瘾的? 还没有分手时,陈小洁晚上经常不去他的出租屋,理由要么是在父母家,要么值夜班。 值夜班是个很好的借口。 有时叶行舟打电话,陈小洁并没有立即回复,事后回复,说是晚上忙,病人多。 “这个美女是赌场常客啊?”叶行舟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也不是,不是天天来,一周一两次吧。去年开始就来的。” 看来,早在陈小洁和叶行舟认识前,就染上赌瘾。 陈小洁外表清纯,如果穿上白色裙子,再打扮一下,就像从天而降的仙女。 但谁又能知道,她光鲜亮丽外表背后龌龊肮脏的一面? “这女人,啧啧,真是尤物。”一个赌徒说,“我上次在vip室门口瞥过一眼,她坐在一个胖子腿上。 那胖子手在她裙底摸来摸去,她也不躲,还笑嘻嘻的。” 金链子男人接话道:“那胖子是搞工程的,有钱。 听说他在陈小洁身上砸了不少钱,一个月少说三五万。” “我听人说,真正包养她的是一个当官的,胖子也就是个零花钱供应商。” “谁包养她?” “不知道,你们自己想,能在vip室里一掷千金的人,是普通人?” “这种女人,也就有钱人玩得起。我们这种小赌徒,也就过过眼瘾。” …… 赌徒们你一言,我一语。 叶行舟站在牌桌旁,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和陈小洁在一起几个月,自以为很了解她,现在才发现,对她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 此地不宜久留。 叶行舟走到杨前那一桌。 杨前正在推牌九,面前堆着厚厚一沓钞票,目测有七八千,红光满面,看来今晚手气不错。 叶行舟拍了拍杨前的肩膀,撒谎道:“杨哥,我玩了几把,赢了一千多,差不多了,见好就收。我准备上去玩玩。” 杨前站起身来:“你小子倒是想得开。上面好玩的东西多着呢。 我今晚手气好,赢了七八千,见好就收,我也上去,今晚找个漂亮的。” 叶行舟确实想上楼上夜总会看看,但说玩女人,只是借口。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如一石二鸟,既完成赌场的侦查,又能摸摸夜总会的情况。 夜总会和赌场是一家,楼下赌钱,楼上嫖娼,一条龙服务,让赌徒赢了钱有地方花,输了钱也能在女人那里找到安慰。 第110章 卧底夜总会 杨前轻车熟路地带着叶行舟从赌场侧门出去,沿着台阶往上走。 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嘈杂的音乐声扑面而来。 “兄弟,这里才是真正的好地方,男人的温柔乡。”杨前咧着嘴笑,“赌场那地方赢了钱,上来花掉,才叫享受。 赢了不花,那等于白赢。人生在世,不就吃喝玩乐?” 叶行舟微笑不语。 杨前说什么,他都不能反驳。 一反驳,那就露馅了。 二楼是大厅。 与地下赌场的乌烟瘴气不同,这里灯光暧昧而迷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和酒精味。 大厅中央是一个环形吧台,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柜,五颜六色的酒瓶在射灯下泛着光。 大厅里坐着一二十人,有男有女,有的在喝酒聊天,有的在低声说笑。 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年轻女孩正坐在一个中年男人腿上,两个人耳鬓厮磨,窃窃私语。 “杨哥,好久没来了!”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迎了上来。 她嘴唇涂得像猪血,看不出真实年龄。 “兰姐,今晚生意怎么样?给我这兄弟安排个好位置,头回来,让他开开眼。” 兰姐打量了叶行舟一眼,笑着说:“杨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小帅哥,第一次来?想玩什么?喝酒聊天还是唱歌?” 叶行舟故作腼腆地笑了笑:“兰姐,我就跟着杨哥见见世面,喝点酒吧。” 兰姐将他们引到卡座,很快就有两个女孩端来果盘和啤酒。 兰姐俯身倒酒时,领口大开,沟壑深不可测。 “杨哥,你们先喝酒,等会给你们推荐漂亮妹子。” 兰姐扭着腰肢走了。 叶行舟观察四周。 夜总会面积比赌场还大,分几个区域。 大厅有散台卡座,有歌手驻唱的小舞台。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防火门,门上挂着“员工通道”的牌子。 “杨哥,那扇门后面是干什么的?”叶行舟随口问道。 杨前喝了一口啤酒,压低声音:“那是后面宿舍楼,那些小妹都住那儿。这样方便管理嘛。身份证统一收走。可以通过专用电梯上五楼vip区。” “兰姐管得严吗?” “上次有个姑娘得罪了客人,被兰姐扇了十几个耳光,脸都打肿了,晚上还得接着干活。” “白白被打了?” “那还能怎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派出所每个月都来检查,那都是走过场。 兰姐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人脉关系广,再说,幕后老板是王大龙。王大龙你知道吗?” “知道,青山首富,开煤矿的。我不懂,煤老板那么有钱,怎么还开夜总会?” 杨前压低声音:“兄弟,你恐怕不知道赌场和夜总会有多赚钱吧? 我给你算笔帐。赌场抽成不说,还放高利贷。 就像刘军,本金不到五万,一两个月就连本带息二三十万。 夜总会呢?和小姐公主约定六四分,还要扣管理费和乱七八糟的费用。 谁还嫌钱赚得太多?上次我们几个算了一笔账,赌场和夜总会,一年至少赚两千万。” 这时候,吧台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年轻女孩被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从走廊里揪了出来。 男人嘴里骂骂咧咧:“进了这里,就得服管!你以为自己是镶了金边的?” 女孩哭着说:“我突然来例假了。” 胖男人打了女孩一巴掌:“谁让你同意接客?让客人满意是最大的追求!” 胖男人将女孩拽走了。 杨前见怪不怪:“胖男人叫马三,夜总会管事的,大家都喊他三哥。 兰姐负责前台,他管后面那些姑娘。” 杨前神秘兮兮地说:“夜总会的姑娘分两种,一种是自己来应聘的,签合同,有底薪,提成少,干不干随你。 另一种是从外地骗来的,或者像刘军女儿刘娜一样,还赌债的,还有其他情形,反正都不是自愿的。” 顿了顿,杨前说:“对了,兄弟,要不要给你找个姑娘?兰姐手底下有不少好货色。” 叶行舟摆摆手:“杨哥,我今晚就是来见见世面,玩女人就算了,万一被熟人撞见不好。” 杨前嘿嘿一笑:“那我自己找乐子去,你有事找兰姐。” 杨前起身去了吧台方向,跟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搭讪去了。 叶行舟独自坐在卡座里,端着一杯啤酒慢慢地喝。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扇防火门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进出。 有的是服务生端着托盘进去,有的是男人出来,衣冠不整,神态满足。 兰姐又来了,坐在叶行舟身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小帅哥,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姐给你安排个姑娘?” 叶行舟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何不趁这个机会摸摸夜总会的底细? 他笑了笑:“兰姐,我这人嘴笨,不太会跟姑娘打交道。” 兰姐咯咯笑起来:“你长得这么俊,往那一坐就是招牌,还用会说话? 你坐着就行,姑娘们自己就贴过来了。” 她朝吧台方向招了招手,一个穿着白衬衫黑短裙的女孩快步走了过来。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发披肩,脸上画着淡妆,五官清秀。 兰姐对女孩说:“小月,这帅哥是头一回来,你带他去包厢,好好陪他,让客人满意。” 兰姐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扭着腰走了。 叫小月的女孩点点头,引领着叶行舟去了四楼。 四楼有一个个的包厢。 包厢里有沙发,光线不太好,灯光很暧昧。可以唱歌,有成套音响设备。 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进来了,让叶行舟买了单。 然后,她微笑着说:“先生,如果加钟,随时呼我。祝您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女服务员走了,随手将门关上。 小月有些局促。 叶行舟能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欢场老手,更像是刚下水的新手。 “你叫小月?” “嗯。” “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上月才来的。” 叶行舟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元:“这是小费,今天心情不好,我不要你做什么,就陪我聊聊天吧。” 小月犹豫了一下,收起钱,道了谢。 “三楼是舞厅?” “是的,大舞厅,有乐队现场演奏,可以跳舞。 没有包厢,就是散台,每天晚上都有人去。” “包厢和五楼vip有什么区别?” “包厢就是普通的。客人进来喝酒唱歌,也做那种事。 五楼不一样,五楼的客人都是兰姐和三哥亲自招呼的,有专门的姑娘,从外面锁门的,外人不能上去。” “外面锁门?” “嗯,五楼电梯要刷卡,楼梯防火门也锁着,只有三哥和兰姐有卡。” 第111章 暗访——夜总会是魔窟 叶行舟柔声问:“小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小月低声说:“饭店服务员。” “那为什么来青山呢?” 小月沉默不语。 “小月,今晚,你就把我当成是萍水相逢的朋友,过了今晚,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 小月抬起头,看了一眼叶行舟:“看你不像是坏人,眼里没有欲望。” 叶行舟笑了:“坏人能看得出来吗? 有的人看起来老实巴交,却一肚子坏水; 有的人看起来凶神恶煞,也许心肠并不坏。 坏人脸上不写字,好人脸上也不贴标签。 所以啊,以貌取人是不可取的。” 叶行舟这么说,是有依据的。 比如,之前在青龙村山场抓的几个“恶鬼”,专门骗人的摩的司机面相就很老实,他就是靠这张脸,骗了很多女人的信任。 小月喃喃道:“好像有点道理。” 叶行舟继续说:“我们萍水相逢,你愿意跟我说心里话,那是信任我。 要是你不愿意说,我也能理解,毕竟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谁都不敢轻易信人。” “你今晚来,就是找人聊天?” “算是吧,今晚心情不好,来这里散散心。如果能有美女陪聊,那就更好了。” “好吧,刚才你问我怎么来青山的,那我告诉你,我是被骗过来的。” 叶行舟一愣:“被骗来的?” “是的,我老家在江中北部的一个县,之前在江州一家饭店当服务员,工资不高。 有个同事叫小琴,她比我早来饭店大半年,我们俩住一个宿舍,关系挺好的。 她嘴巴甜,会说话,客人喜欢,领班也喜欢。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辞职,走了以后也没怎么联系。 大概过了两个多月,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在青山一家夜总会上班,做领班,工资很高。 她说青山这边消费高,夜总会生意好,客人出手大方,光小费一个月就能挣好几千。 问我要不要过去,说她们那里缺人,工资最低也不会低于六千。 她还特意说了,夜总会合法经营,没有那种不正当的事。” “我当时也不信有这种好事,可她给我发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很好看,手里拿着名牌包,说是在青山买的。 她说自己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块。说夜总会里有钱人多,收小费收到手软。 我当时就心动了。我在饭店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三千多。” “我就问她,去了具体做什么工作? 她说就是前台接待,偶尔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不干别的。 她说你放心,我是你姐,还能坑你?语气就跟以前在宿舍聊天一样。” “我信了她的话,辞了江州的工作,坐车来到青山。 小琴来接我,带我去吃饭,说先安顿下来,第二天去公司签合同。 当天晚上,她在酒店开了一间房,没让我住宿舍。 事后我才知道,她是怕我从室友那里知道真相。” “第二天签合同,合同内容很长,小月说,不要看,签字就行,所有人合同都一样。 她只让我看了工资部分,说包吃包住,每月发基本工资两千,其他部分年底一次性付清。 我问小琴不是说一个月六千吗,她说除了基本工资还有提成,主要收入就靠提成,说你干得好一年下来十几万都不止,又不会少你一分钱。 我当时一是相信她,二也是刚来,没地方去,就签了。” “签完合同之后,身份证就被收走了。小琴说公司统一保管,怕丢。 后来我才知道,收了身份证,就跑不了。” “当天晚上,小琴说带我去夜总会转转。 她带我上了六楼,六楼是办公区。 她带我去了老板办公室,老板就是王大虎,他负责夜总会和赌场。” “老板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气派。 王大虎坐在办公桌后面,肥头大耳,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很不错,小琴眼光可以。 然后他就说,合同签了,以后就是自己人,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还在客气地说谢谢老板,小琴就拉着我坐到办公室的沙发上。 我以为就是坐着说说话,可没过一会儿,小琴站起来说去倒杯水,转身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门一关,气氛就不对劲。 王大虎站起来,走到沙发这边,一屁股坐到我旁边。 我往边上挪了挪,他跟着凑过来。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说你别紧张,老板对员工好是应该的。 我说老板,我刚来,还不熟悉,我想先回宿舍。 他说不急,我们先聊聊,加深印象。” “他说着说着,手就开始不老实。 我站起来想走,他一把把我拽回沙发上。 我吓得要喊,他捂住了我的嘴,说你签了合同,身份证也在公司,在这里你喊破喉咙也没人管。你老实点,大家都省事。” “我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太大,我根本挣不开。 他把我按在沙发上,脱我衣服。 我一边哭一边求他,说我不干了,放我走。 他说走不了,合同白纸黑字,违约金十万你拿得出来吗? 后来我才知道,合同条款上是有这么一条,就是提前走人,就是违约,不但没发的工资没了,还要赔偿十万违约金。 当时签合同时,小琴根本没让我细看,我就糊里糊涂签字了。” “小琴又进来了。她手里举着手机,对着沙发拍。 王大虎回头骂了一句拍清楚点,小琴就换了个角度继续拍。” “完事之后,王大虎从我身上爬起来,小琴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几眼,然后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 全过程都拍了,拍得清清楚楚,连我的脸都拍得很清楚。 他说你要是敢跑,我就把这些照片发给你家里人,发给你的亲戚,发给你所有的同学朋友。 他说你要是报警,警察来了也只会说你是在这里卖的小姐,自甘堕落。警察不会帮你说话的。” “小琴是王大虎的帮凶,他不仅全程拍照,还帮着王大虎按住了我的胳膊。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后,在浴室里洗了很久很久,可怎么洗都觉得洗不干净。” “第二天早上,小琴来宿舍找我。她拿了一管药膏给我,说这个涂上消肿快。 她还说她也是这样过来的,让我别太难过,习惯了就好。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骂她是骗子。 她也不生气,说你现在骂我也没用,合同签了,照片在人家手里,你跑不掉的。” “后来我就认了。不认也没办法。 小琴隔三差五来给我灌输,谁谁谁也是这样过来的,现在不是过得挺好? 她说只要我听话,一年下来能攒不少钱,出去以后谁也看不出来。 她还让我骗老乡、同学或者朋友过来,只要年轻漂亮就行。 说我骗过来的,就是我的下线,以后下线挣了钱,我都有提成。 下线越多,提成越多,就像传销一样。” 第112章 暗访——有的人比鬼可怕 小月继续说:“但我不想骗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做不出来。” 叶行舟点点头:“小月,你是对的,做人要有底线。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坏人终究会受到惩罚。” 小月摇摇头:“我不信,看看那些坏人,一个个活得很滋润。 我不想骗人,是良心上过不去,怕遭天谴,怕死后下地狱。” 叶行舟心中苦涩,不知道如何安慰,淡淡地问了一句:“小琴还在拉下线吗?” “是的。通过同学、朋友、同事将漂亮女孩骗过来,用对付我的那套对付她们。 夜总会里像我这样的女孩,估计有三四十个。 其中有一半不是自愿来的,要么是被骗的,要么是家里欠了债被送来抵债的,要么是被人拐来的。 还有几个是从外地买来的,听说是从西南那边过来的。” “王大虎订了规矩。每个女孩一个月要完成一定的任务,完不成就要扣钱。 有的人为了完成任务,大姨妈来了也得接客。 有的客人喝多了酒,打人骂人都是常事。” 叶行舟很感动地说:“谢谢你,这么信任我。我知道,你说这些是鼓起很大勇气的。” 小月盯着叶行舟:“我看你不是坏人,至少不是那种玩女人的男人。 换成别人,早就搂我抱我亲我了,哪像你,一直是个正人君子?” 叶行舟当然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来意,笑了笑,掩饰道:“我说了心情不好,女朋友出轨了,本来我想找个女人玩玩,报复她的出轨,但发现没有心情。” “先生,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麻烦你转告我的家人,我在青山……” “小月,你不能和家人取得联系?” 小月摇摇头:“那也不是,但我能说自己在夜总会上班吗?” “小月,为什么会说到死?夜总会有女孩死了?” “是的,我听室友说过,这里有一个女孩,发高烧还得接客,最后昏迷,送到医院,就死了,说是病毒性心肌炎。” 小月说的,和刘军说的一模一样。 叶行舟问:“还有别的非正常死亡事件吗?” “有。就在上周,有个女孩叫小芸,跳楼自杀了。 她是外地人,刚满十八岁,长得很漂亮,眼睛大大的,是被男朋友骗来的。 男朋友说带她来青山打工,结果把她卖给了夜总会,拿了一万块钱就走了。 小芸性格刚烈,不肯接客,死活不肯。 王大虎让人把她关在地下室里,关到第七天的时候,小芸妥协了,说愿意接客。 可第一单生意还没做,她就从四楼窗户跳了下去。 四楼不高,但下面是水泥地,她头先着地,当场就死了。 我们也不知道小芸是想自杀,还是想跳楼逃走,感觉自杀可能性更大。 王大虎连夜让人把尸体送到火葬场火化。 后来她家里人来了。报了警,警察说是自杀,因为有嫖客和服务员作证。 最后夜总会出于人道主义考虑,赔了她家人十万块。一个花季女孩,换了十万块。” “先生,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真的不一样。 你坐在这么久,手没乱动,眼睛也不乱瞟。 这种地方的男人,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我就想赌一把,赌你是好人,赌你能帮帮我。” 叶行舟心里一阵酸涩。 一个被困在夜总会里的女孩,能指望的居然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客人。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帮她,就因为觉得他不像坏人,就赌上了自己的信任。 “小月,谢谢你信任我,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小月说了自己的家庭信息。 叶行舟一一记下。 “小月,不要和任何人说出你和我说的那些话,那非常危险,知道吗? 如果领班问你,你就说和我发生了关系。我和其他嫖客,没什么两样。” 小月坚定地点点头,然后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将你知道的都说说吧,我就当是听故事。”叶行舟苦涩一笑,“人间惨剧吧。” “嗯。”小月点点头,“我听室友说,之前有个姑娘,是从福建那边骗过来的,来了之后一直想跑。 第一次跑被抓回来,打了一顿关了三天。 第二次跑被抓回来,三天没给饭吃。后来她就老实了。 王大虎拍了她的照片,说你再跑一次,就把照片寄到你老家村委会去,贴在大门上。 那姑娘后来就不跑了,也不怎么说话。 有一天晚上,她在宿舍三楼窗户跳下去了。 人没死,但腿摔断了,腰也伤了,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们这些人,名义上是签了合同,有底薪有提成。 可到了月底算账,杂七杂八的费用都要扣除,比如住宿费、管理费、服装费、卫生费,还有被投诉的罚款、完不成任务的扣款,甚至还有避孕用品费用。 到了年底,不知道能结算几个钱,不知道能不能到账。 要是想提前走,也不是不行。但必须按合同上的条款赔钱。如果偷偷走人,他们就会邮寄照片。” 叶行舟问:“小月,你说那些被骗来的姑娘,最早是签合同、收身份证,然后就是被王大虎强奸拍照片,是这样吗?” “嗯,一般都是这个流程。小琴跟我说过,这其实也是种手段,越早碰了底,就越早认命。 她说得对,确实是这样。我碰了底之后,就没有力气再跑了。” 叶行舟忽然想到了失踪女孩夏莲。 夏莲虽然失踪地点是在陈金龙的后宫夜总会,但和王大龙的龙城夜总会估计差不多。 被强暴,被拍照片,被关起来,要么在某个包厢里接客,要么被转会到了其他夜店,要么已经不在人世了。 “小月,你有没有想过跑?” “想过,跑出去并非不可能,毕竟他们没有完全限制我们的自由。 但是,跑了又能怎么样呢?我的身份证在他们手里,我跑出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都不是主要的。 主要的是,他们要是把那些照片寄回我老家,我爸妈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 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看见那些照片,估计就活不成了。 而且我也怕,以前有人跑了被抓回来,打得很惨。 我要是被抓回来,不仅要挨打,还要赔钱。我挣的那点钱,还不够赔的。” 叶行舟沉默了。 上次青龙村捉“鬼”后,很多村民感慨:有些人比鬼还可怕。 现在他再次真切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包厢里传来提示音。 “先生,快到时间了,如果不续钟,你就得走了。” 叶行舟站起身,准备走人。 临走前,他看着小月,轻声道:“小月,不要和任何人说,你和我说了这些!保重!” 出了夜总会,叶行舟去了县人武部。 他从后门进去的。 叶行舟向曹春江汇报了今晚去赌场、去夜总会、见小月的情景,并将针孔式摄像头交还。 第113章 离奇车祸之谜 听了叶行舟的汇报,曹春江很振奋,夸赞道:“行舟,你今晚这一趟,收获很大啊。 赌场和夜总会的内部结构已基本摸清,还发现一个关键证人和当事人小月,对龙城夜总会的地下运作也有了最基本的判断。 你孤身进去,面对那种环境,没有暴露,还能把信息带出来,很了不起。 你要是加入国安,是有望成为高级特工的。” 叶行舟谦虚地说:“主要还是刘军配合,小月也愿意说。 比如小月,她要是不开口,我最多只能拍到地形,无法了解里面的具体情况。” 曹春江说:“你让小月开口,这就是本事。 她待在那种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 但偏偏愿意跟你说这些,说明你让她觉得安全。 这种信任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赢得的。” 曹春江顿了顿,换了个话题:“余悦今天也有进展。她以应聘前台服务员的名义去了后宫夜总会,已经通过了面试,明天正式入职。” 黄小勇打开面前笔记本电脑,汇报工作进展。 “我把省扫黑办近几年收到的涉黑涉恶举报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按时间、人物、事件做了分类整理。 以前这些线索都是零散的,单看哪一条都构不成完整的证据链,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能看出清晰的脉络。” 黄小勇点开了一个文件夹,出现一张表格,纵向是时间,横向是举报人、被举报对象、主要事由、证据情况、处理状态等几个维度。 “先说陈金龙这一条线。近三年,省扫黑办共收到涉及陈金龙或其关联公司的实名举报信十一封,匿名举报七封。 实名举报人中,有一人已经死亡,就是县重点工程局总工程师许志强。 他在顾清水出事前半个月遭遇车祸身亡,原因至今未查清。” 黄小勇滚动鼠标,屏幕切换到下一张表格。 “许志强在出事前,向省扫黑办寄过一封实名举报信,反映青河堤坝加固工程存在严重的偷工减料和利益输送问题,包括串通招投标、威胁恐吓其他投标人。 这封信当时转到了省住建厅核查,住建厅回复说‘已要求属地部门核实,暂未发现明显问题’。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叶行舟插话道:“许志强当时也向顾清水提供了材料。优盘里的那份录音,就是顾清水和许志强的对话。 许志强说有人威胁要伤害他的家人,顾清水让他注意安全。结果没几天他就出事了。” 黄小勇点点头,继续说:“另一封实名举报信来自一个叫赵成刚的人,是县水利局技术员,也参与过青河堤坝和青河大桥的建设。 举报信点名了金龙建筑公司在施工中使用的几种偷工减料手法。 但这封信寄到省扫黑办后,赵成刚很快就被调离了技术岗位,转去县水利局人事科坐办公室,不久还提拔为副主任科员。他没有再寄过第二封信。” 曹春江说:“赵成刚这是被招安了。让他闭嘴的办法,要么是威胁,要么是收买。对赵成刚选择了后者。” “匿名举报方面,主要集中在陈金龙涉黑涉恶的几个方面: 暴力拆迁、恶意竞标、控制建材市场、豢养打手、强奸妇女。 其中有两封匿名信提到陈金龙与县公安局个别领导关系密切,称‘陈金龙开赌场、开夜总会,从来没人查’。” 黄小勇又切换到第三张表格。 “再说王大龙这一条线。实名举报信八封,匿名举报九封。 内容主要涉及四个方面:强行霸占其他小煤矿、教唆安保队将人打伤、开设赌场放高利贷、强迫妇女卖淫……” 曹春江一直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 等黄小勇汇报结束,他才开口:“两条线合在一起看,就是一个完整的犯罪生态。 陈金龙和王大龙,一个在建筑领域,一个在能源领域,都有合法的产业外壳,都有黑恶势力的内核。 后宫和龙城两个夜总会,一个归陈金龙,一个归王大龙。 他们两个不是孤立的人,而是同一种土壤里长出来的两棵大树。” 黄小勇补充道:“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涉及两条龙的举报信,大多在寄出后不久,举报人要么被处理,要么被收买,要么失踪。 这说明举报渠道已经不是秘密,对方的信息来源非常及时。” 曹春江点了点头:“这就指向了保护伞的问题。举报信从县里到省里,中间经过多少个环节、经过多少人的手? 能及时拦截并做出反应,说明拦截的人一定在关键节点上。” 曹春江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今天,我和一个叫钱宏的受害人见了面。 他是外市人,之前是青河大桥项目的监理工程师。 钱宏在青河大桥项目上干了整整一年。 他跟我说,当时他就发现了问题,最严重的是桥墩混凝土的标号比设计要求低了两个等级。 他写了一份书面意见要求整改,但金龙建筑方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向上级监理公司汇报,上级公司让他‘不要多事’。 他又向县质监站反映,质监站的人来了一趟,走了一圈,说‘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宿舍的路上,被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别停了。 车里下来两个壮汉,把他拖上车,用麻袋套住头,拉到城外一个废弃的工地上。 对方说得很直白,大桥项目的事,你如果还想干监理这行,就把嘴闭上。 如果不听话,下次就不只是警告了。 钱宏第二天就写了辞职信。 公司批得很快,工资结清,没有任何为难。 他在网上看到顾清水坠楼的消息,犹豫再三,还是通过省扫黑办公布的举报邮箱,举报了青河大桥的问题,包括涉黑涉恶问题。” 曹春江停了停,说:“我今天和他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说愿意提供证据,但有个条件,就是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叶行舟问:“他说的大桥问题,具体有哪些?” 曹春江答道:“他说得比较具体。桥墩混凝土标号降了两个等级,桩基深度比设计少了至少三米,钢筋搭接长度不够,关键部位的焊缝质量也不合格。” 叶行舟说:“钱宏的话,和顾书记优盘里的材料能对上。 优盘里有一份质检报告,抽检的几个桥墩混凝土样品,标号都不达标。 还有几张现场照片,显示钢筋绑扎间距明显大于设计要求。” 就下一步行动计划,四个人各抒己见。 曹春江在征求意见的基础上。安排人员分工。 他和黄小勇继续秘密接触、走访相关当事人,余悦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卧底后宫夜总会,叶行舟则秘密调查许志强蹊跷车祸案。 叶行舟找到刘东卫。 对于叶行舟,刘东卫欠他一个人情。 这次能提拔为所长,与叶行舟在吕正清面前推荐和美言密不可分。 好马还需要伯乐。 刘东卫通过在交警队工作的警校同学,获取了许志强遭遇车祸的相关材料。 叶行舟决定,去现场实地看看,或许能解开许志强车祸之谜。 第114章 解开车祸之谜 叶行舟骑摩托车载着刘东卫去了事故现场。 事发路段在兴园路,城东工业园区附近。 那条路一边是山坡,另一边是农田,晚上车少,没有路灯。 许志强是下班回家路上被撞的。 他在县重点工程建设局上班,家在城东一个小区,兴园路虽然不是必经之路,却是最近的路。 “这是交警队那边存的事故现场照片,我托同学翻拍出来的。原档调不出来,只能用手机拍。” 叶行舟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翻看。 照片拍得很清晰,路面上的血迹、倒地后扭曲的电瓶车、散落的碎片、轮胎拖痕,还有许志强被抬上救护车时苍白失血的脸。 “行舟,报警记录显示,第一个发现现场的是个过路司机,时间是十点十三分。 他看到有人倒在路边,电瓶车翻在旁边,就报了警,并拨打急救电话。 救护车到的时候许志强已经处于昏迷状态,奄奄一息,送到医院后,不治身亡。 医生说许志强没有戴头盔,颅脑损伤太重,撞击力度很大,不是普通的擦碰事故。” 叶行舟盯着其中一张照片看。 那是事发后交警画的一张现场示意图,标注了车倒地位置、人倒地位置、血迹范围。 “肇事车辆没找到?” “没有。但现场留下少量汽车碎片。 事发路段没有路灯,晚上光线差,报警司机是目击者,但他没看到肇事车辆,只看到一个人倒在地上。” 叶行舟又问:“前后两个路口监控都没有拍到?” “兴园路两端路口摄像头都坏了,出事前三天报修,但直到事发第三天才修好。 事故发生时,没有留下任何监控视频。” 叶行舟皱起眉头:“前后两个路口同时坏掉,又是在许志强出事前三天报修的。这时间点卡得太准了。” 刘东卫说:“确实巧了点,但监控故障有报修记录,有审批流程,有维修工单。 你怀疑有人故意搞坏,不是没可能,但要查就得从维修工单和审批流程入手,那又绕到县局里去。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这些容易打草惊蛇。” 叶行舟点点头。 刘东卫说的是实情。 先遣小分队刚到青山不久,处于保密状态,动作太大反而坏事。 这条路是双向两车道,非机动车道和机动车道之间没有隔离栏,只有一条白线。 “许志强当时是沿着这个方向回家的?”叶行舟指着东边的方向问。 刘东卫点头:“从单位出来沿着兴园路往东,到前面第三个路口左拐回家。 他是骑电瓶车的,走非机动车道,但你也看到了,那一段非机动车道基本没法走,大车一挤,自行车就只能往里靠。” 叶行舟沿着路边往前走,边走边看路面。 两个路口之间,大约六七百米。 事发时,路段两头监控都坏了,这段区间就成了一个盲区。 如果对这条路很熟悉,只要在盲区内进出,就不会被拍到。 叶行舟问:“兴园路两边路口监控摄像头坏了,但其他路口呢? 比如,进出兴园路的其他路口,监控摄像头也坏了?” 刘东卫说:“那倒没有,但调阅了很多监控视频,经过分析、比对、排查,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叶行舟沿着兴园路往回走,突然注意到了一条土路。 这条土路是一条岔路,在兴园路中间,终点是兴园路,前面是村庄。 这条路更像是农村的机耕路,路很窄,错车都很困难,跑越野车、拖拉机没问题,跑汽车,由于路面坑坑洼洼,很可能要触碰底盘。 叶行舟突发奇想,如果有人驾驶越野车从土路上兴园路,撞死许志强后,又原路返回,是不是就可以完美避开监控?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刘东卫沉思片刻后,说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为什么兴园路两边监控摄像头都坏了呢?” 叶行舟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东卫,我认为,两边监控坏了,可能只是巧合。 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犯罪嫌疑人知道监控坏了,故意误导警方视线,让警方调查思路跑偏。” 刘东卫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那犯罪嫌疑人不止一人,有人驾车,有人望风,提醒驾驶员许志强来了。 而且,还要避开现场车辆和行人。一次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这样吧,我们去土路看看,如果土路有摄像头就好了。” 两人步行前往土路。 土路到兴园路,有个垂直的坡度,这坡度对于拖拉机、越野车没问题,但汽车上下有点吃力。 以拖拉机的速度,想要撞飞许志强非常困难。 因此,可以初步排除是拖拉机作案。 走了大概再一二百米,路边出现一家大米加工厂。 这边是土路,那边是沙子路,沙子路通往青山城区。 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车辆不需要走这条土路,也可以很方便地通往城区。 叶行舟惊喜地看到,加工厂大门口上方装着一只监控摄像头,镜头正对门前道路,也覆盖了门前大概十来米的区域。 门口有个大爷,在听收音机。 刘东卫打了招呼:“大爷,忙着呢?” 大爷抬起头,把两人上下看了看:“有事?” 刘东卫掏出证件:“我是派出所的,正在调查一起盗窃案。 您这个监控是好的吗?能看回放不?” 刘东卫没有完全说真话,说调查盗窃案,而不是交通肇事案。 大爷说:“好的啊,今年刚装的,防贼用的。前几天晚上门口有人鬼鬼祟祟的,我还翻了监控看呢。” 刘东卫说:“大爷,我们破案需要,想调用监控视频。” 大爷说:“可以,我只会看回放,你们想调出视频,自己弄。” 大爷带两人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台台式电脑,屏幕上有四个分割画面,分别显示不同的拍摄角度。 让人惊喜的是,这台监控是云存储,可以调阅半年内的监控视频。 叶行舟先确认了一下系统日期和时间,和标准时间基本对得上,然后调出许志强出事那天的录像。 他拖动进度条快进到当天晚上九点半,然后从九点半开始以三倍速往后看。 屏幕上画面单调,大部分时间都是空荡荡的路面,偶尔有行人经过,没有一辆汽车。 画面快进到十点零六分的时候,一辆吉普车从加工厂门前的路上驶过,方向是向兴园路。 这辆车开了近光灯,速度不快不慢。 叶行舟把画面定格,仔细辨认。 那是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底盘高,轮胎纹路深,是典型的越野车型。 车头加装了一排辅助灯,前保险杠上有两道明显的刮痕,像是蹭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挡风玻璃上方贴着一道深色遮阳条,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车子挂着一块牌照,虽然画面放大后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江a·x7328。 叶行舟说:“有牌照,但不确定,是不是套牌车。” 刘东卫掏出手机拍了照片:“我让交警队的同学查一下。” 叶行舟继续往后看。 画面里,吉普车从加工厂门前驶过,方向是兴园路。 几分钟,又从兴园路方向开了回来,沿着原路返回,很快消失在画面里。 这个时间点与许志强车祸身亡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因此,这辆吉普车有重大作案嫌疑。 第115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叶行舟继续往后拖进度条。 往后拉了半个小时,再没有看到那辆车。 刘东卫说:“往前调一天。” 叶行舟把日期调到许志强出事的前一天,从晚上九点开始看,以三倍速往后拖。 画面快进到九点三十八分的时候,那辆墨绿色吉普车再次出现在画面里。 同样的方向,同样的牌照,同样的车头特征。 从加工厂门前驶过,向兴园路方向。 车子过了几分钟,又原路返回。 许志强是工作狂,几乎每天晚上都加班,但加班时间不固定。 如果这个吉普车司机是凶手,那一定还有人配合,告诉他许志强什么时候离开单位,什么时候到兴园路。 叶行舟判断,这天晚上吉普车没有撞人,可能不是不想撞,是不方便撞。 也许,许志强车子后面有其他汽车,或者电瓶车,不好下手。 再往前调一天。在十点十八分,吉普车出现在监控中,向兴园路驶去,但一直没有回来。 叶行舟推测,这次同样不具备作案条件,因为没有作案,也许有别的事,车子可能经兴园路开向别的地方。 叶行舟将相关视频导出来。 刘东卫将监控画面定格在吉普车上,问大爷:“大爷,你见过这辆车吗?” 大爷摇摇头:“没有印象。” 刘东卫没有多问,道了谢,离开大米加工厂。 两人走在土路上,两边都是庄稼。 “行舟,许志强出事前两天,吉普车都出现了,再往前调监控,没有发现。 也就是说,如果吉普车司机是凶手,他花了三个晚上,终于成功实施杀人计划。” “东卫,如果许志强是被谋杀,那么,除了司机外,一定还有人给司机消息,什么时候离开单位。” “是的,如果许志强离开单位前,吉普车司机得到消息,是大致可以推算出许志强什么时候到兴园路的。 作案时间也不需要精确到分钟。也许,吉普车司机在路边等候目标出现。” 刘东卫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 他看了一眼,说:“行舟,我让交警队同学查了,这辆车是套牌车,真正的江a·x7328是一辆黑色大众,车主是一位女士。” 叶行舟说:“对方准备得很充分。路线精心策划,牌照是假的,但墨绿色吉普车在青山县城并不多,而且车辆特征照片都有。 我们通过警方追踪这辆车的下落并不难,但动作太大,会引起他们的警惕。” 刘东卫点头道:“是的,查到这辆车的行驶轨迹并不难,哪怕这辆车现在不在青山,就怕动静闹大,打草惊蛇。” 叶行舟忽然眼睛一亮:“东卫,这辆车的司机很有可能是青山人,就算不是,他对青山也很熟悉。 一个外地人不会知道这条土路通向兴园路。 这条路位于城郊结合部,偏僻、隐蔽,连很多本地人都未必知道。” 刘东卫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让我的那位交警队同学秘密调查,这辆车的行驶轨迹,最近还有没有出现? 他有这个条件,利用工作之便,是能够查出来的。” 叶行舟问:“他可靠吗?说实话,如果大张旗鼓地查,今天晚上也许就能查到这辆车的信息,但动静太大,可能物极必反。” “可靠。是我的警校同学,也是室友,关系不错。这个人嘴严,也分得清轻重。 但以防万一,我不会和他说先遣小分队来青山的事,也不会说这辆吉普车与许志强案有关,我只是让他秘密追查这辆吉普车车主信息。” …… 叶行舟向曹春江作了汇报。 “行舟,这个发现很关键。套牌车,精心设计的路线,连续三个晚上踩点。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交通事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叶行舟点头:“我也这么认为。许志强每天加班,但下班时间不固定。 凶手能精准掌握他离开单位的时间,说明他身边或者单位附近,有人在给他提供信息。” “是的,有人向凶手通风报信。 许志强出事之后,县公安局以交通肇事逃逸立案,但一直没有进展。 如果当初侦查方向就是错的,当然找不到真凶。 当然,也不排除一种可能,有的人故意不作为。” 叶行舟说:“我让让刘东卫的交警队同学秘密排查行驶轨迹,但也仅限于排查轨迹,不扩大范围,防止打草惊蛇。” 曹春江说:“查这辆车的来路,不一定非要从车辆本身入手。 墨绿色的越野车,在青山县并不常见,就算套了牌,车本身的特征改不了。 这辆车如果还在青山县城范围内活动,总会有留下痕迹的地方。 洗车店、修理厂、加油站、停车场……” 叶行舟点头道:“我知道了。” …… 吕正清要去大龙集团调研。 叶行舟知道,此时去大龙集团调研,吕正清的主要用意是稳住王大龙。 可以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目的是让王大龙麻痹大意、放松警惕,到时候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消息是叶行舟提前一天通知的。 调研陪同人员包括常启斌、韩杰以及县应急管理局局长、县工信局等县直单位主要负责人。 王大龙带着集团高管在门口迎接。 吕正清下车后,王大龙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吕正清的手:“吕书记百忙之中来大龙集团指导工作,我们全体员工都非常荣幸。” 吕正清微笑着说:“王总客气了。大龙集团是青山县的龙头企业,我来看看是应该的。今天不搞形式,先到厂区转转。” 王大龙侧身引路:“吕书记这边请。我安排了几个点,从煤矿安全监控中心开始,再到井口、洗煤厂和运输调度中心。您看这个顺序合适吗?” 吕正清点点头:“可以,就按你的安排走。” 一行人先去了煤矿安全监控中心。 监控中心在一楼,一整面墙都是显示屏,实时显示井下各区域的画面和各项监测数据,包括瓦斯浓度、风量、温度、人员定位等。 几个工作人员正坐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变化。 王大龙亲自讲解:“吕书记,这是我们的安全生产监控系统。 井下所有关键区域都安装了传感器,实时监测瓦斯、一氧化碳、风速、温度等各项指标。 一旦数据异常,系统会自动报警,值班人员会第一时间通知井下撤离……” 吕正清表示肯定:“王总在安全上舍得投入,这是对的。 煤矿是高危行业,安全是底线,也是红线。没有安全,什么效益都是空的。” 王大龙连连点头:“吕书记说得对。我这些年一直在强调一句话,安全就是最大的效益。 我们集团每年在安全技术改造上的投入都超过千万,井下通风、瓦斯抽采、人员定位、紧急避险系统,该上的全上了。” 第116章 卧底最新发现 吕正清又问了几个具体问题,王大龙一一作答。 随后一行人又去了井口和洗煤厂。 在井口,一排矿工正在排队下井。 他们穿着矿工服,戴着安全帽和头灯,腰间挂着自救器。 吕正清跟一个中年矿工聊了几句:“下井几年了?” 矿工说:“十年了。” “井下条件怎么样?安全措施到位吗?” “挺到位的。通风好,瓦斯监测也严,每年还组织好几次演练。王总这方面舍得花钱。” 吕正清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其实,吕正清知道,这些矿工说的不完全是真话,但他不想戳穿,不想挑刺,因为他此行目的,主要是稳住王大龙。 走出井口区域时,王大龙说:“吕书记,我这煤矿规模不算很大,但在安全上绝对不糊弄。 这些年没发生过一起亡人事故,靠的就是真金白银往里砸。” 吕正清点点头:“安全没有终点。今天没出事,不代表明天不会出事。 关键是要把每一条隐患都当成事故来对待,把每一次检查都当成实战来演练。 只要这个理念不变,大龙集团就能走得更远。” 王大龙连连称是。 接着,吕正清又看了洗煤厂和运输调度中心。 一圈走下来,王大龙请吕正清去办公楼会议室,汇报集团整体运营情况。 会议室里,大屏幕上播放着大龙集团的宣传片。 王大龙亲自汇报,从集团的发展历程讲起,到产业布局、税收贡献、社会公益,数据详实。 叶行舟注意到,宣传片里有很多王大龙捐款修路、资助贫困学生、慰问孤寡老人的镜头,配合着感人的背景音乐,塑造了一个热心公益的爱心企业家形象。 吕正清听完汇报后,先肯定了大龙集团的贡献:“大龙集团是青山县土生土长的企业,从一个小煤矿发展到今天涵盖多个产业的综合性集团,很不容易。 多年来,大龙集团为青山县的税收、就业、社会稳定做出了很大贡献。这一点,县委县政府充分肯定。” 吕正清话锋一转:“不过我今天来,除了看看,还有一句话要叮嘱。 煤矿安全生产这根弦,任何时候都不能松。 越是效益好、越是运转顺利,越容易麻痹大意。 大龙集团是青山县的标杆,如果标杆出了问题,影响的不只是你们一家,是整个青山县的营商环境和社会稳定。 所以安全这件事,王总一定要亲自抓、抓到位。” 王大龙连忙说:“吕书记,您的每一句指示,我都记下了。 我今天就组织全员传达,亲自带队排查隐患。 大龙集团绝不给县里添乱,出了事唯我是问。” 吕正清笑了笑:“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临上车前,吕正清跟王大龙握手:“王总,企业有困难可以找政府,合法合规经营的事,县里一定支持。” 叶行舟知道,吕正清今天来大龙集团,不是来调研的,而是来表演的。 他要让王大龙相信,新来的县委书记对企业很满意、对安全很重视、对王大龙也很认可。 只要王大龙不觉得自己被盯上,那张大网就不会提前收拢。 可这只是冰山以上的部分。 冰山底下,先遣小分队已在暗中布网,证据在收集、线索在串联,只是水面之上看不到任何波澜。 正如吕正清所说,要让对手放松警惕,自己就不能露出锋芒。 等真的亮剑时,已经没有人能从容应对了。 叶行舟白天在县委办,做着秘书的工作,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下午快下班时,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叶秘书吗?我是彭鹏的妹妹彭瑾,就是因为在网上举报瞒报矿难被抓的那个彭鹏,我爸爸见过你。” 叶行舟想起来了,那次在韩冰家,见过彭鹏的爸爸。 上次听黄婷婷说,报社获得的大龙煤矿瞒报矿难线索,就是彭鹏在省城读大学的妹妹实名举报的。 叶行舟说:“你好,有什么事?” 彭瑾说:“叶秘书,我可以见你吗?” 叶行舟回了一句:“可以。你说个地方。” 彭瑾说:“我在县城,对这边不太熟。要不就在北城那个新建的中央广场?那边人少,地方大,说话方便。” 叶行舟想了想。 北城中央广场空旷,占地两千多亩,位置有点偏,傍晚时分人流不多,说话方便。 他说:“好,我半个小时。你在人工湖那座九曲桥的东头等我。” 中央广场离县政府有几公里,叶行舟骑电瓶车过去。 偌大的广场,其实并没有多少人。 人工湖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九曲桥蜿蜒通向湖心岛,岛上那座飞檐翘角的仿古亭子彩绘描金。 叶行舟见到了彭瑾。 彭瑾二十出头,长相普通,一张圆脸白白净净的,身材微胖,穿着短袖t恤衫和深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 聊了几句,彭瑾见附近没人,拿出一个优盘。 “这是我无意中在家找到的。哥哥出事后,被羁押在看守所,家属不能见面。 优盘里有他用手机拍摄的井下监控视频,估计导出有痕迹,他用手机拍摄的。 通过监控,可以清晰地看到井下发生了矿难。 还有一些遇难矿工的身份信息,他们都是外省的。 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至少可以证明,大龙煤矿确实发生瓦斯爆炸,并有人员伤亡,我哥哥没有造谣,他发帖只是出于良知。 他一直以为,王大龙太冷血,封锁消息不说,还不组织救援,要不然,或许还能救上来几个。 叶秘书,之所以联系你,是因为我爸爸说,吕书记是好人、好官,你是他的秘书。 吕书记太忙,我不方便找他。所以把优盘给你。 我哥的案子,如果吕书记过问,会有转机的。” 叶行舟说:“优盘我先保管,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 我没办法保证,你哥什么时候能出来,但事情是往好的方向走的。” 告别彭瑾后,叶行舟又悄悄去了县人武部,将彭瑾的优盘交给曹春江。 曹春江将优盘插入电脑。 打开一个视频。 看得出来,这是用手机对着监控屏幕翻拍的。 井下监控画面清晰可见,巷道顶部有火光闪过,画面中段出现一群穿着矿工服的人影,朝出口方向跑。 曹春江说:“彭鹏保存的这些证据,至少可以证明两件事。 第一,大龙煤矿确实发生了安全生产事故; 第二,彭鹏不是造谣,他发的帖子说的是事实。” 随后,曹春江说了余悦卧底最新发现。 “余悦基本摸清了楼层的功能分区和人员流动规律。 但真正有价值的线索,是一个客人在包厢里无意中说出来的。 他说王大龙在城关镇郊区有一栋乡村别墅,占地不小,四周都有围墙,平日里大门紧闭,一般人进不去。 王大龙有个习惯,只要人在青山,晚上就住在那个别墅里,不去县城任何一处房产过夜。” 黄小勇插话道:“他为什么不住城里?城里有房子不住,每天晚上往乡下跑,不嫌折腾?” 曹春江说:“我以前参加扫黑除恶培训时,公安大学一位教授说,手上沾了血的黑恶分子,最怕的就是晚上睡觉。 住在城里,住在酒店,他睡不着,总觉得有人会抓他。 但乡下别墅不一样,前后空旷,视野开阔,有什么动静一眼就能看见,便于逃跑。 他住那里,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活命。” 第117章 发现秘密地道出口 曹春江顿了顿,接着说:“王大龙在别墅里养了几个女人。 名义上是他的情妇,实际上有的女人并不是自愿的。 不听话的、想跑的,就直接关在别墅里,不让出门,也不让跟外界联系,相当于软禁。 王大龙说过这样一句话,只要他看上的女人,没有一个能逃脱他的手掌心。” 叶行舟想起了任小婵。 王大龙强奸她之后转了钱,拍了照,威胁她如果敢报警就伤害她弟弟。 有钱、有势、有手段、有退路,每一步都想好了后路。 叶行舟说:“曹处,如果这个消息属实,那王大龙的乡村别墅也是个魔窟。 那里,有被强迫的女人,必然有看守人员。 我怀疑,别墅有地下室,甚至还有秘密逃生地道。” 曹春江想了想,说:“下一步,如果对王大龙实施抓捕,这个地下别墅我们回避不了。 如果王大龙真的把乡村别墅当成安全屋,那别墅里一定不止有女人。 我怀疑还有钱、账本以及和其他人往来的证据。 一个做了那么多坏事的人,不可能不留后手。” 叶行舟点点头:“曹处,我同意这个判断。王大龙能横行这么多年,说明他做事很谨慎。 像他这种人,一定给自己准备了很多底牌。 账本、资金流水、与官员利益往来的记录。 这些东西放在银行保险柜里不保险,放在公司财务室也不保险,放在自己安全屋里最保险。” 曹春江沉思片刻,说道:“行舟,你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口音也没问题,能不能去王大龙的别墅周边转转,摸摸情况?” 叶行舟一口答应了:“没问题,王大龙的乡村别墅不是秘密,秘密是里面有什么。 我明天假扮成捉蛇的,去别墅周边转转。 我们这边,夏天时有很多捉蛇的。市场上有人收蛇。” 黄小勇说:“行舟,我陪你一道吧。” 没等叶行舟开口,曹春江说:“行,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小勇,遇到生人,尽量不要说话。 你这一口带有江北口音的普通话,很容易露馅。” 第二天中午,叶行舟骑摩托车载着黄小勇到了王大龙老家所在的高山村。 王大龙是名人,他的乡村别墅在村子里鹤立鸡群,很容易找到。 别墅背山面水,坐北朝南,是一栋三层的欧式风格建筑。 灰白色外墙,深蓝色坡顶,二三层都有落地窗,窗玻璃贴着反光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围墙高约三四米,比普通农家院墙高出近一米,四周都有监控摄像头。 叶行舟把摩托车停在距离别墅大约两百米的一片树荫下,从后座取下蛇皮袋,在地上拾起木棍。 这打扮与真正的抓蛇人没什么两样。 两人沿着田间小路慢慢往前走,装作在草丛里翻找的样子。 叶行舟走在前面,木棍在前方的草丛里拨来拨去,黄小勇跟在后面。 别墅的南面是一条宽约十来米的河,车子经过河岸道路,拐个弯,就到了别墅大门。 北面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丘,山上密密麻麻都是树。 从山脚到围墙之间,约有二三十米,栽着翠竹和毛竹。 叶行舟边装作抓蛇,边向别墅靠近。 别墅四周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巡逻,也用不着巡逻。 一来王大龙根本没意识到有人要拿他开刀。 二来也没必要,因为四周都有监控,如果想观察别墅外面有没有异常,看监控就行。 但王大龙这么多年安然无恙,别墅里面看守人员很可能麻痹大意。 叶行舟走到别墅北边,假装在草丛里翻找蛇洞。 为了装得更像,叶行舟打算真抓几条蛇,离开时再放生。 夏天的蛇喜欢躲在阴凉潮湿的地方,山坡和竹林交界处正是蛇常出没的区域。 他沿着山坡边缘慢慢往前走。 山坡坡度不大,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越靠近山林,植被越密。 走到一处缓坡时,他注意到坡面上有一片区域的植物长得不太对劲。 那片区域的灌木和杂草明显比周围稀疏,细竹枝和枯树枝搭在地上,像是被人刻意铺上去的,而不是自然掉落堆积的。 叶行舟用木棍拨开表面的竹枝,露出下面一层枯草。 他又拨开枯草,枯草下面露出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边缘。 铁板呈正方形,边长约一米,铁板表面覆盖着青苔和锈迹,颜色和泥土很接近,如果不是仔细看,还真的发现不了。 铁板边缘有一条缝,说明不是固定死的,而是可以打开的。 铁板其实是铁门,只能从里面推开,外面没有把手或锁孔。 这应该就是别墅的秘密出口。 如果不是叶行舟观察仔细,是无论如何发现不了。 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想到是地道秘密出口。 叶行舟将竹枝和枯草重新铺回原来的样子,恢复原状。 他和黄小勇耳语几句,意思是记住地道出口位置。 两人在附近假装找蛇,试图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地道出口,但没有发现。 在别墅东侧围墙,有一道紧闭的后门。 后门是一道加厚的小铁门。门口有监控摄像头。 从后门出去是一条土路,通向村里的主干道。 后门其实是幌子,为了掩人耳目,转移注意力。 如果收网时只盯着这扇门,那真正的出口就漏了。 围墙里面的院落,时不时听到狼犬的叫声。 两人沿着竹林边缘又走了几十米,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别墅围墙四周的监控探头均匀分布,每隔十来米就有一个,覆盖范围基本没有死角。 但叶行舟心里清楚,再严密的安防也抵不过人的麻痹大意。 这座别墅的监控再好,围墙再高,地道口只要被发现了,整座别墅就成了一个笼子。 此地不宜久留。 回到县人武部。 叶行舟和黄小勇汇报了今天探秘别墅成果。 最重大的发现,莫过于发现地道秘密出口。 曹春江兴奋地说:“你们立了大功!如果没有发现地道出口,只关注大门和后门,就有可能让王大龙溜掉,加大抓捕难度。 抓捕时,派几个人在地道出口守株待兔,外围人员一鼓作气,攻入别墅。” 叶行舟问:“什么时候可以收网?是先抓王大龙,还是先抓陈金龙,或者是同时抓捕?” 曹春江说:“先抓谁,后抓谁,取决于证据的成熟度,也取决于时机。” 这时候,叶行舟接到刘东卫电话,墨绿色吉普车车主身份已经确定。 第118章 案件重大突破 叶行舟和刘东卫的通话时间很长,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挂断电话,曹春江问:“墨绿色吉普车车主身份查明了?” 叶行舟点头道:“已经查明,车主是陈金龙二弟陈金彪。 陈金彪是金龙水利安装公司常务副总。” 曹春江皱起眉头:“车主是陈金彪,但并不意味着,驾车撞死许志强的就是陈金彪。当然,陈金彪可能是幕后主谋。” 叶行舟点头道:“是的,刚才刘东卫也说了,车主确定是陈金彪,但撞死许志强的很可能不是陈金彪,因为陈金彪手下有很多马仔,没必要亲自动手。” 曹春江问:“这辆吉普车现在在哪里?” 叶行舟说:“在省城江州的一家汽车报废公司。 监控显示,许志强遇难后不久,车子就被王大虎送到省城的汽车报废公司。 但这家汽车报废公司旧车太多,加上经营不善,中间停业一段时间, 刘东卫说,那辆吉普车现在还停在那里,外观特征完好,保险杠上的刮痕都还在。 许志强死后几个月,案子都没有破,青山警方看架势也没打算破,这导致陈金彪麻痹大意。 我的想法是,把这辆车作为物证调取。” 曹春江点点头:“我会向省厅汇报,以省厅的名义发函,把这辆车作为物证调取。 汽车报废公司那边,只需要一份正式的调取函,他们就会配合交车。 整个过程不经过青山县任何一个部门,不会走漏风声。” 曹春江做事雷厉风行,他当即拨了一个号码汇报情况。 挂断电话后,他对叶行舟说:“省厅那边已经同意了,明天就办手续。把车拖回省厅物证中心进行勘验。” 叶行舟说:“我判断,许志强之死,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豆腐渣工程内幕,又很正直、较真,向省里举报,向顾书记提供证据,在收买不成的情况下,陈金彪杀人灭口。 这起精心策划的谋杀案,陈金彪是幕后主谋,司机是杀手。 他们在策划前,估计就做了预案。 一旦被查出,司机招供说是交通肇事,不承认故意杀人。 陈金彪则用金钱和人脉摆平,最终让司机重罪轻判,最多只是交通肇事逃逸判刑几年。” 曹春江听完叶行舟的分析,点了点头:“你的判断很有道理。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青山警方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 如果不是你发现那条土路上的大米加工厂监控,这辆车很可能就此消失在报废公司的停车场里,然后被切割报废。 陈金彪把车送到省城报废,本意就是毁灭证据,只是没想到那家报废公司中途停业,车没来得及拆解。”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 等陈金龙涉黑涉恶证据搜集差不多了,我们先对陈金彪实施秘密抓捕。” 第二天上午,省厅物证中心的工作人员带着调取函赶到那家汽车报废公司,在停车场里找到了那辆墨绿色吉普车。 车辆外观与监控画面完全吻合,前保险杠右侧的撞击变形清晰可见,车头部位残留的泥土和纤维样本被逐一提取封存。 当天下午,省厅物证中心传来初步勘验结果: 前保险杠右侧的变形处提取到微量血迹,经dna比对,与许志强完全吻合。 车辆底盘附着泥沙的成分与兴园路事发路段附近土壤一致。 综合判断,该车正是撞击许志强的肇事车辆。 许志强案只是拼图的一小块,大的拼图是顾清水蹊跷坠楼案。 顾清水案的突破口,来自那张不起眼的电话卡。 那张卡,是凶手用来骗顾清水上天台的。 刘东卫之前查过,卡号是用一位七十多岁老人的身份证办的。 老人说身份证丢过,这个号码他从来没办过。 线索到这儿就断了。 因为电话卡总共打过两次电话,就是那天晚上打给顾清水的,从此以后再未联系过任何人。 曹春江说:“办卡需要身份证,需要去营业厅,不管用谁的身份证,办卡的人一定在营业厅出现过。” 他让黄小勇去查这张卡的办卡时间、办卡地点。 这个很容易查到。 这张手机卡是顾清水坠楼前半个月,在江州市一家电信营业厅办理的。 叶行舟和黄小勇驱车去了江州。 营业厅在江州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 门面不大,就一间,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 一般来说,办理电话卡需要本人到场,但手机实名制没多久,用别人身份证办理电话卡,非常普遍。 手机实名制之前,办手机卡不需要身份证。就像以前坐火车,并不是实名制。 黄小勇亮了证件,说明来意。 老板很配合,说监控系统就装在柜台下面的电脑主机上,可以回放几个月前的画面。 黄小勇报了具体日期。 老板在电脑上调出当天监控录像。 营业厅的摄像头正对着门口,清晰度还不错。 下午两点左右,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这个时间点与电信系统手机卡办理时间相吻合。 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t恤,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进门后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给老板,然后老板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递给他一张新卡。 年轻人接过卡,把身份证收好,转身出了门。 整个过程也就几分钟。 年轻人虽然一直有意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监控的安装位置正好在柜台正上方,视角是俯拍的。 他在递身份证给老板的时候,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两秒,摄像头捕捉到了他的正脸。 叶行舟把画面定格,放大。 “老板,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叶行舟问。 老板凑近屏幕看了半天,摇摇头:“每天来办卡的人不少,没印象。” 黄小勇把监控画面导出,拷到随身优盘里。 通过人像比对系统,系统匹配度最高的,是一个叫钱大虎的人。 青山县人,二十五岁,有盗窃前科,目前在金龙水利安装公司当保安。 金龙水利安装公司是金龙集团的子公司。 一个水利安装公司的保安,跑到江州用别人的身份证办一张手机卡,然后这张卡在几个月后,成了骗顾清水上天台的工具。 证据串联在一起了,许志强案,吉普车车主是金龙水利安装公司常务副总陈金彪。 顾清水案,办理电话卡的是陈金彪的手下钱大虎。 陈金彪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曹春江向省厅汇报。 省厅决定,提级成立专案组,对许志强案、顾清水坠楼案并案重启侦查。 但暂不公开,暂不挂牌,人员不进青山,避免打草惊蛇。 省厅决定对陈金彪实施秘密抓捕。 但抓捕方式要讲究。 陈金彪是金龙集团的常务副总,是陈金龙的二弟,在青山县大小也算个人物。 如果直接抓人,消息一出去,陈金龙那边立刻会警觉。 陈金龙一旦警觉,王大龙那边也会跟着动,两条龙一动,局面就失控了。 第119章 真相大白 根据摸排,陈金彪有个习惯,隔三差五去省城江州嫖娼,因为江州小姐漂亮,数量多。 专案组决定,在陈金彪嫖娼的时候实施抓捕。 对外就说,是省城警方统一清查娱乐场所,抓获嫖娼人员,给予行政拘留。 这么做,是尽量不打草惊蛇。 陈金龙知道了,也不会起疑心。 在一家高档会所包厢,陈金彪被抓,两个女孩衣衫不整。 审讯室。 曹春江亲自审讯。 陈金彪满不在乎的样子:“警官,嫖个娼而已,我认罚。 该拘留就拘留,该罚款就罚款,还麻烦省厅领导兴师动众?” 曹春江冷笑:“陈金彪,你是个聪明人,到现在还觉得是因为嫖娼抓你?” 陈金彪脸色一变,但随后努力恢复镇定:“警官,我这人平日里喜欢嫖娼,玩女人,犯罪的事,我可不干。” 曹春江厉声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是一贯的,相信你也很清楚。” 陈金彪不说话,内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夜里,又审讯一次。 天亮时,他选择避重就轻,交代自己强奸了公司女出纳会计林小曼。 林小曼是金龙水利安装公司会计,去年大学毕业应聘进来的,长得漂亮,人也很单纯。 陈金彪看上了她,请她吃饭、送她礼物,都被婉拒。 哄骗不成,陈金彪心生歹意,在办公室把林小曼强奸了。 事后,他用老一套威胁林小曼。 林小曼不敢报警,随后辞职走人。 曹春江看着陈金彪:“你强奸林小曼是犯罪,但你突然交代这个,是想转移视线,用一件能扛得住的事,来盖住扛不住的事。” 陈金彪低着头,不说话。 他内心里很惶恐,不知道警方到底掌握多少证据。 曹春江这才抛出关键证据:“陈金彪,你名下的那辆墨绿色吉普车呢?” 陈金彪心中一惊。 许志强就是那辆车撞死的。 可是,他仍然抱有侥幸心理。 因为直接开车撞死许志强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手下江小毛。 他已经交代江小毛,如果警方追查到了,就说是交通肇事逃逸。 江小毛坐牢期间,公司不仅全额发放工资,还发额外补贴。 江小毛已经做好了坐牢几年的心理准备。 想到这里,陈金彪紧张心情缓解很多。 “警官,我确实有一辆墨绿色吉普车,但那车已经开了七八年,经常发生故障,几个月前就报废了。” “送去哪家报废公司了?” “好像是江州一家公司,名字我记不太清了。 这种事都是下面人办的,我不过问细节。” 曹春江从档案袋里抽出两张照片,递给陈金彪。 第一张是墨绿色吉普车停在报废公司停车场里的全景照。 第二张是前保险杠右侧撞击变形的特写,凹陷处暗褐色的痕迹清晰可见。 “陈金彪,你说的报废,是这家公司吗?”曹春江指了指照片里的场景,“车还停在那儿,完好无损,没有被拆解,没有被切割。 这辆车几个月前被人送到江州这家报废公司,结果这家公司经营不善,中途停业,车就一直放在那儿。” 曹春江顿了顿,接着说:“省厅物证中心对你这辆车做了勘验。 前保险杠右侧变形处提取到微量血迹,经dna比对,与许志强的完全吻合。 车辆底盘附着的泥土成分,与兴园路事发路段附近的土壤一致。 陈金彪,这辆车不是报废了,是撞死人之后被人送走的。” 陈金彪知道,许志强被吉普车撞死这事,是瞒不住的,选择了部分交代:“曹警官,我承认,没有完全说实话。 许志强是被我的那辆吉普车撞死的,但肇事者不是我,是我下属江小毛。 江小毛那晚借用我的车,路过兴园路。 那条路没有路灯,视线不好,路面又窄,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不分。 许志强骑到机动车道,江小毛速度快,将许志强撞飞。 撞了之后他害怕,就驾车跑了。 事后,他告诉我。我没有报警,是我不对,不应该包庇他。” 曹春江盯着陈金彪问:“那你说,这是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 陈金彪连声说:“是的,是的,这事我有责任,不该包庇江小毛。” 曹春江冷声说:“你说交通肇事,那我告诉你,交通肇事和故意杀人的区别在哪? 交通肇事是过失,是意外,是没预谋的。 但你这辆车,在许志强出事的头两天晚上,连续出现在兴园路附近的路段。 同一辆车,同一条路,同一个时间点,连续三个晚上都在。这像是意外?” 说着,陈金彪面前的电脑屏幕开始播放从大米加工厂导出的视频。 陈金彪的脸色渐渐白了。 “陈金彪,刚才说江小毛喝酒开车撞了人,是交通肇事。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辆车连续三个晚上出现在同一个路段? 前两个晚上没撞到人,第三个晚上才撞到。 你们是在撞人,还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陈金彪不说话。 审讯暂停。 曹春江决定,先秘密抓捕江小毛和钱大虎。 两人很快被秘密抓捕。 突击审讯。 江小毛交代,他受陈金彪指使,撞死了许志强。 钱大虎则交代,是陈金彪让他办理手机电话卡,办卡之后,交给陈金彪。 顾清水不是他杀的。 再一次审讯陈金彪。 曹春江先抛出了江小毛。 播放审讯江小毛视频。 “警官,是陈金彪让我干的。说警方查不到,因为路线经过精心策划。 如果查到了,就说是交通肇事,陈金彪承诺帮我找关系摆平,最多也就是坐几年牢。 坐牢期间,工资奖金一分不少。 而且,每年还发五万元额外补偿金……” 曹春江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江小毛低头的侧脸上。 “陈金彪,江小毛已经交代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陈金彪沉默了很久,终于交代:“是我让江小毛干的,因为许志强太讨厌了,老是举报工程质量问题,给钱不要,封官不要,只能除掉他。 路线是我选的。那条土路通往兴园路,很少有人走。 兴园路两头的监控,是我找人弄坏的。目的是让警方查不出来,也是为了转移警方视线。 县重点工程建设局门口保安向我通报许志强下班时间,保安是我一位下属的父亲,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曹春江乘胜追击:“陈金龙在许志强案中扮演什么角色?”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干的。许志强老是举报工程的事,我烦他,就让人撞了。我大哥不知道。” 陈金彪坚决撇清陈金龙与许志强案的关系,在曹春江看来,也许陈金龙真的没有授意或暗示,但这种可能性很小。 更大的可能是陈金彪在保护哥哥,因为陈金龙一倒,金龙集团就倒了。 再说了,陈金龙不出事,还能想方设法捞他,至少不会判死刑。 曹春江没有纠缠陈金龙是否参与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那顾清水呢?顾清水是不是你杀的?” 第120章 顾清水坠楼之谜解开 陈金彪脸上现出惊愕和惶恐,但强作镇定,辩解道:“顾清水是自杀的,坊间都这么说,究竟是怎么死的,我哪知道? 我和顾清水平日里都没有接触,他是县委书记,我是公司副总,没有交集……” 陈金彪面前墙上悬挂的电脑屏幕上,曹春江副手调出钱大虎的照片。 “陈金彪,这个人是谁?” 陈金彪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停顿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不认识。” “你再仔细看看!” “说了不认识。” “陈金彪,你连自己公司员工都不认识?他叫钱大虎,是公司保安部副部长!” “公司上百人,保安好几个,我哪记得住谁是谁?” 曹春江没有反驳,而是拿起一沓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翻到其中一页:“这是你与钱大虎的多次通话记录,你不认识钱大虎,那为什么要频繁打他的电话?” “钱大虎是保安部的。我有时候打电话给他,安排一些事情。” “什么事?” “与保安部有关的事情。”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认识他?” 陈金彪不说话了。 曹春江的副手适时播放钱大虎在电信营业厅办理电话卡,以及审讯时的视频。 视频中,钱大虎交代:“是陈金彪让我办的,让我在江州办,不要在青山办。 我办完卡之后,在公司停车场把卡交到陈金彪手里……” 陈金彪试图做最后的狡辩:“曹警官,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江小毛的事我认,顾清水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陈金彪,还要瞒到什么时候?难道非要我出示所有证据?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天衣无缝? 我现在是给你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错过庙门,就无处躲雨了! 你不开口,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开口! 告诉你吧,省厅成立专案组,提级并案调查许志强和顾清水的案子,负隅顽抗只能是死路一条!” 在强大的心理攻势下,陈金彪的心理防线一寸一步地崩塌了。 “我交代……许志强死了以后,顾清水还在查。 他不仅查青河堤坝,还把青河大桥和城东体育馆的旧账也翻出来了。 顾清水再这样查下去,集团那几个大项目全得翻出来。 如果确定为工程质量不合格,要重建、要赔偿,几个亿能够摆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弄得不好要坐牢,要倾家荡产。 金龙集团十几年的根基,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通过一个中间人,在外面找人。 中间人叫何建,是江东省人。我以前不认识他,是通过朋友介绍的。 我跟他在江州见了两面,第一次只是试探,第二次才定下来。”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有个事需要外面的人做,伪造自杀坠楼,后续善后工作我来协调。” “多少钱?” “一百万。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一半。” “何建找了什么人?” “何建说他会安排。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我没问,他也没说。 他只告诉我那两个人当天晚上就会离开江中省,以后不会再来。” “那张电话卡是你让办的?” “是的,我让钱大虎去江州办的。用捡拾到的别人的身份证。 卡办回来之后,我交给了何建。” “何建的人怎么约顾清水的?” “他们先上天台踩点,先给顾清水打一个电话,说自己是掌握青河堤坝内幕的人,想当面交材料,但怕被报复,只能在天台上见面。 顾清水在电话里问了一些工程上的细节,他们事先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把他稳住了,并有意透露了一些内幕。 这些内幕材料都是我提供的,为的是赢得顾清水的信任。” “然后,杀手将顾清水扔下楼?” “何建没有跟我说细节。他说事办成了,干净利落。剩下的五十万,我给了何建。 我自始至终没有见过杀手,也没有和他们联系过。 何建是中间人,他估计也没见过杀手,是通过暗网找的杀手。 付钱的时候,应该是通过加密货币付的,这不是何建说的,是这个行业的行规。” “那你是通过什么方式付款给了何建?” “我通过支付工程材料款的方式给了何建……” 曹春江在心里默默评估:许志强案的策划水平,大概在七十分。 路线选得好,但用了自己人,留了尾巴。 顾清水案的策划水平,至少在九十分以上。 电话卡是钱大虎办的,但钱大虎只知道办卡,不知道用途; 何建是中间人,但何建也没见过杀手; 杀手从暗网来,收的是加密货币,走的时候不留痕迹。 每一条线都是断头路,就算其中一环被查到了,也追不到下一环。 曹春江问:“顾清水坠楼后,邢海青和陈博文扮演了什么角色?” “顾清水出事那天晚上,我和大哥说了。 他只说了句,‘老二,公安局那边会很快出一个结论,你心里有数就行’。 不久,刑侦大队那边就出了通报,顾清水坠楼,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也就是自杀。” 曹春江追问:“你大哥跟邢海青、陈博文之间的关系,到什么程度?” “关系?我大哥跟他们,是好哥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打牌、一起玩女人。 我大哥给他们送钱、送物、送金条、送美女。 还有,陈博文调到青山,就是我大哥帮他搭的线,市里有人,县里也有人。 陈博文来青山之后,对我大哥的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邢海青,他就是陈博文的人。 陈博文说什么,邢海青就办什么。 顾清水的案子,当时现场勘查的刑警提过几条疑点,都被邢海青压下来了……” 陈金彪开了口,接下来,就是要巩固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还要抓捕何建及两个杀手。 这些,省厅专案组在做。 叶行舟和曹春江等人参加了省厅专案组的案情分析会。 会议室里,白板上画着几条线,许志强案、顾清水案、陈金彪的供述、中间人何建、暗网杀手的线索,每一条线都标着不同颜色的箭头,有的已经闭合,有的还悬在半空。 专案组组长、省厅刑侦总队周正阳处长主持会议。 “陈金彪的供述很关键,但到目前为止,所有线索都只到陈金彪为止。 许志强案,他认了主谋;顾清水案,他认了出资和策划。 但没有实质性证据指向陈金龙直接参与。” 曹春江接话道:“陈金彪在保护他哥。他几乎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陈金龙最多也就是知情者。 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也确实只能锁到陈金彪这一层。 陈金龙如果要脱身,完全可以说自己对弟弟做的事毫不知情。” 在讨论环节,叶行舟发表自己的观点:“陈金龙这条线,如果从命案入手,目前的证据确实不够扎实。 但是,我们可以换几个方向同时推进。” 第121章 各个击破 周正阳微微点头,鼓励说:“行舟,许志强案、顾清水案,你做了大量工作,对于推动案件进展发挥了重要作用。 你一直在基层一线,接触到的信息比我们更鲜活。谈谈你的想法。” 叶行舟先说了黄玲玲案:“……黄玲玲在青山宾馆当服务员时被陈金龙强奸。 报警后派出所定性为恋爱纠纷,不予立案。 黄玲玲精神失常,我在村子里时,为她家争取了一些资金,人被送到县精神病医院。 这起强奸案是一个重要突破口。 强奸案做实,就可以对陈金龙实施抓捕,其他受害人才敢站出来。 其他问题,比如行贿、威胁恐吓其他工程竞标对手、工程严重质量、后宫夜总会涉嫌容留妇女卖淫等,也跟着浮出水面。” 周正阳点头道:“我同意这个思路。从黄玲玲案突破,是成本最低、效果最直接的一条路。 证据相对好固定,受害人和家属愿意配合,社会舆论也不会指责我们拿民营企业家开刀。 陈金龙被抓,之前不敢开口的受害者、被威胁的工程老板、夜总会里被胁迫的女孩,都会陆续站出来。” …… 吕正清办公室。 叶行舟是专案组、先遣队和吕正清之间的联络人。 在听取汇报后,吕正清非常赞赏:“行舟,顾清水案水落石出,犯罪嫌疑人正在陆续抓捕中,顾清水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你做的那些事,不只是替他翻案,也是替青山县的老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顿了顿,吕正清接着说:“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陈金龙比王大龙更危险、更可怕。 王大龙涉黑涉恶,豢养打手、开赌场、强迫妇女卖淫、煤矿瞒报事故,这些都够得上犯罪。 但就目前掌握的线索看,他手上暂时没有直接的人命。 陈金龙不一样。许志强是他弟弟陈金彪找人撞死的,顾清水也是他弟弟出钱雇人害死的。 虽然不是他亲手干的,但两起命案的源头都在金龙集团,很难说他不知情,或许,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陈金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黑恶势力头目,他手上沾着血。” 叶行舟接话道:“吕书记,陈金龙在青山苦心经营多年,关系网织得很密。 从县里到镇里,从公安到建设、水利等部门,都有他的人。 要不是陈金彪落网后交代两起杀人案,仅凭黄玲玲一个案子,想把他连根拔起,并不容易。” 吕正清点点头:“所以黄玲玲案,现在是撬动整张网的关键支点。 只要强奸案做实,陈金龙就没有任何辩解的空间。 至于工程腐败、威胁恐吓、夜总会那些事,等他进去了,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问,总会真相大白的。” 吕正清继续说:“陈金龙和王大龙在青山县都是头顶光环的人物。 如果同时对他们动手,影响面大,社会震动剧烈,舆情会不会失控? 会不会有人说,我上任伊始就拿两大民营企业家开刀?这是个问题。 我的想法是,先抓陈金龙。 陈金龙一倒,那些跟他捆绑较深的人就会紧张,紧张就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马脚。 等他们露了马脚,我们再顺藤摸瓜,把王大龙这条线也一并收了。这叫各个击破。” 叶行舟表示赞同:“陈金龙除了牵涉命案,还有青河堤坝、青河大桥、城东体育馆那几个豆腐渣工程,社会关注度高,老百姓心里有一杆秤。 先拿陈金龙开刀,舆论上站得住脚,老百姓也会支持,那几个豆腐渣工程,对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害,已经引起众怒。 等陈金龙案办扎实了,再动王大龙,阻力会小很多。” …… 两天后,省厅专案组传来消息:黄玲玲案的取证工作基本完成。 陈金龙在青山宾馆强奸黄玲玲时,宾馆走廊的监控虽然被删除,但技术人员通过数据恢复,找到了被覆盖的视频片段。 画面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陈金龙当晚进入黄玲玲房间的时间,以及黄玲玲次日凌晨衣衫不整跑出房间的影像。 更重要的是,当年接警的派出所民警在笔录上做了手脚,将强奸定性为恋爱纠纷。 此外,还找到黄玲玲案的几个关键证人。 …… 吕正清带着叶行舟专门去了一趟省里,回了娘家省委政法委,省委政法委副书记王方才主持召开会商会。 省厅专案组、先遣队以及扫黑办相关人员召开闭门会。 会议达成一致意见,对陈金龙实施抓捕,并异地用警,对后宫夜总会、龙城夜总会、金龙山庄同步查封。 王方才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待人接物平易近人。 他是吕正清的老领导,也是一名扫黑猛将。 王方才最后提工作要求。 他讲话平实,不堆砌华丽词藻:“先说说为什么不抓王大龙?在座的可能有疑问。 陈金龙抓了,可青山二龙之一的王大龙却没事,但他的龙城夜总被同时查封。这看起来是不是有点矛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其实并不矛盾。查封龙城夜总会,是因为那里面确实存在违法犯罪活动,赌场、强迫妇女卖淫,证据链条已经基本成形,不查封就是放纵犯罪。 不抓王大龙,是因为目前指向他个人的直接证据还不够硬。 他下面的人可以做替罪羊,他可以推脱不知情,比如,龙城夜总会实际上是他哥哥王大虎在负责。 如果同步动了王大龙,局面会大不一样。 他是青山首富,在青山经营二十多年,涉及煤矿、运输、酒店,集团涉及上千人就业,影响力比陈金龙大得多。 两个人都动,青山县会乱一阵子。市里、省里都会有反应。这跟案子本身无关,是现实问题。” “但龙城夜总会必须同步封。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过反复权衡的。 龙城夜总会和后宫夜总会之间,不是各自独立的关系,它们之间存在人员流动和利益交换,有的管理人员甚至在两边都待过。 如果只封后宫,龙城那边一夜之间就能把该转移的转移、该销毁的销毁。 等我们回过头来再查,什么都剩不下。 据了解,王大龙和陈金龙并不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王大龙主要靠煤矿,陈金龙主要靠工程。 龙城夜总会和后宫夜总会看似竞争,其实不然。 这是青山县城规模最大的两家夜总会。 两家一起商量调价,从来不打价格战,从来没有在争取客源上起过冲突。 陈金龙和王大龙当年在一起混社会,后来各自做大了,一个往工程上走,一个往煤矿上走,但两人交情一直不错。” “接下来说说异地用警的事。这次行动,不用青山县本地任何一名警力。 为什么?陈金龙在青山经营多年,公安系统里有没有他的人,有没有跟他走得近的,这个不用我多说,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 用本地警力,哪怕只用一小部分,都有走漏风声的可能。” 第122章 陈金龙之死 王方才接着说:“所有参战人员,从省厅和江州市局、其他市局抽调。 行动开始前,不开动员大会、不搞誓师仪式、不透露任务名称。 带队人员知道今晚有行动,但具体去哪、抓谁,在出发前最后一刻才告知。” “通讯设备统一上交。参战人员出发前,手机由带队干部统一收取,行动结束前不得以任何理由取回,任务期间只能使用对讲机。” “车辆方面,不用警车,不用有明显标识的车辆。 几路人马分头出发,各自前往指定集结点,到达后再统一调度。” “关于金龙山庄,这个地点比两个夜总会都敏感一些。 夜总会在城区,周围人多眼杂,反而好掩饰。 山庄在郊外,夜间有任何动静都会被注意到。 所以去山庄的那组人要提前到位,在外围潜伏,同一时间对山庄实施封控。 初定于明天夜里凌晨突击行动,代号就叫‘雷霆行动’……” …… 凌晨时分。 省厅调集二百多警力,分成三组,直扑目标。 一组目标龙城夜总会。 二组目标后宫夜总会。 三组目标金龙山庄。 一组、二组都非常顺利。 地下赌场被端,现场抓获多对钱色交易人员,多名管理者、组织者被抓。 金龙山庄却遇到了麻烦。 第三组组长是曹春江,叶行舟参与第三组。 在行动之前,就分析第三组难度最大。 因为第三组不在城里,而在农村。 而且,第三组还有个重要任务,抓捕陈金龙。 山庄位于县城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占地约两百亩,省道从山庄门前经过,车流不断。 山庄的营业部分在省道南侧,大门敞开,对外营业。 之前侦查过,营业区不仅有地下赌场,还有色情服务。 私人庄园在营业区后面,中间隔着一道三米多高的围墙,有单独的大门,除了毗邻在一起,没有任何交集。 不能从营业区进入私人庄园。 私人庄园门口有两个保安,非经批准,不得入内。 庄园占地面积不小,里面有主楼、两栋副楼,还有一个游泳池和一片小花园。 主楼三层。两栋副楼,都是两层。 一栋副楼是餐厅。 一栋副楼是娱乐场所。 主楼则是陈金龙的“宫殿”。 坊间传闻,这里是陈金龙的“红楼”,也就是他拉拢腐蚀官员的场所,里面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 人们以能进入私人庄园为荣,哪怕只是吃一餐饭。 不过,进过私人庄园的人说,这里菜肴很有特色,味道也很绝,厨师都是高薪聘请的五星级酒店大厨。 陈金龙对吃喝很讲究,也舍得花钱。 按照他私下里说法,私人庄园一年吃喝玩乐费用有五六百万。 但这五六百万,能够给他带来至少十倍的回报。 当然,营业区赚的钱,远远大于私人庄园的费用。 情报显示,晚上陈金龙的车子进入金龙山庄。 像王大龙一样,陈金龙只要在青山,都会夜宿金龙山庄。 他对自己精心打造的宫殿有一种偏爱。 这次行动,保密工作到位,陈金龙没有提前得到消息。 他在青山作恶多年,从来就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危险,哪怕是许志强和顾清水相继死后。 三组有六十多人,看似人数不少,杀鸡用牛刀,真正目的是做到万无一失,今晚务必活捉陈金龙,并捣毁营业区的地下赌场和色情场所。 六十多人兵分三路,一组、二组直扑营业区地下赌场和色情交易场所,三组负责抓捕陈金龙。 抓捕陈金龙是重中之重。 在完成对私人庄园的封锁后,行动组将梯子架在围墙上,观察内部情况。 庄园内有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保安在庄园内漫不经心地巡逻。 然而,偏偏就是这个漫不经心的保安突然注意到围墙上面有人,大吼一声:“干什么的!” 这一声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保安的声音还没落地,主楼三层的灯亮了。 整个庄园像被捅了马蜂窝,瞬间从沉睡中炸开。 曹春江随即一挥手:“强攻!” 有队员翻身跃入院内,然后打开门,除了留有部分队员外围警戒外,大部分队员都进入庄园。 “砰”。 突然一声枪响,打破夜的宁静。 曹春江没想到,陈金龙竟然还有枪支。 之前的情报,并没有显示陈金龙有枪支。 审讯陈金彪时,也没听他说。 枪声是猎枪发出的,两个黑衣保镖一人手里提着一把长管猎枪。 曹春江大喊:“有枪!找掩体!” 话音未落,猎枪又响了,这次又打偏了,子弹打在围墙内侧的砖墙上,溅起一片碎屑和灰尘。 “不许动!警察!放下武器!”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队员厉声喊话。 但他话音未落,陈金龙身边的保镖再次射击。 一名队员在混战中受伤。 曹春江一边组织火力压制,迅速形成合拢之势,将主楼团团围住并以大树、花坛、副楼墙角作为掩护。 陈金龙和两个保镖退回楼内,大门关上。 叶行舟蹲在花坛边缘,背靠一棵冬青树。 刚才枪响的时候,他本能地伏低身体,能听到子弹从头顶擦过的声音。 陈金龙被困住了,但困住不等于能活捉,他手里有枪,身边有保镖,还有一栋三层楼的掩体,硬冲会有伤亡。 曹春江很快判断出形势,放弃了强攻的打算:“各小组稳住,不要主动突击,先围死。等天亮再说。”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几辆警车沿着省道由远及近,停在山庄门口。 车门打开,县特警大队长文敏带人快步进入庄园,走到曹春江面前敬了个礼:“曹处,县特警大队大队长文敏奉命增援!” 曹春江一愣,他没有让县局增援啊。 不过,今晚又是端掉两家会所,又是山庄枪响,县局知道省厅异地用警,一点也不奇怪。 曹春江没有深究信息源的问题,只是说:“派人把庄园外围全部封住!” 又过了几分钟,一辆警车沿着省道驶来。 陈博文从车里下来,快步走进庄园大门。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步子很快,走到曹春江面:“曹处,我接到报告说这边发生枪战,我马上赶来支援。” 曹春江开始劝降:“陈金龙,你听好了!我是省厅刑侦总队曹春江!主楼已经被包围了,你跑不了! 你手里有枪,但开枪只会加重你的罪行!” 主楼里依然安静。曹春江继续喊话:“我给你两分钟考虑!把枪放在地上,带着人走出来! 只要放下武器,没有人会在现场动你!这是我对你做出的唯一承诺! 两分钟之后,如果还不回应,我们就强攻!负隅顽抗的后果,就是自取灭亡!” 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一名保镖先走出来,手里没有拿枪,两只手举在空中。 “我们老板愿意谈!他同意放下枪!但你们得保证不朝他开枪!” 曹春江说:“只要他把枪放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朝他开枪。” 几分钟后,陈金龙走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砰。 一声枪响。 没有任何预警。 子弹从陈金龙的右侧太阳穴穿过,从另一侧穿出。 陈金龙朝右侧歪倒,重重摔在台阶下方的青石板地面上。 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曹春江大吼:“谁开的枪!” 第123章 杀人灭口 文敏走了过来,神色平静:“是我开的。” 曹春江冲到他面前,怒气冲冲地说:“陈金龙已经双手举枪投降!你已经看到了!怎么还开枪?” 文敏不慌不忙地说:“我不确定他身上有没有枪支或者爆炸物? 现场都是警察,如果突然开枪射击,或者引爆爆炸物,后果不堪设想。 作为现场处置人员,我有权判断对方是否构成持续威胁。 我认为他依然存在威胁,所以开枪。这是合理处置。” “合理处置?”曹春江强压心头怒火,“陈金龙已经举手投降,危险已经解除,这种情况下你开枪,还说是合理处置?依我看,这是杀人灭口!” 文敏再次为自己辩护:“曹处,我们增援你们的行动,一进门就遭遇险情,作为现场指挥员,我有权采取必要措施消除危险。 陈金龙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他手上多少条人命?这种人早该死了! 我击毙他,是替老百姓除害!” 陈博文走了过来。 “曹处,我认为,在陈金龙已经开枪并导致我民警负伤的前提下,文敏作为支援指挥员,为消除潜在威胁果断开枪,是合理正当的处置行为,应当视为立功。” 曹春江冷声说:“陈县长,今晚的行动是省厅直接调派,我是现场总指挥,是否开枪只有一个标准,有没有构成即时威胁。 文敏开枪的时候,陈金龙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攻击动作。这件事我会上报省厅!” 曹春江转身对身边的省厅队员说:“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 文敏配枪封存,人先带到车上去,等督察到了再说。” 考虑到陈金龙的主楼可能有他与官员交往的证据材料,曹春江下令,青山县警方负责外围警戒,不得进入主楼搜查。 在搜查主楼时,在一间卧室,发现了一个被软禁的女孩。 卧室有铁门,只能进,不能出。 叶行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女孩正是夏莲。 夏莲有着让人惊艳的美,虽然看起来憔悴、忧郁,但她的美,是难以掩饰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浅色的居家短裤。 看得出来,陈金龙在生活上并没有苛待她。 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有热水器,有空调,有电视,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瓶矿泉水和饼干。 叶行舟问:“你是夏莲?” 夏莲一愣:“你认识我?” 叶行舟说:“我看过你的照片,你妈妈上访时,给我看的。” “我妈妈现在身体还好吗?” “还好,你妈妈看到你还好好的,一定高兴坏了!” 夏莲哭了。 叶行舟能够看出,夏莲精神没有崩溃,说话正常,知道哭泣。 如果连哭泣都不会,那就真的危险了。 “夏莲,要不要给妈妈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的,我太想妈妈了。”夏莲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谢谢你啊。” 叶行舟将手机递给夏莲。 夏莲接过手机的时候,手在颤抖。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正常情况下,这个时点,人们应该在睡梦中。 由此可见,夏莲的妈妈周春芳没有睡着。 也许此时,她还在想失踪多日的女儿,也许还在以泪洗面。 “妈,我是夏莲,我没有死,没有想到,我还能活着见你。” “夏莲,真的是你吗?我以为你不在人世了!” “妈,我没事了,警察把我救出来了,很快就能见你了!” “夏莲,这一个多月,你在哪里啊?” “陈金龙这个畜生,将我关在他的金龙山庄,隔三差五侵犯我。 我很多次想到自杀,但一想到家里人知道我死了,会很伤心,我就没勇气自杀了。” “夏莲,我的好女儿,活着就好。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 叶行舟从夏莲手中接过手机:“阿姨,你好,你还记得我吧?上次在信访局,我们见过面,我叫叶行舟。” “记得,记得,叶秘书,谢谢你,我存了你的手机号码,刚才看你大半夜打电话,我就预感有好消息,果然是天大好消息……” “阿姨,你女儿现在安全了,等会我们会送她去医院检查身体。 半个小时后,你可以直接到县医院。” “好,好,好,我马上去县医院。” 挂断电话,夏莲嚎啕大哭起来,这是委屈的哭,是激动的哭,劫后重生的哭。 曹春江带人挨个房间搜查,在主楼里,搜出两把手枪,三支猎枪,还有很多管制刀具。 陈金龙的地下室,堪称藏宝阁。 里面有几百瓶名酒,有金银首饰玉器,有成捆的钞票,人民币、美钞、港币。 有两个保险柜,机械密码锁,不知道密码,一时打不开,里面装的是什么,暂时还不知道。 里面或许是存折,或许是陈金龙掌握的把柄。 这些把柄,就是他的护身符。 主楼搜查持续了几个小时。 地下室里的东西被一件一件登记造册。 名酒八百多瓶,其中不乏年份茅台和拉菲。 金银首饰装了五个托盘,玉器摆件占了一面柜子。 现金清点后,人民币大约有两千多万,美元和港币折合人民币还有五百多万。 后官夜总会和龙城夜总会那边的搜查行动基本结束。 共抓获赌徒二百多人,嫖客一百多人,管理人员二十九人,王大虎、兰姐、马三等,都悉数被抓。 两个夜总会加起来,共解救被强迫从事色情服务的女性六十三人,小月、刘娜也在其中。 叶行舟向吕正清汇报了今晚雷霆行动的战果。 吕正清说:“行舟,你见过哪个警察会在嫌疑人举手投降之后,从侧面打太阳穴的? 陈金龙手里没有武器,身上也没有爆炸物。 文敏不是开枪制止犯罪,他是执行死刑。这不是抓捕,这是灭口!” 第124章 县委常委会上的交锋 叶行舟附和道:“吕书记,我也这样认为。陈金龙一死,很多事就死无对证。 文敏这一枪,打掉的不是陈金龙,是陈金龙嘴里的那些名字。” 吕正清沉默了一会,说道:“陈金龙死了,他嘴里的名字就带进棺材了。 但他一定会有自保的底牌。这种人做事不会不留后路。 那两个保险柜里,应该能挖出不少东西。” 叶行舟说:“吕书记,我担心的是,今晚过后,有的人已经在想办法了。 转移资产、攻守同盟、销毁证据,甚至有人已经在考虑外逃。 文敏那一枪,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给他们争取时间。” …… 县委常委会召开。 吕正清主持会议:“今天这个会,先通报两件事。 第一件,陈金龙案,省厅专案组已经基本查清。 第二件,顾清水同志的死因,也有了结论。” “陈金龙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涉嫌故意杀人、强奸、强迫妇女卖淫、开设赌场、行贿、非法持有、私藏枪支、弹药罪等多个罪名。 省厅专案组在他的山庄搜出现金两千多万,枪支五支,管制刀具一批。” “顾清水同志不是自杀。陈金彪已经交代,是他出钱雇人将顾清水同志从天台上推下去的。” 吕正清接着说:“关于这件事,我说几点。” “第一,青河堤坝加固工程、青河大桥、城东体育馆三个项目,都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 堤坝用的是建筑垃圾,大桥的钢筋间距比设计标准宽了将近一倍,体育馆看台的混凝土标号也不达标…… 这三个项目加起来投资超过五个亿,都是金龙集团旗下公司承建的。 县里要成立调查组,全面排查这三个项目的质量问题,从招投标开始查,一直查到验收。 涉及哪个部门的,查到哪个环节,就问到哪里。 金龙集团在青山县的所有在建工程,要全面停工待查。” “第二,顾清水同志的案子,为什么会被定性为自杀? 他坠楼那天,天台上有明显的他杀痕迹,指纹、鞋印、落点都不符合自杀特征。 这些疑点,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在现场勘查时都发现了,但最后形成的结论却是自杀。 这件事要追查,谁压下来的,谁签的字,谁拍板定调的,都要查清楚。” “第三,后宫夜总会和龙城夜总会,两家都是这次查封的。 里面存在严重违法犯罪,赌场、强迫卖淫、非法拘禁、强奸、吸毒。 夜总会能在青山开这么多年,背后一定有保护伞。 下一步要深挖,两个夜总会背后的保护伞是谁,哪些干部在里面拿了好处、吃了干股、享受过免费服务,都要查。” “第四,那些与陈金龙有过利益往来的干部,给一周时间,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争取从宽处理。 过了这个期限还不说的,一旦查实,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说完,吕正清环顾四周:“各位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陈东润首先开口:“我说几句。陈金龙案,是省厅专案组查的,我们全力配合,这个没有问题。但我有三点想法。” “第一,陈金龙是民营企业家,在青山县经营多年,解决了不少就业,缴了不少税。 现在人死了,案子也破了,是不是要把他的企业一棍子打死? 金龙集团下面的公司还在运转,还有几百号工人要吃饭。 如果停工,谁来安置这些工人?谁来补这个税收缺口?” “第二,青河堤坝、青河大桥、城东体育馆,这三个项目是金龙集团承建的,可能存在质量问题。 但这是历史问题,有的是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参与决策的人,现在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已经不在了。 现在翻旧账,能不能查到人?查到了,怎么处理? 如果查了一圈,最后落不了地,那这个调查就变成了一个姿态。” “第三,顾清水同志的案子,市里已经有结论了。 虽然现在有新的线索,但推翻一个已经定性的案子,牵扯的面很广。 市里、省里都有备案,要翻案,不是县里说了算的。 我的意思是,先把陈金龙案处理好,顾清水的事,先跟市里、省里沟通清楚再动。” 县委副书记许峰云接话:“陈县长说的这几点,确实值得考虑。 金龙集团停工,工人怎么办?工人要是闹起来,比陈金龙的问题本身还麻烦。 另外,一周时间自查,是不是短了点?有问题的干部,恐怕一周之内下不了决心。” 常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急着表态。 吕正清放下茶杯:“我说两句。 第一,东润同志刚才说的金龙集团工人的问题,我考虑过。 先明确一点,金龙集团这些年靠的什么做起来的? 靠的是行贿、靠的是暴力、靠的是偷工减料。 这样的企业,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破坏公平竞争。 工人是工人的事,企业是企业家的事,工人没错,企业有问题。 金龙集团工程质量问题一定要查,查清楚之前停工,是对在建工程负责。 工人会妥善处理,如何处理,大家可以议一议。总之,要维护工人合法权益。” “第二,历史问题。三个项目工程质量不合格,这不是态度问题,这是事实问题。 不能因为时间过去了,就翻篇了。 如果翻篇了,后面的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熬一熬就没事了,以后再出问题,拖一拖就过去了。这个先例不能开。” “第三,顾清水同志的案子,市里确实有过结论,但现在有新的证据,有新的供述,可以翻案。 我已经向省委政法委汇报过,省里支持县里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新发现的证据,省厅专案组已经掌握。这个案子,不可能再被压住。” “第四,一周自查时间,不算长。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等所有人想清楚。 想清楚的,自己来;想不清楚的,组织帮他来。 我再说一遍,一周之内主动交代的,从宽处理。 过了这个期限,查实的,从重处理。” 吕正清说完,目光落在常铁山身上。 常铁山开口了。 “我说几句。陈金龙案、顾清水案、工程质量问题、夜总会保护伞,这几个方向,纪委都会跟进。 这一周的自查,纪委全程参与。 任何人主动交代的,纪委按规定登记、核实、处理。 确实有问题的,态度好的,可以从宽。 这条政策,是给的实实在在的机会。” “我补充一点。”常铁山继续说,“陈金龙能在青山经营这么多年,能拿到那么多项目,能赚那么多钱,背后一定有公职人员帮他把路铺好。 这些人是谁,查是迟早的事。一周时间,不是给他们犹豫,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第125章 以乱治乱 组织部长郑东升开口:“我同意吕书记的意见。三个项目的质量问题,群众意见很大,网上一直有人议论。 如果县里不查,舆论就会越来越被动。 查了,不管查出来什么,至少说明态度端正。” 许峰云犹豫了一下,说:“我保留一点看法。金龙集团停工,直接影响工人切身利益。 工人如果聚到县政府门口上访闹事,我们就很被动了。” 吕正清说:“我的态度很明确,有问题的是企业负责人,不是工人。不能让工人替陈金龙买单。” 常委们陆续表态。 大多数常委支持吕正清的意见。 吕正清最后说:“那就按今天会上定的办。成立三个调查组。 第一个,工程质量问题调查组,由副县长常启斌牵头,发改、住建、水利、交通、审计等部门参加。 第二个,顾清水案失职渎职追查组,由常铁山同志牵头。 第三个,夜总会保护伞调查组,由纪委和政法委联合负责……” …… 龙城夜总会和后宫夜总会被查,王大虎被抓,陈金龙被击毙,王大龙第一时间就得到消息。 几件事叠加,信号很清晰。 第二天,王大龙约陈博文和邢海青在县城一家私人会所见面。 会所是他朋友开的,不对外营业,开在一栋写字楼里,只招待熟人,很隐蔽,很安全。 这次私会,只有他们三个人。 王大龙先开了口:“老陈,出这么大的事,你事先没听到一点风声?” 陈博文苦笑道:“这次我被蒙在鼓里,省厅异地用警,没用青山一个人,说明省厅不信任我们这边。 等我接到报告后,两家会所已经被端了,行动队员把金龙山庄团团围困,并爆发枪战。” “老陈,这事是吕正清一手策划的吧?” “绝对是,吕正清是扫黑办下来的,干这个轻车熟路。没想到,这次动作这么大。” “吕正清真能沉住气,之前还去我们集团调研,只谈安全生产,不谈别的,还夸我们集团社会贡献。 前脚刚夸完,后脚就把我的夜总会封了。” 邢海青插话道:“感觉吕正清比顾清水更难对付。 顾清水是直性子,想查什么就明着查,动作大,风声大,容易让人提前准备。 吕正清不一样,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来我往,笑呵呵的,背后刀子已经递过来了。 这种人,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不好防。” 陈博文说:“陈金龙胆子太大了!连顾清水都敢杀!” 王大龙问陈博文:“老陈,文敏击毙陈金龙,是杀人灭口吧?毕竟,陈金龙牵涉到太多人。” 陈博文说:“当时情况紧急,虽然陈金龙出来投降,但谁知道会不会有诈?他身上有没有帮着炸弹?兜里有没有手枪? 为了确保现场警察安全,击毙陈金龙不是最佳选择,但也不是最差选择。 不说文敏立了一功,但因此处分他,说不过去,对他不公平。 陈金龙手上有几条人命,进去也是死,只不过是早死晚死的事,死不足惜。” 邢海青望着王大龙:“王总,你和陈金龙是青山二龙。 陈金龙死了,陈金彪被抓,吕正清斩草除根,还在追查工程质量问题。 下一步,目标会不会瞄准你? 有的领导,将发展经济作为政绩;有的领导,将扫黑除恶作为政绩。 吕正清长期从事扫黑除恶工作,不懂经济,不会发展经济,要出政绩,就会将主要心思放在扫黑除恶上。” 王大龙说:“邢大队,你说得对。吕正清是扫黑出身,不懂经济,只会搞运动。 他这一套,在别的地方行得通,在青山未必。 但眼下他势头正盛,我还不能跟他硬碰硬。” 邢海青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王总,我们多年交情,我不跟你说虚的。 吕正清这次的动作,明显是冲着你们青山二龙来的。 陈金龙倒了,下一步就是你。只是时间问题。 这次没有动你,是因为手头证据不足。 不像陈金龙,手里有几条人命。 陈金龙既然有胆量搞掉顾清水,就有胆量搞掉吕正清。 吕正清这么急着对陈金龙动手,就是怕重蹈覆辙,来个先下手为强。” “邢大队,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吕正清油盐不进,上次去他住处拜访,给了一点见面礼,他坚决拒收。 不怕他讲原则,就怕他没爱好。可是,吕正清不贪财、不好色、不收礼、不吃请,这样的人最难对付,因为没有弱点可抓。” 邢海青不以为然:“吕正清没有弱点,但他有软肋。” 王大龙一愣:“什么软肋?” “他的软肋是他的仕途。吕正清想在青山干出政绩,扫黑除恶是他的招牌。 但只要这块招牌砸了,他就偃旗息鼓了。” “怎么砸?” “他搞掉陈金龙,老百姓叫好,可如果青山县的经济发展因此停滞了呢? 如果大龙煤矿停产,几百上千工人失业了呢? 如果工人聚到县政府门口拉横幅、堵大门呢? 到时候,上面就会有人对吕正清说,扫黑除恶没有错,但把经济搞乱了。 抓了两个老板,却让几千人丢了饭碗。 这到底是来扫黑,还是来黑扫的?” 王大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邢大队,我好像懂了。” 陈博文趁热打铁:“大龙,我有个建议,趁着吕正清没拿你开刀,你去国外避避风头,就说是出去旅游。 集团这边,让你弟弟王大力负责。 你去国外,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 你前脚一走,后脚就让煤矿停产。 不用你亲自出面,让王大力找个理由,停产十天半个月。 工人工资发不出,自然就会闹。 上千工人,闹得越大越好。工人去县政府门口拉横幅、堵大门,市里、省里都会知道。 上面一看,青山县刚抓了个陈金龙,又弄出一堆闹事工人,吕正清的扫黑除恶就变味了。 上面要的是稳定,不是折腾。 你再让几个老同志递话,让媒体发几篇稿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吕正清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最好呢,你们联系金龙集团,两家一起闹。 或者,他们先闹,你们后闹,事情闹大了,吕正清就不得不收敛。这叫以乱治乱。” 第126章 劝王大龙出国 王大龙说:“闹事可以,但我不太想走。 我在青山苦心经营多年,该有的都有了。 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提前把财产转移到国外。 如果回不来,我这么多年积攒的财富,又有什么意义?” 陈博文劝道:“大龙,不是让你出国不回来,是先到国外观察风向。 万一吕正清拿你开刀,你在国内能跑得了? 至于财产,可以让你弟弟王大力通过其他方式转移到国外,还能让你在国外受苦受难?” “老陈,我现在不确定是否被边控,如果被边控,想走也走不了。” “正因为不确定,才更要走。如果没被边控,说明你还能走; 如果被边控了,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你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王大龙还在犹豫中:“我跟陈金龙不一样。他手上有人命,而我没有。” 陈博文摇摇头:“大龙,煤矿瓦斯爆炸,死了十几个人。 你选择瞒报,没有救援,这就是间接杀人。 判你不报、谎报安全事故罪是小事,说不定还判你间接故意杀人。 如果当时组织有效救援,说不定还能救上来几个。” 王大龙面色很难看。 陈博文又说:“大龙,你祸害了多少女孩,心里比我清楚。 这些案子如果翻出来,到时候,判个无期,在牢里过下半辈子,那才是生不如死。” 王大龙沉默了一会,说:“我跟程超市长关系不错。 我想让他打个电话给吕正清,探探口风,并求关照。” 陈博文笑了笑:“大龙,程市长是市领导,管不了省里。 这个案子是省里直接办的,市里插不上手。 程市长打电话给吕正清,吕正清大概率会虚与委蛇,不信你试试。” 王大龙沮丧地说:“老陈,你让我走,可我心里实在不甘啊。 打拼这么多年,才有这么大的家业。 以前县领导,除了顾清水,哪个不敬我三分?可现在,混得必须要外逃!” 陈博文叹了口气:“大龙,今时不同往日了。 以前那些领导,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人,出了事会替你挡。 可吕正清不一样,他不在这条船上。” 陈博文顿了顿,接着说:“大龙,你不甘心,换了我,也不甘心。 但你得分清楚,不甘心和保命,哪个更重要。 你只是暂时出国,避避风头,在国外,遥控指挥就行。大事王大力向你汇报。 等风声过了,或者吕正清走了,你就可以回来。 你不是永远不回来,只是暂时避开锋芒。” 王大龙问:“那如果我一直回不来呢?” 陈博文说:“如果回不来,那你在国外,至少是自由的,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担心警察抓你。 人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可要是进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博文和邢海青走后,王大龙拨通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程超电话。 “程市长,打扰您了,有件事跟您汇报。” “哦,大龙,什么事?” “程市长,吕书记搞了个雷霆行动,陈金龙死了,我的夜总会也被查了。 夜总会确实有些问题,但都是我的哥哥王大虎在打理,我不知情,夜总会也在他名下。 我们做企业的,就怕折腾,陈金龙出事了,说实话,我心里有些不安,想请您指点指点。” “大龙,青山的事,闹那么大动静,我也听说了。 这是省里直接办的,市里没参与。 吕正清在省扫黑办干了多年,办过的案子不少,但都是在政法系统里打转。 管一个县的全面工作,跟办一个专案是两回事。 经济怎么搞、企业怎么稳、就业怎么保,这些他未必想得周全。” 王大龙听出了程超话里的弦外之音,连忙接话:“程市长,您说得太对了。 我这些年经营企业,最怕的就是政策不稳、环境变化。 陈金龙的事,对我触动很大。 我一个合法经营的企业家,现在连觉都睡不踏实,就怕哪天一觉醒来,自己也被带走问话。” 程超沉默片刻,说道:“大龙,你也别太紧张。你是你,陈金龙是陈金龙。 但话说回来,企业做得越大,越要懂得低调,越要注意分寸。 有些事,能避就避,能躲就躲。” 停顿片刻,程超接着说:“大龙,你刚才说心里不安,我倒是觉得,出国转转未尝不是一个选项。 做企业的,常年待在同一个地方,眼界容易窄。 出去看看外面的市场环境,接触一些新的理念和模式,对企业长远发展有好处。 再说了,你这些年忙里忙外,也该给自己放个假,散散心,看看国外的风景。劳逸结合嘛。” 王大龙听懂了程超的言外之意,其实和陈博文的意思一样,劝他出国。 只不过,陈博文说得很直接,让他避避风头,程超则说得很委婉,让他出国考察。 王大龙说:“是啊,这些年忙着创业,确实没怎么出国,我打算近期出国转转,见见世面,看看风景。” 程超说:“大龙,出去之后,也不用急着回来。 考察市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慢慢看、慢慢谈,把情况摸透了再做决定。 国内这边,让信得过的人管理企业就行。 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我保持联系。” 王大龙就坡下驴:“程市长,有您这番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出去走走,换个环境,也许能把很多事情想得更清楚。 我打算将集团事务暂时交给弟弟王大力打理。” 程超语气温和:“大龙,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做企业的,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只看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青山县、江州市的市场就这么大,你在这里做得再好,也有天花板。 出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新的增长点。或许大龙集团就能走出国门,赚外国人的钱,在国外做大做强。” 又谈了一阵子,程超表示,稍后就给吕正清打电话。 吕正清的手机响了,一看,是程超打来的。 “程市长,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听说青山县动静不小,省里搞了个行动,把金龙集团端了。 吕书记动作很快啊,不愧是扫黑办出来的老将。” “程市长过奖了。这个案子是省厅直接办的,我主要是配合。” “正清同志,我打电话不是问案情。案子的事省里定了调子,市里全力支持。 我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另一个层面的事。” “程市长您说。” “正清同志,青山是江州下辖的县,经济底子薄,发展压力大。 扫黑除恶很重要,但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同样重要。 你是县委书记,要统筹全局,扫黑除恶的同时,要把经济稳住。” 程超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说:“正清同志,青山县这些年,经济一直不怎么景气。 金龙集团也好,大龙集团也罢,虽然各有各的问题,但好歹是青山本土成长起来的企业。 一个县有几个像样的企业不容易,当家的得算大账。 一个地方要发展,得有稳定的预期。 企业家的信心要是垮了,招商引资就难了,发展就慢了。” 第127章 金蝉脱壳 程超说话很有艺术,但言外之意不难理解,吕正清岂会听不懂? 吕正清说:“程市长,您的意思我明白。稳定是发展的前提,这一点我认同。 但稳定分两种,一种是真稳定,老百姓心里踏实、企业公平竞争; 一种是假稳定,问题掩盖在暗处,随时可能会炸。 我觉得,把盖子揭开,把脓包挤掉,才能换来长久的稳定。 短期的阵痛,从长远看,还是值得的。 比如,金龙集团能拿下那么多项目,靠的不是技术,不是质量,不是价格,而是背后的关系和手段。 青河堤坝加固工程,建成不到半年,垮塌了;青河大桥建成不到两年,垮塌了;城东体育馆看台,也垮塌了。 这些工程,不仅造成重大财产损失,也夺去了十几条鲜活的生命,代价不可谓不大。 如果继续让这样的企业做下去,将来出更大的事,代价只会更大。” 对于吕正清的反驳,程超很不高兴:“正清同志,你这话说得重了! 金龙集团的问题,是陈金龙个人的问题,还是整个企业的问题,这得分开看! 一个企业发展壮大,不可能样样都合规,不能因为出了事,就把人家一棍子打死! 产业、就业、税收,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是县委书记,不是专案组长! 你考虑问题的角度,不能只盯着案子本身!” 吕正清没有辩解,只是说:“程市长,我理解您的意思。查案子不是目的,目的是让青山县以后不再出类似的事。” 程超换了个角度:“正清同志,我听说这次行动,省里异地用警,青山县公安系统基本没参与?” “是的。省厅专案组主导,异地用警也是省里的决定。” “正清同志,这个做法,从办案角度讲,有一定的道理。 但从工作角度讲,容易让基层干部有想法。 青山县的公安队伍,也是你的队伍。 你不用他们,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你不信任他们。 人心散了,以后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吕正清不慌不忙地说:“程市长,谢谢您的提醒。 青山县的公安队伍,绝大多数是好的,是能打仗的。 这次异地用警,是省厅专案组基于保密需要做的安排,不是我对本地队伍有成见。 接下来我会尽快熟悉情况,把该用的人用起来,让队伍尽快磨合到位。” 程超语气软了几分:“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青山的事,市里是支持你的,但支持归支持,你也要注意节奏,别把摊子铺得太开。有些事,急不得。 你刚来青山,想把局面理顺,心情我理解。 但你得想清楚,有些事做早了是政绩,做晚了是包袱,做过头了就是麻烦。” 吕正清语气诚恳地回应:“程市长,您的指示很及时,我都记下了。 扫黑是为了更好发展,不是把企业搞垮,这个账我会算好。 请您放心,接下来我会把握好节奏,稳字当头。 把精力和重点放在稳企业、稳就业上,不让青山县因为扫黑而乱了阵脚。 有您的指点,我心里更有底了。” …… 乡村别墅。 王大龙结连抽了几支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骂了一句:“都他妈想让我走,真心为我好吗?不是,是怕我进去咬他们!” 就拿县刑侦大队大队长邢海青来说,这些年没少得他的好处,要不然,两人能够称兄道弟?那都是看在钱的份上。 但邢海青收钱办事,这些年,帮他摆平了很多事。 彭鹏在网上举报矿难瞒报,邢海青抓人; 他强奸女孩,邢海青办成恋爱纠纷; 省报记者被劫持,几个嫌疑人也就关了几天,刑事案件成了治安案件。 无罪的,可以办成有罪;有罪的可以办成无罪;罪重的,可以办成罪轻的。 邢海青这种人,跟他坐在一条船上。船要是翻了,谁都跑不了。 出国,王大龙不甘心。 这些年通过各种方式积累的巨额财富都基本上在国内。 他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国内。 更重要的一点,他不想走。 他不认识国外的路,不认识国外的人,连国外吃的饭都未必合胃口。 他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英语只会说“hello”和“thankyou”,出了机场连厕所都找不到。 王大龙突然一个激灵,可以假出国啊? 制造出国假象,不仅让陈博文等人,也让吕正清等人都认为他出国了,其实呢,他还在国内,躲在乡村别墅里。 在别墅里,唯一的不好,就是不自由。 其他什么都有。 有大厨,可以吃美味佳肴。 有美女,随时可以让王大力从外地送美女过来。 他可以换个手机号,遥控指挥集团事务。 如果有危险,可以通过精心设计的逃生地道逃离。 王大龙暗骂陈金龙愚蠢。 陈金龙精心打造金龙山庄,打造私人庄园,什么豪华设施都有,却独独没有逃跑密道。 如果私人庄园主楼有逃生密道,那夜趁着警察围困之际,神不知鬼不觉逃离,然后打车去南方边境,去东南亚。 虽然活得没国内滋润,但至少保一条命。好死不如赖活着。 现在倒好,命没了。 王大龙将王大力叫过来,说了自己的想法。 “哥,你放心,我谁都不说,你弟媳妇我也不说。 集团的事,小事我担着,大事听你的。” 王大龙点点头。 对于自己的亲弟弟,他还是很放心的。 “大力,夜总会的事,大虎全部扛下了,什么地下赌场,什么强迫、容留妇女卖淫,都是大虎干的,与你我无关。” “哥,你去国外能瞒天过海吗?” “我又不是逃犯,目的是让陈博文、吕正清认为我在国外。 我的打算是,先订一张去澳洲的机票,分别给程超、陈东润、陈博文等人打电话,假装说我去国外,让他们关照大龙集团。 到时候,我去机场,上飞机,在国内转机时下飞机。 然后,让我的贴身保镖江大海带着我的手机去国外,手机保持开机。 打电话不接,就说不方便接听,然后回复信息,信息按照我的意思回。 哪怕手机定位,也只能定位在澳洲。 再让江大海隔三差五在朋友圈发些国外照片……” 王大力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哥,你这是要躲多久?” “看情况再说,如果吕正清盯得不紧,风声过去了,我就找个理由回来。 如果他还在查我,我就继续躲着。 别墅安全,外人进不来,一有突发情况,还能快速从地道逃跑。 对了,还有件事,隔三差五要给我找几个美女,不要本地的,要外地人,晚上车接车送,不让她们知道去了哪里。” “哥,别墅地下室那两个女孩,就一直关着?” 第128章 有人煽动闹事 “还能怎样?继续关着呗。”王大龙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吞云吐雾,“这两个丫头漂亮确实漂亮,但性子也烈。 我下了很大功夫才让她们老实下来,可如今风声鹤唳,哪能放她们出去? 吕正清没对我下手,不是手下留情,而是手头证据不足。 她们现在出去,跑到吕正清那里告状,我就彻底完了。 别墅厨房按时送饭,还配有水果和零食,饿不死。 她们如果真的想不开自杀,就拖到后山埋了。 地下室隔音好,又是荒山野岭的,她们就算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 王大力走后,王大龙拨通程超电话。 “程市长,我打算后天去澳洲考察,机票已经买了。 集团的事暂时交给弟弟王大力打理,他跟了我十几年,我很放心。 我这次出去,最少三个月,散散心,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程超说:“大龙,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市场,对你对企业都有好处。 你在国内这些年太忙了,也该歇一歇了。” 王大龙说:“程市长,我走了之后,大龙集团的事还请您多关照。 要是有什么政策上的事,大力年轻,经验不够,您多指点指点。” 程超说:“你尽管放心。大龙集团在青山这么多年,对地方经济的贡献摆在那里。 只要合法合规经营,就不用担心什么。 企业有什么困难,我会在职责范围内协调解决。” 王大龙连声道谢。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通了陈博文的手机。 “老陈,我后天去澳洲。票已经订了。” “那好,出去散散心,总比待在国内胡思乱想强。集团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大力接手,大事向我汇报。” “大龙,你走之前,得把该带走的东西都带上,比如和别人往来的账本、视频、音频之类的。 这些东西放在国内,万一哪天被人翻出来,后果你比谁都清楚。 该带走的带走,该销毁的销毁。” 陈博文说得很有艺术,没有明说“把柄”或“证据”这些字眼,但王大龙心知肚明。 他在青山经营这么多年,不是没留过后手。 他送给一些人的钱财,都有记录,有音像资料,还有一些偷拍的不雅照片视频。 不是他王大龙一个人这么干,几乎所有的老板都会这么干。 陈博文明知道是诱饵,却经不住诱惑而咬钩。 这些把柄,是王大龙手里的牌,也是保命的护身符。 “老陈,你太谨慎了。我做事向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从来不会使用下三滥手段。 偷拍啊、记账啊,抓把柄啊,别人也许会干,但我绝对不会干。 老陈,承蒙你看得起我,把我当兄弟,帮了我很多忙,我哪能忘恩负义,干那种龌龊的事? 你放一百个心,我没有做,也不屑做那种事。” 王大龙突然想到陈金龙的惨死,心里一阵害怕。 陈金龙被击毙,其实是被灭口,因为有的人怕他被抓后咬人。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也不会乱咬人。 王大龙不禁想,如果他被围困,会不会也有人朝他打冷枪? 那把柄就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陈博文将信将疑:“大龙,我相信你。 出去了别急着回来,先在那边待一阵子,看看风向。 国内这边有什么动静,我及时通知你。” 王大龙又给陈东润打了个电话,说后天去澳洲考察,请他多多关照大龙集团。 打完一圈电话,王大龙松了一口气。 该做的都做了,该铺垫的也铺垫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演好金蝉脱壳这出戏。 …… 县政府门口聚集了二三百名工人,而且越来越多,说是金龙集团旗下企业的工人。 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我们要吃饭”“还我血汗钱”“严惩黑官,保护工人”等。 工人们情绪激动,呼喊口号,点名要吕正清出来见他们。 叶行舟推开里间办公室门,向吕正清汇报情况。 “吕书记,金龙集团工人上访,来了至少有二百人,把县政府大门堵了。 他们说企业停产,工资发不出来,要求见您。 他们情绪比较激动,但暂时还没有过激行为。” 吕正清点点头,望向窗外。 这里距离大门口有段距离,听不到工人的呼喊,但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人群。 叶行舟说:“吕书记,我怀疑有人煽风点火,怂恿工人闹事。 陈金龙死了,他的企业还没有正式宣布停产,工人们消息再灵通,也不应该这么快就组织起来。 而且,金龙集团旗下有多家公司,业务不同、发工资日也不同。 怎么会在同一天,同时派人来县政府?背后可能有人在煽动和组织。” 吕正清点点头:“你分析得对。组织得这么整齐,背后一定有人组织。我下楼去见他们。” 叶行舟有些担心:“吕书记,这时候下楼,万一工人情绪激动……” 吕正清摆摆手:“工人上访,是担心饭碗,不是要跟我拼命。 我越是躲着不见,矛盾就会越大。走,我们一起下去。” 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其中也有社会闲散人员掺杂其中。 上次县医院医闹事件,警方没有及时赶到,导致发生打砸事件。 这一次,吕正清让叶行舟,通知县公安局特警大队民警前来维持秩序。 特警不是来抓人,而是威慑那些图谋不轨的社会闲散人员。 吕正清走到人群前面,从县信访局长宋辉手中接过扩音器。 “大家好,我是县委书记吕正清。你们今天来,我理解是担心自己的生计。 但我要说一句实在话,陈金龙才出的事,金龙集团没有停产,还没有到发工资的日子。 你们真正的担心是什么?是不是有人散播了不实信息? 有人发动你们上访,是真心为你们好,还是想利用你们来闹事? 金龙集团的问题,是陈金龙个人的问题,你们没有任何过错。 只要企业合法经营,政府就不会要求企业停产整顿; 如果企业确实需要停产整顿,县里也会想办法保障你们的合法权益。 工资不会少,社保不会断,岗位能留的尽量留,留不了的政府帮你们找新的出路……” 吕正清的喊话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但就在这时,人群中几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别听他忽悠!陈金龙被抓了,公司账都冻结了,接下来全面停产整顿,公司没有收入,拿什么发工资?” “他就是想稳住我们,等我们散了,就不认账了!” “我们要的是真金白银,不是空头支票!” 叶行舟循着声音望去,目光锁定了三个人。 第129章 煽动闹事的黄毛 一个光头,穿黑色t恤衫,胳膊上有纹身,站在人群西侧,个子高,嗓门也大。 一个黄毛青年,站在人群中间,不停地挥舞手臂,在煽风点火。 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几岁,也在煽动闹事。 叶行舟注意到,这三个人不是站在一起的,但节奏配合得很默契。 一个人喊完,另一个人接上,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三个人的穿着打扮,也与周围工人明显不同。 光头大声喊:“你们当官的少来这一套!陈金龙倒了,金龙集团跟着完蛋,我们这些人就是牺牲品! 你今天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不走!” 中年女人接着喊:“大家别听他忽悠!公司倒了,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黄毛青年的话最具煽动性:“大家听我说几句!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听几句漂亮话就回去的! 公司说停就停,工资说没就没,今天要是就这么散了,明天谁来管我们?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们就得把事闹大!闹得越大,上面越重视! 上面重视了,公司才不会停产!我们的饭碗才能保住! 今天我们要是软了,以后就别想再翻盘! 我听说,隔壁市企业老板出事,工人一闹,市里连夜开会研究,工资照发,公司照开,一天都没停! 为什么?因为人家知道工人不是好惹的! 我们今天要是就这么撤了,以后谁还把我们当回事?” 黄毛的话像一把火,把刚压下去的情绪又点了起来。 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前排有人开始往前挤。 叶行舟注意到,黄毛穿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普通工人一般不是这个穿着。 叶行舟走过去,拍了拍黄毛的肩膀:“兄弟,你是哪家公司的?” 黄毛一愣,随即答道:“金龙水利安装公司的。” “哪个部门?” “项目管理部的。” “部长是谁?” 黄毛脸色变了:“你谁啊?查户口?” 叶行舟朝刘东卫使了个眼色。 县政府在刘东卫所在派出所的辖区。 大规模群众上访,辖区派出所通常是最早赶到的警力。 刘东卫和一个民警上前,一人抓住黄毛的一只胳膊,将他架了出来。 黄毛嚷嚷道:“你们要干什么?我们上访反映问题,你们怎么抓人?” 刘东卫声音严厉:“我们不是抓你,是请你配合问话!” 黄毛被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大家看到了没有!政府抓人了! 我们来上访,他们抓人!这还有没有王法!” 他这么一喊,周围的工人果然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涌,有人举起手机拍。 光头和中年女人也趁机起哄:“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我们的人被抓了,今天我们都不走!” 叶行舟走到人群前方,提高声音喊道:“大伙儿,这个人刚才说自己是金龙水利安装公司项目管理部的。 我已经核实过了,金龙水利安装公司根本没有项目管理部,只有工程部和预算部。 他连自己公司的部门都说不清楚,你们觉得他是你们的工友吗? 你们谁认识他?有谁以前在公司里见过他?” 人群安静了几秒。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出声。 一个中年工人低声说:“我就是金龙水利安装公司的,不认识这个人。” 旁边几个人也摇头。 叶行舟趁热打铁:“这个人大概率不是公司员工,却在这里煽风点火,大伙儿可不能被他当枪使!” 光头见状,又喊了一句:“他就算不是公司员工,说的却是公道话!公司要是停产,我们哪有饭吃?” 叶行舟大声问:“你是金龙集团哪家公司的?” 光头理直气壮:“我是集团公司保安部的。” 旁边有人说:“他确实是集团保安部的。” 叶行舟转向光头:“你说得对,工人的饭碗是大事。但问题要解决,得找对方法。 你们真的了解今天的工人上访是怎么组织起来的吗? 是谁通知你们的?是公司内部人员打电话让你们来的,还是在工友群里发的消息? 你们想一想,那些发消息的人,平时关心过你们的工资吗? 今天突然这么积极,是为了什么?” 工人们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问:你是谁打电话通知的? 另一个人答道:有人发信息让我们早晨八点在县政府门口集合。 有人说:我是收到一条短信来的,号码不认识,说是县政府要公司停产整顿,要来县政府讨说法。我当时还以为是人资部发的。 旁边有人接话:我也是收到短信,也是陌生号码。 又有人说:我在公司门口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拦住,说今天要来县政府上访讨说法,让我们都来。 …… 吕正清举起扩音器:“我刚才听到有人说,你们是被陌生人的短信叫来的,还有人是在厂门口被不认识的人拦下来通知的。 这些通知你们的人,你们认识吗?他们平时管你们的工资吗? 管你们的工作吗?管你们的生活吗?” “你们想一想,平时不管你们工资、不管你们工作、不管你们生活的人, 今天突然这么积极,把你们叫到县政府门口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你们好,还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吕正清继续说:“今天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我理解,是因为心里不踏实,是怕丢了饭碗。这个心情我完全理解。 但我要告诉你们,真正关心你们饭碗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把你们推到最前面来。 真正关心你们的人,会坐下来跟你们一起想办法,而不是让你们站在县政府门口喊口号,不是煽动你们来县政府闹事。” “刚才那个黄毛青年,已经被带走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是谁让他来的、为什么煽动你们,很快会有结果。 如果他不是你们的工友,那他今天站在你们中间喊的那些话,是在帮你们,还是在害你们?你们自己想一想。” 前排的工人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问:“那个黄毛真是来煽动的?” “染着黄毛,身上还有纹身,不像是正经人。” “我从来没见过他。” “我也不认识。” 吕正清见风向变了,趁热打铁:“有人在背后煽动你们,想让你们把事情闹大。 闹大了,对他们有好处,对你们有没有好处? 你们想一想,如果今天在县政府门口发生了冲突,有人受伤、有人被抓,最后谁吃亏? 是那些煽动你们的人,还是你们自己?” 这边,刘东卫经过突击讯问,黄毛交代,他是大龙煤矿安保部的。 叶行舟获知消息后,很是惊讶,金龙集团工人上访,大龙集团的人怎么在煽风点火? 第130章 秘密调查 吕正清继续拿扩音器喊话:“大伙儿心里有疑问,有担心,有诉求,我理解。 但解决诉求,要靠对话,不是靠闹事。 这样吧,你们推选五名代表,我当面跟你们谈,你们有什么想法、顾虑,尽管说出来。 其他人要么回公司上班,要么去信访局大厅,那里有茶有水,比在这里站着晒太阳强。 五名代表谈完了,会把结果告诉大家。” 有个中年大叔大声说:“吕书记,你不会学陈东润吧,以选代表名义,抓领头人吧?” 吕正清一愣:“什么意思?” 叶行舟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原来,去年城区部分学生家长因为学区房重新划分,去县政府上访闹事。 陈东润让推选五名代表。 五名代表选出来了,然而,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陈东润不是和他们谈,而是将他们当领头人抓了起来。 陈东润说这是擒贼先擒王。 因为一般来说,推选出来的代表,都是这次上访中最有号召力、最有组织能力的人。 把领头人一抓,群龙无首,上访自然就散了。 那次上访,的确如陈东润所判断的,五名代表一抓,既抓了领头人,又杀鸡儆猴,上访事件不了了之。 陈东润事后很得意,吹嘘了很多次。 此事之后,老百姓中间流传一种说法,说政府‘选代表’是幌子,实际上就是钓鱼。 后来再有群众上访,谁都不敢当代表,怕前脚进去,后脚就出不来了。 吕正清又拿起扩音器:“我来青山时间不长,刚才这位大哥说的情况,我回去还要进一步了解。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不会这样做。如果我抓了代表,你们可以骂我不讲武德,可以骂娘,说我说话不算数。 现场这么多人,你们每一个都是证人。 我吕正清跑不了,县委县政府也跑不了。 你们可以拍视频,可以发网上去,让全县、全市、全省的人都看看,我这个县委书记是怎么说话不算话的?” 吕正清这么一说,上访群众很快推选出五名代表。 其他人要么散了,要么去了信访局大厅等谈判结果。 吕正清和代表们谈判的同时,刘东卫和其他民警对黄毛、光头和中年女人突击讯问。 因为没有掌握违法犯罪证据,所以是讯问,而不是审讯。 刘东卫讯问光头。 “你在金龙集团,什么职务?” “安保部副部长。” “今天闹事,谁让你来的?” 光头不说话。 刘东卫说:“刚才那个黄毛,已经招了。你要不要听听他怎么说?” 在刘东卫的心理攻势下,光头终于交代,是陈金龙弟弟、集团副总陈金平让他组织的。 “陈总说,公司不能停产,一停几百号人就没饭吃。 他说吕书记新来,不了解情况。 他让我们把工人组织起来,去县政府门口反映诉求。 工人越多越好,声势越大越好,让县里知道金龙集团不是好惹的。” 光头还交代是怎么组织工人闹事、发布哪些谣言、陈金平的诉求是什么。 在另一间办公室,民警同时讯问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是大龙集团办公室的,由于能说会道,因此被集团副总王大力派来串联上访。 综合三个人的讯问情况,刘东卫获知以下基本信息: 第一,大龙集团坐山观虎斗,并派人串联、煽动,目的就是想让金龙集团将事情闹大,惊动上面,吕正清投鼠忌器,不敢对金龙集团下狠手,下一步,也不敢拿大龙集团开刀。 第二,金龙集团也希望把事情闹大,引起上面注意,基本诉求是不停产整顿,不对既往工程复查质量。 第三,金龙集团闹赢了,或者闹输了,大龙集团跟上,组织工人闹事,扩大声势。 稳定是地方政府第一要务,如果接二连三有企业闹事,吕正清的面临的压力会很大。 吕正清那边,会议已基本结束。 已建工程质量该复查复查,在建工程在不停产的前提下,按程序审查。 工程质量不合格的,该返工返工,该整改整改。 吕正清回到办公室。 叶行舟汇报光头等人的讯问情况,然后说:“吕书记,金龙集团是想保住自己的产业不被清算,大龙集团是想通过帮金龙集团闹事,给自己争取时间,也试探您对民营企业家的态度。” 吕正清背着手,在办公室踱步:“工人一闹,上面会觉得我顾头不顾尾,只想着办案子,没想着稳企业。 如果我不让步,工人就会反复闹; 如果我让步了,后面的人就会觉得闹事有用。这是个两难。 我今天做了一定的让步,在不停产的前提下,复查已建工程质量,审查在建工程质量。” 顿了顿,吕正清接着说:“王大力要是把大龙集团的工人也组织起来闹,那就是变相向我施压。 程超市长给我打电话,说我不能只盯着案子,要算大账。 到时候,恐怕不只是程超,市里其他领导也会有人说话。” 叶行舟说:“对了,吕书记,刚得到消息,王大龙已经出国了,去的是澳洲。 据说是出去考察市场,散散心,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王大龙时机倒是卡得准。陈金龙刚出事,他就走了。 说是考察市场,散散心,真相恐怕不是那么回事。” “王大龙这是在避风头。陈金龙被抓被击毙,他怕自己是下一个。所以选择到国外,观望风向。” “吕书记,个细节我总觉得不太对劲。王大龙这次走,动静有点大。 按理说,他如果真的想避风头,悄悄走就是了,没必要搞得人尽皆知。” “行舟,你的意思是,他这番动作,是做给我看的?” “我感觉是。但我认为,王大龙可以走,案子不能停。 他人在国外,我们可以查他在国内的事。 比如,从强奸案入手,等王大龙回国,就可以直接抓人。” “王大龙以为走了就能让案子停下来,他低估了专案组的决心。 人在国外,案子在国内照样能办。 证据固定了,他跑到哪儿都没用。 行舟,这件事你跟进一下,联系专案组,尽快把王大龙的涉案证据梳理清楚。 特别是强奸案,受害人愿意配合的,做好笔录和证据固定。 这件事暂时不要扩散,特别是不要让王大龙在国内的关系网察觉。 他虽然在国外,但耳目还在国内。 一旦知道他已经被盯上,恐怕就不会回来了。” 叶行舟决定,先从王大龙强奸任小婵案开始调查。 这起案件可能牵涉陈小洁。 因为任小婵上次说过,是陈小洁安排她照顾王大龙,像是有预谋,但又没有证据。 第131章 邪恶女孩小琴 叶行舟说:“吕书记,我打算从王大龙强奸任小婵案开始调查,现在最担心的是受害人不配合。 好在陈金龙的死,对很多为非作歹者是强烈震慑,对受害人也是鼓舞。 特别是王大龙去了国外,表面上是出国考察、旅游观光,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避风头,说明他慌了。” 吕正清点点头:“行舟,你说得对。陈金龙死了,王大龙跑了,两件事加在一起,对青山县那些曾被二龙伤害或欺压的人,比任何动员都管用。 以前不敢开口的,现在敢了。以前觉得告了也没用的,现在觉得有希望了。” “我和任小婵熟,我来做她思想工作。当然,光靠任小婵的陈述,并不能锁定证据链。” “任小婵信任你,这个优势要利用好。除了任小婵,应该还有其他受害者,要想办法把这些受害者找出来,还要让她们开口配合。” “我的想法是,梳理报案线索。有的受害者事后报警、报案,但后来改口、撤案了,这是线索源之一。” “好,这个你们理一理,尽量秘密调查。” “是的,吕书记,避免打草惊蛇。” “不对,应该是已经惊动蛇了。陈金龙死了,王大龙受了惊吓,去了国外。” 过了一会,吕正清转移话题:“等这两条龙的案子收尾后,县委县政府的重心就要转到抓经济上来。 扫黑除恶是手术,切除病灶;抓经济是康复,强身健体。 手术做完了,不能一直躺在病床上,得站起来走路。 老百姓最看重的,是日子有没有好起来,口袋有没有鼓起来。 青山县穷了这么多年,欠账太多。 光靠打掉几个黑恶势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叶行舟接话道:“吕书记说得对。青山县这些年,产业基础薄弱,没有像样的支柱产业。 农业还是传统模式,旅游业倒是有资源,但没钱开发。 有几个乡镇工业基础不错,但主要靠代加工或者生产假冒商品。” 吕正清说:“我在来青山之前,就听说青山县有的乡镇生产假冒商品,初步形成产业集群。你说说看。” 叶行舟说:“主要在长河镇和北塘镇,其他乡镇也有,但规模不如这两个乡镇。 长河镇主要是制鞋,镇上大大小小几十家工厂,生产的运动鞋款式仿名牌,贴了假商标,包装盒做得跟正品一模一样,连防伪标签都有。 销路很好,发往全国各地的批发市场,也有人专门来收货,一车一车往外拉。 北塘镇则主打箱包。仿的名牌包、行李箱,镇上有人专门做包装,有人专门做质检,流水线作业,分工很细。 地方政府出于地方保护主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变相保护。” 吕正清问:“我听说青山的假冒商品质量不错,是吗?” “是的,就拿鞋来说,质量挺不错的,穿几年不会坏。 制鞋产业能够做起来,源于前些年,一些在南方鞋厂上班的技术人员回乡,从小作坊开始,渐渐发展壮大。 也不仅仅是制造假冒商品,还有代加工,也有工厂努力打造自己品牌,但成效似乎不太好。” 吕正清点点头:“有厂房、有设备、有熟练工人,产业链上下游也基本打通了。 缺的是引导、规范和品牌打造。 如果能把这些产业从地下转到地上,从仿制转向自主研发,哪怕只做成几个有自主品牌的本地产品,就能带动不少就业和税收。” “吕书记,如果县里能在政策和资金上给予扶持,引导这些企业转型,说不定真能走出一条路来。” “行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你近期安排一下,我们去长河镇、北塘镇调研。 先把底数摸清楚,哪些企业有转型意愿,哪些有品牌基础,哪些能对接外贸渠道。 然后,县里对症下药,研究产业转型问题,分门别类,一企一策。” …… 陈金龙死了,曹春江、黄小勇和余悦继续留在青山。 他们的身份已经从先遣队,变成省厅专案组留驻青山工作组。 而且,留驻人数也增加到十个人。 除了暗中收集王大龙涉黑涉恶证据,还在审讯陈金龙案、夜总会和地下赌场案相关犯罪嫌疑人。 叶行舟和他们见面会商。 县人武部小会议室有黑板,曹春江标注着几条线,分别标注煤矿、夜总会和赌场、强奸案、关系网,然后介绍道: “王大龙涉黑涉恶的主要领域有四个。 第一,煤矿领域。非法霸占小煤矿,强制收购、强行兼并,不卖的就断水断电断路,甚至直接派人上门威胁。 第二,夜总会和赌场。强迫妇女卖淫、开设赌场、放高利贷,但王大虎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说王大龙不知情。 第三,欺行霸市。大龙集团的运输车队在青山县及周边地区有垄断地位,谁家货运不找他们,就会遭遇各种各样的麻烦。 第四,强奸和暴力伤害女性……” 叶行舟说:“强奸案方面,我去做任小婵思想工作,相信她会配合。 但问题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除了口供之外,没有实物证据。 如果王大龙不认罪,光靠被害人口供,定罪难度比较大。” 曹春江说:“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案件当事人,或者证人。” 叶行舟忽然想起了小琴:“曹处,龙城夜总会被查封的时候,有个叫小琴的女人,不知道有没有被抓? 她是夜总会的领班,专门负责从外地骗年轻女孩过来。” 曹春江说:“小琴抓了,王大虎下面的几个骨干都在押。目前正逐个提审。” 叶行舟说:“上次我去龙城夜总会暗访,一个叫小月的女孩,就是被小琴骗过来的。 王大虎强奸新来女孩的时候,小琴在旁边帮忙按住人、拍照。 我在想,小琴是否掌握王大龙涉嫌强奸女孩的线索和证据?” 曹春江点点头:“小月已经走了,小琴在看守所,可以将小琴作为突破口。 行舟,这样吧,让余悦陪你一起,去见见小琴。 余悦是女同志,跟她沟通更方便,也更容易让她放下戒备。” 第132章 前女友是帮凶? 看守所的一间审讯室。 叶行舟见到了小琴。 小琴也就二十出头,长得漂亮,身材很好。 余悦开口:“小琴,省厅专案组正在深挖案件,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省厅亲自办的案子,你想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相信不用我多说。” 小琴低着头,不说话。 余悦继续说:“你在龙城夜总会,从普通服务员干到领班,工资加提成一个月一两万。 你主要工作是负责从外地骗年轻女孩过来,对吧?” 小琴小声说:“我就是介绍工作,她们自愿来的。” 余悦问:“你介绍一个女孩来,提成怎么算?” 小琴说:“第一个月工资提百分之三十,第二个月百分之二十,第三个月百分之十,第四个月开始就是百分之五。” “如果你介绍的女孩,再介绍别人来呢?” “她介绍的人,我也有提成,第一年百分之五。第二年以后百分之三。” “这是传销模式,拉人头,层层分成。 你在夜总会一共介绍了多少个女孩过来?” 小琴不吭声。 余悦说:“你不说我们也查得出来。夜总会的账目、员工名单、宿舍登记,都在我们手上。 现在是给你机会,你自己说,和我们查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小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十几个吧,具体多少我也记不清了。” “说说看,你介绍来的那些女孩,是怎么被控制的?” “合同、身份证、拍照片。” “什么照片?” “那种照片。” “小琴,王大龙有没有强奸过你介绍来的女孩?” 小琴脸色一变。 余悦继续追问:“据我们所知,你介绍来的女孩,基本上都被王大虎或者王大龙强奸,你在旁边做什么?” 小琴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余悦说:“你不说,受害人已经说了。那个小月,你还记得吧? 你交代清楚了,说明你态度好。量刑的时候,会适当考虑。如果负隅顽抗,只会加重罪行。” 小琴终于开口:“王大龙强奸过女孩,我负责拍照。” “什么时候的事?哪几个女孩?你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一遍。” “第一个是去年底,女孩叫李雪。 当时她在江州一家服装店当导购,我骗她说到青山来当夜总会前台收银,包吃包住,一个月六千起。她信了,就来了。” “来了之后呢?” “来了之后,先签合同,收身份证,然后我带她去见王大龙。 那天晚上,王大龙在办公室沙发上把她强奸了,我按住她的手。 当时我拍了照片视频,王大龙拿此威胁她。 后来李雪就留下来了,干了大概半年,得了性病,被赶走了。” “李雪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她走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好,后来也没联系过。”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今年初,叫赵小燕,刚满十八岁,长得很漂亮。 来的时候挺高兴的,以为真是来当服务员的。 后来也是那套流程,王大龙亲自处理的,我在旁边拍照。 赵小燕哭得很厉害,王大龙打了她两个耳光,她就老实了。 她还在夜总会上班,这次封店应该也被带走了。” “除了这两个,还有没有别的?” 小琴摇摇头:“王大龙亲自处理的,我参与的就这两个,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王大龙口味挑剔,一般的女孩看不上。” “你拍的那些照片和视频,在哪里?” “王大龙自己保管的,存在他的手机里还是电脑上,我不知道。 我只负责拍,拍完当场传给他,手机上的原片,他会让我当面删掉……” 两人随后到了城南派出所。 所长刘东卫面前摊着几份卷宗,都是近几年报过案又撤回的。 “我让人把近三年涉及王大龙或大龙集团的报警记录都调出来了,一共十二起。 其中明确提到强奸的有两起,但最后报案人都撤回了。” 叶行舟翻开第一份卷宗。 报案人叫林芳,二十二岁,外地人,在龙城夜总会当过两个月的服务员。 报案时间是去年四月,说在夜总会办公室被王大龙强奸。 但报案后第三天就撤了,撤案理由是“双方自愿发生关系,因沟通不畅产生误会”。 第二份卷宗是今年三月,报案人叫周丽,二十岁,本县人,在龙城夜总会做收银。 说在夜总会办公室被王大龙强奸。 报案后第二天就撤案,撤案理由是“恋爱纠纷,当事人主动撤案。” 两份卷宗放在一起,模式高度相似:都是长得漂亮的年轻女性,都在龙城夜总会工作过,都称被王大龙强奸,但都在短期内撤案。 撤案理由不尽相同,但背后原因不难猜测,被威胁、被收买、被吓住。 刘东卫说:“林芳已经离开青山,联系不上。周丽还在县里,地址和联系方式卷宗里都有。” 叶行舟把周丽的信息记下来。 从城南派出所回来,叶行舟给任小婵打电话,做她思想工作。 他先从陈金龙死了、王大龙出国说起,说省里、吕书记态度坚决,一定除恶务尽。 任小婵说:“行舟,我愿意站出来,揭发王大龙这个魔鬼。 可是,过去两年多了,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 我空口无凭,光靠一张嘴说,能把他怎么样? 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好听点是恋爱纠纷,说难听点我是因为钱和他发生关系。” “陈小洁扮演什么角色?” “我怀疑是陈小洁设计的,至少她是知情者。 那天晚上,本来是她值夜班,说有事让我顶替她一两个小时,只要将八号病房病人王大龙照顾好就行。 她当时还和我开玩笑,说王大龙是青山首富,钻石王老五,如果被他看中,我就嫁入豪门了。 第二天,她和我说了一段话。 她有一个闺蜜,叫小雨,小雨爱男友爱得很深,为男友付出太多,然而,男友还是抛弃了她。 小雨后来去夜总会上班,为了报复前男友,干那种事。 小雨说主要不是为了钱,就是想让前男友知道,他曾经爱过的女人,现在已经是人尽可夫。 陈小洁说,小雨告诉她,现在回过头看,当初哪怕将贞操卖了,也比给那个负心汉好。 陈小洁劝我,男女之间就那么回事,别把贞操看得太重要。 她还有意无意地说,王大龙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不要和他斗,斗不赢,还会伤痕累累。” “行舟,还有一个细节,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王大龙事后威胁我,如果我胆敢报警,就让我在青山一中读高中的弟弟遭遇车祸。 王大龙说出我弟弟姓名、年级、班级,而这些信息,我在县医院实习期间,只有陈小洁问过。” 第133章 见师母徐欢欢 叶行舟决定讯问陈小洁。 但作为前男友,他不便参加,便把这件事交给了曹春江和余悦。 当天下午,陈小洁被带到县人武部一间临时谈话室。 余悦负责主问,曹春江坐在一旁。 陈小洁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依然清纯美丽。 她进门时神情平静,落座后还朝余悦微微一笑。 余悦开门见山地问:“陈小洁,今天找你来,是想核实一下王大龙两年前在县医院住院期间的一些情况。” 陈小洁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我每年接触的病人成百上千,王大龙好像是住过院,但具体情况不记得了。毕竟过去两年多。” “东山乡卫生院护士任小婵在县医院实习过,你还有印象吗?” “有,她是我带教的实习护士。” “那天晚上,你让任小婵替你值夜班,专门去照顾八号病房的王大龙,这事你记得吧?” “时间太长了,不记得了,也许有过吧。 临时有事,让人帮忙顶班,这在医院很正常。” “就在那天晚上,王大龙强暴了任小婵,你知道吗?” 陈小洁故作惊讶,张大嘴巴:“啊,不会吧?王大龙在病房里强暴任小婵?” 余悦没有接话,而是问:“陈小洁,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加上值班费什么的,一个月四五千吧。” “四五千的工资,你在龙城夜总会vip室赌钱,一晚上下注多少?” 陈小洁脸色一变:“我没去赌博啊?” “陈小洁,你经常在龙城夜总会赌钱,出入vip室,有时一晚上输赢好几万。 你的收入支撑不起这种赌法,哪来的钱?” “我有些积蓄,家庭条件也不错。” 余悦戳穿陈小洁的谎言:“刚才你不是否认参与赌博吗?” 陈小洁低着头,不说话。 余悦声音变得严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过的事,最好还是老实交代!” 陈小洁依然不说话。 余悦敲了敲桌子:“陈小洁,你和王大龙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小洁抬起头:“就是那次住院认识的。” “你和他说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那次住院,我服务八号病房。 他说我很漂亮,想和我交个朋友,还要了我的手机号,给我发乱七八糟的信息。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他说没关系,在青山县还没有他追不到的女人。 后来我就刻意躲着他,不单独去他病房。” 余悦换了个角度:“以我对王大龙的了解,他既然看上了你,就不会轻易放手。你是怎么让他不再惦记你的?” “我找人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别打我主意。从那以后,他就没再骚扰过我。” “谁打的?” “这和案子无关,是我个人隐私,我不想回答。” 曹春江发话了:“你让人打个电话,王大龙就收手了? 你认识的人,分量够重,能让王大龙不敢动你。他是谁?” “曹警官,我说了,这和案子无关。我不想说。” 曹春江没有继续追问:“好,这个问题先放一放。我们继续说任小婵的事。 你安排任小婵顶班的时候,知不知道王大龙会对她做什么?” 陈小洁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会强奸她。我以为就是和她交朋友。” 余悦说:“任小婵进去之后,王大龙强奸了她。拍了照片,并威胁,如果报警就伤害她弟弟。 任小婵说,只有你知道她弟弟的信息,而且,那天让任小婵带班,也是你有意为之。 王大龙强奸任小婵,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陈小洁低头不说话,看得出来,她很紧张,也很害怕。 曹春江适时开口:“王大龙强奸任小婵,你为他提供了帮助,透露了信息。 你就算不是共同犯罪的主犯,至少也是从犯。 你主动说清楚,和查出来再承认,性质完全不同。” 余悦继续说:“王大龙住院期间,你看出了他对你的意思。 你不愿意,但又不敢直接得罪他。 你想到一个办法,给他找别的女孩。 任小婵年轻、漂亮、单纯,又没有背景。 你觉得让她顶上去,自己就能脱身,是不是?” 陈小洁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两位警官,我承认向王大龙透露了任小婵弟弟的信息,在客观上也确实为王大龙侵犯任小婵创造了机会。 但是,对天发誓,我真的不知道王大龙那天晚上在病床上就强暴了任小婵。 在我拒绝王大龙后,他让我帮他物色漂亮的小护士。 王大龙离异单身,钻石王老五,这我知道。 他让我介绍女孩,我以为他想谈恋爱,或者找情人。 我就想到了任小婵,任小婵长得不错。 我知道,就算王大龙喜欢上任小婵,也不太可能娶她。 但是,能成为王大龙的情人,也不会吃亏的,毕竟,他是青山首富。 我真的没想到王大龙会强暴她。 事后,是王大龙告诉我的,说他当天晚上就将任小婵拿下了,还是处女,总体不错。 王大龙让我做任小婵思想工作,不让她报警。 就算报警,也没用。不说她是兼职卖身就不错了。” …… 吕正清决定去市交通局,争取青山县公路项目早日获批。 同行人员有分管交通的副县长常启斌、县交通局长胡志刚,以及叶行舟等人。 吕正清进门后,蒋金鹏热情握手:“吕书记亲自跑一趟,可见对交通工作的重视。 青山县的交通状况我了解,确实需要补课。” 吕正清落座后说:“蒋局长,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青山县城到东山乡的公路改扩建项目。 这条路关系到东山乡几个村的出行,也关系到青龙峡景区的旅游开发。 县里已经做了前期工作,但项目审批一直卡在资金缺口上,希望市局能给予倾斜支持。” 蒋金鹏说:“东山乡那条路我熟悉。多年前我在那边挂过职,路况确实差。 这些年一直没动,说到底是缺钱。 我的想法是,今年市里重点支持青山县两条公路项目。 一条是县城到东山乡的旅游路,另一条是长河镇到北塘镇的产业路。 两条路加起来,市里配套资金大概能出五千万左右。 剩下的县里配套一部分,缺口再通过其他渠道弥补,应该能搞起来。” 吕正清说:“蒋局长,青山县这些年交通基础设施欠账多,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市局的支持。 有了路,青龙峡景区才能招商,东山乡的特色农产品才能运出来,老百姓才能在家门口挣钱。” 蒋金鹏摆摆手:“我在东山乡工作过,对东山乡有感情,于公于私,我都该支持。” 下午吕正清还要去市发改委跑项目,中午在酒店休息。 叶行舟牺牲午睡时间,去看望顾清水的遗孀徐欢欢。 平心而论,顾清水对他不错。 顾清水来青山前,县里就有规定,借调满一年才有机会正式调入。 顾清水正在为他张罗调动事宜,出事了。 而且,顾清水暗示,他很优秀,下次有机会,提拔为副科级。 顾清水对叶行舟有知遇之恩。 徐欢欢为人低调、谦和、美丽、知性,叶行舟很尊重她。 这次来,叶行舟要向她透露一条不算好消息的消息:顾清水并非自杀。 叶行舟敲门前,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忧伤的钢琴声。 叶行舟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正是李清照的悼念亡夫词《孤雁儿》: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第134章 王大龙案重大突破 徐欢欢是音乐老师,把词谱成了曲,用钢琴弹出来,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思念的重量。 叶行舟站在门外,等琴声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才抬手敲门。 徐欢欢开门。 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才弹琴时流泪了。 见是叶行舟,她强颜欢笑:“行舟,你来啦。” 叶行舟将水果放下,徐欢欢嗔怪道:“来了就行,怎么还买东西呢?” 叶行舟笑了笑:“徐老师,没买别的,就买了一些您爱吃的水果。”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架钢琴靠在窗边。 叶行舟换了拖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徐欢欢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徐老师,若兮在大学还适应吧?” “还行,前几天打电话,说军训结束了,晒黑了不少。” “徐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顾书记的死因,有了新的进展。” 徐欢欢的手微微一颤。 “省厅专案组查实了,顾书记不是自杀,是被人从天台上推下去的。 背后主使是陈金龙的弟弟陈金彪。 陈金彪通过一个中间人从外面找了杀手,把顾书记骗到了天台……” 徐欢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杀手还在逃,省厅正在追捕。陈金龙死了,陈金彪已经落网。 顾书记的案子,现在已经重新立案侦查。 等杀手归案,所有环节就能串起来。 到时候,会有定论,也会还顾书记清白。” “谢谢你,行舟。你一直在替他不平,替他讨公道。” “顾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做的这些事,是应该的。” 徐欢欢用纸巾擦拭眼泪,幽幽说道:“我一直觉得清水不是自杀。 他骨头硬得很,遇到再大的事也不会往那条路上走。 我想来想去,怎么都想不通他会自己从那个天台上跳下去……” “徐老师,您没有错。顾书记的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谋杀。 只是有人想把这件事盖住,盖成自杀。” “行舟,陈金彪为什么要杀他?” “顾书记在查青河堤坝、青河大桥和城东体育馆的工程质量问题。 这三个项目都是金龙集团承建的。 陈金彪怕顾书记查下去,把金龙集团的事全翻出来,就动了手。” “行舟,等杀手被抓,清水死因尘埃落定,我和若兮给清水上坟,告诉他,他是清白的……” 徐欢欢的情绪平息后,忽然问道:“行舟,你吃了吗?” “吃了,今天陪领导出差,中午休息,正好过来看您,顺便说说顾书记的案子。” “谢谢你,行舟。清水都走了这么久,还有人替他讨说法,我替他感到欣慰。 对了,你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我要讨杯喜酒喝。” 叶行舟苦笑道:“顾书记去世不久,我就和女朋友分了,现在还没谈呢。” 徐欢欢有些尴尬:“行舟,你看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清水走后,我心思都在他那里,也没关心你个人问题。不好意思啊。” 叶行舟摆了摆手:“徐老师,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两个人不合适,早分比晚分好。” 徐欢欢说:“行舟,你要是不介意,我帮你张罗张罗。 我们学校有不少年轻老师,有几个条件不错,人也本分。 你长得帅气,工作也体面,关键是人品靠得住。你要是愿意,我帮你留意着。” 叶行舟笑了笑:“徐老师,我在青山上班,离江州虽然不远,但也不算近。 人家姑娘在江州当老师,工作稳定,日子安稳,哪愿意异地恋啊?” 徐欢欢不以为然:“你这话说得不对。你年轻,又在县委工作,前途摆在那里。 模样、谈吐、能力、人品,哪一样拿不出手? 怎么就配不上人家姑娘了?我看是你自己心里先虚了。” 叶行舟憨憨笑了笑,没有再辩解。 …… 几天后。 县人武部会议室。 工作组开会。 曹春江通报进展。 “何建抓到了。昨天下午,省厅专案组在江东省一个县城里把他摁住了。 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身上带着假身份证,包里还有十几万现金。 何建交代,他在暗网上通过一个加密平台下的单,用虚拟货币支付,没见过杀手本人。 目前专案组正在通过资金流向和技术手段追查杀手下落。” 曹春江合上笔记本,换了一个话题。 “今天重点说王大龙这条线。陈金龙死了,王大龙去了国外,但案子不能停。 这段时间我们把龙城夜总会和大龙集团的关系理了一遍,有几个进展向大家通报一下。” “对王大虎的审讯有了重大突破。 王大虎交代了几件事。第一,夜总会地下赌场是王大龙让他搞的,启动资金是王大龙批的,赌场利润都给了王大龙,由王大龙安排支配。 第二,龙城夜总会的卖淫活动,王大龙知情,而且每年分红时都要过问夜总会的利润数字。 第三,王大龙在夜总会里强奸过几个女孩,具体有几个他不知道,但他听说过这件事。 但王大虎也说了,赌场、夜总会日常生产经营都是他在负责,王大龙只是发号施令,不直接参与。 这个说法和陈金彪的案子很相似,主谋躲在后面,把执行交给下面的人去做,自己只当决策者。 这种模式的好处是,一旦出了事,执行的人扛前面的罪,主谋在后面的责任相对较轻。” 曹春江接着说:“关于受害人方面,这段时间,工作组按照之前掌握的名单,逐一联系受害者。 目前小燕、林芳、周丽等人明确表示愿意配合。 其他人还在犹豫,有的是担心名声,有的是怕被报复,有的是去了外地,有部分受害者联系不上。” “此外,我们在对一个叫小萍的女孩的审讯中,有了新的突破。 小萍是被小琴从外省骗过来的,跟小琴的情况差不多,先是被骗,后来成了帮凶。 据小萍交代,她被王大龙强奸之后,一开始也想跑,但被关在地下室里关了几天,打了几次,不给饭吃,后来就屈服了。 屈服之后,她开始帮夜总会骗人,半年时间里骗了五六个女孩过来。 她对王大龙的指认很具体,什么时候、在哪个房间、谁在场、拍了什么照片,都说得很清楚。” 曹春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对了,补充一个细节。王大虎还交代了一件事,目前还没有核实。 他说王大龙有一个习惯,每次玷污女孩之后,都会把受害者的照片、视频和身份信息存起来,存在一个专门的移动硬盘里。 王大虎说他见过一次那个硬盘,是在王大龙的乡村别墅书房里,放在一个保险柜里。 如果这个硬盘存在,里面很可能有多个受害者的影像资料,这将是重要的物证。” 第135章 叶行舟的惊人判断 叶行舟想起上次去王大龙乡村别墅侦查时,发现的那个地道出口。 他说:“曹处,王大龙的乡村别墅我们之前摸过底。别墅有地下逃生通道,出口伪装得很好。 平日里,只要王大龙在青山,晚上都会去别墅过夜。 可以看出,别墅对于王大龙的重要性。 如果突击搜查别墅,收获应该不小。” 曹春江沉思片刻,说道:“别墅现在的状态,我们还不完全掌握。 王大龙虽然人在国外,但别墅里应该还有留守人员。 现在搜查,时机不算最好,但也不是不能做。 这件事先放一放,等受害者的口供固定下来,证据链条再充实一些,再搜查也不迟。” 叶行舟忽然语出惊人:“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口口相传,王大龙去了国外,是真的去了国外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叶行舟。 叶行舟继续说:“我仔细想了一下,有几个地方不太对劲。 第一,王大龙这次出国的动静闹得太大了。 他如果真的想避风头,悄悄地走就是了,没必要搞得人尽皆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去了澳洲。 这不像是出去避风头,倒像是在演戏。” “第二,王大龙在青山打拼二十多年,根扎得很深。 煤矿、运输、酒店、地产,那么多产业都在国内,他舍得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要是真在国外待个一年半载,集团的事务全靠王大力打理,不怕出乱子?” “第三,王大龙在青山经营二十多年,最大的弱点就是离不开熟悉的环境。 他不像那种能在国外长期生活的人。 语言不通、饮食不适、没有社交圈,这种日子对他来说不是散心,是坐牢。 以他的性格,能忍三天,忍不了三个月。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来。” 曹春江频频点头,示意叶行舟继续说下去。 叶行舟侃侃而谈:“第四,到目前为止,王大龙出国这件事,所有信息都是他自己放出来的。 没有任何一个外部渠道核实他到底有没有出境。 出入境记录我们没查,机场监控我们没调过,澳洲那边有没有入境记录也不知道。 所有信息都来自于他自己,或者他身边人的转述。 这就像一个嫌疑人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但证明人全是他的亲戚朋友,没有一个是客观中立的第三方。” “第五,就算他真的上了去澳洲的航班,那也只是飞往澳洲。 从江州到澳洲,中途要转机。 国内转机,或者第三国转机,他完全可以在这个环节下飞机。 机票是订了全程,但人可以在中转站离境。 只要不使用身份证,就查不出行踪。以王大龙的条件,完全可以乘坐私家车返程。” “第六,也是我最觉得不对劲的一点。 王大龙一辈子都在青山县经营,所有的财富、人脉、关系网都在国内。 他如果真的一走了之,就等于把二十多年积攒的一切拱手让人。 以他的性格,不可能甘心。他就算要走,也会把退路安排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得这么干脆利落。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王大龙要么根本就没走,要么走了又回来了,总之他现在很可能还在国内,而且就在青山县附近。” 曹春江听后,接话道:“行舟的分析有道理。 我们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王大龙已经出逃这个前提上,顺着这个前提去安排下一步工作。 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有问题,我们后续的部署就需要调整。” 余悦接话道:“我补充一点。王大龙在青山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准备后手。 他做什么事都留几手,表面上是出国考察,实际上很可能是在制造一个‘我在国外’的假象,给自己争取时间。 他知道陈金龙死了,知道自己迟早会被盯上,所以要先把自己搞出去,让省厅专案组认为他已经不在国内了,从而放缓对他的调查。 等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该转移的转移,该销毁的销毁,到时候就算省厅发现他还在国内,已经迟了。” 黄小勇说:“我们可以核实王大龙到底在不在国内。 出入境数据方面,可以通过省厅协调边检部门调取。 如果记录显示他已经出境,那就再追查有没有以其他身份入境。 这方面我有渠道可以对接,明天就能拿到结果。” 曹春江点了点头:“小勇,这件事你明天一早就办。另外,行舟,上次去别墅周边侦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别墅里面人员进出的情况?” 叶行舟回忆了一下:“当时我和小勇以捉蛇为名靠近别墅,围墙很高,大门紧闭,里面偶尔有狗叫声传出。 从外面看,别墅很安静,不像有很多人进出的样子。 但我在别墅背面山坡上发现的那条地道出口,应该可以成为我们的一个突破口。 地道出口的位置很隐蔽,如果王大龙真的藏在地下室里,我们只需要在出口外围布控,同时从正面强攻,就能把他堵死在里面。” 曹春江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笔在别墅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地道出口的位置打了一个叉:“如果王大龙确实在国内,而且就藏在别墅里,我们面临的挑战比预想的要大。 第一,别墅围墙高、监控多,正面强攻容易打草惊蛇。 第二,地道出口的存在意味着他有逃生的可能。 第三,别墅里面有没有其他暗道或者密室,我们还不知道。 第四,王大龙狗急跳墙,会不会劫持人质? 所以,在核实他的位置之前,不能轻易行动。” 叶行舟点头:“曹处,我有一个想法。 我们先调查王大龙是不是真的出境,如果没有出国,那大概率躲在乡村别墅老巢里。 贸然抓捕,就像曹处说的,他会不会劫持人质? 到时候,我们可以主动放出一条消息,说省厅专案组近期准备对王大龙的乡村别墅进行搜查。 这个消息故意让他知道,看看他会不会有反应。” 曹春江眼睛一亮:“你是说用这个消息刺激他?” “对。如果王大龙真的在别墅里面藏着,听到这个消息,他只有两种选择。 第一种,连夜转移,从地道或者其他通道离开,另换藏身地点。 第二种,加强戒备,准备死守。 无论他选哪一种,都会暴露行踪。 我们在外围布控,只要他动了,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第136章 打草惊蛇、逼蛇出动 曹春江点点头:“行舟说的有道理。我们当务之急是做好两件事。 第一,进一步锁定王大龙涉嫌违法犯罪的证据链。 第二,调查王大龙是不是真的去了国外?” 接下来,黄小勇发话:“我来补充一下,大龙煤矿瞒报瓦斯爆炸事故,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前阵子,彭鹏的妹妹彭瑾将一个优盘给了行舟。 优盘里有一部分遇难矿工的信息。 我和同志们按照名单,跑了一趟外省,找到了其中几户家属。 他们反映的情况基本一致。 矿难发生之后,矿上派人将遇难矿工家属接到青山县,安排在青山大酒店住下。 进了酒店之后,手机被收走,说是统一管理,方便联系。 实际上,就是不让往外打电话,也不让跟外界接触。 煤矿派出多组人马,每一组包保一名遇难矿工家属,对外就说死了一个人。 在矿上软硬兼施之下,遇难矿工家属在补偿协议上签字,拿钱走人。 此外,矿上还和遇难矿工家属签订保密协议。三年后如果遵守保密协议,再给三万。” 曹春江问:“小勇,王大龙通过逼迫手段,霸占吞并其他煤矿,调查有进展了吗?” 黄小勇说:“暂时没有实质性进展,一些煤矿老板不敢检举揭发王大龙,怕遭打击报复。 曹春江点点头:“煤矿霸占这条线,暂时不急。 现在王大龙还没被抓,那些被他欺负过的矿老板不敢开口也正常。 等王大龙落网了,这些人自然会站出来。我们先把眼前能锁定的证据做实。” …… 黄小勇通过省厅内部系统调取了王大龙的出行记录。 记录显示,王大龙确实从江州机场乘坐国内航班,目的地澳洲。 航班号、座位号、护照号码都查得到,看上去没有问题。 他随后调取航空公司旅客系统的后台数据,包括值机记录、登机记录和后续航程的乘机状态。 系统显示,王大龙在江州机场办理了值机手续,并登上了飞往中转城市的第一段航班。 然而,第二段从中转城市飞往澳洲的航班,系统状态栏里清楚标注着“noshow”——未登机。 黄小勇又调取了中转机场边检系统的出境记录。 系统里没有王大龙的出境验放信息。 也就是说,王大龙在中转机场下了飞机之后,根本没有走到国际出发厅的边检通道办理出境手续。 他没有离开边检管区,人始终停留在国内。 黄小勇向曹春江汇报了这一情况。 曹春江说:“也就是说,他演了一出戏。买票、登机、到了中转城市,然后下机走人,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去了澳洲。他其实还在国内。” 黄小勇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国内所有民航出行数据都会同步到公安交通出行数据库。 输入身份证号,可以直接看到他完整的行程记录,包括是否完整走完行程、后半段是否乘机。 他这个情况,一查就查到了。王大龙在赌,赌我们不会查他的行踪。然而,他错了。” 曹春江点点头。王大龙还在国内,这个判断,是叶行舟最先提出的。 现在回过头看,王大龙之所以演这出戏,原因并不复杂。 陈金龙死了,陈金彪被抓,后宫和龙城两家夜总会同时被查封。 这一连串动作信号太清晰了! 省里对青山县动手了,而且下手很重。 王大龙在青山混了多年,从街头混混到身家数亿的煤老板,他见过风浪,但没见过这么大的浪。 陈金龙跟他一样是“二龙”之一,说倒就倒,说死就死。他不能不慌。 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他的根基在青山,钱在青山,人在青山才能说了算。 出了国,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想了这个折中的办法,制造出国的假象,人留在国内,躲在乡村别墅里。 一来可以稳住陈博文、邢海青这些人,让他们以为他真的走了,不用担心他乱咬人; 二来可以观察风向,如果吕正清动作不大,他就找机会“回来”; 如果风声紧,他就继续藏着,实在不行再从地道逃走。 曹春江对黄小勇说:“王大龙手机定位在澳洲,人却在国内。 这是有人替他带着手机出国了。 王大龙自己,一定换了新手机,换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号码。 他最可能藏的地方,就是他那栋乡村别墅。 那是他花了多年心血建起来的,有围墙、有监控、有看守,还有逃生密道。 对他来说,那里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组全力梳理王大龙的涉黑涉恶证据链。 证据链逐步成形。 王大龙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强奸罪,强迫卖淫罪,开设赌场罪,非法拘禁罪,不报、谎报安全事故罪,行贿罪,数罪并罚,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最新情报显示,王大龙的乡村别墅,地下室里可能关押了女孩。 工作组调取了王大力的通话短信记录,发现他近期与一个号码联系密切。 这个号码最近才与王大力联系,而且,只与王大力一个人联系。 可以判定,使用这个号码的就是王大龙。 定位显示,这个手机号码就在乡村别墅内。 为了避免王大龙狗急跳墙,伤害女孩,或者将他们劫持为人质。 曹春江采纳了叶行舟的打草惊蛇、逼蛇出动策略。 曹春江对叶行舟说:“行舟,我们演一出戏。我们和县公安局开个会商会,把王大龙已经出国的消息当结论说出来。 然后说工作组计划搜查他的乡村别墅,看看能不能搜出犯罪证据。 我会在会上强调保密要求。参会人员包括陈博文和邢海青。” 叶行舟秒懂。 陈博文、邢海青和王大龙的关系都很深。 如果他们知道工作组要查别墅,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王大龙或者王大力,让他们转移证据。 因为陈博文和邢海青一直怀疑,王大龙握有他们的把柄,而把柄极有可能藏在别墅里。 消息传到王大龙那里,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快速转移,要么加强戒备。最大的可能是快速转移。 提前派人在后山,特别是地道出口潜伏,守株待兔,王大龙一露头,就把他抓起来。 县人武部会议室。 曹春江主持召开会议,工作组及县公安局的陈博文、邢海青等人参会。 曹春江说:“陈金龙案已基本办结,陈金彪等人已移送审查起诉。 王大龙虽然出国,但是,我们在工作中发现,他涉嫌违法犯罪。 工作组计划对王大龙的乡村别墅进行搜查,重点查找与案件相关的物证和书证。 这次行动请县局配合,具体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 曹春江说到这里,目光扫了一圈会场:“今天会议的内容,属于内部工作部署,请大家严格保密,不得对外泄露。 另外,这次搜查行动,工作组是主导,县公安局配合,一切行动,听工作组现场指挥。 上次未经现场指挥许可,擅自击毙犯罪嫌疑人的情形,决不允许再次发生! 否则,将严肃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第137章 青山二龙覆灭 曹春江的预判没有错。 散会之后,陈博文就授意邢海青,打电话通风报信。 邢海青心领神会,拨通王大力电话。 “大力,刚刚和省里专案组开完会商会。 省厅专案组已经发现你哥涉嫌违法犯罪的证据线索。你哥恐怕是回不来了。 另外,有件重要的事,下午五点,我们县局配合省厅工作组,搜查你哥的乡村别墅,他们怀疑里面有你哥涉嫌违法犯罪的证据。 你要尽快联系上你哥,里面有没有不能见人的东西?如果有,赶快处理干净。” 王大力大惊失色:“省厅专案组是怎么知道那栋乡村别墅的?” 邢海青不耐烦地说:“那么显眼的别墅,又不是优盘、手机,能藏得住吗? 而且,专案组已经知悉,你哥在国内时,只要人在青山,晚上都会住在别墅里。 所以,他们怀疑,别墅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现在时间是上午十点,你们尽快销毁东西,还有几个小时。” “邢大队,谢谢你,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王大力立即拨通了王大龙的手机,转述了邢海青的话。 “什么?专案组要搜查我的别墅?” “是的,邢海青紧急通知的,应该不会有假。” “那怎么办?”王大龙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他们以为我去了国外,要是发现我,肯定要抓我。” “哥,我怀疑,别墅大门口很可能被监控了。 但你可以通过地道离开别墅,到后山山脚下,我派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在那里等候,你先去江州房子里躲一段时间。 如果形势紧急,那就通过特殊渠道,从南边国境线去东南亚。” “那只有这么办了。证据资料好带,地下室两个女人怎么办? 如果不把她们带走,我就罪加一等。 可是,两个大活人,怎么带走? 要不将她们做了?埋到后山?” “哥,万万不可。杀人可是死罪。就像陈金龙,就算不被文敏击毙,被抓后也是死,因为手上有几条人命。 但你不一样,你手头没有直接人命。 虽然后山也埋了一个女孩,但那是自杀,不是你杀的。” “行,那就不杀。你尽快派面包车去后山,让绝对可靠的师傅开车,那两个女人,一起带走,在江州还能用得上。” “哥,两个大活人,怎么带?她们要是喊叫怎么办?” “喂药,让她们昏睡,装进行李箱,到了江州,先关起来。” “好的,哥,宜早不宜迟。我现在就派车去后山。中午就走。” 挂断电话。 王大龙先抽了一支烟压压惊。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危险。 因为是省厅亲自办的,而且,与他并称“青山二龙”的陈金龙,曾经那么嚣张,也说死就死了。 王大龙开始收拾东西,他将存折、银行卡、护照什么的,放进包里。 金银首饰、烟酒、名表等贵重物品,无法带走。 他又打开保险柜,将一个移动硬盘拿出来。 硬盘内存很大,主要存储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这些年侵犯女孩的照片视频。 保存这些视频,一方面是满足他变态的欲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威胁、控制曾被他玷污的女孩。 每次施暴,他都要拍照片视频,有时让别的女孩,比如小萍,现场拍摄,有时下载监控视频。 另一样是他这些年拉拢腐蚀官员的证据资料。 比如,某年某月某天,给某个官员送了什么,地点、见证人、录音什么的,都一一记录在案。 此外,还有偷拍的不雅视频。 这些都是他的护身符。 收拾完必要的用品,王大龙取出一瓶矿泉水和一个药瓶,拧开瓶盖,往水里倒了几粒白色药片,晃匀。 这是迷药,或者说是蒙汗药。 两个女孩被迫喝下迷药。 别墅里两个贴身保镖,将两个女孩分别装在两个大行李箱里。 “看监控了吗?”王大龙沉声问保镖。 “王总,感觉今天不正常。门前河道里,多了几个钓鱼的,但他们眼神时不时瞥向大门。” 王大龙冷笑:“他们只知道有前门,最多知道还有后门,哪知道还有地道?” “是啊,陈金龙要是建造地道,至少能逃出去。” 王大龙去监控室,观看监控。 河道上,确实有几个钓鱼人。 但鱼竿的线都垂在水面一动不动,浮标纹丝不动。 几个人偶尔抬头,目光不是看水面,而是扫向别墅大门。 “钓鱼?这条河里的鱼早就被电光了,哪来的鱼钓?” “王总,我们调了监控,他们八点多就来了。” “后门有没有?” “后门附近曾出现个两个捕蛇的。但现在没了。” 王大龙冷哼一声:“他们以为我在国外,目标不是我,而是别墅里的东西。” 王大龙让厨师也跟着一起走。 主要不是为了解决在江州时的吃饭问题,而是怕厨师在审讯之下,将他的下落供出来。 “我们都走了,别墅就是一栋空楼,他们什么也找不到! 另外,将地下室关押两个女孩的房间,打扫干净,清除痕迹。” 几个人将别墅物品该整理的整理,该销毁的销毁。 一点。 午休时间。 几个人钻进地道,猫着腰向前走。 走了几十米,打开铁门。 王大龙没急着出去,探出脑袋,没发现异常。 然而,没走几米。 草丛里、大树后,一下子窜出七八个人。 领头的正是叶行舟和黄小勇。 正是他们上次发现了地道出口。 王大龙等人傻眼了。 在一刹那间,他们被控制,戴上手铐。 叶行舟冷笑道:“王总,你不是去澳洲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门不走、后门不走,怎么钻地道了? 不得不说,这地道设计巧妙、隐蔽,小时候没少看《地道战》吧?” 王大龙感到大势已去,但还在做无谓的抗争:“你们这是卸磨杀驴! 我王大龙在青山干了二十多年,解决了上千人的就业,每年交几千万的税!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民营企业家的? 吕正清刚来青山,就拿我们开刀,算什么本事! 我犯了什么法?你们有证据吗! 我要见吕正清!我要当面跟他说! 我王大龙行得正坐得直,我不怕你们查!” “王总,我们保护民营企业家,只要是合法经营、照章纳税的企业家,政府都会支持。 但我们不保护犯罪分子!你涉嫌的罪名,不止一项! 今天抓你,不是因为你是个企业家,而是因为你做了那些不该做的事!” 黄小勇和其他便衣警察打开行李箱。 本来以为里面是贵重物品,却没想到,两个行李箱里,各有一个女孩。 两个女孩都很年轻,脸蛋身材都很完美,但皮肤苍白,是那种长时间不见阳光的苍白。 叶行舟伸手探了一下她们的鼻息。 呼吸平稳,但比较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弄昏过去了。 第138章 陈博文之死 黄小勇观察了一会,对叶行舟说:“行舟,叫救护车。这两个女孩情况不太好,看起来被关了很久,身体虚弱,还被下了药。先送医院救治。” 叶行舟打电话叫救护车。 黄小勇向曹春江报告了基本情况。 曹春江表示,他很快就带人赶来支援。 两个行李箱被打开时,王大龙面如死灰。 他刚才还在嚷嚷着要见吕正清,说要告他们冤枉好人,现在彻底怂了。 大势已去。 行李箱里的两个女孩,比任何口供都更有说服力。 王大龙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从地道里钻出来,能解释那些现金和存折。 但他没法解释行李箱里为什么会装着两个被下药昏睡的女孩。 叶行舟走到王大龙面前:“王大龙,这两个女孩,是你什么人? 怎么会在行李箱里?准备带她们去哪里?” 王大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沉默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他心存侥幸,有人会捞他。 曹春江带人赶到时,救护车也到了。 两个女孩被抬上担架,护士测了脉搏和血压,说生命体征基本平稳,可能服用了镇静类药物,具体成分要等化验结果。 对别墅的搜查持续了四个小时。 一箱一箱的物证被搬上警车。 …… 陈博文是在午睡时分被邢海青的电话吵醒的。 这个时点打电话,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海青,什么事?” “王大龙被抓了!” “什么,王大龙被抓?他不是在澳洲吗?” “王大龙耍了我们,他压根就没有去澳洲,所谓去澳洲,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他一直躲在乡村别墅里。” 陈博文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 “海青,省厅专案组怎么知道王大龙躲在别墅里?” “这不难查,只要想查,就能查到。 别墅有地道,王大龙从地道里钻出来,省厅专案组守株待兔,将王大龙等人一锅端了。 王大龙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人家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妈的!海青,我们都被曹春江耍了!专案组一直不信任我们县局的人,上午却破天荒让我们参加会议。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会把搜查别墅的秘密告诉王大龙。 王大龙急了,转移藏身地点,正好中了他们打草惊蛇的诡计。 我们被他们当枪使了!不仅帮了他们,还将我们自己暴露了!” “怎么办?专案组从王大龙背包里搜出一个移动硬盘,据说那里面有很多东西。 还有,我听说专案组从陈金龙那里也搜出不少东西。 陈金龙这种人,干任何事都会留痕迹。我感觉,纪委很快就会找我们。” “我知道了,让我静一静,想一想。” 挂断电话,陈博文坐在床边,背后直冒冷汗。 陈金龙被围困,他授意文敏将其击毙,就是担心陈金龙被抓后咬人。 他处心积虑说服王大龙去国外,是知道王大龙迟早被抓。 一旦王大龙被抓,也会咬人。 陈博文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大龙在忽悠他,压根就没有出国。 这些年,他没少为陈金龙、王金龙干私活,当然,也获得丰厚回报。 专案组从王大龙背包里搜出一个硬盘。 硬盘里有什么,陈博文不知道。 但他知道王大龙做事谨慎,走一步留两步,能记下来的东西不会轻易销毁。 陈金龙那边的保险柜里,据说也有不少东西。 纪委找谈话,只是时间问题。 陈博文想到投案自首。 主动去纪委,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把能退的退出来,争取从宽处理。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东润。 “博文,王大龙的事,听说了吧?” “刚刚听说了。” “我也是刚得到消息。他别墅里,搜了不少东西出来。听说有个移动硬盘,还有账本。” “好像是的。” “博文,这些年,你收受了王大龙不少好处吧?” “可是,你也知道,相当一部分我都送给了别人,很多时候,我只是中间人。”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收了王大龙的不少好处。你以亲戚名义,在江州买了一套豪华别墅,我是知道的。” 陈博文不说话,他知道自己很多事情瞒不过陈东润。 的确,两个人捆绑太深。 “博文,有些东西既然进了专案组,迟早会查到你头上。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打算投案自首,争取从轻处理。” “博文,去纪委,主动交代,认罪态度好,判得轻一些。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你想过没有,进去之后,名声没了,钱也没了。 你儿子在上大学,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 而且,有个罪犯父亲,考公什么的,就别想了。你进去了,还连累你的儿子。” “那怎么办?纪委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博文,市教育局原局长张长青是你党校同学,他在市纪委找他之前,在办公室上吊了。 人走了之后,纪委没有再追究。存款没动,房子没动,他女儿后来还考了编制。 你也知道,组织上对死人,不会再追究。” 顿了顿,陈东润又说:“当然,别人替你做不了主,自己想清楚。 到了这一步,不能光考虑自己。真要进去了,那可是生不如死。”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主动去纪委,是进监狱;走另一条路,是死。 人死了,钱还在,名声也在,不影响下一代。 挂断电话,陈博文内心深处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旦进去了,什么都没了。 陈博文中午是在办公室休息的。 到了上班时间,他没有开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思前想后。 最终,他采纳了陈东润的建议,开始写遗书: 我参加工作二十多年,从普通民警走到副县长兼公安局长的位置,是组织上一步一步培养起来的。 我发自内心感谢组织的信任和栽培。这些年,我尽最大努力去工作,也做了一些实事。 但最近几年,我被重度抑郁症折磨得痛不欲生。 晚上睡不着觉,白天状态不佳,去医院看过,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 我实在扛不住了。每一天都是煎熬,我知道这样走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家人,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组织上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为我惋惜。 我从一个普通民警到副县长,能为老百姓做了一些事,已经知足了。 感谢组织多年的培养,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领导和同事。我走了。 陈博文又给妻子发了条信息:老婆,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家里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在操持。我工作忙,陪你们的时间太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儿子就拜托你了。 然后,他打开八楼窗户,纵身跳了下去。 第139章 不搞鞭尸立威 青山县政府廉政建设工作会议召开。 各乡镇、县直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会议。 陈东润坐在主席台中央,正在发表讲话。 他口才很好,虽然秘书写了稿子,但很多时候,是脱稿讲话。 “同志们,廉政建设不是一阵风,不是刮过去就完了。 我们要从思想上真正重视起来,从制度上真正严起来,从行动上真正实起来。 有些人总觉得收点小恩小惠不算什么,觉得吃顿饭、拿条烟是人之常情。 我要告诉你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任何腐败都是从一点一滴开始的……” 陈东润声音洪亮,语速适中,讲到关键处还用手势强调一下。 这时候,秘书悄悄走到他的身后,递给他一张小纸条。 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同志们,我刚刚得到一个沉痛的消息。 副县长、县公安局局长陈博文同志,长期积劳成疾,身患重度抑郁症,于今天下午不幸离世。” 会场里有人窃窃私语。 因为有人已经收到消息,说陈博文跳楼自杀。 陈东润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陈博文同志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青山县的公安事业和社会稳定做出了重要贡献。 他的离去,是我们公安系统的重大损失,也是青山县人民的重大损失。 在此,我提议,全体起立,为陈博文同志默哀一分钟!” 他说着,自己先站了起来,低下头,双手垂在身前。 台下的人也齐刷刷站了起来。 …… 陈博文遗体告别仪式在县殡仪馆举行。 县殡仪馆告别厅里,哀乐低回,气氛压抑悲伤。 厅内两侧摆满了花圈,正中央悬挂着陈博文的遗像,照片里的他,穿着警服,英姿飒爽,一身正气。 黑底白字的横幅高悬:沉痛悼念陈博文同志。 横幅两侧垂着黑色挽联,上联是:一生正气护平安;下联是:两袖清风留人间。 今天给陈博文送别的人不少。 前排站着市局领导、县领导、公安系统的代表,还有相关部门负责人和“自发”前来的群众代表。 陈东润站在遗像左侧,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陈博文同志的亲属,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这里送别一位好同志、好战友、好领导。” “陈博文同志在公安战线上奋斗了二十多年,把一生最宝贵的年华,都献给了他无比热爱的公安事业。 在扫黑除恶、社会治安综合治理、重大活动安保等工作中,他始终冲在第一线,身先士卒,从不退缩。 青山县近年来社会治安持续好转,人民群众的安全感和满意度不断提升,这里面凝聚着陈博文同志的大量心血和汗水。” “陈博文同志在工作上认真负责,对自己要求严格。 近年来,陈博文同志身体一直不太好,但他从来没有向组织上提过任何要求,没有请过一天病假,长时间超负荷工作。 直到最后,他因重度抑郁症不幸离世,我们才知道他承受了多少压力,扛着多少负担。” 陈东润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用纸巾擦了擦眼泪,接着说:“陈博文同志的离去,是我县公安系统的重大损失,也是青山县的重大损失。 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领导干部,失去了一位忠诚的战友! 他的精神,他的作风,他对公安事业的那份执着,我们将永远铭记在心! 同志们,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把青山县的各项工作继续推向前进!” 陈东润目光落在大厅中央的遗像上,语气非常悲伤:“陈博文同志,安息吧! 你不曾离开,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最后,他抬高音量:“陈博文同志永垂不朽!” 他朝遗像深深鞠了一躬,眼眶湿润了。看得出来,他很悲伤。 台下的人按照顺序,一个一个走上前去,向遗像三鞠躬,然后和家属握手。 陈博文的妻子站在家属队伍的最前面,眼睛红肿。 她的儿子扶着她的胳膊,神情悲痛。 吕正清也来了,走在队伍最前面,和陈博文妻子、儿子等亲属握手,并说“节哀”。 叶行舟也去了殡仪馆。 他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走到遗像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跟家属握了手。 从殡仪馆出来,叶行舟坐上了吕正清的车。 叶行舟注意到,吕正清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回到办公室,吕正清问了一句:“行舟,陈博文有抑郁症?” 叶行舟斟酌用词:“我在县里工作一年多,跟陈博文多次打交道,感觉他精神状态挺不错,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而且,据我所知,他平时喜欢喝酒,饭局也多。 有抑郁症的人,一般不太喜欢那种场合。 当然,这个也不绝对,有的人表面看着没事,内心已经垮了。” 吕正清没有说话,喝了一口水。 叶行舟又说:“不过,确实太巧了。王大龙刚被抓,他下午就跳了楼。中间隔了不到几个小时。” 吕正清放下水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巧也好,不巧也罢,人已经没了。 今天举办遗体告别仪式,下一步,陈东润肯定要为他定性因公殉职,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如果我非要往下查,非要翻出点什么来,别人会怎么看? 青山官场会怎么看?老百姓会怎么看? 一个县委书记,跟一个死人过不去。传出去,人们会说我太狠。” 叶行舟静静地听着。 吕正清继续说:“行舟,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陈博文死得太巧了,王大龙刚被抓他就走了。 但是,你要明白,他现在是个死人,这个时候揪着死因不放,一些别有用心者,会说我吕正清心胸狭隘、冷酷无情! 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是在搞‘死后算账’‘鞭尸立威’!” 叶行舟点了点头:“我明白。” 吕正清说:“王大龙的案子你继续跟进,死人的事放在一边,先把活人的事情办好。” 第140章 审讯王大龙,新的突破 王大龙被羁押在江州市看守所,而不是青山县看守所。 这是专案组特意安排的,防止有人通过关系递话、传信,也防止王大龙在羁押期间跟外界串供。 他被关进单人监室,除了律师和办案人员,任何人不得会见。 曹春江亲自审讯,王大龙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就是“不清楚”“不知道”“记不起来了”。 曹春江知道,王大龙心存侥幸,认为有人会捞他。 曹春江声音严厉:“王大龙,这是省厅亲自办的案子,负隅顽抗、心存侥幸,都是死路一条! 你认识的那些人,现在谁还敢替你说话?你心里比我清楚!” 曹春江继续说:“你这些年侵犯的女孩,两个手都数不过来。 光我们目前掌握的,就有十几个。 她们都愿意作证,证词互相印证,时间、地点、细节都能对上。 你觉得这样的案子,谁敢保你?谁保得住你?” “我知道你有靠山,比如陈博文。他这些年替你压了多少案子? 强奸的改成恋爱纠纷,报警的改成自愿发生关系,绑架记者的改成治安案件,举报瞒报矿难的,被当作造谣者被抓。陈博文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他投案自首?”王大龙终于抬起头。 “他跳楼自杀了。就在你被抓那天下午。从八楼办公室跳下去的,当场身亡。” 王大龙显然很惊讶:“他畏罪自杀?” “他是不是畏罪自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指望有人捞你,你罪行累累,没有人能够捞你出去。 其实,王大龙,你的出路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和陈金龙不一样。他手上有人命。 就算他在现场不被击毙,但也逃脱不了法律庄严的审判,结局必然还是死刑。 但你没有命案。你犯的那些事,强奸、强迫卖淫、开赌场、瞒报矿难、行贿、强迫交易,每一条都能判,但都不至于要你的命。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不是空话。 同样一个案子,认罪态度好和不好,最后判下来,结果肯定是不一样的。 你现在扛着不说,零口供也能定你的罪。 证据摆在那里,你不开口,法官一样能判。 但你开口了,态度好,主动交代,那就是另一回事。” 曹春江顿了顿,接着说:“如果检举揭发其他人的违法犯罪行为,经查证属实的,可以依法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这是法律明确规定的,相信你也很清楚。 你给谁送过钱,谁在矿产上吃了干股,这些你心里都有数。你愿意说,那就是立功。” 王大龙沉默了一会,苦笑道:“曹警官,坦白和立功,可以减刑,我知道。 但我怎么说呢?这些年,我送钱最多的,就是陈博文。 可你说陈博文跳楼自杀了,检举揭发陈博文,能算立功吗?” 曹春江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个可以算是坦白。王大龙,你不要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不信你只给陈博文一人送过钱。” 王大龙说:“的确不是给陈博文一人送过钱,但送给陈博文的最多。 一来陈博文帮我办过很多事,这个你们也掌握。 二来陈博文也算是一个中间人。” 曹春江问:“中间人?通过陈博文给别人送钱?” 王大龙点头道:“是的,我和陈博文认识很多年了,关系很铁,可以说是铁哥们。 很多都是通过陈博文认识的。 有的人,比如陈东润,为人非常谨慎,我几次送钱,他都不收。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清官,和顾清水一样。 后来听陈博文说,陈东润不太敢收商人的钱。 因为商人唯利是图,而且,送钱送物,都留把柄,记上一笔,说不定还会搞个偷录偷拍。 商人一旦出事,很容易就将那些事供出来。” 曹春江问:“所以,你通过陈博文,给陈东润送钱?” “是的,陈东润很谨慎,送钱他不要,送贵重物品,比如黄金、名表、玉石、字画什么的,他也不要。 只有烟酒,他敢收。陈东润烟瘾大,酒量也大,喝酒只喝一毛五。” 喝酒只喝一毛五,曹春江懂。 一,就是国窖1573;毛,就是茅台酒;五,就是五粮液。 这三种酒,就是高档酒的代表。 “王大龙,这些年,你一共送给陈博文多少钱?” “除了财物,两三千万总是有的,但我知道,这些钱,并不都是进了他的腰包,有些他送给了陈东润,有些他送给了别人。” “你还给哪些人送了钱?” 王大龙说出了一串名字,有的级别低,副科级、正科级;有的级别高一点,副处级,还有正处级,大都是市直,甚至省直单位,与他的煤炭生意有关,比如煤矿监管局。 但有一个名字,曹春江感到意外,但并不惊讶。 因为王大龙将任何人拉下水,都是有可能的。 程超。 “你给程超送了多少钱?” “几百万总是有的,但程超也很谨慎,直接送钱、转账,他不敢收。 程超的儿子在漂亮国读大学,程超不敢收我直接给的钱,但他儿子那边,他管不了那么多。 我通过一个做外贸的朋友,以市场调研费的名义汇了一笔钱出去。 那笔钱走的是香港的账户,转了两道手,最后进的是他儿子在漂亮国的银行卡。三十万美金。今年上半年,我又转了三十万美金。” “这事程超知道吗?” “我没和他说,但我和他老婆暗示了。我和他老婆熟悉,隔三差五送些礼品,但不送钱。 我相信,他老婆肯定会和他说。但程超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 就算有一天查起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这件事。 送的人不露痕迹,收的人心知肚明,中间隔了好几层,查起来费劲,追究起来也难。” “除了程超,还有谁是通过这种路子收的?” “市煤炭监管局的一位副局长。他儿子在澳洲读大学,我转账前前后后有四十多万澳元。” 第141章 调到县纪委,釜底抽薪 叶行舟上次和黄婷婷分别后,一直电话联系,但由于查办青山二龙太忙,没时间去江州见她。 王大龙被抓,叶行舟难得轻松一下,准备周末去江州,见黄婷婷。 他拨通黄婷婷的电话。 “婷婷,招聘面试通过了吗?” “过了,行舟,接下来是一比一考察体检,应该没问题了。” “提前恭喜你啊。我打算周末去江州,请你吃饭,以示庆贺。” 电话那头,黄婷婷沉默了一阵子,说:“行啊,我让杨峰作陪。” 叶行舟心中一愣。 他请黄婷婷吃饭,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黄婷婷冰雪聪明,岂会不知道? 却要拉着杨峰作陪。 这不是变相拒绝他对她的追求? 黄婷婷似乎感知到了叶行舟在想什么,补了一句:“行舟,忘了告诉你,我和杨峰近期准备订婚。” 这个消息,对于叶行舟来说,无异于是噩耗。 上次杨峰临阵脱逃事件,黄婷婷对他伤透了心,现在怎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但叶行舟不便多问。 黄婷婷选择谁,这是她的自由。 “那祝福你啊。”叶行舟的话语中,可以听出浓浓的失落感。 “行舟,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突然要和杨峰订婚? 因为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一些事……” 黄婷婷欲言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隐。 叶行舟忍不住问了一句:“婷婷,怎么啦?” 黄婷婷似乎不愿意多说,改口道:“其实也没什么,我面试通过后,杨峰父母态度转变很大,从不接纳到接纳。 那晚之后,我的确对他很失望,认为他缺乏男子汉的气概,很自私,很懦弱。 但后来,他一直向我道歉、忏悔,说自己当时吓破了胆,就想活命。 唉,算了,这世上哪有多少完美的爱情?完美的男人?凑合着过吧。” “婷婷,杨峰本质并不坏,他对你的好,是发自内心的,我能看得出来。 他就是胆子小。但正因为胆子小,以后不会在外面惹是生非,日子过得安稳。” “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是替你高兴。真的。” 黄婷婷沉默了一会儿:“行舟,你确定周末来江州吗?” 叶行舟犹豫了一会,说道:“我还是不去了吧,你和杨峰已经确定关系,我去见你就不合适了。” “行舟,对不起啊。” “不要说对不起。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我觉得亏欠你,你救了我,要不然……” “婷婷,你真的不欠我什么。我救你,是我愿意的。 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做了就一定要求回报。 你过得好,我就替你高兴。就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黄婷婷才说:“行舟,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想。” “行了,等你们结婚时,和我说声,我一定参加婚礼。” “嗯,行舟,你要好好的,一定有更好的姑娘喜欢你。” “会的,婷婷,祝你幸福。” …… 时令已到了初冬。 两场震动全县的大案,一审宣判。 陈金彪因故意杀人罪、行贿罪、强奸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 王大虎因强迫卖淫罪、强奸罪、开设赌场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 王大龙因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强奸罪、强迫卖淫罪、开设赌场罪、非法拘禁罪、不报、谎报安全事故罪、行贿罪、强迫交易罪等数罪并罚,最终判处无期徒刑。 这几个人,当庭认罪伏法,不上诉。一审判决生效。 吕正清将叶行舟叫到办公室。 “行舟,青山二龙的案子,总算基本收尾了。省里对青山县的评价总体正面。 你在政法委副书记的位子上干了几个月。扫黑除恶这一仗,立了大功。” 叶行舟谦虚地说:“吕书记,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行舟,分内事做好,也是本事。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你也做了不少事。 我看了你牵头搞的那个矛盾排查化解机制,几个试点乡镇反响不错,信访量明显下降了。” 叶行舟说:“那也是各部门配合的结果,我一个人推不动。” 吕正清换了个话题:“行舟,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省厅专案组在办青山二龙案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批官商勾结的问题线索,已经移交给了县纪委。 常铁山那边人手不够,几次来找我,说要人,点名要你。 我的想法是,让你去县纪委,担任副书记。” 叶行舟微微一怔。 吕正清接着说:“青山二龙的案子基本结了,涉黑涉恶的土壤基本铲除。 但铲了杂草,还要把地翻一翻,把根子上的问题清理干净。 工程招标、矿产审批、干部任用,方方面面都有灰色地带。 这些不是专案组的职责范围,而是纪委的职责范围。 常铁山那边缺人,特别是缺能干活、敢干事的人。 他跟我提过几次,说你合适。我考虑很久,觉得放你去纪委,比留在我身边更能发挥作用。” 叶行舟沉默片刻:“吕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 吕正清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县纪委那几个副书记,与陈东润走得近。 有的案子交到他们手里,查着查着就没下文了。 是能力不够,还是不想查,常铁山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行舟,放你去纪委,你心里是不是在琢磨,我不信任你了?” 叶行舟正要开口,吕正清说道:“你不用解释,换作是我,也会有这种想法。 毕竟秘书跟在领导身边,是最贴身的位置。 但恰恰相反,我让你去纪委,不是不信任你,恰恰是最信得过你,才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上。 纪委是刀把子。这把刀磨得再快,握刀的人是别人,或者握刀的手是软的,刀就砍不下去。 青山县这些年烂掉的不光是几个黑恶势力,是根子上的政治生态。 陈金龙死了,王大龙进去了,但那些人为什么能护着他们那么多年? 是谁在批项目、谁在打掩护、谁在压案子? 这些问题,扫黑除恶解决了一部分,剩下的,得靠纪委来挖。” 叶行舟点了点头:“吕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 吕正清继续说:“陈东润在青山工作多年,要害部门、关键岗位,很多都是他的人。 我想动,动不了,因为常委会上,很多是他的人。 甚至,有几次,陈东润公开和我叫板。 这次,王大龙交代了陈东润一些问题,但关键当事人陈博文死了,死无对证。 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市纪委才能查陈东润,但县纪委可以查他的亲信。 他们倒了,陈东润身边就没人了。这叫釜底抽薪。甚至,拔出萝卜带出泥。” 第142章 县纪委报到 县纪委在县政府大院内办公,独自拥有一栋三层的副楼。 叶行舟去县委常委、纪委书记常铁山那里报到。 常铁山办公室在三楼。 叶行舟敲了几下门。 门其实是敞开的,常铁山正在低头看文件。 这是礼节性敲门。 常铁山抬头见是叶行舟,热情招呼:“行舟,你来啦,坐,坐。” 叶行舟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质沙发上。 “行舟,吕书记应该跟你说了,让你来纪委的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常书记,吕书记跟我谈了,我服从组织安排。 对我来说,纪委是个新领域,以前接触不多,需要从头学起。” 常铁山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纪委的工作跟你在政法委、在县委办干的那些事,不太一样。 政法委偏协调,县委办偏服务,纪委是办案子,是跟具体的人打交道,查的是具体的事。” “行舟,把你从县委办要过来,是我跟吕书记提的。因为你在铲除‘二龙’的行动中表现亮眼。 我和吕书记要了几次,他才忍痛割爱,让你到我这边工作。 你心里要是觉得,是吕书记把你往外推,那你就想岔了。” 叶行舟正要开口,常铁山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着说话。 “行舟,在一般人眼里,在县委书记身边当秘书,比到纪委强。 的确,县委书记秘书,在很多人眼里是二号首长,走到哪里都被高看一眼。 在纪委,整天跟案子和人打交道,得罪人是常事。 但我不这么看。县委书记的秘书,说到底是为一个人服务的。 那个人信任你,你就有位置;那个人调走了、出事了、不再需要你了,你的位置就不稳了。 顾清水走后,你的处境,你心里最清楚。” 叶行舟没有说话,但心里明白常铁山说的是实情。 常铁山继续说:“纪委不一样。纪委是管干部的,不是管一个人的。 你在这个岗位上,干的是事,靠的是程序,查的是案件。 只要程序没走错,案子没办错,没有人能随便把你拿掉。 你在县委办,是为一个人工作;你在纪委,是为制度工作。制度比人可靠。 当然,纪委也有纪委的难处。得罪人是肯定的,有人恨你也是肯定的。 但是,青山县的根子烂了这么多年,总要有人来清理。 我来青山后,深深体会到,查案的干部越多,青山县就越有希望。” 叶行舟表态说:“常书记,从今天开始,我就正式是您麾下一员。一切行动听您指挥。” 常铁山笑了笑:“不对,你还在吕书记领导下,我也在他领导下。 我很佩服吕书记,来青山后不久,就铲除了青山二龙,为民除害。” 接下来,常铁山介绍县纪委领导班子基本情况。 介绍前,他让叶行舟将办公室门关上,并压低声音。 “行舟,县纪委领导班子的情况,我先跟你透个底,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除了你我之外,还有两位副书记,两位县纪委常委。 他们四个人,除了县纪委常委夏山虎之外,其他几个都是东润县长一手提拔的,或者与东润县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来青山县纪委之前,我在市纪委干了八年,办过的案子不算少,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但来了青山之后,我发现,有些案子不是办不办得下来的问题,是很难推得动。” “我来青山快一年了,案件线索不少,但真正能立案的,其实并不多。 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线索到了分管领导那里,就被按住了。 查一个案子,牵涉的不只是被查的那个人,还有他背后的人、他上面的人、他左右的人。 有的案子,刚查到一个节点,就有人来打招呼; 查到另一个节点,就有人来施压; 再往下查,就有人来说‘影响稳定’‘大局为重’。 行舟,你去跟夏山虎聊聊。他在青山待的时间比我长,对班子里的情况比我清楚。” 离开常铁山办公室,叶行舟去了二楼夏山虎办公室。 夏山虎三十几岁,是县纪委常委,参加工作后,先在反贪局工作,后来机构改革,来到县纪委,获得过全省办案能手称号。 夏山虎是副科级的县纪委常委,分管案件监督管理室和信访室。 可别小看这两个部门,是专门负责受理、收集、处理案件线索的,是查办案件的第一道关口,非常重要。 “叶书记,常书记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给你说说县纪委其他领导班子情况。 常书记应该跟你说了不少情况。他是县领导,有些话不方便讲太多。 你刚来,有些事不了解,有些人不认识,我这边可以帮你补一补。” 接下来,夏山虎介绍其他几位领导的情况。 “副书记朱明奎,五十岁,是陈东润的省委党校研究生班同学,之前是县交通局副局长,后来调到县纪委。 副书记麻琴,三十五岁,之前是县直机关事务管理局副局长,和陈东润走得近,坊间有一些传闻,不知真假。” 叶行舟也听说过关于麻琴的传闻,说麻琴是陈东润的情人。陈东润来青山十一年,两人相好十一年。 陈东润是从市政府办下来的,十一年前担任青山县副县长,后来相继担任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常务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 夏山虎接着说:“还有一位县纪委常委,叫陶小兵,三十六岁,他提拔得晚,三十三岁才提拔为副镇长,去年调任县纪委常委。 关于陶小兵,坊间也有一些真假未知的传闻。” 关于陶小兵的传闻,叶行舟也略知一二。 传闻说陶小兵在乡镇时,一直不进步。 他受人指点,说陈东润不贪财,其实不是不贪财,是不敢乱收钱,不熟悉的不收,办不成事的不收。 但据说陈东润好色。那年汛期雨水多,陈东润在一线蹲点防汛,与时任镇农林水办主任陶小兵熟悉。 陶小兵老婆长相一般,但他另辟蹊径,从夜总会找了一位长相漂亮,但看起来很清纯、没有什么风尘气的女孩,让她假扮他的老婆。 晚上,陶小兵和这个女孩到了陈东润住处。 陈东润是交流干部,平日里老婆孩子都在江州,他在青山,是一个人,相当于单身汉。 到了陈东润住处不久,陶小兵就找借口先行离开,让假扮他妻子的那个女孩留下来。 不久后,陶小兵就提拔为副镇长。 这些都是传闻,是不是真的,恐怕只有他们几个当事人知道。 据说传闻是陶小兵一次喝酒之后说的。 酒醒之后,他又坚决否认,说没有这回事,是酒后胡言乱语。 第143章 又见徐欢欢和顾若兮 夏山虎接着说:“叶书记,常书记一身正气,嫉恶如仇,在市纪委工作期间,把一大批腐败分子拉下马,牵头办了多起大案要案。 最著名的一次,是查了一个市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那人级别不高,涉案金额却有三个多亿。 但他来青山后,成绩没有预想的那么大,县里不像市里,熟人社会更明显。 大街上随便两个陌生人,如果一交流,就会发现,有共同认识的第三人。 在这种环境下,查一个案子,消息还没出办公室,可能就有人知晓了。 该串供的串供,该销毁的销毁,该跑路的跑路。 常书记几次想动几个关键人物,线索刚到手上,还没来得及展开,对方就已经有了防备,最后不了了之。” 夏山虎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更麻烦的是,纪委内部有内鬼,‘灯下黑’,这不是熟人社会问题,而是有人故意跑风漏气。 不瞒你说,在你来之前,常书记最信任的人就是我。 我分管案件监督管理室和信访室,主抓问题线索这块。 但再好的线索,也要有可靠的人去查。 昨天常书记找我谈话,打算让你分管第一到第四案件纪检监察室,以及派驻县交通局、水利局、建设局、卫生局等几个纪检组,主要负责案件审查调查。 县纪委现在是查监分离、查审分离。 案件监督管理室管线索流转和过程监督,案件纪检监察室负责审查调查,案件审理室负责审核把关。” “第一到第四纪检监察室,每个室三到四个人。 一室主任周国宁,在纪委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但年纪大了,马上要退二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二室主任钱楷,业务能力不错,可他姐夫在县政府办当副主任,跟陈东润走得近。 三室主任赵勇,倒是个敢干事的,但性格直率,有时候有些鲁莽。 四室主任孙梅,是女同志,做事仔细,可胆子小,不敢碰硬。” “所以你看,四个室主任,各有各的问题。 常书记让你分管这些室,不是让你去管他们,是让你带着他们干。 你得先挑几个能干事的人,慢慢把队伍拉起来。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对了,县纪委派驻县直单位有十四个纪检组,总共四十多人,可以从中抽调部分人员参与办案。” 叶行舟问道:“夏常委,派驻纪检组那边,有没有比较得力的人?” 夏山虎想了想:“派驻纪检组,名义上是县纪委的人,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驻在单位办公。 人熟、地熟、情况熟是优势,但也是劣势。 跟驻在单位的人混得太熟,查起案子来下不了手。 不过也有几个不错的。派驻县交通局纪检组组长刘涛,之前在乡镇干过纪委书记,办案经验丰富,人也硬气。 派驻县建设局纪检组的郭婧,是个女同志,做事细致,原则性强,学会计的,查账是把好手。 还有派驻县水利局的周学兵,年轻,有冲劲,办案经验丰富,是学建筑的,工程审计很有一套。” 叶行舟默默记在心中。 夏山虎接着说:“一室到四室,也有几个能干事的年轻人。 一个是夏志豪,从外地考到青山,在青山没有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小伙子话不多,但办事扎实。 一个是金国瑞,家是江州的,之前在反贪局,机构改革后,到了县纪委。 他脑子活,审讯有一套,遇到嘴硬的当事人,他不急不躁,慢慢磨,能把对方的心理防线一层一层剥开。 还有一个女同志,叫严妍,前年考公务员进来的,老家在青山农村,人际关系简单。 严妍是审计学院毕业的,专业是审计,和郭婧一样,查账、审计是把好手,做事认真,非常敬业。” 夏山虎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还有一点,叶书记,你得心里有数。 县纪委内部,不光领导层有问题,中层和普通干部里,也有跟外面牵扯不清的。 有些事情,你这边刚部署下去,那边电话就打出纪委大院了。 所以,查案之前,先要看好自己的人。” 叶行舟点点头:“夏常委,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 我刚来,情况不熟,人员不熟,这段时间少不了要麻烦你。” 夏山虎摆了摆手:“谈不上麻烦。常书记让我跟你交底,就是希望你能尽快上手。 青山县这潭水,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底下的淤泥厚得很。 二龙被端了,水面上干净了不少,但淤泥还在,不清理干净,迟早还会长出新的杂草来。” 第二天,常铁山主持召开县纪委领导班子会议,研究领导分工及其他事项。 叶行舟分管第一到第四纪检监察室,以及派驻交通局、水利局、建设局、卫生局等四个纪检组。 朱明奎分管第五到第八纪检监察室,以及四个派驻纪检组。 陶小兵分管第九到第十纪检监察室,以及六个派驻纪检组。 麻琴分管案件审理室,以及办公室、组织部、宣传部、研究室、党风政风监督室。 夏山虎分管案件监督管理室、信访室、纪检监察干部监督室,以及网络政务与电教中心、廉政教育培训中心。 这个周末,徐欢欢和顾若兮再一次来到青山。 徐欢欢穿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美丽中带着几分憔悴。 顾若兮穿着一件白色短款的棉袄,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扎着马尾辫。 叶行舟骑摩托车载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去了南山陵园。 顾若兮坐在中间,徐欢欢坐在最后面。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 每次颠簸,顾若兮就不由自主往前倾,手本能地抓住叶行舟的衣服。 山路拐弯多,有一段上坡路碎石特别多,摩托车打了一下滑,顾若兮整个人往前一扑,胸口贴在叶行舟后背上。 叶行舟放了车速,轻声说:“这段路不好走,你们坐稳了。” 顾清水墓碑前,徐欢欢泪流满面:“清水,案子破了。陈金彪判了死刑,那些害你的人,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 你是被人害死的、是清官。组织上已经有了定论。 你安息吧!我和若兮会经常过来看你!” 顾若兮跪在墓碑前,泪如雨下:“爸,我来看您了。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和欢欢阿姨经常看您……” 顾若兮上午才从外地回到江州,下午就和徐欢欢过来了。 天色已晚。 叶行舟挽留她们在青山住一晚,晚上请她们吃饭。 徐欢欢征求顾若兮意见。 顾若兮试探着问叶行舟:“叶哥,我们晚上可以住你那儿吗?不是省钱,是和你在一起,感到安全、安心。” 叶行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住我那里当然没问题。不过我那里条件简单,比不得酒店,你们别嫌弃就行。” 徐欢欢摆了摆手:“行舟,你这话就见外了。什么条件差不差的,我们都是普通人,日常过的也是普通日子。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不用讲究。” 顾若兮也跟着说:“叶哥,我就是不想住酒店。酒店冷冰冰的,各色人等都有。跟你在一起,觉得踏实。” 第144章 少女心事 叶行舟带着徐欢欢和顾若兮去了一家土菜馆。 土菜馆在步行街上,味道不错,生意也不错。 叶行舟边走边向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介绍青山县的风土人情及城市建设。 迎面走来两个女孩,像是在逛街,边走边看。 一个女孩正是陈小洁! 她穿着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紧身裤,踩着细高跟短靴,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她旁边的女孩,长相一般,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 县城小,意外撞见熟人很正常。 但叶行舟不想见陈小洁。 正要走向一边,避开陈小洁。 然而,陈小洁发现了他。 “哟,这不是叶大秘书吗?”陈小洁阴阳怪气地说,“不对,现在应该是叶书记了。升得真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王大龙强奸任小婵案,陈小洁没有受到法律制裁。 因为陈小洁一直坚持,她只是想介绍任小婵与王大龙相识,压根没想到王大龙当晚就在病床上强奸了任小婵。 叶行舟不想跟她纠缠,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但陈小洁没有让开的意思,目光落在徐欢欢和顾若兮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叶书记,可以啊,一次带两个美女逛街。 一个成熟有韵味,一个年轻水灵,你这是左拥右抱,享受齐人之福啊。” 她说到这里,捂着嘴笑,声音放低了点,“是不是晚上还要来个双飞?” 这话说得露骨。 徐欢欢的脸瞬间红了。 顾若兮看不下去,气呼呼地说:“你不要胡说八道!” 陈小洁一脸轻蔑的笑:“这还护起来了?我说得不对吗?你是行舟什么人?” 顾若兮怼道:“我是谁不要你管,你在大街上胡言乱语,是缺乏教养的表现。 看你长得漂亮,没想到说话这么难听? 你当街堵着一个男人说这种话,自己不觉得丢人吗?” 陈小洁笑了:“小姑娘,你今年多大?成年了吗?我是行舟前女友,开个玩笑也过分? 告诉你一个秘密,行舟体力好,床上功夫厉害,你们两个一起上,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要不要我晚上也过来凑个数?” 这话越来越露骨,越来越过分。 叶行舟忍无可忍,冷声道:“陈小洁,你闹够了没有?你在大街上说这些,是想让别人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你要是觉得日子过得太顺了,我可以把你那些事理一理,看看你到底经不经得起查!” 打蛇打七寸。 叶行舟这番话打中陈小洁七寸。 陈小洁脸色一变,不敢回嘴。 旁边那个女孩也觉得陈小洁过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说道:“小洁,我们去另一家服装店看看。” 陈小洁灰溜溜走了。 叶行舟松了一口气,对徐欢欢和顾若兮说:“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 徐欢欢摇了摇头,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下去,轻声说:“行舟,你这个前女友,漂亮是漂亮,可说话实在不太得体。 一个姑娘家,当街说那些话,自己也不觉得难为情。” 顾若兮接话道:“叶哥,这种女孩,你跟她分手,是非常明智的决定。” 吃过饭,回到出租屋。 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徐欢欢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开始收拾物品。 叶行舟讪讪笑道:“平时一个人住,也没怎么收拾,你们别介意。徐老师,我自己来。” 徐欢欢把沙发上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把凌乱的鞋子归正,淡淡一笑:“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一个大男人,能把屋子收拾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我帮你稍微整整,不费什么事。” 顾若兮脱下外套,给电视柜上的绿萝浇水。 徐欢欢走到阳台,发现洗衣机的盖子上搭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衬衫和袜子混在一起,她拿起来抖了抖,说道:“行舟,这几件衣服要洗吧?我先搓洗,然后放洗衣机里。” 叶行舟赶紧走过去:“徐老师,真的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您是客人,哪能让您洗衣服?” 徐欢欢语气坚决:“行舟,你别和我拉,我们女人洗衣服,总比你们男人擅长。 清水的事,要不是你一直坚持,到现在可能还是个悬案。 那些害他的人,该判的判了,该抓的抓了,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我做这点小事,算什么?” “徐老师,顾书记的案子能翻过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省厅专案组出了大力,吕书记也在上面顶着。 但有一点我是坚信不疑的,顾书记是清官,绝对不是贪官,也不会无缘无故跳楼自杀。” 徐欢欢幽幽说道:“清水是不是贪官,我最有发言权。他要是贪官,我家里存款怎么就那么多?怎么没看到购物卡?” 徐欢欢把衣服、袜子分开泡进洗衣盆,倒了洗衣液,开始搓洗。 她的手法很熟练,衣领和袖口重点搓,然后放在洗衣机里。 叶行舟站在阳台门口,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徐欢欢忽然说:“对了,行舟,上次和你说介绍对象的事,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有个小同事,在江州一中教英语,今年二十五岁,和你同龄。 人长得不算多漂亮,但挺耐看的,个子高挑,说话文文静静的。 家里条件也不错,父母都是事业单位的,就她一个女儿。” 叶行舟笑了笑:“徐老师,路途远不说,我这刚调到纪委,工作还没上手呢,怕是顾不上这些。”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忙,好的女孩可不等人。”徐欢欢不以为然,“我跟她说起你的时候,她居然知道你。 她说在网上看到过你的事迹,当时还发了评论呢。 就是你那次在青龙峡洪水里救人的报道。” 顾若兮原本安静地坐着,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欢欢阿姨,叶哥换了单位,忙着呢,哪有心思想这些事。” 徐欢欢看了她一眼:“工作跟处对象不冲突。见个面吃顿饭,又不耽误什么。 我和她说了,她愿意见面。这女孩平日里挺挑剔的,有同事让她相亲,她找各种理由婉拒。” 没等叶行舟开口,顾若兮抢着说:“欢欢阿姨,叶哥的事他自己会操心,不用你帮他安排。” 徐欢欢说:“我不操心谁操心?你叶哥工作忙,自己又不主动,还不让我们帮他张罗?” 顾若兮说:“叶哥又不是找不到对象。他自己有主意的。” 徐欢欢忽然醒悟,难道顾若兮对叶行舟有想法? 完全有可能。顾若兮十八岁,是大姑娘了。 叶行舟虽然年长她七岁,但阳光帅气,又是暖男,也非常优秀,是女孩子喜欢的那种类型。 看来,今天晚上,得和她谈谈心,试探试探。 徐欢欢改口道:“若兮说得也对,你的事你自己有主意。我就不瞎张罗了。” 叶行舟愣了一下:“徐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徐欢欢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感情这种事,讲究水到渠成。 你心里要是还没那个想法,硬凑着见面也没意思。 等你什么时候想找了,自然就找着了。 我那个同事,我也不回绝,就说你最近忙,过阵子再说。” 第145章 先拿交通局长开刀 晚上,徐欢欢和顾若兮睡在次卧室。 “若兮,”徐欢欢轻声开口,“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顾若兮一愣:“什么事?” “白天我说给行舟介绍对象,你反应挺大的。 阿姨想问你一句,是不是对行舟有意思?” 顾若兮愣了一下,脸倏地红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羞红的脸。 “欢欢阿姨,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叶哥人好,对我也好,我知道他大我七岁,我也知道我才上大一,可我就是……” 顾若兮欲言又止。 “就是控制不住对他有好感,是不是?” 顾若兮轻轻“嗯”了一声。 徐欢欢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大你七岁,你今年才十八。 大学四年,他二十五到二十九,正是成家立业最关键的几年。你让他一直等你?” 顾若兮没说话。 “行舟这孩子确实不错,谁见了都喜欢。 可你们两个差距在这儿摆着,年龄差、距离差,你现在对他有好感,很正常。 但你有没有想过,人是会变的,他会变,你也会变。 大学四年,你遇到的人和事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你的想法和现在不一定一样。” “我知道,这些我都想过。我不敢跟他说,怕说了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没了。 能像现在这样,他把我当妹妹,说说话,我就挺知足的。” 徐欢欢轻叹一口气:“傻姑娘。” “我知道我可能不该有这种想法,可喜欢一个人,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想好了,要是真有缘分,总能走到一起。要是没缘分,我也不强求。” “你能这么想,阿姨就放心了。你还小,日子长着呢,不着急。” 顾若兮苦笑道:“不然怎么办?总不能跑去跟他说,叶哥,你等我四年。我自己都觉得不现实。” “是啊,人都得往前走,你是,他也是。以后遇到什么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顾若兮翻了个身,轻声说了一句:“欢欢阿姨,睡吧。一切随缘吧。” 徐欢欢“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 叶行舟在夏山虎的陪同下,挨个办公室转转。 第一个办公室,夏山虎先介绍:“同志们,这是新来的叶行舟叶书记。” 叶行舟冲大家点点头,笑着说:“大家好,我是叶行舟,今天第一天来报到。 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 我刚到纪委,业务上还在熟悉阶段,各位都是老纪检,以后还得多多指教我。” 这个办公室有三个人。 两个人站了起来,还有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同志在看手机,动也不动。 叶行舟依次和他们握手。 走到这个男同志身边时,他才站起来,和叶行舟握了握,一句话也没说,一脸的漠然。 一圈走下来。 到了三楼朱明奎副书记办公室。 朱明奎头发中间秃顶,四周有一圈毛发,典型的农村包围城市。 “叶书记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感谢县委给我们纪委派来了这么优秀的年轻同志。” 朱明奎是笑面虎,逢人就笑。 叶行舟谦虚地说:“朱书记,我刚到,各项工作还不熟悉,以后要多向你请教。” “叶书记年轻有为,扫黑除恶那几仗打得漂亮。 你来了,我们纪委的力量就更强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能跟着轻松轻松。” “朱书记过奖了,我刚来,什么都要从头学,以后还要靠您多把关。” 朱明奎摆摆手:“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为了工作嘛。纪委是个大家庭,我们都是一家人。” 最后一站,夏山虎办公室。 叶行舟主要是找夏山虎要问题线索,特别是省厅专案组移交的涉及青山县部分干部违法违纪的线索。 “夏常委,刚才第一个办公室,靠窗坐的那个中年男同志,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那里看手机,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看手机。那位同志是谁?” “张德旺。县纪委的老油条,也是刺头。来县纪委十几年了,还是科员。 他能来单位就不错,来了也不干活,啥活不干,除了炒股,就是玩游戏。 谁找他谈话,就怼谁。有一次,常书记批评他,他都敢当着很多人的面回怼。 他父亲以前干过县政协副主席,现在退休了。 叶书记,他在一室,是你分管的。以后可要注意点,别让他怼你,让你下不了台。” 叶行舟知道,在每个单位,都有这种人。 别指望他干活,不惹事就是万幸。 大错误没有,小错误不断。 在机关,一个人不想当局长,他就是局长。 叶行舟问:“除了他,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还有几个,有的是能力跟不上,有的是躺平了,有的不干事,但也不惹事。” 叶行舟没有多说什么,机关就是如此,特别是人多的单位,一百个人能有五十个人想干事、能干事,就非常不错了。 “叶书记,你打算先从哪个口子着手?” “先从案件线索梳理开始。” “案件线索都在案管室那边汇总,这块工作,是我分管,但说实话,做得并不好。 有些线索,在流转过程中就没了。当然,不是真的没了,而是被人按住了。 线索到了案管室,先经过初审,然后分流给具体承办室。 但初审这一步,就能卡掉不少。 有的线索明明查下去会出东西,但初审的人说‘反映问题笼统,无具体事实支撑’,就放在一边。 有的签了承办意见,但到了承办室那边,又拖着了。 一拖就是几个月,最后不了了之。” 叶行舟皱起眉头:“案管室那边谁在负责初审?” “案管室主任熊昌。熊昌是县政府办主任张明杰的表弟。张明杰是陈东润的亲信。” 叶行舟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先从省厅专案组移交的线索开始梳理。 这些线索不需要经过案管室。我选择一两个有问题的干部,重点突破,打响第一枪。 至于办案方式,我打算抽调精干、可靠人员,组成专案组。 不固定由哪个室承办,这样既避免线索在流转中被拦截,也能让想干事的人有机会上手。” 夏山虎点点头:“这个思路可行。抽调人员不受原有室主任约束,直接对你负责。 而且抽调出来的人,暂时脱离原岗位,跟外界联系少了,保密性也更强。” “夏常委,省厅反馈的问题线索看了吗?” “看了。” “你觉得我的第一炮从谁打响?” “县交通局长胡志刚,他是在县政府办主任上提拔的,是陈东润的亲信。 问题线索上说,陈金龙送给他一百多万,为的是中标青河大桥等工程以及其他请托事项。 陈金龙记录了每次送钱时间、地点、金额等信息,但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陈金龙死了,死无对证。 因此,要拿下胡志刚,还要做大量的工作,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回到办公室,叶行舟开始梳理省厅专案组移交过来的问题线索,都是陈金龙、王大龙记录的行贿对象。 这些不法商人,送钱给谁,都会记账。 这些记录很详细,时间、地点、金额、请托事项、中间人,有的还附了照片或者录音文件的编号。 正看得起劲时,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 一看,是苏半夏发的。 第146章 苏半夏要来 叶行舟点开短信,看到苏半夏发来的消息:叶哥,周末我来青山玩,有空接待吗?青龙峡开发的事,舅舅那边有兴趣推进。 叶行舟想起上次苏半夏说过,她舅舅是远辰集团掌舵人,有意来青龙峡考察。 但当时叶行舟调到东山乡,县委办和扫黑除恶任务繁重,他一直没有跟进。 招商引资就像追女朋友,必须紧追不放,如果松手或淡漠,成功概率就小得多。 由于叶行舟没有跟进,远辰集团没有消息。 这一次,是苏半夏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叶行舟回复:你来了,我再忙也要抽出时间陪你。 苏半夏回复很快:我周六上午到,还有我的一个大学同学。 叶行舟问:想去哪里看看? 苏半夏回复:青龙峡是必去的,其他地方,听你安排。 叶行舟回复:好。 叶行舟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手里的材料。 但注意力已经不太集中了。 苏半夏上次来的时候,还是陪外公秦大毛寻访恩人后代。 那次相处虽然短暂,但两人聊得很投机,从青龙峡的旅游规划到各自的工作生活,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重逢。 上次分别后,两人联系很少。 叶行舟从未主动找过苏半夏,仅有的几次联系,还是苏半夏找他的。 苏半夏漂亮,二十一岁,在南方一所大学读大三,专业是旅游管理。 他想起苏半夏之前提过,远辰集团在文旅板块有布局,青龙峡的资源禀赋非常好,只是交通和基础设施是短板。 现在县里到东山乡的公路改扩建项目已经启动,青龙村内部道路也在国庆前通了车,最硬的骨头已经啃下来了。 如果远辰集团真的愿意投资,青龙峡的开发就能从纸上落到地上。 叶行舟继续看材料,决定先从胡志刚查起。 前提是组建忠诚、可靠、能干的专案组。 当然,在正式立案之前,还不能叫专案组,叫调查组比较合适。 夏山虎推荐的那几个人,叶行舟圈了四个人的名字。 组长由派驻县交通局纪检组长刘涛担任。 派驻县水利局的周学兵,学建筑的,工程审计很有一套,正好可以发挥他的特长。 严妍,审计科班出身,配合周学兵做好审计。 金国瑞,擅长谈话和攻心,可以加入。 圈定名单之后,叶行舟征求夏山虎意见,夏山虎表示认可。 然后,叶行舟向常铁山汇报自己的想法和安排。 常铁山听完汇报,说道:“行舟,选人、定方向,思路是对的。 查案子就像打仗,方向定了,人不对,打不赢; 人选对了,方向偏了,也打不赢。” “我提三点要求。第一,保密。纪委办案,保密是生命线。 你圈定的这几个人,都是业务骨干。 但再好的人,也要把规矩立在前头。 正式启动之前,你亲自找他们一个一个谈。 调查组成立后,手头的案子、接触的线索、谈话的对象,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谁泄密,谁担责。” 叶行舟点了点头:“常书记放心,我亲自找他们谈。” 常铁山接着说:“第二,工作纪律。胡志刚是交通局长,在青山干了二十多年,从乡镇到县直,一路提拔,关系网很密。 你查他,他也许很快就会知道。一旦知道,就会想办法应对。 串供、销毁证据、找人递话,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所以你们的工作节奏要快,不能拖。 线索到手就查,证据到位就固定,谈话安排要紧凑,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安全。不仅是人身安全,还有程序安全。 胡志刚是实职正科,在青山县经营多年,动他之前,证据链要经得起推敲。 不能只靠一本账簿或者几句口供就结案。 书证、物证、证人证言、当事人陈述,每一项都要经得起推敲,不能有程序瑕疵。 万一证据不扎实,到了审理环节被退回来,打草惊蛇,再想重新取证就难了。” “常书记,我记住了。” “行舟,这一仗打好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我不催你进度,但我要结果,案子要办成铁案,经得起任何环节的检验。” 叶行舟将刘涛等四人逐一叫来谈话。 刘涛是派驻交通局纪检组长,对交通局的情况很了解,对胡志刚的情况也比较了解。 叶行舟开门见山地说:“刘组长,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任务要交给你。 省厅专案组在查办青山二龙案件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涉及交通系统干部的问题线索,已经正式移交给县纪委。 具体涉及谁、涉及什么程度,目前还在初核阶段。 但有一条线索比较明确,跟交通局有关。” 刘涛静静地听着。 叶行舟继续说:“省厅专案组在陈金龙的记录里,发现了一笔涉及胡志刚的钱款往来,数额不小。 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核实这条线索,把证据链条补完整。” 刘涛说:“叶书记,让我做什么?” 叶行舟说:“根据夏山虎常委的提名,报经常书记同意,成立一个调查组。 你担任组长,周学兵、严妍、金国瑞三人为成员。 对外不挂牌,不发文,不透露调查方向。” 刘涛说:“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叶行舟强调了工作纪律后,问道:“你派驻交通局几年,和胡志刚经常打交道,对他了解多少?” “胡志刚相对低调,不像有的强势领导在单位一手遮天,一般工作很民主,但重大事情,必须他点头,也就是抓大放小。” 刘涛接着说:“胡志刚抓大放小,这个‘大’字很讲究。 在他看来,什么算大?投资多的算大,能出政绩的算大,上面领导关注的算大。 至于那些日常工作、例行检查、普通工程变更,他都放给副手去管,不插手。 可一旦涉及重大项目,必须经过他拍板。” “叶书记,还有一个事,是坊间传闻,没有实据,但传的时间不短,局里不少人都知道。” “什么事?” “传闻胡志刚有一个情人,以前在城里一家红酒销售公司做业务员,长得漂亮,嘴也甜,能说会道。 后来,这个女孩辞了红酒销售的工作,在县城开了一家广告公司,挂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家公司和胡志刚关系不浅。 因为县里不少公司广告,都给了这家广告公司。 为什么给这家公司?就是看在胡志刚的份上,这中间可能有利益交换。 比如,本来广告费是二十万,公司给了五十万,三十万就是变相行贿款。” 叶行舟问:“这家广告公司叫什么名字?” 刘涛说:“叫青禾广告,办公地点在城东大道与长江路交叉口。法人代表叫刘青禾,就是那个女人。” 第147章 调查广告公司美女老板 刘涛继续说:“据说,胡志刚包养了刘青禾,还为她在城里买了房子,甚至还有了孩子。因为有人看过刘青禾抱孩子上街。 胡志刚有一次在酒局上,私下里和人辟谣,坊间关于他的传闻都是假的,刘青禾是他的表妹。 刘青禾和胡志刚究竟是什么关系,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叶行舟问:“刘青禾的房子在哪里?” 刘涛说:“这个还不知道。但我想啊,想查并不难。户主大概率是刘青禾,而不是胡志刚。” 叶行舟心中有了主意,让刘东卫查一下。 刘东卫很快就回复,刘青禾住在城南别院,这是青山县近年新建的小区,也是高档小区。 小区房子以花园洋房和多层为主。 …… 叶行舟抽调人员在清水湾山庄集中办公。 清水湾山庄位于城郊结合部,环境静谧。 之前,县纪委也有多个专案组在这里集中办公。 县纪委内部有个说法,这是第二办公区。 叶行舟选这个地方,主要是考虑保密。 纪委大楼里人多眼杂,查谁、找谁谈话、调什么材料,稍微有点动静就会传出去。 在这里办公,进出的人少,周围空旷,不容易被盯梢,也不容易走漏消息。 山庄有多栋独立小楼。 调查组在其中一栋小楼,吃住、办公都在山庄。 叶行舟在这里召开碰头会。 刘涛、周学兵、金国瑞、严妍参加。 四人中,刘涛年纪最大,四十岁左右。 周学兵和金国瑞都是三十几岁。 严妍最小,前年才考的公务员,今年二十四岁。 严妍不是那种五官特别漂亮的女孩,但也很耐看,个子高挑,凹凸有致。 如果按照百分制评分的话,严妍的颜值可以评八十五分。 陈金龙记账本复印件一人发了一份。 叶行舟说:“陈金龙送给胡志刚的每笔钱,时间、地点、金额都列得很清楚。 但陈金龙死了,光靠这份记录,定不了他的罪。我们需要补充证据链。 对于下一步调查重点,大家集思广益,都可以谈谈。 你们都是查案专家,我是纪委战线新兵,向你们学习。” 叶行舟表现得很低调,很谦虚。 刘涛首先开口:“叶书记,我的想法是,兵分三路。 一路查钱,查胡志刚及其亲属的银行账户、房产、车辆、大额消费,看他有没有来源不明的收入; 一路查事,查青河大桥等项目在交通局内部的审批流程、招投标文件、变更签证,看胡志刚在这些环节里有没有违规操作; 一路查人,查刘青禾与胡志刚的真实关系,看广告公司到底靠什么拿到业务。” 叶行舟点点头:“三路齐头并进。胡志刚在青山经营多年,关系网密,耳目多。 一旦嗅到风声,他可能销毁证据、串供。” 其他几个也都发表自己的意见。 周学兵说:“这几年县里交通项目不少,修路、架桥、养护,加起来投资几个亿。 这些项目里,哪些是金龙集团旗下公司中标的,哪些是跟陈金龙有关系的,我们可以列一个清单,逐一排查。” 金国瑞补充道:“光查中标还不够,还要查变更。 很多工程问题不在招标环节,而在施工过程中。 设计变更、工程量增加、材料替换,这些也是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我建议,把近年来交通局所有千万以上的项目清单调出来,重点看那些中途有过重大变更的项目。 变更审批是谁签的字,变更原因是什么,变更后的造价增加了多少,这些都要一条一条对。” 严妍说:“胡志刚可能在工程中标、工程变更上为陈金龙提供帮助,也可能在工程款支付上,为陈金龙提供帮助。 比如,一个项目工期是六个月,验收合格后付款百分之九十,余款半年后付清。 但如果胡志刚私下打了招呼,那这个项目的付款周期可能会缩短,验收标准可能会放宽。” 严妍顿了顿,继续说:“刚才刘组长提到刘青禾可能是胡志刚的情人。 如果这个传闻属实,那刘青禾的广告公司,可能是胡志刚洗钱或者藏钱的一个渠道。 广告公司不产生实物,资金往来隐蔽,利润率高,税务监管相对宽松。 如果胡志刚通过工程老板们收钱,他可能会通过广告公司的业务往来,把一部分钱洗成合法收入。” 叶行舟一边听,一边记。 等四个人都说完,他说道:“大家提的意见都很到位。 我补充一点想法,我们调查胡志刚,最终目的是查清事实,不是搞莫须有的罪名。 他要是真有问题,那就办成铁案; 他要是被冤枉,也要还他清白。这是纪委办案的原则。” 接下来,叶行舟说:“我负责调查刘青禾和胡志刚的真实关系。 我和城南派出所所长刘东卫是同学,通过他,查实刘青禾住在城南别院,正好在刘东卫的辖区。 我让刘东卫陪我走一趟,以入户核查户籍信息的名义,看看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如果她真是胡志刚的情人,家里或多或少会留下一些痕迹。 对了,有一点忘了说,广告公司业务一般都要开发票,因为对方公司需要。 只要开了发票,税务部门就有数据。 我让税务局的熟人查了,青禾公司成立三年来,开票收入有一千多万。 这一千多万,是真实的广告业务收入,还是其中有部分收入是变相行贿款,给胡志刚洗钱的?” 叶行舟对其他四人进行了工作分工。 散会后,叶行舟联系刘东卫,让他近期陪他去一趟刘青禾家。 刘东卫一口答应了,说明天上午可以。 叶行舟当天下午去了一趟青禾广告公司。 公司位于城东大道与长江路交叉口,只有一间门面,很难想象,这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门面,三年做了一千多万的广告业务。 叶行舟推门进去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见有人进来,站了起来,问:“做广告吗?” 叶行舟问:“我租了个门面,想做个门头招牌,你们这能做吗?” 小伙子摆摆手:“门头招牌我们不接,利润太低。我们主要做大型广告和活动策划。” 叶行舟故作惊讶:“你这么小的门面,还做大型广告和活动策划?” “我们老板刘姐客户多。” 叶行舟注意到,电脑桌上散落着几本宣传册的样稿,封面印着:青山县交通局文明创建纪实。 叶行舟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跟县里单位合作挺多啊?” “这个都是刘姐联系的,我负责设计。” 第二天上午。 叶行舟和刘东卫敲开了刘青禾家的门。 这是一栋花园洋房的一楼,门前门后都有院子,院子里有花花草草。 开门的是刘青禾,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大的男孩。 刘青禾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好看的鹅蛋脸,虽然生了孩子,但身材依然完美。 刘东卫亮了一下证件:“你好,我是城南派出所的,上次来核实过户籍信息。 今天还有一点情况想再确认一下,方便进去说吗?” 刘青禾犹豫片刻,说道:“进来吧。” 房子是高档装修,客厅里,婴儿用品很多。 叶行舟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相框上。 这是一张三人合影。 刘青禾怀里抱着孩子。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一只手搭在刘青禾的肩头。 这男人正是胡志刚! 第148章 苏半夏来了 叶行舟心中一阵狂喜。 看来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 而且,太顺利了! 刘青禾是胡志刚的情人,是毋庸置疑的。 刘东卫拿出登记簿,问道:“这是你小孩吧?多大了?” 刘青禾说:“十五个月。” 刘东卫也注意到了电视柜上的那张照片。 他想把刘青禾支开:“你好,麻烦将户口簿和小孩出生证明拿出来,我们要登记一些信息。” 刘青禾没有多想,抱着孩子去了卧室。 叶行舟快速对着相框,拍了照片。 刘青禾出来了。 刘东卫翻看户口簿,故作惊讶道:“这上面就你和孩子?孩子爸爸不在?” 刘青禾答道:“我是单亲妈妈。” 刘东卫看孩子出生证明,父亲那一栏是空的。 单亲妈妈同样可以为孩子开具出生证明,只要出具声明不填写父亲姓名即可。 刘东卫装模作样地在登记簿上记录,然后说:“好了,谢谢你的配合。” 出了小区。 叶行舟说:“毫无疑问,刘青禾是胡志刚的情人。” 刘东卫笑道:“这女人还是蠢了点,将一家三口照片放在客厅,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叶行舟说:“不是蠢,是在心里把胡志刚当成家庭一员,她也不会想到我们这么狡猾。 看得出来,刘青禾对胡志刚非常依恋,感情也非常好。 她从来没想过破坏别人家庭很无耻,在心里,早就将胡志刚这个有妇之夫当成自己的丈夫了。” 刘东卫接话道:“刘青禾对胡志刚的感情,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她明知道自己是第三者,却把一家三口的照片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说明她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了妻子的角色。 这种心态,对你们纪委办案来说,反而是有利的。” 叶行舟愣了愣,问道:“此话怎么说?” 刘东卫说:“她越是在乎胡志刚,就越怕失去他。 如果我们让她知道,继续扛下去对胡志刚更不利,她反而可能更快开口。 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住胡志刚。 这种心态,跟那些纯粹为了钱的情妇不一样。” 叶行舟点头道:“你说得对,刘青禾跟那些纯粹冲着钱去的情妇不一样。 她动了真感情,真把胡志刚当成了自己的男人,把孩子当成了他们爱情的结晶。 这种人,心理防线确实不是钱能衡量的。” 顿了顿,叶行舟继续说:“不过,现在还不是跟她正面接触的时候。 火候没到,证据链也不够完整,贸然打草惊蛇,反而坏事。先让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 清水湾山庄。 晚上。 叶行舟召开碰头会,各自汇报工作进展和下一步调查方向。 严妍说:“我去了税务局调阅发票信息。 青禾广告公司过去三年一共开票一千二百多万,对应的付款方有十七家。 五十万以上的有八家,其中七家都是交通局的工程项目承包商,还有一家则是大龙集团,广告费一百万。” 叶行舟皱起眉头:“大龙集团不做工程项目承包,为什么要支付广告费给刘青禾,其实也就是给胡志刚?” 刘涛问:“叶书记,省厅专案组审讯时,王大龙有没有交代为什么要支付青禾广告公司一百万广告费?” 叶行舟说:“我没参与审讯,不过,我可以问问。” 他当即拨通余悦手机,说了王大龙支付青禾广告公司一百万广告费的事。 余悦说,审讯王大龙时,他没有说这方面的事,也许是隐瞒,也许是忘了,也许就是正常业务往来。 挂断电话,叶行舟说:“这个不难调查,看看青禾广告为大龙集团做的广告,市场价值不值一百万? 如果差距太大,那就是变相行贿。 但问题是,大龙集团又不做工程,为什么送钱给胡志刚?” 刘涛分析:“叶书记,大龙集团旗下有家运输公司,煤炭外运,运输线路、车辆超限、通行许可,都需要交通局关照,也许是这方面原因。” 叶行舟没有直接表态,因为他认为,王大龙为这个送胡志刚一百万,有点说不过去。 因为运输煤炭要出县,如果超载什么的,在青山县内,胡志刚可以关照。出了县,就鞭长莫及了。 刘涛汇报:“青河大桥项目,中标价是八千万,但施工过程中发生了三次设计变更。 每次变更都增加了工程量,最后结算价到了一亿一千万。 这三次变更的审批签字,都有胡志刚的签名。 当然,工程变更,不是胡志刚一个人能做得了主。 当作为交通局长,胡志刚无疑有很大的话语权。 关键是,他和陈东润关系密切。” 周学兵接话道:“我重点看了变更的内容。 第一次变更说是地质条件变化,基础加深。 第二次说是桥面宽度调整。 第三次说是防撞护栏标准提高。 每一次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但合在一起,这桥的造价已经远远超出同类桥梁的正常水平。” 其他人也都汇报了进度。 叶行舟听完汇报,说道:“大家进度都不错,但说实话,目前这些线索还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刘涛发现了工程变更中的猫腻,周学兵从技术角度指出了问题,金国瑞找到了一些愿意开口的人,严妍查出了资金缺口。 目前证据够立案吗?我个人认为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我们按照各自分工,继续调查,并适时讯问刘青禾,必要时,对刘青禾住宅实施搜查。” …… 这个周末,苏半夏如约来了。 和她一起的,是她的高中同学欧小雨。 苏半夏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 欧小雨比苏半夏略高,一米七出头,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长款棉服,里面是黑色打底衫,下面穿着黑色紧身裤,勾勒出丰腴但不显胖的身材。 “叶哥,我高中同学欧小雨,在江州大学读大三。 她听说我要来青山,非跟过来不可,说要看看青龙峡到底有多美。” 欧小雨大大咧咧地说:“半夏一路上都在说你,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她说你长得帅,我还不信,见了面才知道她没吹牛。” 苏半夏羞红了脸:“小雨,有点保密意识,好不好?” 第149章 苏半夏来了2 欧小雨越说越起劲:“用得着躲躲藏藏吗?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见了面,才发现真的很帅,半夏,你不追,我可要追你叶哥了。” 苏半夏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欧小雨性格外向活泼,说话大大咧咧。 “你想追就追呗。”苏半夏低声说。 叶行舟没想到欧小雨说话口无遮拦,也很尴尬。 欧小雨嬉笑道:“我可不想夺人所爱。” 苏半夏急了:“小雨,别乱说,好吗?” “半夏,喜欢一个人,不要藏着掖着。”欧小雨随后转移话题,“叶哥,查了多少贪官?” “才去纪委没几天呢。” “叶哥,我最憎恨贪官了,贪官就像硕鼠,偷吃粮食,人人厌恶。” 叶行舟今天没骑摩托车。 前段时间,他买了一辆二手汽车,只花了几万块。 青龙峡的路修好了,汽车可以一车开到古树村民组。 在车上,欧小雨问个不停。 “叶哥,查贪官是不是特别危险?我看那些电视剧里,纪委的人查案,动不动就被人跟踪、威胁、甚至车被人做手脚。” 叶行舟笑了笑:“电视剧是电视剧,现实没那么夸张。 纪委办案讲程序、讲证据,不是搞暗战。” 苏半夏插话道:“小雨,你干脆当记者得了!你看你,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采访叶哥吗?” 欧小雨窃笑道:“半夏,我怎么闻到醋瓶子打翻的味道?” 到了青龙村。 村里变化不小。 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是平整的水泥路,路边还装了路灯。 叶行舟将车停在一边,步行前往青龙峡。 桃花溪两岸的桃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溪水依然清澈见底,溪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欧小雨蹲在溪边,伸手去拨水:“这水也太清了!夏天来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在里面游泳?” “桃花溪水太凉,夏天也很凉。而且山洪多发,游泳不太安全。 汛期的时候,上游下暴雨,这里还是晴天,山洪冲下来之前没有任何征兆,而且速度非常快,以前出过事。 桃花溪春天来最好看,桃花落了,落英缤纷,溪水里都是桃花,像胭脂河。” 三个人沿着溪边往上走。 路修好之后,沿线多了不少安全设施,警示牌、救生圈、安全绳都有。 欧小雨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前面那是什么地方?” “青龙潭,景区的核心景点之一,水深十几米,底下有暗流。以前有游客下去游泳,出了事故。” 走近青龙潭,潭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岩石和游鱼,水潭深处泛着幽蓝的光。 迎面走来两个人。 正是黄婷婷和杨峰。 叶行舟不禁感慨,这世界真小。 想到黄婷婷那晚借宿他那里,说起田螺姑娘,又想到她和杨峰又走到一起,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黄婷婷看到叶行舟,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来:“行舟?你怎么来了?” 叶行舟微笑着介绍道:“我带两个朋友过来看看青龙峡。 这是苏半夏,秦爷爷的外孙女,上次去过你家,这位这是苏半夏的同学欧小雨。” 黄婷婷惊喜地说:“半夏,来了怎么不提前和我说?我来打电话给爸爸妈妈,让他们中午多烧几个菜。” 苏半夏看了叶行舟一眼,笑道:“那得看叶哥愿不愿意去。” 黄婷婷说:“他有啥不愿意的?在我家搭过伙的人,还能跟我见外?” 叶行舟笑了笑:“那我就沾半夏的光,去你家蹭顿饭。” 欧小雨大大咧咧地说:“姐姐好!我是来蹭饭的,别嫌弃我吃得多啊。” 黄婷婷被她逗笑了:“不嫌弃不嫌弃,人多热闹。我妈烧菜特别好吃,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杨峰见了叶行舟,很是尴尬。 叶行舟主动和他打招呼。 对于杨峰,叶行舟对他的印象不好也不坏。 杨峰缺点很明显,但为人谦虚、低调。 五个人一起在青龙峡游玩,都是年轻人,话匣子打开了。 几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欧小雨精力旺盛,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拍照。 黄婷婷和杨峰走在中间,叶行舟和苏半夏并排走在最后面。 杨峰问叶行舟:“叶书记,听说你调到纪委了?” 叶行舟点了点头:“刚调过去没多久,还在熟悉情况。” 杨峰说:“纪委工作不好干,得罪人。不过你这性格,倒是挺适合的。” 叶行舟笑了笑:“谈不上适合不适合,组织安排,尽力干好就是。” 欧小雨在前面喊:“半夏,你快来看,这里有瀑布!” 苏半夏快步走了过去。 千丈崖瀑布从百余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隆,水雾弥漫,在阳光的折射下,一道彩虹横跨在瀑布前方。 欧小雨掏出手机,对着瀑布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拉着苏半夏合影。 黄婷婷也拿出手机给她们拍。 欧小雨拍完合影,回头看到叶行舟和苏半夏站在几步开外,一个抬头看瀑布,一个低头看水面。 她心中有了主意,把手机递给黄婷婷:“婷婷姐,拍几张行舟和半夏的合照吧,我给他们设计个姿势。” 黄婷婷心领神会,接过手机:“行啊,我来拍。” 欧小雨不由分说,一把将叶行舟拉到苏半夏旁边,又把苏半夏往叶行舟那边推了半步:“你们俩站近点,隔那么远拍出来像什么?跟陌生人似的。” 苏半夏脸刷地红了,低声说:“小雨,你干嘛……” 欧小雨理直气壮地说:“拍照啊。来都来了,千丈崖瀑布这么好看,不留张合影多可惜。 叶哥,你站过去一点,肩膀挨着肩膀,别那么僵硬。” 叶行舟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往苏半夏那边靠了靠。 欧小雨不满意,亲手把叶行舟又往前推了半步:“再近一点,我看看……行了。” 苏半夏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躲,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黄婷婷举起手机喊了一句:“好,看镜头。三、二、一。”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欧小雨凑过去看照片,又摇头:“婷婷姐,这张不太行,半夏的表情太紧张了,像被绑架了一样。 再来一张,放松点,自然点。” 苏半夏忍不住笑了:“你才像被绑架的。” 叶行舟也被她这话逗乐了,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欧小雨趁热打铁:“这就对了嘛!笑一笑多好看。再来一张,婷婷姐,按快门。” 黄婷婷又拍了一张。 这一次两个人都自然了很多,叶行舟嘴角带着浅笑,苏半夏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欧小雨把手机还给黄婷婷,冲苏半夏挤了挤眼睛:“半夏,你就偷着乐吧。” 苏半夏瞪了她一眼:“你再说,下次来青龙峡我不带你来了。” 第150章 苏半夏来了3 欧小雨嬉笑道:“你不带我,我找婷婷姐姐。” 她煞有介事地对黄婷婷说:“婷婷姐姐,下次来青龙峡,还去你家蹭饭,行不行啊?” 黄婷婷嫣然一笑:“当然可以,随时欢迎你来青龙峡。 来之前和我说声,我请假回来陪你。” 欧小雨激动得搂着黄婷婷:“婷婷姐,你真好。”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前走了几步。 瀑布的水雾飘过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欧小雨站在瀑布前方的岩石上,张开双臂喊了一声:“爽啊!” 黄婷婷给欧小雨也拍了照片。 欧小雨大大方方地对叶行舟说:“大英雄,我想和你来张合影,可以吗?回去后好和同学炫耀。” 叶行舟摆手道:“别叫我英雄,我担当不起。” 杨峰说:“你完全配得上英雄这个称号,义无反顾跳入洪水中救人,这都不算英雄,那什么样才算英雄?” 黄婷婷也说:“叶哥,就别谦虚了。那次要不是你,严蕊能不能活命都难说。你当得起英雄这两个字。” 欧小雨已经站到叶行舟旁边,把手机递给黄婷婷:“婷婷姐,帮我们拍一张,拍好看点。” 黄婷婷接过手机,退了两步,对着两人喊了一声:“看镜头,三二一。”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欧小雨笑得灿烂,叶行舟站在她身旁,表情略有些拘谨。 欧小雨跑过去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头:“可以可以,这张我要发朋友圈,标题就叫:和青山大英雄的合影。” 她还坏笑着对苏半夏说:“半夏,不会吃醋吧?” 苏半夏娇嗔道:“去你的!” 黄婷婷把手机还给欧小雨,提议道:“要不我们三个女孩拍一张?” 欧小雨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我们姐妹拍一张。” 苏半夏也走了过来。 黄婷婷把手机递给杨峰:“杨峰,帮我们拍一张。” 杨峰接过手机,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 三个女孩并排站在瀑布前方的岩石上,背后是飞流直下的水幕和那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杨峰喊了一声:“看这里,三二一。” 他按了几下快门,又换了一个角度拍了几张。 杨峰拍照的同时,叶行舟也同步拍照。 欧小雨将杨峰和叶行舟拍的照片做了对比,嬉笑道:“杨哥不愧是记者,拍得就是比叶哥好。” 苏半夏接话道:“术有专攻嘛。杨哥是新闻记者,摄影是基本功。 叶哥平时又不天天端相机,拍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欧小雨咧着嘴笑:“半夏,这么护着叶哥啊?” 苏半夏脸一红:“我这是实话实说。” 几个人往黄婷婷家走去。 路过黄玲玲家,叶行舟看到了黄玲玲。 黄玲玲在精神病院接受规范治疗后,精神状况大为好转。 她不需要被关在铁笼子里,吃药后,与常人没有太大区别。 黄玲玲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豆子,面前放着一个竹篮,青绿色的豆荚堆了小半篮。 她妈妈王翠花正好走了出来。 见到叶行舟,王翠花就像看到了恩人:“叶书记,你回来啦。” 叶行舟微笑道:“是的,回来看看。我看玲玲还不错。” “叶书记,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玲玲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当初叶行舟在村里时,自己资助了一部分,又从捐款中拿出一万元,送黄玲玲去了县精神病院。 陈金龙死后,又多方争取,从大龙集团划拨了二十多万,给了黄玲玲,算是对她的补偿。 “玲玲没事就好,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陈金龙那个恶魔已经死了。玲玲再也不用害怕,陈金龙害她。” 张兰英今天烧了一桌子菜。 土鸡炖蘑菇、腊肉炒蒜薹、红烧河鱼、水煮河虾、板栗烧肉、干蕨菜炒腊肉、山芋圆炖鹅块、老母鸡汤,还有几道时蔬。 欧小雨是开心果,吃饭时嘴没停过:“叔叔,你家这土鸡炖蘑菇太好吃了,比我妈炖的好吃多了。” 黄大水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阿姨,这道腊肉炒蒜薹里放了什么?太香了。” 张兰英说:“也没放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自家腌的腊肉,自己种的大蒜,炒的时候放了一点自家磨的辣椒粉。” 欧小雨夹了一筷子,连连点头:“难怪这么香,原来都是自己种的!” 说着说着,欧小雨忽然说:“半夏和我说,以后等青龙峡开发了,要在这里开家民宿。到时候我来了,可以免费住。” 苏半夏脸一红:“我什么时候说要开民宿了?” 欧小雨理直气壮地说:“今天来青山的路上啊,说青龙峡山好水好,以后老了来这儿养老。” 苏半夏说:“那是我随口说说的。” 欧小雨说:“我看你不是随口说说。你心里早就在想了。” 下午回城,叶行舟送苏半夏和欧小雨回县城。 路上,欧小雨说:“叶哥,我今晚不去酒店了。听你的安排。” 叶行舟一愣:“你们不是要住酒店吗?县城有几家酒店还不错,我帮你们订个双人间。” 欧小雨摇摇头:“不去酒店。有一次我和同学出去玩,住在酒店里。 半夜突然闯进来一个男人,我同学正在洗澡,吓得尖叫,最后他说走错房间。 后来查清楚了,是前台搞错了,把我们房间又开给了别人。 幸好那男人不是坏人,如果是坏人,那我的清白之身就毁了。 经过交涉,酒店赔了钱,免了房费,可那种惊吓是一辈子的阴影。” 叶行舟问:“不住酒店,那住山庄?是我们办案点,那里人少,安全。” 欧小雨大大咧咧地说:“叶哥,就不能邀请我们住你的出租屋?怕我和苏半夏夜里欺负你?” 叶行舟微微一笑:“只要你们不嫌弃我那里条件差,我欢迎你们入住。” 欧小雨口无遮拦,嬉笑着对苏半夏说:“半夏,你不会趁我睡着了,悄悄爬上叶哥的床?” 苏半夏撅着嘴,佯装生气:“小雨,你再胡说八道,我今晚就住酒店!” 欧小雨嘻嘻笑道:“那好呀,我晚上陪叶哥,你可别怪我鸠占鹊巢。” 第151章 苏半夏的身世 苏半夏红着脸说:“不理你了。” 欧小雨搂住苏半夏:“半夏,别生气嘛。我是和你开玩笑的。 我人品这么好,怎么可能做横刀夺爱的事? 再说了,就算我有那心,你叶哥也看不上我啊。” 在城里吃了特色美食,又在古城转了一圈,叶行舟带着两个女孩进了出租屋。 这个出租屋租了几个月,有几个女人住过。 第一次是黄婷婷,那晚被歹徒绑架后获救,不敢住酒店,在他这住了一晚。 第二次是前不久徐欢欢和顾若兮,给顾清水上坟后,住了一晚。 今晚是第三次。 欧小雨换了拖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打量了一遍:“叶哥,你这屋子比我想象的干净,我还以为单身汉的屋子都是臭袜子满天飞呢。” 叶行舟说:“平时一个人住,没什么东西,乱不起来。” 欧小雨纠正道:“不对!说明你很干净,也很自律。 古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是能干大事的人。” 欧小雨说得有板有眼,苏半夏在一旁偷笑。 欧小雨明察秋毫,发现苏半夏在偷笑,一把抓住她:“半夏,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叶哥这人确实不错,长得帅,工作好,屋子收拾得比我家还干净。 这种男人现在打着灯笼都难找。 你可要抓紧了,别到时候让别人捷足先登。” 苏半夏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浮了上来,正色道:“小雨,你能不能别老拿我说事?你再说,我今晚真去酒店了。” 欧小雨连忙说:“行行行,从现在开始,我一句话都不说了,把嘴巴封上。” 她说着,还装模作样地用两根手指在嘴唇上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叶行舟被她逗笑了,苏半夏也憋不住笑了。 静了一会,欧小雨忽然问叶行舟:“叶哥,在青龙峡看到那个瀑布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行舟随口道:“没想什么啊,就是觉得挺壮观的。” “你就没想着吟首诗什么的?那么好的风景,又是飞瀑又是彩虹的,一般人看了都会有感而发吧?” 苏半夏插话:“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看你是古装剧看多了,动不动就吟诗作对。” 欧小雨嬉笑道:“我这叫生活情趣。不像你,腹有诗书气自华,嘴上不说,心里全是诗。” 苏半夏并不是性格内向的女孩,相反,外向开朗。 但她颇有大家闺秀的气质,不像欧小雨,口无遮拦,想到哪说到哪。 聊了一阵,欧小雨起身站起:“我去冲澡啊,你们聊。” 苏半夏坐在沙发另一头。 “叶哥,今天拍的照片,发给你啊。” 叶行舟翻看照片,有欧小雨和他的合影、苏半夏和他的合影,还有一张是三个女孩的合照。 “半夏,你舅舅什么时候派人来青龙峡考察?” “我和舅舅说了几次,他对青龙峡很感兴趣。 不过,你们县里也要跟进啊。说实话,现在很多地方政府都去远辰集团,争取投资。 你们不跑不问,难不成让远辰集团主动找你们? 我上次就说了,舅舅如果来投资,最终目的是赚钱,不是来做慈善的。 你们找远辰集团,和远辰集团找你们,是两码事。 前者是你们求投资,后者是你们有好项目等着人家来投。 这涉及到谈判的主动权。谁主动,谁就掌握话语权。 要是等舅舅那边主动来找你们,到时候税收减免多少、土地优惠给几年、配套基础设施谁出钱,主动权就在你们县里……” 叶行舟知道,苏半夏这番话推心置腹。 的确,远辰集团主动对接青山县,和青山县主动对接远辰集团,不是一回事。 叶行舟笑道:“半夏,谢谢你的点拨。招商引资跟追对象一样,你不主动,人家凭什么跟你?” 这时候,欧小雨从洗浴间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 欧小雨用干毛巾擦着头发,走了过来,坐在苏半夏旁边,看向叶行舟:“叶哥,既然你知道追对象要主动,那你倒是主动啊。” 苏半夏知道欧小雨又要说什么,以冲澡为借口,离开客厅。 “叶哥,我问你,你得说真话,你觉得半夏怎样?”欧小雨难得一本正经起来。 叶行舟脱口而出:“挺好的呀。” 欧小雨撇撇嘴:“挺好的呀?就这三个字?叶哥,你这是敷衍我呢,还是敷衍你自己呢?” 叶行舟笑道:“半夏真的挺好的,我是实话实说。” “那你喜欢她吗?” 叶行舟笑而不语。 苏半夏美丽、大方、温柔,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喜欢。 “叶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半夏看着外向,其实心里有事不太爱说。 她要是对一个人没感觉,根本不会主动联系。 可她这次来青山,是她自己提的,不是我怂恿的。 叶哥,是不是认为半夏背景太深,家境太好,高攀不上?” 叶行舟愣了愣:“我知道半夏舅舅是远辰集团老总,她小姨是副总,她外公是老英雄。其他一无所知。” 欧小雨低声问:“你知道半夏父亲是谁?” 叶行舟摇摇头,但上次副省长苏啸天来,他就发现苏半夏与苏啸天长得相像。 “副省长苏啸天。”欧小雨自己公布答案。 叶行舟装作很惊讶的样子:“这么显赫的背景啊?那我更高攀不上了。” 欧小雨不以为然地说:“叶哥,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门当户对那一套? 半夏要是看重家庭背景,她不会来青山找你。” 叶行舟没接话。 欧小雨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今天来的路上,她一路上都在夸你。 她嘴上没说过喜欢你,可字字句句都是喜欢。 你要是因为觉得她家境好就缩回去,那她才是真的看错人了。” 叶行舟不是榆木疙瘩,的确,如欧小雨所言,苏半夏哪怕不是暗恋,也是喜欢他的。 “叶哥,省领导住在省府别墅区,每人一套别墅,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我去过一次苏半夏爸爸的别墅。她爸爸平易近人,完全没有大领导的派头。 她后妈蛮漂亮的,也很年轻,三十几岁。” 叶行舟这回真的惊讶了:“半夏爸爸妈妈离婚了?” “你不知道?”欧小雨接着说,“我听半夏说,离婚快十年了,她爸爸妈妈感情不和。 半夏随妈妈生活,很少来江州,因为她不喜欢后妈,认为后妈破坏了他的家庭。 其实,我看半夏后妈为人挺好的,说话温柔,半夏看到她,就横眉冷对,但她后妈依然轻声细语。” 第152章 父母之命,门当户对 欧小雨看了一眼浴室方向,苏半夏在里面吹头发,继续说道:“半夏在南方读大学,寒暑假住在江东省。 这次来江州,主要是看望爸爸。 她爸前几天做了一个微创小手术,胆囊息肉,住院三天就出院了。 她后妈是省电视台主持人,知性美丽,举手投足很有气质,很有涵养。 半夏总觉得是她后妈破坏了她的家庭。 可依我看,她爸妈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她后妈不过是恰好出现在那个时间点而已。 我去过江东旅游,见过半夏妈妈,非常强势的一个女人。” 苏半夏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衣,头发已经吹干了,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洗过澡的红润。 欧小雨嬉笑道:“洗好了?我还以为你掉进浴缸里了呢。” 苏半夏白了她一眼:“叶哥的浴室哪有浴缸?是不是又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欧小雨面不改色:“我哪敢说你坏话?我们说你头发好看,像仙女下凡。” 苏半夏才不信:“你那张嘴,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的。” “那还有一句是真的呢。”欧小雨嬉皮笑脸地说,“你头发确实好看啊。” 就在这时,叶行舟的手机响了,顾若兮打来的。 他起身走到阳台,接了电话。 “若兮?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突然想爸爸了,心里好难受,就想找个人倾诉,就想到了你。” “想爸爸了?” “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老师讲到刑法里的故意杀人罪,举了一个案例。 我就想到了爸爸,由于他坚持原则,一身正气,成为不法商人的眼中钉。” 叶行舟安慰了几句,顾若兮心情好转不少。 “叶哥,以后我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找你聊天吗?” “当然可以。只要不忙都行。” “行,以后白天不找你,因为我知道你忙。” 又聊了几句,叶行舟挂断电话。 欧小雨迫不及待地问:“叶哥,美女打的?” 叶行舟笑了笑:“是的。我以前老领导顾清水的女儿顾若兮,她突然想爸爸了,就想找个人聊聊天……” 他三言两语,说了顾清水的事。 欧小雨语气夸张:“叶哥,顾若兮是不是暗恋你?” 叶行舟淡淡地说:“在我眼里,她是好妹妹。” 欧小雨追问:“那半夏在你眼里,是什么?” 叶行舟把皮球踢给苏半夏,笑着问:“半夏,你是不是也像若兮一样,把我当哥哥?” 苏半夏没想到叶行舟会反过来问她。 正在犹豫怎么回答,手机响了,看来电显示,是爸爸打来的。 她嘘了一声。 “半夏,今晚怎么没来我这里?” “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家。” “半夏,不要和爸爸赌气,好不好?你在哪里呢?” “我和同学欧小雨在一起。” “半夏,说话方便吗?我和你说个事。” “说吧。”苏半夏走到阳台上。 “半夏,上次和你说的,郭叔叔儿子郭东,正好明天来江州出差。他想和你见面。” “见面干什么?” “半夏,郭叔叔非常喜欢你,郭东对你也很有好感。我觉得,你和郭东蛮般配的。” “爸爸,都什么年代了,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想搞什么联姻!” “半夏,不要激动,这不是联姻,你和郭东门当户对,之前你们就认识,也有感情基础。” “没有感情基础!我最多将他当哥哥,仅此而已。 爸爸,我喜欢谁,和谁谈恋爱,是我自己的事。” “半夏,我是你爸爸,爸爸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更美好的未来。” “爸爸,我问您一个问题,门当户对、家长牵线的婚姻就一定幸福吗?” “半夏,不管你是否承认,婚姻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作为父母亲,自然希望儿女婚姻幸福。” “爸爸,当年您和妈妈,也是门当户对,也是父母牵线搭桥。 可现在呢?你们早就分崩离析了!” “半夏,爸爸承认,我和妈妈那段婚姻,确实没能走到最后。 但那是我们那一代人的事,不代表你也会走同样的路。 郭东这孩子,学历、品性、能力、家世都没得挑。 他也就比你大四岁,名校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加入一家央企。 说实话,喜欢他的女孩不少。但听郭叔叔说,自从五年前,郭东第一次见到你,他的心里就放不下你。” “爸爸,五年前,我才多大?那时我才在上高中。 一个成年男人,对一个小女孩念念不忘,您不觉得这本身就不太正常吗?” “半夏,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郭东那时候也只是觉得你挺特别的,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 这几年你们偶有接触,他对你的好感是慢慢积累的,不是一见钟情那种冲动。” “爸,不管是一见钟情,还是慢慢积累,我对郭东都没有那种感觉。 他确实优秀,家世好、学历高、工作稳定,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把条件摆出来比对,合适就能过一辈子的。” 苏啸天叹了口气:“半夏,你还小,不明白婚姻和恋爱是两回事。 恋爱可以凭感觉,婚姻要考虑的东西更多。 郭东的为人、家庭背景、发展前景,都是实实在在的。 你现在觉得感觉重要,可等真正过日子的时候,光靠感觉是撑不了一辈子的。” “爸,您说得对,婚姻确实要考虑很多。 可如果连感觉都没有,那些条件再好又有什么用? 我不喜欢郭东,就算他条件再好,我跟他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您和妈妈当年的条件也很好,可你们幸福吗?” 苏啸天沉默了一会,说道:“半夏,爸爸承认,当年我和你妈妈的婚姻确实没能经营好。 但那不是门当户对的问题,是我们两个人的性格、追求、生活方式都不一样。 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多了解一下彼此,多沟通一些,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正因为爸爸经历过,才更希望你不要走弯路。” 苏半夏的语气软了几分:“爸,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正因为您经历过,才更应该明白,两个人在一起,光靠条件匹配是不够的。 您和妈妈当初条件匹配,可最后还是分开了。 我和郭东条件也匹配,可将来走不到一起,那不是更耽误人吗?” “半夏,爸爸不是强逼你和郭东在一起。 只是觉得,你还在上学,见的世面还不够多。 等以后你工作、接触了更多的人和事,想法可能会变。 到时候再回头看现在的决定,也许会有不同的判断。 半夏,爸爸不是要替你做决定。只是希望你先别急着把门关死。 郭东明天正好来江州,你们见一面,吃顿饭,聊一聊。 如果见了面还是觉得不合适,爸爸也不会强求。 可连面都不见,你怎么知道他合不合适?” 苏半夏沉默了一会儿:“爸,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再去见郭东,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我不会拿自己的感情当儿戏,也不想让别人误会我对他有什么想法。 您尊重我的选择,郭东那边,您帮我回了吧。” 第153章 大胆求爱 苏啸天有些惊讶:“半夏,你说心里有人了。他是谁?你从来没和我提过。” 苏半夏站在阳台上,瞥了一眼客厅,叶行舟和欧小雨正在闲聊。 “爸,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您的。” “半夏,你连是谁都不肯说,让爸爸怎么放心? 你还在上学,接触的人有限,万一遇到的人不合适,你又没有经验分辨,爸爸怎么能不担心?” “爸,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您放心,我不是那种容易被骗的小姑娘。” “半夏,爸爸不是要追着问你。只是你突然说心里有人了,我总得知道对方是什么情况? 家是哪里的?是在读大学,还是已经工作了?你们认识多久了?” “爸,以后我会告诉您。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总得和爸爸说,他值不值得你推掉郭东的见面? 如果只是一时冲动,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爸,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考虑得很清楚。 郭东确实很好,可我对他没有感觉。 感情不是条件匹配就能凑合的。 您和妈妈当年不也是条件匹配吗?可结果呢?” “半夏,爸爸承认,当年那段婚姻没能走到最后,确实有很多遗憾。 但也正因为这样,爸爸才更希望你不要走弯路。 你现在觉得感觉重要,可等真正过日子的时候,仅靠感觉,撑不了一辈子。” “爸,我理解您的担心。可如果连感觉都没有,条件再好又有什么用? 我不喜欢郭东,就算他条件再好,我和他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您希望我过得好,我完全能够理解。 普天下父母亲,谁不希望子女幸福? 可好的人生,不是别人替我选好的路,是我自己愿意走的路。” “半夏,既然态度这么坚决,爸爸也不逼你。 郭东那边,我找个理由推脱。 但你也要答应爸爸,如果哪天发现他不合适,要及时放手。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谢谢爸。我是成年人了,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挂断电话,苏半夏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苏半夏爸爸想撮合女儿和郭东在一起,欧小雨是知情的。 “半夏,傻站着干嘛?”欧小雨喊了一声。 苏半夏垂着头,走进客厅。 欧小雨大大咧咧地说:“半夏,刚才我和叶哥说了,不要以为半夏没人追。 这不,她爸都给她安排相亲对象了。 叶哥要是再不主动点,半夏可就被别人抢走了。” 苏半夏瞪了她一眼:“小雨,少说两句,别人会将你当哑巴?” 欧小雨嘻嘻笑道:“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过叶哥,你得心里有数,半夏这种条件的姑娘,追她的人能从江州排到青山。” 叶行舟笑了笑:“我相信。” 欧小雨起身站起,伸了伸懒腰:“我先回房间休息,不当电灯泡,你们聊。” 欧小雨进了次卧室,随手将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叶行舟和苏半夏。 “半夏,坐呀。”叶行舟招呼苏半夏坐下。 苏半夏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 上一次,叶行舟见到苏半夏,发现她性格外向开朗。 现在,在欧小雨戳破窗户纸之后,她反而变得矜持起来。 “半夏,小雨刚才和我说了你爸爸是谁,我很惊讶,你是苏副省长的女儿。”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的家世。是因为外公和爸爸都教导我,在外面一定要低调,不提家里的事。 不是不信任你,是习惯了,觉得没必要说这些。 我不想让别人因为我的家庭背景就另眼相看。 我的大学同学,没有一个知道我的家世。” 叶行舟点点头:“半夏,我完全能够理解。” “叶哥,其实我挺怕你知道之后,态度会不一样。 其实,你把我当成普通人家的女儿就行。” “半夏,其实我见过你爸爸。” 苏半夏惊讶不已:“真的?” 叶行舟微微一笑:“我还能骗你不成?只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你的爸爸。” “叶哥,说说看,在什么场合见过我爸爸?你可不要说,是在电视新闻上见过。” 叶行舟笑了笑:“不是电视新闻,是上次他来青山调研的时候,我作为工作人员参与了接待。” “我爸爸来青山调研?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个月了。你爸爸分管教育,青山调研教育工作。 我当时在县委办,是县委书记秘书,作为工作人员陪同调研。 我对你爸爸印象非常好。不是因为他是领导,而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替老百姓想问题。” “嘻嘻,下次你如果见到我爸爸,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出你?” “应该不认识,那天陪同人员很多,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兵。” “对了,叶哥,刚才我爸爸打电话给我,让我明天见一个大男孩。小雨也说了。 他爸爸在部委工作,和我爸爸是朋友。 你说我是见,还是不见?” 叶行舟不是榆木疙瘩。 他很清楚,苏半夏征求意见是假,试探他的态度才是真。 “半夏,我不希望你去见他。” “为什么?” “半夏,说实话,小雨把窗户纸捅破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要是说对你无动于衷,显然是违心的。 但我也知道,我和你差距太大。 我爸妈都是农民,和你们家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果你也出身普通人家,该有多好啊!” 苏半夏心中激动不已,叶行舟这番话,其实已经很清楚地表明心迹。 “叶哥,说了这么多,我想说的就一句,我要是在乎你家是什么条件,就不会来青山找你了。 农民怎么了?我外公也是农民出身。” 叶行舟心中激动不已,苏半夏放下女孩的矜持,如果再口是心非,就可能永远失去她了! 叶行舟看重的不是苏半夏的家世,而是她美丽、温柔,对他一往情深。 他鼓起勇气,勇敢地说:“半夏,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苏半夏心中扑通扑通跳,幸福来得太突然。 “你终于肯问了啊?我还以为你打算憋到猴年马月呢。”苏半夏俏脸一片酡红,就像抹上了一层厚厚的胭脂。 第154章 新媳妇见公婆 叶行舟心头一热,凑近苏半夏,勇敢抓住她的一只手。 苏半夏的手很柔软,在叶行舟抓住她手的瞬间,她的身子发出触电般的战栗。 “半夏,我们开始吧。我知道我条件一般,配不上你这样的家世。 但可以保证,我会用尽全力对你好。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随时可以退出,绝不纠缠。” 苏半夏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低着头,轻声说:“我可不喜欢脚踏两只船的男人。顾若兮呢?你只能把她当妹妹。” 叶行舟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傻丫头,我是那种花心的人吗?若兮是老领导的女儿,在我心里就是个小妹妹。 她年纪小,刚上大学,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想和我这个大哥哥聊聊天。 半夏,我分得清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感情。 我既然说了喜欢你,就不会再对别人动心思。” 苏半夏终于抬起眼,嘴角上扬:“这还差不多。” “我很认真的。你既然选择我,就要对我好。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叶行舟郑重地说:“相信我,半夏,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叶行舟凝视着苏半夏的一张俏脸。 多么漂亮,多么清纯的女孩! 能拥有这样的女朋友,夫复何求? 次卧室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欧小雨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叶行舟和苏半夏手牵手。 她语气夸张地说:“哎哟,我说怎么这么安静,原来手都牵上了! 半夏,这就被人拐跑了?也太快了吧!” 苏半夏的脸又红了,羞得赶紧缩回手。 “半夏,你和叶哥腻歪,我不当电灯泡。今晚,不要来次卧室!” 说着,欧小雨将房门关上。 苏半夏轻叹一口气:“小雨总是口无遮拦,不过,她没有什么心机。不像有的女孩,心机很深。” 叶行舟点头道:“是的,小雨是性情中人,心直口快。” 苏半夏转移话题:“叶哥,我爸爸要是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会怎么想?” 叶行舟沉思片刻,认真地说:“半夏,你爸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会让他知道,我虽然出身普通,但不比他认识的年轻人差。 我会用实际行动让他相信,你选的人,不会让你后悔。” 苏半夏喃喃道:“我相信你。” 两个人轻声细语聊了很多,有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有过往的一些趣事。 “叶哥,你的老家在哪里?” “青山县黄桥镇,一个虽然偏僻,却很美丽的村庄。” “叶哥,明天我们可以去你老家吗?我和小雨都是在城市长大的,还没体验过乡村生活呢。” “行,去了可别嫌弃那里条件差。 不过,我妈妈烧菜很好吃,村里有喜丧事,都请我妈妈掌厨。 他烧农家菜,味道不亚于婷婷妈妈。” “太好了!明天又可以吃到正宗的乡村土菜了!” 叶行舟当即拨打爸爸电话,说明天回家,还有两个朋友,让妈妈多烧几个拿手菜。 听说儿子要回来,叶行舟爸爸自然很高兴。 叶行舟和苏半夏又天南地北地聊天,就像忘了时间的钟。 欧小雨出来上洗手间,瞥了一眼:“相见恨晚啊?半夏,我说了,晚上我不带你睡。干脆生米煮成熟饭算了!” 苏半夏站起身,说道:“小雨,明天我们去叶哥老家,好不好?” 欧小雨撇撇嘴:“你是新媳妇见公婆,我才不当电灯泡呢!你俩去,我一个人在城里转转。” 苏半夏佯装生气:“小雨,再胡说八道,我就和你断交了!” 欧小雨嬉笑道:“半夏,我说错了吗?新媳妇总有一天要见公婆呢。” 苏半夏被欧小雨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红着脸瞪了她一眼,转身坐到沙发另一头,假装不理她。 第二天,叶行舟驾车,苏半夏和欧小雨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 叶行舟的老家,依山傍水。后面是山,山下有一条河,流经老家附近。 叶行舟父母亲勤劳能干,在村自家山场种植果园、养鸡养羊,一年也能挣个几万块,虽然不富有,但在农村还算不错。 二层楼房,一楼四间,二楼三间,装修也还好。 叶行舟父亲叶大海和母亲黄小荷看到儿子带了两个女孩来了,心里嘀咕,怎么一下子来了两个女孩? 如果是一个女孩,毫无疑问是儿子新谈的女朋友。 可是两个,什么关系呢? 叶行舟介绍后,欧小雨又在兴风作浪:“叔叔阿姨,半夏是叶哥女朋友,我呢,是半夏同学、闺蜜。” 苏半夏羞红了脸,猛地掐了欧小雨一下。 欧小雨夸张地叫道:“半夏,谋杀闺蜜啊!我说的不是实话吗?难道你连是叶哥女朋友这个事实都不敢承认?” 叶大海和黄小荷又惊又喜,儿子新谈的女朋友相貌并不比陈小洁差。 但陈小洁从来没有来过他们家,因为嫌弃农村穷、脏。 其实,黄小荷很爱干净,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家具、物件擦得一尘不染。 叶大海说:“行舟,你妈一大早就起来杀鸡,炖了一锅土鸡汤,说你要带朋友回来。没想到是……” 他看了看苏半夏,又看了看欧小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进了堂屋,黄小荷已经端了热茶和花生核桃出来。 堂屋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悬挂着相框,苏半夏看相片。 欧小雨在一旁指指点点:“半夏,你看叶哥,小时候就是美少年。” 苏半夏目光落在叶家合影照片上:“叶哥,你妹妹真漂亮。” 叶行舟开玩笑道:“比你还漂亮?” 苏半夏羞红了脸。 欧小雨语气夸张:“啧啧啧,都开始打情骂俏了,进展也太快了?要不,今晚就入洞房吧。” 苏半夏擂了欧小雨一拳,嗔怪道:“就你话多!” 叶行舟介绍妹妹:“我妹妹在京城读大学,今年大四,比你们大一岁。” 坐了一会,叶行舟说:“想不想去后山看看?那里有片山场,是我们家的,有一百多亩。” 苏半夏脱口而出:“当然希望啊。” 欧小雨问:“有蛇吗?” 叶行舟笑着问:“怕蛇?” 欧小雨说:“哪有女孩子不怕蛇的?” 叶行舟说:“有水蛇和菜花蛇。菜花蛇吃毒蛇,一地菜花蛇,十里无毒蛇。 反正从小到大,没看过毒蛇。看到蛇,也别怕,有我呢,我可是抓蛇能手。” 后山并不远,步行也就一里多路。 叶家的山场,四周用铁丝网围了起来,养羊、还有鸡鸭鹅。 叶行舟介绍道:“这片山场,是我们家的自留山,家家户户都有。 用铁丝网围起来,一是防止野猪闯入,二是防止羊和鸡鸭鹅跑出去,相当于散养鸡,三是防止小偷。爸爸还安装了摄像头。” 山场里,还有两间活动板房,一间用于储存饲料什么的,一间用于休息。 第155章 乡村田园生活 看得出来,两个女孩对这片山场都有浓厚的兴趣,问这问那。 毕竟,她们都是在城市长大的,对农村一草一木都感到新鲜。 “叶哥,山场有多少只鸡呀?”苏半夏问道。 “目前存栏有五百多只,母鸡有四百多只,平均每天下蛋都有两三百只。 这些鸡,以吃虫子为主,配一些饲料。散养土鸡,味道更鲜美。” 欧小雨兴奋地说:“中午可以美餐一顿了,在城里,很难吃得上真正的土鸡。” 几十只山羊在不远处啃着枯黄的草叶,偶尔抬头看看来人,又低头继续吃。 “这地方真好。”苏半夏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叶行舟,“空气都是甜的。” 三个人走进活动板房。 活动板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间是仓库,墙角堆着饲料和成板的鸡蛋。 另一间是卧室,有一张双人木板。 一个简易衣柜,一台电视机,还有一台台式电脑。 苏半夏看着电脑屏幕上分割成六格的监控画面,各个角度的山场尽收眼底。 “叶哥,你家这山场虽然不大,但搞得挺像样的。” 叶行舟说:“我爸是个闲不住的人,年轻时在外面打过工,后来年纪大了,就回来折腾这片山场。 一开始也是摸索着干,养鸡、养羊、种果树,渐渐走上正轨。 现在每年纯收入也有五六万,在农村算不错了。” 欧小雨又问:“叶哥,有小偷吗?” “有的,今年初,有一户人家被人偷走十几只羊,几十只鸡。 从那以后,我家山场安装了监控摄像头。 但我爸不放心,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住在活动板房里。” 苏半夏问:“山上有野猪吗?” 叶行舟笑着回答:“有的。野猪不仅会下山拱地,还会攻击人。 有一种说法,一猪二熊三老虎,意思是说野猪的攻击力比熊和老虎还厉害。” 欧小雨瞪大眼睛:“野猪这么厉害?比老虎还凶?” 叶行舟点头:“野猪皮糙肉厚,獠牙又长又尖,发起狠来连大树都能拱倒。 单个的野猪还好,要是碰上带崽的母猪,那才是真的危险。 它为了保护小猪,会主动攻击人。 去年隔壁村有个村民在山上碰到带崽的母猪,被追着跑了半座山,腿上被獠牙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十几针。” 苏半夏听得有些紧张:“那晚上住在板房里安全吗?” 叶行舟笑着说:“铁丝网围得严实,野猪钻不进来。 我爸爸也是花了血本,花了几万元,用铁丝网把我家山场全围起来了。” 欧小雨问:“叶哥,这山是你家承包的吗?” 叶行舟笑着说:“这是自留山,和自留地一样,不需要承包金。 我们这里是山区,人少山多,水田很少。主要是靠山吃山。” 山场有成片的油茶林、板栗树,橙子树和桃树错落分布,鸡在树间找虫子吃。 橙子挂满了枝头,金灿灿的。 苏半夏伸手摘了一个,剥开皮,掰了一瓣送进嘴里,夸赞道:“好甜!” 叶行舟说:“橙子没打过农药,纯天然的,味道甜美,汁水多,多摘几个。” 欧小雨手脚麻利地摘了好几个,一边剥一边往嘴里塞:“果然好吃!比超市里卖的好吃多了。” 三个人在山场里转了一圈,摘了一兜橘子。 午饭很丰盛。 有十几个菜。 土鸡汤、红烧羊肉、腊肉炒蒜薹、清炒小白菜、板栗烧鸡、凉拌黄瓜、糯米粉蒸肉、干蕨菜烧肉、干豆角烧腊肉、山芋粉圆子炖老鹅、凉拌马齿苋、煎豆腐。 还有一大碗锅巴汤。 锅巴是煮饭时特意炕出来的,焦黄酥脆,浇上滚烫的土鸡汤,撒一把葱花,滋啦一声,香气一下子炸开。 欧小雨夸赞道:“阿姨,您这手艺,开个农家乐绝对能火!城里人跑几十公里都愿意来吃!” 黄小荷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喜欢吃就好,阿姨没啥本事,就是做几个家常菜还行。” 苏半夏夹了一块糯米粉蒸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肉片软糯,米粉吸饱了肉汁,带着淡淡的米酒香。 她点头称赞:“阿姨,这个蒸肉太好吃了,比我在饭店里吃的都香。 您教教我怎么做的,我回去也想学着做。” 黄小荷笑道:“做法倒不难,就是五花肉切薄片,用酱油、米酒、姜末腌一腌,裹上糯米粉,上锅蒸四十分钟就行。 关键在火候,火大了肉就柴了,火小了米粉夹生。” 叶行舟惊讶地问:“半夏,你还会烧菜?” 苏半夏撅着嘴:“叶哥,是不是以为,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我会做好几个菜呢。” 欧小雨在一旁凑热闹:“就是,半夏深知,要想留住男人的心,先得留住男人的胃。”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朝叶行舟挤眉弄眼。 苏半夏面红耳赤,瞪了欧小雨一眼,但没有责备。 黄小荷给每人盛了一碗锅巴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饭后,黄小荷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和几块自家做的红薯干出来,招呼两个女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欧小雨靠在竹椅上,伸了个懒腰:“这才是生活啊。没有车喇叭声,没有工地噪音,连空气都不一样。” 苏半夏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望着远处的山影,问叶行舟:“叶哥,你从小在这里长大的?” 叶行舟点点头:“小时候比现在好玩多了。 一到夏天,我和村里的小伙伴去河里捉鱼摸虾,爬上树掏鸟窝,漫山遍野地跑。 我的水性为什么这么好?因为我从小就是在水里泡大的。 一到夏天,很多时间泡在水里。” 苏半夏说:“叶哥,带我们去河边转转呗。” 叶行舟站起身:“行,带你们去看看。对了,你们看,我家门口有个水塘,不大,但里面鱼不少。” 三个人出了院子,沿着屋前的小路走了几十步,看到一处水塘。 水塘很小,一亩不到的水面。水面上有鸭子在戏水。 四面长着些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柳树 “这塘原来是一片低洼地,是我家的自留地。 爸爸妈妈花了很长时间挖深,放了不少鱼苗进去,不喂饲料,就让它自己长。 塘里还有泥鳅和黄鳝,有一次,我爸爸甚至在塘边抓了一只老鳖,还被老鳖咬了一口。” 欧小雨问:“真的有鱼吗?” 叶行舟笑道:“下次你们来,我用渔网抓几条,绝对比菜市场买的鱼味道鲜美。” 苏半夏蹲在塘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凉丝丝的,抬头问:“夏天能游泳吗?” 叶行舟摇头:“塘太小了,想游泳得去河边。” 欧小雨兴奋地站起来:“那去河边看看!” 三个人沿着田埂小路往前走。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 河不宽,大约十来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两岸长着芦苇和灌木,冬天的芦苇已经枯黄,叶子在风里摇晃。 苏半夏走到河边,弯腰看水里的游鱼。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水真清,清澈到底。” 她伸手探进水里,河水冰凉却不刺骨。 叶行舟指着前面一处水面:“那边有个深潭,小时候夏天经常在那儿游泳。 水最深的地方大概有两米多,水性好的敢扎猛子下去摸石头。” 苏半夏嫣然一笑:“明年暑假来,我陪你一起游泳。” 欧小雨补了一刀:“洗鸳鸯浴啊。” 苏半夏俏脸一红:“你再说,我把你推进河里洗澡!” 欧小雨嬉笑道:“别别别,我错了!你们洗鸳鸯浴,我负责站岗放哨,一对有情人在水里,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啊。” 第156章 双规现场,有人尿裤子 清水湾山庄。 调查组召开案情分析会。 叶行舟开门见山:“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沟通一下这段时间的调查进展。刘组长,你先说说工程变更那条线。” 刘涛翻开笔记本:“青河大桥项目,三次设计变更,每次变更都有胡志刚的签字。 我把变更前后的工程量和造价做了对比,第一次变更,基础加深,增加造价一千二百万; 第二次变更,桥面宽度调整,增加造价八百多万; 第三次变更,防撞护栏标准提高,增加造价九百多万。 三次变更加起来,增加造价接近三千万。 我把同类桥梁的变更情况做了对比,正常项目的变更幅度一般不超过总造价的百分之十。 但青河大桥的变更幅度达到百分之三十。” 周学兵接话道:“我去现场看了,桥墩基础的深度和设计变更后的数据对不上。 设计变更上说基础加深了两米,但我实际测量,加深的部分不到一米。 也就是说,变更增加的一千二百万,有一部分根本没用在工程上。” 严妍接着汇报:“青禾广告公司三年开票收入一千二百多万,其中七家付款方是交通局的工程承包商。 我比对了这些承包商的项目合同和付款节点,有一笔广告费是六十万,付款时间正好是工程款拨付后的第三天。 另外一笔是四十五万,付款时间是工程验收通过后的第五天。 时间点卡得太准了,不像是正常的广告业务。” 金国瑞补充道:“我调查了其中一个承包商。 他承认通过广告费形式给胡志刚送钱,因为这样安全,纪委不好查。 这个承包商说,给刘青禾的广告费,比给工程的利润还高,就当是买了个保险。” 叶行舟听完汇报,说道:“结合刘青禾和胡志刚的关系,还有这些资金流水和证人证言,现在可以和刘青禾正面接触了。 先讯问刘青禾。一是要突破她的心理防线,让她承认和胡志刚的关系; 二是要让她交代青禾广告公司的真实业务情况,那些大额广告费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涛问:“如果她扛着不说呢?” 叶行舟说:“先摆证据。合影照片让她无法否认和胡志刚的关系。 税务数据证明广告公司的业务不真实。 工程承包商付款时间点异常,存在明显的利益输送痕迹。 她替胡志刚生孩子、买房子,如果胡志刚出事,她的生活来源就断了。 她开口,是为了保住自己和孩子; 她不开口,胡志刚扛不住,她也跑不了。” 第二天上午,刘青禾被带到清水湾山庄。 她被安排在一间谈话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叶行舟和刘涛坐在一边,刘青禾坐在另一边。 刘青禾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披肩,神情忐忑。 叶行舟神情严肃:“刘青禾,今天找你来,是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刘青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叶行舟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刘青禾:“这张照片,是在你家里翻拍的。 照片里,你和胡志刚,还有你怀里抱着的孩子。胡志刚和你是什么关系?” 刘青禾脸色一变,辩解道:“他是我表哥。” 叶行舟没有反驳,又拿出一份材料:“这是派出所户籍登记的底册。 据我们核实,胡志刚母亲那边,没有姓刘的亲属。 你说他是你表哥,能不能提供一下你们之间的亲属关系证明?” 刘青禾低头不语。 叶行舟没有追问,换了一个方向:“青禾广告公司是你开的,对吧?” “对。” “公司主要做哪些业务?” “广告策划、活动执行、品牌推广这些。” “过去三年,公司开票收入一共多少?” “记不太清了,大概一千多万吧。” “这一千多万的收入里,来自交通局工程承包商的,占了将近七成。 你觉得一个广告公司,一半以上的客户集中在同一个系统的承包商,这正常吗?” 刘青禾沉默不语。 叶行舟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三年前你注册公司的时候,注册资本只有十万。 第一年业务量不到一百万。 第二年突然增加到四百多万。 第三年直接过了千万。 一个广告公司,业务量翻得这么快,是靠什么做到的?” 刘青禾依然沉默。 叶行舟换了话题:“我们了解到,你在城南别院买了一套房子,面积一百四十多平,市场价大概在一百万左右。 你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公司刚成立不久,业务还没起来,你哪来的钱付首付?” “贷款买的,首付是跟朋友借的。” “哪个朋友?借了多少?有没有借条? 我们核实过你的银行流水,购房前后你的账户没有大额借款转入记录。” 刘青禾不说话了。 叶行舟停顿了几秒,语气放缓:“刘青禾,你应该清楚,我们手里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证据,不会对你讯问。”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这是金龙建筑公司三年里向青禾广告公司转的几笔广告费。合计两百多万。 金龙建筑是陈金龙的公司,这一点不用我多说。 你说这些钱是广告费,那请你告诉我,这些广告对应的是哪些项目? 什么时候执行的?为什么费用标准这么高?” 刘青禾始终没有开口。 刘涛适时补了一句:“刘青禾,你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很不容易。 可你有没有想过,胡志刚一旦出事,那些靠他关系来的业务还能继续吗?” 刘青禾的眼眶红了。 刘涛继续说:“你现在的处境,不是要不要保他,而是怎么保他。 主动把事情说清楚,是对他负责,也是对你和孩子负责。 你要是硬扛着不说,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在强有力证据和强大心理攻势下,刘青禾终于开口:“那些广告费,部分是虚的。 广告合同是真的,报价单也是真的,但业务很多没做过。” 叶行舟问:“谁安排的?” “胡志刚。他让那些承包商把钱转到我的公司账上。 他说这样名正言顺,发票、合同、流水都能对上,查起来也没问题。 收到的钱,一部分拿出来付了房子的首付,一部分转到他的账户,还有一部分用来维持公司运转。” “那些承包商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吗?” “知道。胡志刚会跟每个老板打招呼,让他们把一些广告业务交给我来做。 报价比市场价高不少。有的压根就没做什么广告,就是变相送钱。” 叶行舟又问:“孩子是谁的?” 刘青禾终于承认:“胡志刚的。” 叶行舟又问了几个细节,包括胡志刚通过青禾广告公司收钱的起始时间、具体金额、涉及的承包商名单。 刘青禾基本都交代了,有些细节记不清,但大体的轮廓是清晰的。 讯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刘青禾最后问了一句:“我这样做,对他有帮助吗?” 叶行舟说:“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法院在判决时会考虑。 但前提是,你交代的情况必须属实,不能有任何隐瞒。” 讯问结束,叶行舟对刘涛说:“她交代的情况,和我们掌握的基本吻合。 特别是通过广告公司变相行贿,以前只是推测,现在有了直接证据。” “双规”胡志刚的地点选在会议室。 因为这样会给其他试图以身试法的人以强大的震慑。 县长陈东润正在三楼会议室召开县政府常务会议。 胡志刚列席会议。 叶行舟带着刘涛、金国瑞等人走进会场。 “陈县长,打扰一下,我们要带走一个人。” 陈东润很不高兴,但又不便发作。 这时候,会场传来难闻的屎臭味和尿骚味。 有人吓得大小便失禁。 却不是胡志刚。 胡志刚神情坦然,正襟危坐,似乎压根没想到叶行舟会带走他。 第157章 吓得屁滚尿流 讯问刘青禾,胡志刚并不知情。 而且,刘青禾现在还在清水湾山庄,不能与外界联系。 胡志刚也不是每天都与刘青禾联系。 尿裤子的是县财政局长罗昌文,大便失禁的是县政府办主任张明杰。 坐在他们身边的人最遭罪。 周边人捂着鼻子。 叶行舟没想到,第一次抓人,就遇到这种事。 将要被带走的镇定自若,无关人员却大小便失禁。 陈东润皱起眉头,对工作人员说:“把窗户打开。” 叶行舟走到胡志刚身边,神情严肃:“胡志刚同志,报经批准,决定对你采取‘两规’措施,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请跟我们走一趟!” 胡志刚没有辩解,没有质问,也没有激动,起身站起,临走时,还将杯盖盖上。 胡志刚被带走后,会场很多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刚才抓人场景太吓人了。 谁也不知道,会抓谁。 会场心里有鬼的人,胆战心惊。 陈东润面色很难看,这倒不是因为有人大小便失禁,而是县纪委在他主持会议时抓人。 这不仅没给他面子,也是吕正清公然藐视他的权威。 因为谁都知道,胡志刚是他?亲信,而叶行舟又是吕正清的亲信。 他提高音量:“会议休会十分钟,工作人员把卫生打扫干净!” 罗昌文夹紧裤腿,还用笔记本遮挡裆部。 还好,他只是尿裤子。 最尴尬的莫过于张明杰了。 他大便失禁,臭气难闻,想瞒也瞒不住。 “不好意思,今天拉肚子,一时没忍住。” 他找理由辩解。 大家都知道,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拉肚子也许是事实,但最根本原因,还是纪委抓人场面太惊心动魄了。 真是吓得屁滚尿流了! 其他人也都纷纷走出会场,室内味道很难闻。 张明杰灰溜溜地走了。 他没有继续接下来的会议,而是发信息给陈东润,自己拉肚子请假。 陈东润很不高兴,回复了八个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散会后,陈东润坐在办公室,陷入沉思中。 胡志刚被抓,绝对是重大信号。 说明吕正清有意拿他开刀。 先打掉他的左膀右臂, 思前想后,陈东润决定让张明杰过来。 虽然张明杰今天糗大了,但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信。 就像家长,哪怕孩子再调皮、再混蛋,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他拨通张明杰电话:“你在哪里?” “在家里,今天拉肚子。有什么指示?” “你今天在会场上那个样子,像什么话? 罗昌文尿裤子,你拉一裤子,你们俩今天算是给县政府争了大光!” 陈东润越说越气:“你是县政府办主任,不是刚入职的办事员! 纪委抓个人,你就吓得屎尿齐流,你让下面的人怎么看你?你让吕正清那边的人怎么看?” “我确实没想到纪委会在常务会议上直接抓人。 胡志刚是您一手提起来的,他们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是明摆着打您的脸……” “打我的脸?”陈东润冷笑道,“你以为他们只是想打我的脸?他们是要动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拔掉。”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先得将屁股擦干净!” 陈东润一语双关,张明杰一听就懂。 “我懂了,该补的漏洞补上,该销毁的东西销毁,该统一口径的统一口径。 但我担心胡志刚架不住纪委讯问。” “是啊,一旦进去了,极少有人能扛过一周。” 张明杰试探着问:“胡志刚不会和您有什么关联吧?” 陈东润心烦意燥:“不说了,就这样吧。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胡志刚现场被带走,专案组不用遮遮掩掩。 刘涛和金国瑞讯问胡志刚。 金国瑞擅长谈判和攻心。 一开始,胡志刚强装镇定,要么一言不发,要么避重就轻。 他在等人捞他。 很多人都是这种心理。 刘涛开门见山:“胡志刚,政策就不用我重复了。 今天坐在这里,把问题说清楚,对你只有好处。” 胡志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承认,我和刘青禾有不正当关系。 这件事是我个人生活不检点,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理。 至于其他问题,我问心无愧。” 金国瑞放下笔:“你和刘青禾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多以前。我跟我爱人感情不好,一直分居。 刘青禾是红酒销售员,在推销红酒时认识,因为彼此都有好感,所以就走到一起了。 她为我生了一个儿子,我和妻子只有女儿。房子是她买了,我赞助了一部分钱。” “房子多少钱?” “一百万左右。” “你给了她多少?” “五十多万,一部分是我的积蓄,一部分是我向朋友借的。” “你将积蓄给刘青禾,你老婆知道吗?” “不知道,她不管,也管不了,因为我和她的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之所以不离婚,是因为女儿的缘故。” “你说钱是跟朋友借的,能不能提供借款人的名字?” 胡志刚卡住了,搪塞道:“时间长了,我记不太清了。” 金国瑞声音严厉:“记不清了?五十多万借给你,连借条都不打,你记不清借款人是谁?你这朋友对你可真够意思!” 胡志刚不说话。 金国瑞换了一个角度:“你和刘青禾在一起三年多,她辞了红酒销售的工作,开了一家广告公司。 三年开票收入一千二百多万。只有一间门面的小公司,业务量怎么做到这么大?” 胡志刚强装镇定:“她做业务是她的事。我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跟她提。 她怎么拉客户、接什么单,我不干预。” 金国瑞把一份税务资料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青禾广告三年开票一千二百万,对应的广告项目,我们一一核对了。 其中有六笔合计超过五百万的业务,合同写得像模像样,有项目名称、有执行周期、有交付内容。 但我们没有看到广告实物,或者,价格明显偏高。 其中有一家公司,只是做了几百本公司宣传册,广告费却高达八十万。这些宣传册是用金箔做的吗? 而且,我们对其中部分公司进行调查,他们承认是通过这种方式隐秘给你送钱。而且,刘青禾已经招供。” 第158章 纪委办案策略 金国瑞说:“刘青禾交代了。她说那些广告费里,大部分是假的。 合同是真的,钱也是真的,但业务根本没做,或者,真实业务量很小,其实就是变相行贿。 金龙建筑公司转的两百万,就是她一手经办的。 她说是你让那些承包商把钱转到她账上的。 要不要我播放讯问刘青禾的视频?” 胡志刚狡辩:“她乱说的。她一个女人,不懂这些。 她以为是我安排的,其实是她自己揽的业务。” 金国瑞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讯问笔录:“这是金龙建筑公司财务人员的一份证言。 他说,每次给青禾广告转账之前,陈金龙都会先给他打一个电话,说‘胡局长那边有个广告单子,你按这个数走’。” 金国瑞又出示第二份材料:“这是其中一个承包商的证言。 他说,有一回在饭桌上,他问胡局长,广告费比市场价高太多,值不值? 你的回答是,绝对会让你物有所值。” “他是胡说八道,我一辈子没说过那种话!” “那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王大龙通过青禾广告转了一百万,说是做广告。 大龙集团不做广告,也用不着做广告。那一百万,真正的用途是什么?” 胡志刚不说话。 第一次讯问没有取得重大进展。 叶行舟听取汇报说:“胡志刚在等,很多进来的人,都是这么想。 等外面有人替他说话,等风向变。 这个时候松一点,反而比紧一点有用。” …… 吕正清接到程超电话。 “程市长,有什么指示?” “正清同志,最近青山县纪委的动作比较大,县里有些干部心里不太踏实。 反腐要搞,但不能搞扩大化,不能搞得人心惶惶。 有些干部本来是想干事的,一看纪委在查人,就缩手缩脚了,工作怎么推?” “程市长,县纪委查案是依规依纪依法进行的,有线索、有程序、有审批,不是谁想查谁就能查。 如果一个人心里没鬼,他其实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 程超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语气加重了几分: “正清同志,你说的我理解。有线索、有程序、有审批,该查的案子确实应该查。这个态度我没有异议。 但纪委办案子,不能只看个案本身,还得看案子带来的连锁反应。 你想想,县政府常务会上,纪委直接把人带走,在场的人会怎么想? 有的吓得尿裤子,有的拉了一裤子。 这事已经传出去了,你说外面的人会怎么看青山县的干部队伍? 会觉得这班子已经烂透了,人人自危。 我不是说胡志刚不该查。 他有没有问题,该怎么查怎么查,我不过问。 我想说的是,办案子要有分寸感,要讲究方式方法。 动作太猛、动静太大,反而容易让一些本来可以争取的同志产生误解,觉得组织上是在搞运动,不是在解决问题。 再说了,青山县刚刚经历了两起大案,陈金龙、王大龙接连出事,社会面上的震动还没完全平息。 这时候如果再闹出大面积干部被查的消息,老百姓拍手叫好,可企业家的信心呢?投资商的信心呢? 外面的人会不会觉得青山这地方水深、风险大、不敢来?这个账也得算。” 程超说完这番话,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正清同志,我这些话不是要干涉你们县里的工作。 青山的事,你是一把手,你说了算。我只是站在市里的角度,提个醒。 另外,有些案子如果涉及面太广,牵扯的人太多,也不是非要在同一时间全部铺开。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查,既能把案子办扎实,也不至于让整个青山县都人心惶惶。 慢一点,稳一点,步子迈小一点,反而走得长远。你觉得呢?” 等程超说完了,吕正清才开口:“程市长,您说的这些,我完全理解。您站在全市的高度看问题,想得比我周全。 青山县要发展,确实得有一支稳定的干部队伍撑着。 青山县的干部队伍,绝大多数是好的,是能干事的。 查案是治病救人,不是要把谁一棍子打死。这一点,我和您想的一样。 所以查案子的时候,我也反复跟纪委的同志交代,一定要实事求是,既不能放过真正有问题的人,也不能因为办案影响正常工作秩序。 您提醒的节奏问题,我再好好琢磨。 有些事,该快则快,该稳则稳,不能一刀切。 程市长您放心,青山的工作不会因为查案子就停下来,我会把好这个度。 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还得多向您请教。” 程超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你刚来不久,有些情况可能还没完全摸透,多提醒一句。那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吕正清闭目沉思。 程超说了半天,意思不难理解。 胡志刚可以查,但不要扩大化。 话讲得很艺术,从头到尾没提陈东润。 吕正清分析,胡志刚进去了,陈东润肯定坐不住了。 程超打来电话,可以说是提醒,也可以说是施压。 吕正清知道,陈东润和程超关系非同一般。 陈东润当年在江州和程超共过事,当时,程超是科长,陈东润是副科长。 吕正清拨通叶行舟电话,了解案情,简要说了程超打电话的事,然后说:“行舟,查胡志刚这一仗,不能拖,要快。 胡志刚背后,一定牵涉到其他人。这个人,才是程市长要保的。 案子拖得越久,别人串供、销毁证据的时间就越充裕。 行舟,胡志刚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胡志刚的软肋在刘青禾,刘青禾的软肋在儿子。 如果让刘青禾知道,胡志刚越是扛着不开口,他自己的处境就越糟糕,刘青禾很可能会反过来劝他开口。 我打算安排刘青禾和胡志刚见一面。 胡志刚看到刘青禾和孩子,心里那根弦就容易松。” 吕正清沉默了几秒:“可以试试,要让胡志刚知道,尽早坦白或者立功,比硬扛着不说好。” “好的,我尽快安排。” 刘青禾见到了胡志刚。 “志刚,那些事我都说了,调查组说,会合理区分行贿款和正常营收,不会让我们母子俩生活无依。 我这边该说的都说了,你那边再扛着,对你对我对孩子,都没有好处。 你以为外面的人真能把你捞出去? 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了,怎么保你? 志刚,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早点开口,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该退的退干净,该检举的检举,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你要是硬扛到他们把全部证据摊在你面前,那时候再说,就真的晚了。” 胡志刚低着头,沉默许久,才说道:“儿子现在还闹夜吗?” “现在好多了,有时候爸爸爸爸说个不停,我猜他是想你了。” 胡志刚眼眶红红的。 晚上,当胡志刚再一次被讯问时,他开口道:“我要检举陈东润!” 第159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金国瑞心中一动:“胡志刚,争取重大立功,到时候我们出具证明,你在法庭上可以获得减刑。” “王大龙给陈东润送过钱,走的是青禾广告的账。” “你继续说。” “王大龙一直想搭陈东润的线,但陈东润非常谨慎,商人直接送钱,他一般不敢收,怕留把柄,除非很熟悉。 王大龙试过几次,都没成。以至于王大龙一度以为他是清官。 后来,有人点拨王大龙,陈东润不是不贪,只是为人谨慎,因为商人送钱,通常都会偷拍偷录,容易暴露。 后来王大龙找到我,说知道我和陈东润的关系,问怎么才能与陈东润处好关系。 我给他支招,通过刘青禾的广告公司走账。 但广告公司会收取百分之二十的税费和提成。 王大龙一口答应了,说这都不是问题。 他转给青禾广告公司一百万。我提现后分四次,送给陈东润八十万。” “陈东润知道钱是王大龙的吗?” “知道,我送钱的时候会说,是王大龙送的。 陈东润每次收了,只是问王大龙有什么请托事项。 王大龙其实没有什么请托事项,就是想和陈东润处好关系。 当然,我知道,王大龙是放长线钓大鱼。因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送钱的时候,一般是在什么地点?” “都是在他的住处。我把钱装在水果箱里。 水果箱底下是现金,上面再盖一层水果。 从外面看,就是一箱普通的水果。” “陈东润收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他很自然。我进门把水果箱放在茶几旁边,他从来不主动提箱子的事,也不当面打开看。 我就说水果是王大龙送的。虽然我没有提钱,但陈东润又不是傻瓜,怎么可能认为王大龙真的只送水果? 就算他真的以为是水果,只要动了箱子,就知道里面有钱。” “除了王大龙,还有谁通过这种方式送过钱?” “陈金龙。他中标多个工程,不送钱是不可能的。 一开始,陈金龙通过这种方式给陈东润送钱,但后来,他和陈东润熟了,就不通过我,估计是直接送钱。 这些年,陈金龙几乎中标了青山县所有的重大工程项目,包括青河堤坝加固工程、城东体育馆工程、青河大桥工程等,工程质量都不咋样,大都成了豆腐渣工程,背后没有人站台是不可能的。” “陈东润是怎么帮助陈金龙的?” “他在多个场合说过,要支持本土企业,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税收可以留在青山。 有时候,他会亲自打电话,要求关照金龙集团。 陈金龙除了找关系,还会串通招投标、恐吓其他投标人,因此,青山县重大工程基本都是他的公司中标。 然后,陈金龙将工程转包给别的公司,赚取差钱,可以说是空手套白狼。 没办法,其他公司在青山根本拿不了工程。” …… 讯问取得重大突破后,叶行舟向常铁山汇报。 常铁山很兴奋:“行舟,好样的!在这么短时间内,不仅让胡志刚开了口,还带出陈东润。 陈东润是市管干部,我们动不了。走,我们一起去向吕书记汇报!” 叶行舟跟着常铁山去了吕正清办公室。 在听取汇报后,吕正清说:“行舟,到纪委时间不长,就打了一场漂亮仗,很好。 胡志刚是陈东润在青山经营多年的核心棋子,把他拿下来,等于斩断了陈东润一条胳膊。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他开口,还带出陈东润的线索,说明调查方向是对的,方法也是有效的。” 但他话锋一转:“不过,胡志刚的供述只是口供,口供要靠书证、物证来支撑。 下一步,要继续巩固证据。证据要经得起检验。 等证据确凿充分后,我和铁山同志一起去市里,向市委和市纪委主要负责同志当面汇报。” 叶行舟点点头:“我的想法是,调查组扩充精干、可靠人员,两条腿走路。 一方面,继续巩固陈东润受贿的证据。 另一方面,省厅专案组移交的线索还涉及到其他干部,比如上次当场在会场大小便失禁的张明杰和罗昌文。 他们不仅频繁接受青山二龙的宴请,玩了青山二龙送的夜总会女郎,还收受钱财。这些都记在青山二龙的账本上。 张明杰和罗昌文是陈东润在政府办和财政局的左膀右臂,很多工程款的拨付、项目审批手续,都要经过他们手里。 胡志刚交代,有几笔工程款的拨付时间明显提前,都是张明杰在中间协调; 还有一些项目的预算审批,罗昌文在财政局的签字比正常流程快得多。 而且,县财政违规给金龙集团和金龙集团兑现财政补助资金。” 吕正清点点头:“行舟,能想到两条腿走路,说明思路是清晰的。 陈东润的案子要查,但查陈东润不是最终目的。 目的是把青山县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腐败存量清理干净。 张明杰和罗昌文这些人,正好可以一并清理。” 吕正清目光落在常铁山身上:“铁山同志,调查组扩充人员的事,要严格把关,业务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必须确保忠诚可靠。 一个人能力很强,却不忠诚可靠,造成的危害,比忠诚可靠但能力平平的人,要大得多。 行舟刚才提到的张明杰和罗昌文,你们要尽快制定初核方案,不要等陈东润的案子有结果了再去动他们。” 常铁山点头道:“吕书记放心,人员方面我已经有个初步考虑。 可以先把派驻建设局的郭婧、纪检监察二室的夏志豪两位同志抽过来。 他们业务能力强,背景也干净,已经证明靠得住。 加上刘涛、金国瑞、严妍、周学兵,可以组建一支战斗力很强的调查组。” 吕正清听完常铁山的人选安排,微微点头:“他们都是经过实战检验的,你心里有数就好。 调查组成立之后,要明确分工、统一调度,不能各自为战。 张明杰和罗昌文,关系上和陈东润绑得很深。 查张明杰的时候,要防止罗昌文提前警觉。 你们可以考虑同步启动对罗昌文的初核,让两条线同时推进,这样既能相互印证,也能防止他们串联应对。” 叶行舟说:“吕书记,我正有此意。张明杰经手的审批环节和罗昌文经手的财政拨款环节,实际上是同一件事的两端。 如果只查一端,另一端很容易被掩盖。同步推进,证据链会更完整。” 吕正清点点头:“行舟,你在纪委这段时间,查案办案已经上了路。 扫黑除恶、反腐倡廉,最终目的是为了发展。 铲除杂草之后,要把地耕好、把庄稼种下去。” 吕正清继续说:“青龙峡景区开发的事,县里一直在推动。 上次你和我提过远辰集团有投资意向,后来因为扫黑除恶和纪委办案工作,一直没顾上跟进。 招商引资不能等,等项目成熟了再去找投资商,往往已经晚了。 得在对方还有兴趣的时候,把对接做起来。” 第160章 和美女乡长搭班子 叶行舟说:“吕书记,关于青龙峡开发的事,我跟您汇报一下。 秦老英雄的外孙女苏半夏和我时有联系,听她的语气,远辰集团认为青龙峡资源禀赋不错,但交通和基础设施是短板。 现在县里到东山乡的公路改扩建项目已经启动,青龙村内部道路已修好通车,制约景区发展的交通问题已基本解决。 远辰集团在江东省投资了两个景区,效果都不错。 青龙峡的自然条件不比那些项目差,如果能引进远辰这样的企业来投资,对整个东山乡乃至青山县的发展带动作用会非常大。” 吕正清点点头:“你这个想法很好。青龙峡这块璞玉,不能总藏在大山里。 上次我去看的时候,心里就在想,这么好的资源如果一直不开发,就是我们这届领导班子的失职。 既然远辰有意向,我们就应该主动上门去谈。 我的想法是,等手头这几个案子告一段落,我们可以先去远辰集团拜访一次。 先摸摸底,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投资意愿,条件是什么,要求是什么。 当然,这段时间,也不能闲着,提前把准备工作做好,比如景区规划再打磨,前期征地拆迁工作量有多大等等。” 吕正清顿了顿,说道:“鉴于你和远辰集团的渊源,这件事,你先盯着。 等时机成熟了,我亲自出面跟远辰的人谈。 一个县委书记出面,比下面的人去谈,分量不一样。” “好的,吕书记,我会先把情况摸清楚。远辰那边如果有进展,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吕正清点点头,说道:“行舟,等将来青龙峡跟远辰的合作有了眉目,我考虑把你放到东山乡去。 你在东山乡工作过,也在青龙峡景区待过,对那边的情况熟悉,老百姓也认你。 到时候项目落地、推进,征地拆迁,你来牵头,很有优势。 年轻干部要经历多个岗位的锻炼,才能成长成才。 年轻干部要想走得更远,不能只会查问题、抓坏人,还得会抓发展、抓项目。 我见过不少干部,写材料是一把好手,可一说到怎么把一个产业做起来、怎么把一个项目推下去,就不知道怎么下手了。 原因在哪?是他们没有经历过那个过程。 项目推进不是写报告,不是开会部署,是要跟投资方一轮一轮地谈,跟老百姓一户一户地沟通,跟相关部门一个一个地协调。 如果没在那个位置上干过,光靠看书、听汇报,是学不会的。” 叶行舟认真听着,一个领导愿意花时间跟下属讲这些,说明是真心想培养人。 吕正清喝了口水,继续说:“当然,目前只是初步想法,现在不会让你下去。 胡志刚的案子没收尾,张明杰和罗昌文都要查,陈东润的线索要继续深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之所以提前跟你通气,是让你心里有个准备,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吕书记,我明白。纪委那边的工作我会抓紧推进,青龙峡和远辰集团的对接同步进行。” 吕正清点了点头:“行,远辰那边如果有了进展,随时跟我说。 纪委那边查案子需要我协调的,可以随时提出来。” 走出吕正清办公室,叶行舟在思考,吕正清把他放到东山乡去,不是让他去当太平官,而是去啃硬骨头。 青龙峡开发,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千头万绪。 跟投资方谈判是一回事,征地拆迁、老百姓安置、配套设施建设,哪一样都不轻松。 回到办公室。 叶行舟拨通东山乡美女乡长江曼莹的电话。 “叶书记,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是不是纪委那边查案子查到我头上了?” 叶行舟笑了:“江乡长,您这话说的,要查也是查贪官,您这样的好干部,我们纪委可不敢找您。” “叶书记,有什么指示,请直说。” “江乡长,您太客气了,哪敢指示?您也别叫我叶书记,叫我行舟最亲切。 不管我去了哪里,您都是我尊重的老领导。” “那好,行舟,有什么事?” 叶行舟说县里对青龙峡开发很重视,近期可能会有一系列动作,以及吕书记的打算。 江曼莹说:“行舟,我这边正好有个情况要跟你通个气。 前阵子我让乡里摸底,对青龙峡景区范围内的土地权属、山林承包、农户搬迁意向,初步摸了一遍。结果不太乐观。” 叶行舟一愣:“不太乐观?” 江曼莹说:“青龙峡景区核心区域涉及三个村民组,一共五十多户。 其中愿意配合开发的只有十来户,剩下的要么观望,要么明确表示反对。 反对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是担心补偿标准太低,有的是怕搬走了没地方干活,还有的纯粹是觉得祖祖辈辈住在那儿,不想动。 最麻烦的是,有几户人家在景区核心区域建了新房,刚盖没两年,投入不小。让他们拆,肯定不乐意。” “江乡长,成昆书记是什么态度?” “成昆书记的意思是,青龙峡开发八字还没一撇,征地拆迁的事不用急着摸底,免得提前引发矛盾。 我当时没跟他争,但心里清楚,等投资方真要来了再去摸情况,就迟了。” “江乡长,征地拆迁提前摸底,比临时抱佛脚强,至少心里有数,吕书记也是这个想法。” “对了,行舟,还有一件事,我也顺便跟你说一下。 青龙峡景区入口那块地,是村集体土地。 之前被周传根以极低的价格承包出去,承包期还有十年。 如果真要开发,那块地是核心区域,必须收回来。 但承包方肯定不会轻易放手,到时候免不了一番扯皮。” 叶行舟说:“那块地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当时周传根签合同的时候,承包价远低于市场价。 以极低的价格承包出去,损害了村集体利益,按照法律规定,可以主张变更或者撤销合同。 到时候如果承包方不同意协商,可以走法律途径。” 江曼莹轻笑几声:“行舟,你要是能回东山乡来,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不瞒你说,我在东山乡干了这么长时间,最大的感受就是工作很难推得动。 倒不是说成昆书记有意拦着不让干,就是他那个性格,凡事求稳,怕出事。 项目来了要征地,他说先缓缓; 企业来了要办手续,他说再等等; 老百姓有想法要沟通,他说别着急。 什么事都想等条件成熟了再动手,可条件永远不会自己成熟。” “江乡长,您说的这个情况,我心里有数。 青龙峡开发是县里定的方向,不是哪个人想推就能推、想拖就能拖的。 吕书记对这个事很上心,不会让项目卡在基层执行这个环节上。” “那就好。有吕书记在县里压着,我就不怕下面的人拖。 说句实话,有时候我真觉得孤立无援。 乡里那几个副职,要么是成昆书记的人,要么是图安稳的,有想法的不多,敢干事的更少。 我有时候跟她们商量点事,嘴上说好好好,回去就没有下文了。” 叶行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行,等青龙峡开发真有了眉目,我争取到东山乡去。 到时候我们搭班子,你当乡长,我当副职,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江曼莹笑了:“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你要是不来,我可去找吕书记要人。” 第161章 可疑的漂亮女服务员 叶行舟笑道:“如果青龙峡景区开发有了眉目,我主动申请,去东山乡。” 江曼莹也笑道:“行舟,你可要说话可要算话。如果你不来。我真的要找吕书记要人。” 挂断电话,想起之前周老歪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叶行舟心里涌起很复杂的情愫。 …… 随着郭婧和夏志豪的加入,调查组力量得到进一步加强。 叶行舟再一次在清水湾山庄召开调查组会议,部署对张明杰和罗昌文的初核工作。 叶行舟坐在长桌一端,刘涛坐在他右手边。 对面,金国瑞、严妍、周学兵、郭婧、夏志豪依次排开。 叶行舟说:“张明杰和罗昌文都是陈东润在关键岗位上的亲信。 一个是县政府办主任,管协调、管审批、管信息流转; 一个是财政局长,管钱、管预算、管拨款。 这两个位置,都卡在陈东润权力运转的节点上。” 他翻开笔记本,接着说:“胡志刚交代,有几笔工程款的拨付时间明显提前,是张明杰在中间协调。 罗昌文那边,财政局的预算审批比正常流程快得多。 还有县财政给金龙集团违规兑现的财政补助资金,走的是罗昌文的签字。 我的想法是,两条线同时推进。 张明杰这条线,重点查他在项目审批、工程变更、招投标环节里的签字和协调记录; 罗昌文这条线,重点查财政资金的拨付流程,特别是那些明显不符合规定的时间节点和金额。” 金国瑞说:“叶书记,我有个想法。张明杰是政府办主任,他经手的审批事项多,覆盖面广,我们如果只盯着交通局一个口的项目,容易被他说成是正常履职。 我的建议是,把范围扩大到城建、水利、林业几个口子,看看张明杰在这些项目里有没有异常签字。 如果只有交通局的项目异常,那说明问题集中在胡志刚这条线; 如果几个口子的项目都有异常,那就说明张明杰本人的问题更普遍。” 叶行舟点点头:“这个思路对。范围扩大一些,证据才更有说服力。” 周学兵说:“工程款的拨付,一般都有固定的周期和流程。 如果某个项目的拨款时间明显早于合同约定的节点,或者某个项目的变更签证刚签完,拨款就跟着到了,那中间大概率有猫腻。 我们可以把胡志刚交代的那几个项目作为突破口,把项目的审批流程、变更记录和拨款记录放在一起比对,看看哪些环节的时间节点对不上。” 夏志豪说:“张明杰的老婆在县中医院当护士长,前年买了一辆四十多万的车,去年又在江州全款买了一套房,近两百万。 以他们家的收入,撑不起这些消费。 购房款项来自于他家的一个亲戚。 那个亲戚的账户,在转账前一周,刚收到一笔大额进账,汇款方是一家建筑公司。 那家建筑公司,去年刚中了一个交通局的养护项目。” 叶行舟听完大家的发言,说道:“大家提的意见都很实在。我来谈几点调查方向。 第一条,查张明杰的项目审批线。 刘涛牵头,周学兵配合,把张明杰近三年签过字的项目清单调出来。 重点看交通、城建、水利这几个口子,比对项目的审批周期、变更记录和拨款节点,找出异常集中的方向。” “第二条,查罗昌文的资金拨付线。严妍牵头,郭婧配合,调取财政局近三年的预算审批记录和拨款凭证。 重点看那些审批快、金额大的项目,跟合同约定的付款节点做比对,找出规律性的异常。” “第三条,查张明杰和罗昌文的个人账户。 夏志豪负责,再详细摸排一下两个人及其家属的银行账户流水,看近几年还有没有大额资金进出或者规律性的现金存入。” 他说完,问道:“大家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刘涛说:“叶书记,我补充一点。查项目审批的时候,最好把当年的会议记录也调出来。 有些项目审批虽然有签字,但如果有会议记录作为支撑,那就说明走的是正规程序; 如果没有会议记录,或者会议记录的时间跟签字时间对不上,那就说明有问题。” 叶行舟回到房间不久,有人敲门,说是服务员打扫卫生。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人。 叶行舟记得,之前服务员是中年大妈。 她虽然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但人好看,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她扎着低马尾,皮肤白净,五官端正。 如果穿上漂亮衣服,精心打扮一下,绝对会有很高的回头率。 毕竟是漂亮女人,叶行舟本能地多看了几眼。 她注意到,这个女人嘴唇上还涂着口红,涂得不多,有那么一点。 这女人干活并不是很麻利,考虑到是新人,也可以理解。 服务员打扫卫生,出了门。 一般来说,打扫卫生服务员都是中年大妈。 年轻漂亮的女人,一般当前台服务员,但当服务员的少之又少。 晚上吃饭时,叶行舟经过前台,问前台女孩:“打扫卫生的那位大姐怎么换了?之前那个挺好的。” 前台小姑娘说:“以前那个辞职了,新来的是老板安排的。 之前好像是辅警,来山庄检查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了服务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叶行舟问:“派出所的辅警?那怎么来干这个了?” 前台小姑娘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暧昧的表情:“叶书记,你对她感兴趣?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叶行舟摆摆手:“不是那个意思,年轻漂亮的姑娘,到山庄当服务员,好像不太常见。” 前台小姑娘笑了笑:“这有什么奇怪的?现在工作不好找,能干个活就不错了。 再说了,这山庄平时也没什么人住,轻松得很。” 叶行舟没再追问。 他有个习惯,凡事多想一想。 一个以前在派出所干过辅警、年轻漂亮的女人,突然来山庄做打扫卫生的服务员,这个转折不太自然。 第162章 隐形摄像头 叶行舟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看相关材料。 房间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开着暖气,热风从出风口里吹出来,发出嗡嗡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出风口,目光无意间扫过格栅边缘。 那片白色塑料格栅上,靠近右侧边框的位置有一个小黑点。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灰尘或者塑料上的瑕疵。 但叶行舟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秒。 那个黑点的位置正对着床铺的方向。 空调出风口的格栅是白色的,一个小黑点嵌在白色塑料框上,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站起来走到出风口正下方。 视线从黑点处移过时,他发现小黑点表面有一圈极细的反光。 他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靠近出风口,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镜头紧贴在格栅边缘的塑料框上,周围被故意涂成了白色,伪装得很隐蔽。 叶行舟没有用手去触碰。 他看了几秒,从椅子上下来。 这个山庄是纪委常年使用的办案点,按理说不会有这种设备。 摄像头是新的,嵌在空调出风口格栅上,安装时间不长。 他前段时间刚住进来的时候,就检查有没有隐形摄像头。 在这方面,是有前车之鉴的。 因为吕正清的住处,当初就发现有两个隐形摄像头。 叶行舟想到那个打扫卫生的女服务员。 年轻女人,长得漂亮,却干着保洁的活,本身就让人觉得有些反常。 他给刘涛发了条信息:过来一下,有事。 刘涛很快就来了。 叶行舟把门关上,指了指头顶的出风口。 刘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小黑点,皱起眉头。 叶行舟压低声音说:“空调出风口上装了一个,我刚刚注意到。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刚入住的时候,按照您的要求,检查有无隐形摄像头,但最近几天,没有检查。” 叶行舟说:“先去你房间看看。” 刘涛房间的布局跟叶行舟那间一样。 叶行舟关上灯,打开手机手电筒,用手电筒光照射房间的各个角落,如果摄像头镜头反光,就能看到微小的光点。 这是网上教的发现隐形摄像头的方法之一。 空调出风口、插座面板、电视柜侧面、台灯底座、烟雾报警器,一个一个照过去。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每个可能存在缝隙和孔洞的位置,没有发现异常。 手电筒的光慢慢移过电视柜上方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装饰画,画框是深色木质的,画面是一幅山水风景。 光从侧面扫过画框上沿时,玻璃表面折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光晕的位置在画框上沿与墙面贴合的地方,不像是玻璃应该有的反光。 叶行舟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手机举到画框上方。 光从光晕的位置照过去,发现画框上沿的木质边框和墙面之间有一道缝隙。 缝隙处嵌着一个很小的镜头,镜头表面反射出一点亮光。 位置选得很刁钻,画框上沿的阴影刚好挡住镜头,如果不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他又把房间其他位置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 叶行舟和刘涛去了调查组其他成员房间,挨个仔细检查,没有发现异常。 只有叶行舟和刘涛的房间安装了隐形摄像头,安装时间也就这几天,其他房间没有安装。 这极有可能是探窥叶行舟和刘涛房间的动静。 刘涛是组长,叶行舟是刘涛的直接领导。 谁进了叶行舟或者刘涛的房间,说了敏感的话,比如调查方向、进展、线索,对方就能一清二楚。 好在叶行舟这几天开会都在会议室。 会议室是经过检查的,没有隐形摄像头。 没想到会在房间里安装隐形摄像头。 叶行舟对刘涛说:“只装了你我两个房间,说明对方知道哪间住的是谁,这其实并不难。 前台清清楚楚,打扫卫生服务员也会知道。” 叶行舟说了对女服务员的怀疑。 刘涛说:“感觉隐形摄像头不是她安装的,可能另有其人,她可能就是提供开门便利并望风的。”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房间有人吗?我是服务员,送水果的。” 说曹操,曹操到。 山庄为每个房间晚上提供水果,本身并不反常。 叶行舟示意刘涛暂时躲起来。 刘涛躲到窗帘后面。 叶行舟打开门。 女服务员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瓷盘,盘子里摆着几块切好的哈密瓜和几颗草莓、一个苹果、一个橙子。 “先生,晚上好。山庄给每个房间送一份水果。” 说着,她把果盘放在书桌旁边的茶几上。 叶行舟没有关门,语气随意地说:“山庄服务挺周到的。对了,房间垃圾袋麻烦换一下。” “好的,先生。”女服务员更换垃圾袋。 叶行舟趁她不注意,拍了一张侧脸照,然后发给刘东卫,让她辨认,认不认识? 换好垃圾袋,女服务员话语暧昧了几分:“先生,我看您住在山庄有一段时间,长期一个人在山庄,是不是有些寂寞?” 女服务员这番话,已经超出她的职业范畴。 “还行吧,习惯了。”叶行舟淡淡地说。 “要是您晚上觉得闷,我可以多待会儿陪您聊聊。” 叶行舟故意说:“你们山庄还有这个服务,我怎么不知道?” 女服务员嫣然一笑:“先生,山庄不提供陪聊服务,这是我的个人行为,当然,也是个人业余时间。 晚上十点,我就下班了,先生要是觉得孤单,我可以留下来陪您聊聊天。” 叶行舟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问:“陪聊是免费服务,还是另外收费?” 女服务员抿嘴一笑:“我看先生一表人才,陪你聊聊天,我很愿意,不收费。 当然,如果聊得投机,我可以陪你聊到明天早晨,不收费的。” 女服务员虽然说得含蓄,但勾引的意味很浓。 陪聊、发生关系、隐形摄像头偷拍,那叶行舟的把柄就被抓住了。 到时候别说查案,自身都难保。 叶行舟笑了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陪聊就不用了。” 女服务员没再纠缠,说道:“那先生早点休息,如果想通了,明晚送水果时可以和我说。” 女服务员走了,刘涛从窗帘后面走出来。 “叶书记,这女人不简单。一个服务员,又是送水果又是陪聊,还暗示发生关系。这不是服务员该干的事。” “她是来试探的。如果我意志不坚定,就被她拉下水。” 刘东卫回了信息:“刘庆娟,二十九岁,城南派出所辅警,前不久辞职,据说要去县属国企工作,那边收入高。 传闻刘庆娟是张明杰的情妇,但没有实锤。” 叶行舟压低声音:“张明杰的人,来山庄当服务员,又是安装隐形摄像头,又是色诱,居心叵测啊。” 第163章 将计就计对付美女蛇 刘涛说:“对方居心叵测,一方面,偷偷安装针孔式摄像头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另一方面,还试图色诱您,抓住把柄。 如果意志不坚定,经受不住美色诱惑,就中了他们的圈套。” 叶行舟点点头:“刘组长,我认为今晚我寻找摄像头的举动,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 留下摄像头,将计就计,很难行得通,不如卸下摄像头。” 刘涛表示赞同:“是的,对方监控我们的动向,估计已经察觉我们发现了隐形摄像头。 下一步,估计也不会再采取同样的措施。” 针孔式摄像头被卸下。 刘涛说:“这个可以作为证据保存。叶书记,下一步,对方会采取什么措施呢?” 叶行舟伸出一根手指头:“他们还有一张王牌,刘庆娟。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刘庆娟一方面会趁着进房间打扫卫生的时候,偷偷查看相关资料,比如,放在抽屉或者包里的材料。 另一方面,她可能会色诱我,让我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进而被他们控制。 毕竟,刘庆娟长相不错,身材很好,男人如果不坚定,就会中了美人计。 还有一种可能,不能完全排除。 如果我一而再再而三婉拒她的诱惑,她会不会诬陷造谣我? 比如,她自己撕扯衣服,然后说,我趁她打扫卫生时,猥亵甚至试图强暴她? 现在的法律,你也知道,如果一个女人咬定男人强奸她,哪怕是未婚夫,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大概率会被判刑。” 刘涛沉思片刻,说道:“叶书记,我完全赞同您的分析。 如果刘庆娟诬陷您猥亵或者试图强暴她,您可就百口难辩了。 法律保护弱者,但也不可避免地保护了一些居心叵测者。” 叶行舟顿时有了主意:“那我们也安装一个监控探头,实施反监控,刘庆娟进房间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她可能浑然不知。这也是保护我们自己。” 上次吕正清住处被人监控,叶行舟也是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实施反监控,关键时刻可以保护自己。 刘涛眼睛一亮:“这是一个好办法。我在想啊,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房间故意落下一些假材料,迷惑对方? 比如,材料上写明,对张明杰等人的调查,没有发现重大问题,只有一些小问题,让对方放松警惕。 再比如,我们可以放置其他案件的材料,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调查重点已不是他们,而是其他人。” 叶行舟点点头:“好主意。假材料你负责编写一部分,迷惑对方,让对方麻痹大意,但我们的调查不但不能停止,还要加快进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刘涛问:“叶书记,其他案件材料放哪些比较好?最好是真实的,目的就是让对方相信,我们的调查重点和方向不是他们,而是其他案件。” 叶行舟略微思考了一下,说:“有人实名举报,县医院部分人员以远高于市场价购买医疗设备和器械,收取高额回扣,私下里分赃。 比如,有一台进口医疗设备,购买价是一千二百多万,举报信上,回扣就有六百万,将近一半,然后几个人分了。 当然,我们不会在材料中说出具体案情。 就说重点是查医院回扣,这是市纪委明确部署的,很多人都知道,算不上泄密。” 刘涛说:“我看行,就这么办。摄像头谁来安装?” 叶行舟说:“我让刘东卫安装,他之前在国保大队工作过,安装监控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叶行舟一个电话,刘东卫就很快带了两个隐形摄像头来了。 他们两人是同学,关系很铁。 而且,刘东卫能够提拔为副科,与叶行舟在吕正清面前的大力推荐,密不可分。 既然对方只安装两台监控摄像头,说明他们目标主要是叶行舟和刘涛。 其中叶行舟的分量最重。 毕竟,就算拿下刘涛,也改变不了调查方向。 但拿下叶行舟,就很不一样了。 刘东卫同样把监控摄像头安装在墙上挂山水画的相框附近。 刘东卫安装完摄像头,又调试了一遍角度,确认画面清晰、覆盖范围够广,书桌和床的位置都能拍得一清二楚。这才收起工具包。 叶行舟下载了一个手机软件,可以通过手机观看监控画面,还能看回放。 叶行舟说:“东卫,辛苦你了,大晚上还跑一趟。” 刘东卫摆摆手:“行舟,跟我还客气什么? 你自己小心点,刘庆娟能在山庄里来去自如,背后肯定有幕后主使。 而且,幕后主使很可能是张明杰。但张明杰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 你留着刘庆娟,就是在跟一条美女蛇同住一个屋檐下。” 叶行舟笑了笑:“我知道。但这条蛇现在还不能打,得让它先露露头。” 接下来几天,调查组一方面深入调查张明杰和罗昌文。 另一方面,精心设计一些假材料,放在房间。 但也不会放得太明显,比如,不会直接放在桌子上,而是放在抽屉里,或者包里。 此外,调查组成员去了一趟县医院,召开会议,给部分涉案人员机会,让他们主动交代问题,可以从轻或免除处罚。 之所以去医院,目的是造成一种声势,即调查重点是医院回扣问题,为调查组深挖张明杰、罗昌文问题线索赢得时间。 叶行舟调阅监控,刘庆娟每天都会趁打扫卫生为名,在房间里偷看材料,并拍照。 一般来说,服务员一天只打扫一次卫生,但刘庆娟每天至少来两次。 在屋里,她鬼鬼祟祟。出门后,又一本正经。 刘涛汇报说:“叶书记,昨天我和严妍去县医院开了一个动员会,会上明确提到了医疗设备采购中的廉政风险,要求相关人员主动说明问题。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县医院那边从上到下都在紧张,有几个科室主任私下在打听情况。” 叶行舟微微一笑:“这就对了。医院那边越紧张,张明杰就越觉得我们确实在查医疗系统的问题。 他暂时不会把精力放在应对我们查他上面。我们正好抓紧时间,争分夺秒开展工作,最大程度减少调查阻力。这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战斗。” 经过紧锣密鼓的调查,张明杰和罗昌文案,基本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虽然还没有掌握全部问题线索和证据,但纪委抓人的前提,从来都不是查清所有问题。 这天晚上,刘庆娟又来送水果。 进屋之后,她主动将门关上。 正常情况下,服务员送水果,送到就走,不会主动逗留,更不会主动关门。 叶行舟判断,今天晚上,刘庆娟很可能会有重大行动。 但他一点也不担心,因为监控摄像头,已经悄悄拍下一切。 哪怕刘庆娟制造被猥亵或强暴的假象,诬告陷害,他也毫不畏惧。 第164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叶行舟看看时间,十点零三分。 按照刘庆娟的说法,十点就下班了。 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刘庆娟穿着服务员工作服,端着盘子,盘子里有丑橘、葡萄、橙子和香梨。 “先生,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呢?” “我不挑食的。” “是吗?先生不会对女人也不挑食吧?丑的美的都要?” 叶行舟没有斥责,也没有接话:“水果放茶几上就行,我一会儿再吃。你走吧。” “先生,不要这么严肃,好不好?”刘庆娟话语中带着几分娇嗔。 叶行舟自顾自看手机。 刘庆娟自言自语:“这房间空调温度有点高,我热了。” 说着,她脱下服务员工作服,又脱下红色羽绒服。 刘庆娟看着苗条,但身材凹凸有致,该丰满的丰满。 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露出修长的脖颈。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长相美丽、妩媚的女人。 “先生,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文化不高,但很会体贴人。 你要是不嫌弃,我愿意多陪陪你。” 叶行舟正色道:“很晚了,你回去吧。作为服务员,说这些话,很不合适!” 突然,刘庆娟快速脱掉内衣,并将文胸也脱了,丢在一边。 叶行舟厉声说:“你这是干什么!” 刘庆娟媚笑:“先生,如果你不傻,就应该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说过,我不是失足女,不要钱的,就是因为先生很帅,小女子想委身于你。” 刘庆娟光赤着上身,走到叶行舟面前,一把抱住他。 “先生,今天你要么跟我上床,要么我明天就去告你强暴我。你选一个。” 叶行舟也不把她推开,冷笑道:“我俩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陷害我?” “先生,我说了仰慕你一表人才,无偿献身与你,你却无动于衷。 如果你睡了我,我保证,不会乱说,更不会诬陷你。” 叶行舟并不急着揭露真相,为的是让她主动将诬陷他人的违法事实坐实。 刘庆娟见叶行舟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喊叫,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 “这就对了嘛。先生,你要是早这么识趣,我也不用费这么多口舌。” 刘庆娟说着,一只手开始解裤扣。 “今晚好好陪陪我,明天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请你出去!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刘庆娟就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报警?你报警呀!我就说晚上送水果,你看我漂亮,要强暴我,还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勾引你? 看警察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叶行舟故意装作很害怕的样子:“直说吧,和我上床,真的仅仅是仰慕我,还是有别的目的?” “没有别的目的,就是看你帅。就像你们男人见了美女也一样动心。” “你叫刘庆娟,原来是城南派出所辅警,对吧?”叶行舟懒得和她兜圈子。 刘庆娟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叶行舟冷笑道:“我还知道,你与张明杰关系很不一般,是不是他安排你进入山庄,伪装服务员,偷窥我们的动向?” 刘庆娟在短暂的紧张之余,快速恢复镇定:“胡说八道!我辞职当服务员,有错吗? 工作没有贵贱,我长得漂亮,不能当服务员?” “刘庆娟,你三番五次进入我的房间,要么安装隐形摄像头,要么偷拍资料。当我不知道吗?” “你这话我可听不懂!什么摄像头?什么偷拍? 我一个服务员,每天就是打扫卫生、送水果,你说这些,是诬陷我!” “你看你,光赤上身,成何体统!” 刘庆娟忽然抓住叶行舟的手,在自己的胸口抓了几下。 “你强暴我!逼迫我和你发生关系!身上还有抓痕,是你指甲抓的,我现在就报警!” 刘庆娟掏出手机,正要报警,叶行舟厉声说:“且慢!” 刘庆娟洋洋自得:“怕了?我下最后通牒,要么你乖乖从了我,要么我就报警,说你强暴我!” 叶行舟翻出手机监控视频:“刘庆娟,你看,你的一举一动都被监控拍摄下来!你涉嫌诬告陷害!” 刘庆娟一听,懵了,四处张望:“你在房间里安装了监控摄像头?” 叶行舟冷笑:“你能安装,我不能安装?这是我的房间,我安装监控天经地义,但你安装就涉嫌违法犯罪!” 刘庆娟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从脱掉工作服开始,到制造被抓伤的假象。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连她脸上那种得意的表情都拍得明明白白。 刘庆娟低头看自己胸口那几道刚抓出来的红痕,又抬头看了看叶行舟,无可奈何地说:“我承认我输了,一败涂地。我走了,再也不会骚扰你了!” 叶行舟厉声说:“想走?没那么容易!你涉嫌违法犯罪! 在我入住的房间安装隐形摄像头、诬告陷害我强暴你! 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吗?先穿好衣服,等候警察审讯! 你现在要是逃,能逃到哪里?” 刘庆娟忽然扑腾一声跪了下来。 “叶书记,监控摄像头不是我安装的,我勾引你,是张明杰让我干的! 我是他的情妇,他让我辞职,说辅警工资待遇低,说安排我进县属国企——城投公司。” 叶行舟给刘东卫发了条信息,让他带人过来。 叶行舟很清楚,他不是警察,无权审问刘庆娟。 就算问出一些话来,也是无效证据,涉嫌滥用职权。 “叶书记,张明杰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拿到你的把柄,抓到最好,抓不到就制造一个,比如勾引你上床。 如果你不上床,那就诬陷你要强暴我。总之,要让你屈服。这样一来,你就不敢查他。” “雕虫小技!”叶行舟一脸轻蔑地笑,“你们是不是忘了有一句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还有一句话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叶书记,我错了!原谅我吧!如果你想睡我,我心甘情愿,也不会拍照拍视频,我可以把手机交给你。我真的不想被警察抓啊。” 第165章 这心理素质,还当贪官? 叶行舟厉声说:“快起来,穿上衣服!还要廉耻吗?” 刘庆娟站起身,穿好衣服。 “刘庆娟,如果你配合好,我会要求警方从轻处理,否则,后果你自己想吧。 我不是恐吓你,是实话实说。” “叶书记,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鬼迷心窍,受了张明杰的蛊惑。” 刘东卫带着两个民警过来了。 叶行舟简单说了情况,刘东卫和两个民警先把刘庆娟带到山庄一楼的一间空房间里做笔录。 一个小时后,刘东卫来了。 “行舟,按照你的要求,不要扩大化,我们拟打算对刘庆娟处以五日拘留,另两位民警正在办理有关手续。” “刘庆娟交代了吗?” “交代了,她是张明杰情妇,来山庄当服务员就是卧底,随时掌握调查组动态,以便对症下药,采取应对措施。 张明杰许诺,只要她完成任务,平稳过关,就把她安排到国企上班。 否则,他要是被查,刘庆娟什么都没了。 安装隐形摄像头的是张明杰表弟,在城区开了一家电脑店,也卖监控探头。 刘庆娟负责打开你们的房门,并望风。 此外,刘庆娟还透露了一条信息,张明杰还有一个情妇,是城东幼儿园老师,才二十岁,长得不算太漂亮,但耐看,贵在年轻……” 叶行舟气愤地说:“一个正科级干部,合法收入就那么多,拥有几处房产,还有两个情妇,钱从哪里来?” 刘东卫点点头:“刘庆娟也说了,张明杰私下里跟她说过一句话,说当官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怎么让别人的钱变成自己的钱。 他是县政府办主任,陈东润的大管家,权力不小。 陈东润又很信任张明杰,很多时候,张明杰是陈东润的代言人。陈东润不便出面的,都由张明杰出面。” “刘庆娟有没有交代,张明杰得到假材料后,有没有相信?” “根据刘庆娟的交代,张明杰相信假材料真实性,放松警惕,以为调查组主攻方向是县医院回扣问题,本来打算搞攻守同盟,后来也没有搞了。” 叶行舟又问了一些情况,比如刘庆娟交代张明杰与哪些老板交往密切。 刘庆娟交代,张明杰与陈金龙、王大龙的交往都很深。 陈金龙出事前,张明杰经常出入金龙山庄。 张明杰也是后宫夜总会、龙城夜总会的常客。 刘庆娟还交代,张明杰曾酒后对她吹嘘,说青山县这些年的大工程,没有他张明杰点头,谁也拿不到。 张明杰还说,陈东润管方向,他管执行,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二天,调查组在会议室开会。 叶行舟先介绍情况,然后说:“张明杰知道我们在查他,派刘庆娟来卧底,还试图拿我的把柄。这说明他急了,急就容易出错。” 刘涛说:“叶书记,目前证据可以证实张明杰涉嫌违纪违法,我们要尽快对他采取措施。 前段时间,我们放假材料迷惑他,导致他认为我们没有查出他什么实质性问题,调查重点也不是他。 但是,一旦他发现刘庆娟失联,就会察觉。察觉后,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金国瑞接话道:“我同意刘组长的意见。张明杰是陈东润的大管家,手里的信息比胡志刚更多。 拿下他,整个链条就能进一步打通。 胡志刚已经招供,张明杰这边再招供,陈东润估计就离进去不远了。” 叶行舟点点头:“我也同意对张明杰采取措施。根据刘庆娟的交代,张明杰还有个情人,在城东幼儿园当幼师。 张明杰为她在幼儿园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我的想法是,从张明杰情人住处直接将他带走。 这个小老师是张明杰新认识的,新鲜感十足。 张明杰老婆管不住他,他隔三差五就去小老师那里过夜。 刘庆娟已经交代了具体地址。这个时间点他正放松警惕,以为我们还在查医院那边的事。” 周五晚上,根据跟踪信息和手机定位,确定张明杰在小老师那里过夜。 叶行舟、刘涛、金国瑞等人,在辖区民警配合下,敲开房门。 开门的是张明杰的小老师。 长相不是很漂亮,但身材不错。 见到门口五六个男人,小老师一下子慌了神。 “你,你们有什么事?”小老师支支吾吾的。 “张明杰在吗?”叶行舟一脸严肃。 “在,在房间里。”小老师哪见过这阵仗,吓得两腿发抖。 叶行舟安排金国瑞堵在门口,他则带人直奔卧室。 卧室里,张明杰正在笔记本电脑上观看岛国爱情动作大片,音量放得很大,以至于外面说话声都没有听到。 房门突然被打开,张明杰一抬头,见叶行舟带着两个人进来,知道一切都完了。 叶行舟一脸严肃:“张明杰,经批准,县纪委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 现在请你配合组织调查,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如实交代问题!” 张明杰一丝不挂,白白胖胖的身子,就像一头剥了皮的肥猪。 愣了几秒,张明杰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身子。 他下意识地扯过床角的被子想要遮住,但被子被电脑线缠住了,拽了两下没拽动。 叶行舟厉声说:“穿好衣服!跟我们走!” 张明杰半天才穿好衣服,不是磨蹭,而是浑身发抖。 这家伙心理素质很差,上次叶行舟带人在会场抓胡志刚时,他就吓得大便失禁。 刘涛和金国瑞把张明杰架出房间。 小老师吓得六神无主。 叶行舟问:“你和张明杰是什么关系?” 小老师不敢撒谎:“情人关系。” 叶行舟又问了几个问题,小老师一一回答。 他说道:“今天的事跟你没有直接关系,我们找的是张明杰。但有几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 组织上正在调查张明杰。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他在这套房子里放了什么东西,你最好主动说出来。 隐瞒不报,对你没有好处。反过来,如果你配合得好,我们不会为难你。” 小老师战战兢兢地说:“这房子租了不到一个月,没什么东西。” 叶行舟正色道:“后续如果需要你配合调查,我们会联系你。 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青山县,手机保持畅通。 如果你想起什么事,也可以主动跟我们联系。记住了?” 小老师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我一定配合。” 张明杰被带走。 刘涛说:“叶书记,这家伙比胡志刚胆子小得多。 上次会场抓人,他就吓得大小便失禁,今天从床上直接被拎走,估计魂都吓掉了一半。现在审他,效果最好。” 叶行舟点点头:“张明杰应该不难突破。” 刘涛和金国瑞负责讯问。严妍负责记录。 刘涛开口:“张明杰,你应该清楚,纪委办案的原则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但前提是当事人自己要端正态度。 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从你被带走那一刻起,外面的事情已经跟你无关了。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该说的事情都说清楚。” 张明杰点头像小鸡啄米:“我说,我全说。” 第166章 如果可以重来,一定当清官 突破张明杰,比想象中的还顺利。 这些年收了哪些人的财物,玩了多少女人,都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全部说出来了。 最大的突破,是张明杰交代,他本人或别人通过他向陈东润行贿。 这几年,张明杰一共受贿八百多万,这还不包括烟酒、购物卡、珠宝、冬虫夏草等。 张明杰为了与陈东润处好关系,这些年一共送给他六十多万元。 企业老板通过他,向陈东润行贿四百多万。 县财政局长罗昌文也随后被查。 吕正清办公室。 常铁山和叶行舟汇报对张明杰和罗昌文的查处情况。 吕正清神色凝重:“陈东润在青山经营多年,从副县长到县长,一路走过来,手伸得长。 他有自己的逻辑,生人的钱不收,办不成事的不收。 可只要是张明杰、胡志刚、罗昌文这些亲信经手的钱,他就心安理得收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规避风险,实际上是掩耳盗铃。” 顿了顿,吕正清对常铁山说:“铁山同志,陈东润是市管干部,县纪委无权立案。近期,我们一起去市里走一趟。 分别向市委主要负责同志和市纪委主要负责同志当面汇报陈东润涉嫌违纪违法的线索情况。” 吕正清的目光投向叶行舟:“行舟,你负责准备书面材料。材料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问题线索来源,省厅专案组移交的线索,以及县纪委调查核实的基本情况。 第二部分,已核实的违纪违法事实,主要是胡志刚、张明杰、罗昌文交代的涉及陈东润的具体受贿事项,包括时间、金额、行贿人、中间人、请托事项。 第三部分,现有证据的支撑情况,哪些有书证、哪些有证人证言、哪些还需要补充调查。” 叶行舟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 吕正清补充道:“材料不要穿靴戴帽,直奔主题,简洁明了,但该说的事情,一定要说清楚。 市领导很忙,没时间看长篇大论。” 叶行舟点点头:“吕书记,我知道了。” …… 陈东润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支接一支抽烟。 屋内烟雾缭绕。 胡志刚被抓、张明杰被抓、罗昌文被抓…… 这些可都是他的心腹啊。 吕正清用意很明显,先斩断他的左膀右臂。 在江中省,县委书记是省管干部,但不像其他省,县长不是省管干部,而是市管干部。 县纪委无权对县长立案。 但是,吕正清可以将问题线索上报。 思前想后,陈东润拨打程超电话。 当年在江州,陈东润是副科长,程超是科长,关系非同一般。 电话接通了。 “东润,什么事?” “老领导,说话方便吗?” “说吧。” “吕正清来青山后,不抓经济,先黑打,清除了两位优秀民营企业家,最近又在打着反贪的幌子清除异己,我的几个部下都被带走了。” “你被带走的几个部下,是真的有问题,还是吕正清以莫须有的罪名抓的?”程超反问。 “老领导,我也不瞒你,他们身处大染缸,身上一点墨汁不沾,也是不可能的。” 程超说得义正辞严:“东润,不要有小情绪,有腐必反,这有错吗? 吕正清胆子再大,也不会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前提下抓人,你说是不是?” “老领导,你批评得对。可是……” 程超打断他:“可是什么?牵连到你了?” “是的。请老领导支招。” “支招?”程超冷笑,“和你说过多少回,不义之财不可取。你听进去了吗? 手莫伸,伸手必被捉!不是说说而已!” “老领导,我真的没有办法了。真要是进去了,恐怕还有很多人进去。” 陈东润这句话,其实是变相威胁。 程超岂会听不懂? 果然,程超语气舒缓了几分:“东润,你进去了,我可以协调让你少坐几年牢,但是,让你毫发无损,还稳稳做县长,任何人都做不到。 不过,我在想啊,博文是个聪明人。 人走了,账就清了。没有人会和一个死人过不去。 博文的家人过得好好的,家产保住了,儿女的前途也保住了。 他的名声也保住了,县里风风光光为他举办遗体告别仪式。 我们回过头看,如果博文不是选择这条路,那现在,就是在踩缝纫机。 把牢底坐穿,永远背负贪官的骂名,家被抄,什么也没了,子女考编,政审都通不过。 有时候,死亡其实是最好的结局。” 程超说的够直白,陈东润当然听懂了。 他不是没想过要效仿陈博文。但下决心很难。 可是,不走这条路,真的无路可走。 程超见陈东润沉默,语气温和地说道:“东润,现在你还有得选择,一旦有关部门采取措施,你就没得选择了。 当然,你选择什么路,我不干涉,也干涉不了。 我能做的,就是你走后,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挂掉电话,陈东润摇头苦笑。 上一次,是他做陈博文思想工作,这一次,是程超做他思想工作。 上一次,在陈博文遗体告别仪式上,说陈博文是“因公殉职”,是“好同志好战友”。 现在轮到他了。 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陈东润坐到晚上,八点时,一个人出了办公室门。 有几个加班的下属,殷勤地和他打招呼。 陈东润去了县城中心广场。 偌大的广场,气派非凡。 这是他主政时建的,花了近十个亿。 当初广场方案拿到常委会上讨论时,有人说投资太大、周期太长、回报不明,但陈东润力排众议,坚持上马。 他当时的理由是:“青山县需要一个地标,需要一个让老百姓挺直腰杆的地方。” 现在想想,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真正原因只有一个,开发商是他的发小,项目拿下来之后,发小在江州市区给他买了一栋豪华别墅,市场价将近两千万,房产证上写的是他妹妹的名字。 陈东润沿着人工湖慢慢地走。 冬夜寒冷,冷风萧萧。 人工湖边几乎没什么人。 他走到湖边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 这里没有路灯,光线昏暗。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踌躇满志,立志为老百姓做一些事。 他也确实干了很多事,赢得上级领导信任和器重,仕途步步高升。 他父母亲都是农民,家里没有任何背景,一路高升,都是他自己干出来的,人脉是他积累出来的。 然而,他终究没有抵挡住金钱诱惑。 看着发小初中没毕业,包工头起家,早早身价过亿,住豪华别墅,开千万豪车,身边美女如云,他心里很不平衡。 他每天开会、调研、陪酒、熬夜,操的心比谁都多,担的责比谁都重,到头来呢? 工资条上的数字,连发小一顿饭钱都比不上。 然后,他就开始伸手,把权力变现,并一发不可收拾。 县城中心广场工程,发小送给他一套价值两千多万的豪华别墅。 别墅在江州,房产证是他妹妹名字。 今夜,陈东润真的后悔了。 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做一名清官。 第167章 履新乡党委副书记 陈东润在湖边站了很久,想了很多事。 想起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想起父母亲生前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故事提醒他,想起当年和结发妻子在租来的房子里结婚却其乐融融…… 远处广场的灯光在水里晃动,像是另一个世界里有人提着灯笼在召唤。 他迈出了最后一步,拥抱了冰冷刺骨的河水…… 第二天清晨,一个晨练大爷最先发现漂浮在水面上的陈东润的遗体,随即报警。 吕正清接到县委办韩杰电话:“吕书记,刚刚从警方那里,得到噩耗,东润县长在中心广场人工湖溺亡。 警方正在调查死因,究竟是意外落水,还是自杀,甚至是他杀?” 吕正清很惊讶,陈东润怎么步入陈博文后尘,走上绝路? 虽然警方还在调查死因,但大概率是自杀。 “韩主任,按要求上报市委市政府,妥善做好善后事宜。” 警方调查结论出来了。 通过调阅监控,陈东润一个人步行去了人工湖,在湖边徘徊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跳入湖中。 调查结论很明确,陈东润死于自杀。 吕正清再一次接到程超电话。 “正清同志,东润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程超沉痛地说,“青山县又失去一位好干部,我心里很不好受。 东润和我曾经共事过,当年我当科长,他是副科长。 我们一个办公室,面对面坐了三年。 那时候他年轻,有干劲,加班加点是常事,从来不叫苦叫累。” 吕正清静静地听着。 程超继续说:“东润同志有能力、有干劲,但有个问题,一直没解决。 他有抑郁症,当年在江州时,我就知道,但那时并不严重,只是有时候情绪低落,夜里睡不着。 后来他调到青山,职务越来越高,担子越来越重,压力越来越大,抑郁症可能也跟着加重。 他没跟人说过,也不去看医生,就这么一直扛着,没想到……” 程超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吕正清说:“程市长,东润同志出事后,县里已经向市委和市政府做了初步报告。 警方也出了结论,是自杀,没有其他因素。善后工作正按照程序办理。” “正清同志,一个干部走到这一步,令人痛心。 我在想啊,是不是我们平时对基层干部的心理健康关注不够,才导致了这种悲剧? 不管怎么说,东润同志在青山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让他体面地走吧。” 吕正清说:“程市长,东润同志在青山工作多年,为青山的发展付出了心血。 县里会按照市领导指示,妥善处理好后事,让他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挂断电话。 吕正清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没想到陈东润会走陈博文的老路。 不管怎么说,这对青山县形象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 当天下午,官方发出通知:县长陈东润同志因长期积劳成疾,身患重度抑郁症,于昨晚不幸离世。 遗体告别仪式上,县委副书记许峰云致辞。 “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这里送别一位好同志、好战友——陈东润同志!” “在青山县工作期间,陈东润同志始终把发展放在第一位。 他推动实施了县城中心广场、北城新区开发、工业园区建设等重点项目,为青山县的城市面貌改善和经济发展倾注了大量心血。 特别是在脱贫攻坚、招商引资、基础设施建设等工作中,他深入一线、靠前指挥,解决了许多长期想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难题。” “陈东润同志性格直率、作风务实,对工作认真负责,对同志真诚友善,在干部群众中威信很高。 担任县长期间,他团结带领政府一班人,为青山县的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 青山县这些年发生的每一点变化,都凝聚着他的辛劳和汗水。” “近年来,陈东润同志身体一直不太好,患有比较严重的抑郁症。 但他从来没有向组织上提过任何要求,没有请过一天病假,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放弃对工作的执着。” “陈东润同志的离去,是青山县的重大损失。 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领导干部,失去了一位为青山发展奋斗多年的战友。” “同志们,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把青山县的各项工作继续推向前进,这是对陈东润同志最好的告慰。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希望东润同志的家人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东润同志,安息吧!” 许峰云朝遗像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的人跟着鞠躬。 哀乐再次响起,低沉、悲伤的旋律在厅内回荡。 …… 寒冬已过,春暖花开。 青山县人事方面有了较大调整。 县委副书记许峰云担任县长。 组织部长郑东升担任县委副书记。 副县长常启斌担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原常务副县长调到市直单位。 副县长程丹担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长。 县委办主任韩杰晋升为副县长。 此外,还有一系列人事调整。 考虑到青龙峡旅游开发,叶行舟职务调整,担任东山乡党委副书记。 赴任东山乡之前,叶行舟敲开吕正清办公室门。 吕正清正在签批文件,见是叶行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行舟。” 叶行舟半边屁股坐下,身子前倾,语气诚恳:“吕书记,明天我就去东山乡报到了。 今天来,是向您辞行,听听您有什么指示。” “行舟,你从青龙峡安全员开始,到县委办秘书,再到政法委副书记、纪委副书记,一路走来不容易。 扫黑的时候你冲在前面,反腐的时候你顶在前面,成绩有目共睹,这些我心里都有数。” “近一年来,陈金龙、王大龙两条恶龙被铲除,顾清水的冤案得以昭雪,胡志刚、张明杰、罗昌文等多名腐败分子被查处。 表面上看,是打掉了一批人,实际上,是给青山县换了一副筋骨。” “扫黑和反腐,都是手术。手术做完了,不能一直躺在病床上。 老百姓最想看到的,不是抓了多少人、判了多少刑,而是日子有没有好起来、口袋有没有鼓起来。 青山县穷了这么多年,欠账太多,光靠打掉几个坏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发展才是硬道理。” 叶行舟认真地听,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行舟,你去东山乡,是我点的将。 为什么点你?不是因为你跟过顾清水,也不是因为你跟过我。 是因为你在青龙村那段时间干的事,老百姓看得到、项目推得动、结果拿得出来。 你端了黑砖窑、抓了拐卖团伙、铲除村霸、修了公路、建了合作社。 能干出这些事来,说明你脚上有泥、心里有数。我提三点要求。” “第一,要沉下去。你在基层待过,知道基层是怎么回事。 去了之后,不要急着烧火,不要急着出政绩。 先花时间把乡里的情况摸透,把干部队伍摸透,把老百姓的真实想法摸透。 青龙峡开发是县里定的方向,但方向定了,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你先把底摸清楚,才能知道步子往哪儿迈。” 叶行舟郑重地点了点头:“吕书记,我记住了。 到了之后,先调研,不急着表态。” “第二,要把青龙峡开发这件事抓在手里。 远辰集团那边,你有人脉,这是优势。 但招商引资不是请客吃饭,光靠人情关系撑不起一个项目。 你要把青龙峡的规划、政策、配套条件准备好,让投资方觉得这里是值得投的。 还要做好群众工作。征地拆迁、山林流转、农户安置,哪一样都不轻松。 你要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心上,也要把项目的进度抓在手上。” “第三,守住底线。你在纪委干过,见过那些人是怎样一步一步滑下去的。 乡镇一级,权力不大,但诱惑不少。 工程老板请吃饭,企业主送烟酒,有人请托办事,这些事看起来不大,积少成多就是大问题。 到了乡镇,要守住自己。你守住了,才能要求别人也守住。” “行舟,你今年二十六岁,路还长。 青山县不可能永远是这个样子,你也不可能一直在乡镇。 年轻的时候,把根扎深一点,以后才能站得稳。” 叶行舟郑重地说:“吕书记,您说的三条,我都记下了。 到了东山乡,我会沉下去、干实事、守住底线。请组织放心,请您放心。” 吕正清点点头:“行舟,青龙峡是大自然的馈赠,别辜负了这片山水。” 第168章 美女乡长的苦衷 叶行舟说:“吕书记,我会尽快与远辰集团对接,争取近期去趟集团总部。” 吕正清点点头:“去趟远辰集团很有必要,但前期准备工作一定要做好。” …… 东山乡。 作为党委副书记,叶行舟正式报到。 这次报到,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徐文亮送行。 徐文亮之前是北塘镇副镇长,吕正清来青山不久,在叶行舟力荐下,徐文亮调任县委组织部长副部长。 一个地方党委一把手,如果抓住组织部和纪委两个关键岗位,就基本掌控了局面。 组织部是发帽子的,谁忠诚、能干,就提拔谁,形成激励机制; 纪委是摘帽子的,谁失职渎职、贪污腐化、搞阳奉阴违,就处理谁,形成惩戒机制。 一正一反,一奖一惩,权力就能从纸面上落到行动上。 县委组织部的小车到达东山乡政府门前广场时,乡党委书记成昆和乡长江曼莹等人,在门口迎接。 按理说,叶行舟只是副书记,他来任职,正职不一定需要亲自迎接。 成昆迎接,是因为徐文亮是组织部副部长,干部调整有一定话语权。 而且,谁都知道,叶行舟是吕正清的亲信。 江曼莹迎接,则完全是因为在工作中与叶行舟产生的特殊关系。 成昆迎了上来,隔着几步就伸出手,与徐文亮握手:“徐部长亲自送行舟同志来报到,我们东山乡可是蓬荜生辉啊!” 徐文亮微微一笑:“成书记客气了。行舟同志是从东山乡走出去的,这次回来任职,组织上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以后你们搭班子,工作上还要多支持。” “那是必须的。”成昆又转向叶行舟:“行舟同志,欢迎回家!我就说嘛,你在青龙峡待过,对东山乡有感情,迟早是要回来的。” 叶行舟握住成昆的手,微笑道:“成书记,我是回来学习的,以后还请成书记多指导、多帮带。” 成昆连连摆手:“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他说话的语气,与一年前叶行舟被贬回东山乡时判若两人。 那时候成昆是居高临下的训斥,现在则是小心翼翼的客套。 江曼莹等成昆说完了,才走上前来。 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长发盘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显得飒爽英姿。 她朝叶行舟嫣然一笑:“行舟,欢迎回来。” 叶行舟握着她的手,笑着说:“以后还请江乡长多多指导。” 江曼莹脸上依然带着浅笑:“行舟客气了,你回来,我这边的压力能小不少。 青龙峡旅游开发,正好可以一起推动落实。” 叶行舟跟着成昆向办公楼走去。 秦丽丽大老远就迎了过来:“叶书记,你这兜兜转转,又回到东山乡了! 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就说过,你迟早要回来。你看看,我说中了吧?” 叶行舟笑道:“当初走的时候就想着,早晚还要回来看看青龙峡那边的桃花开了没有?” 秦丽丽爽朗地笑道:“那你这次可有的看了。桃花溪两岸的桃树,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 整条溪都是香的,溪水上都是粉红色的花瓣,就是一条胭脂河。” 方开友走了过来。 吕正清来青山不久,方开友就提拔为副乡长。 当然,这也与叶行舟的大力推荐离不开。 方开友能干事,就是不擅长溜须拍马,所以一直晾着。 叶行舟还见到副乡长侯金,县委办时的老冤家,这一次,又在东山乡共事了。 寒暄过后,一行人上了三楼小会议室。 乡政府有三个会议室。 四楼是大会议室,能容纳一百多人开会。 比如,乡人代会,以及重要会议都在这里召开。 三楼是小会议室,能容纳十几个人。 乡党委会一般在这里召开。 一楼还有个小会议室,一般召开碰头会、小型视频会。 三楼是椭圆形会议室。 在家的班子成员悉数参加,外加党政办主任秦丽丽。 徐文亮先宣读了县委的任免文件,然后简单介绍了叶行舟的工作经历和主要业绩。 成昆随后说:“行舟同志是我们乡走出去的优秀干部,这次回来担任党委副书记,是县委对我们东山乡班子的重视和关怀。 我代表乡党委,对行舟同志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他带头鼓掌,顿时掌声雷动。 成昆接着说:“行舟同志年轻有为,思路开阔,积累了很多宝贵经验。 我相信他的加入,一定能给我们乡里的工作带来新的活力和突破。 在这里我表个态,我一定全力支持行舟同志的工作,班子内部多沟通、多协作,把东山乡的事干好。” 接下来是江曼莹讲话:“行舟同志虽然年轻,但经历丰富,从县委办到政法委再到纪委,在多个重要岗位上历练过。 东山乡目前处在爬坡过坎的关键阶段,青龙峡旅游开发是县里定的方向,希望乡党委班子能够凝心聚力,把这件大事办成。” 接下来是叶行舟讲话:“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东山乡是我的老根据地,当初就是在东山乡参加工作的,后来又在青龙村待过一段时间。 在我心里,早已把东山乡当成我的第二故乡,对这片土地,充满感情。 这次回来,我就一个想法,踏踏实实干事,不折腾、不空谈,把老百姓关心的事情一件一件办成。 在座各位,大多是我的老领导、老同事。 说实话,我心里既踏实也有压力。 踏实的是,这里我熟悉,大家也熟悉我,沟通起来不用绕弯子; 压力的是,东山乡的发展还处在爬坡阶段,青龙峡开发、群众增收、基础设施改善,哪一样都不轻松。 但我相信,只要班子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困难一个一个啃,总能啃出个名堂来。” 他最后说:“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请各位多提醒、多批评,我虚心接受。” 中午,在乡政府食堂用餐后,徐文亮回城。 下午,叶行舟作为乡党委副书记正式上岗。 第一件事,就是拜见江曼莹。 江曼莹给叶行舟倒了一杯茶水,然后压低声音说:“行舟,按理说,乡长抓经济、抓项目、抓落实。 党委书记管方向、管人事、管大局,分工是明确的。 但在东山乡,成昆书记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想管,而且事无巨细,大事小事都要管。” 第169章 有的干部麻木不仁,漠视群众 叶行舟知道,成昆事无巨细,什么都要管,最根本目的是抓权。 江曼莹接着说:“比如说,村里报上来一个水利兴修项目,按程序应该先由分管副乡长审核,再由我签字。 可很多时候,项目方案还没到我桌上,成昆就已经批了意见,甚至直接跟村里打了招呼。 下面的人一看书记都点头了,谁还敢拦着?乡长的签字,就成了走过场。” 叶行舟静静地听着。 “再比如人事。乡里中层干部调整,按理说应该先由分管领导提出建议,经乡党委会研究决定。 可实际上,成昆经常直接跟具体的人谈,谈完了再拿到会上走个程序。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会上突然就提出来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也不好当场反对。” 叶行舟说:“成书记在东山乡待的时间长,很多班子成员都是他的亲信。 但是,亲信归亲信,人事、项目、财务,都得按规定办。” 江曼莹无奈地说:“其实我也不是要和他争权。书记管人事,乡长管行政,这是分工。 但他的手伸得太长,从项目审批到资金拨付,从人员安排到村级事务,事事都要过问。 下面的人都看明白了,在我这边汇报完了,还得去成昆那边再走一遍程序。成昆不同意,也是白搭。 时间长了,很多人都不找我,而是直接找成昆。 我在乡党委会上委婉提出乡党委和乡政府的分工,成昆说,他是书记,管一切,东南西北都要管。” 叶行舟在思考,成昆说的理由能否站得住脚?是能够站得住脚的。 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变相将江曼莹架空了。 江曼莹算是有背景的,如果没背景,情况还要糟糕。 但就算有背景,手下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凭什么和成昆分庭抗礼? 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喧嚣嘈杂声。 江曼莹下意识地问:“出什么事了?” 叶行舟凑到窗外一看,一个中年妇女在乡政府门前小广场上顿足捶胸,嚎啕大哭。 “江乡长,一个中年女人在门口哭,不知道遭遇了什么?” 江曼莹也走了过来。 “行舟,她叫洪小云,因为房屋拆迁问题,多次来镇里上访。 去年,成昆力主建工业园,面积有两百多亩,在公路沿线。 当初开会研究时,我持反对意见,倒不是反对建工业园,而是选址。 成昆选址在公路边,交通位置好,但占用良田。 我倾向的选址地在另一个地方,是荒滩地,征地拆迁成本小。 但成昆认为,公路边显眼,领导来了,一看就知道,说白了,就是做给领导看。 会议最后采取了成昆的方案,我持保留意见。 洪小云家有一栋二层楼房被拆,还有一个小型养猪场,几亩土地。 她认为补偿标准太低,一直在上访。 之前是分管拆迁和工业园的副乡长左东流在负责,今年,左东流调整为宣传委员,现在是侯金副乡长在负责。 我也认为补偿少了,但成昆说我不讲政治,胳膊肘往外拐,说不能让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成为一种风气。” 楼下,传来洪小云声嘶力竭的呼喊。 “我的房子没了!我的猪场也没了! 就给了那么一点钱,我一家老小吃什么!你们当官的还有没有良心! 你们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喝毒药!” 叶行舟突然注意到,洪小云手上拿着一个农药瓶。 “江乡长,洪小云手里拿着农药瓶,我下去看看!” “走,我们下去看看。不过,我也很为难,成昆直截了当地和我说,不用我插手,他会负责到底,说不能让钉子户、难缠户搅局。 行舟,你是副书记,分管党群,重点在青龙峡景区开发,征地拆迁不归你管,如果管了,成昆会不会指责你越权?” 叶行舟说:“江乡长,征地拆迁的确不归我管,但洪小云现在手里拿着农药瓶,她已经不是在反映问题,而是在拿命做赌注。 群众在乡政府门口喝农药,不管是什么原因、和哪个部门有关,最后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东山乡政府把老百姓逼上了绝路。” 江曼莹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行舟,你分管信访,群众上访,不管是因为征地拆迁补偿,还是因为别的,你都有权力、也有义务处理。” 叶行舟和江曼莹下了楼。 乡政府门口,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乡政府干部。 侯金正在对着洪小云吼:“你怎么阴魂不散? 隔三差五就跑到乡政府来闹一回,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烦呢!” 洪小云哭诉道:“我的房子、猪场,加起来才补了那么点钱,都不够我在街上买套房子。 猪场没了,田地没了,我们以后靠什么生活?” 侯金厉声说:“你的房子、猪场都是违章建筑!有合法手续吗?没有! 给你家那么多钱,乡里已经是仁至义尽! 不要以为你闹得凶,我们就退让! 你们钉子户、难缠户是重点打击对象!” “你们当官的不给我活路,我今天就死在你们面前!” “你死给我看?你以为你拿个农药瓶子来闹,政府就怕了? 我和你说,像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撒泼打滚、寻死觅活,无非就是想多要点钱! 这是扰乱单位秩序!再不走我就让派出所来抓人!” “你们抓我啊!把我抓走!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一家三代人好不容易盖起来的房子,说拆就拆,补偿的钱只够买个厕所!你们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你这叫无理取闹!是大鸟吓寡妇! 拆迁工作不是针对你一家,别人家都签了协议,就你一个人拖着不签! 因为你一家,整个工业园的项目拖了多久?耽误了多少事?以为你是谁?”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洪小云突然打开农药瓶,真的喝药,农药味道很难闻。 侯金一时懵了,因为他见过很多上访的、闹事的,都说狠话威胁,但没有真正寻死的。 叶行舟快步上前,一把夺下农药瓶大声喊:“这是百草枯!毒性很大!立即送医院!” 江曼莹立即让司机把车子开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洪小云抬上车。 乡卫生院距离乡政府很近。 叶行舟再一次见到任小婵。 第170章 服毒自杀的“钉子户” 任小婵很惊讶:“叶哥,你怎么来东山乡了?” 叶行舟回东山乡工作,还没有告诉任小婵。 “小婵,等会告诉你。” 叶行舟和方开友等乡干部合力,把洪小云抬到急救室洗胃。 任小婵进了急救室。 叶行舟在门口走廊踱步。 虽然洪小云喝得不多,又第一时间送医,但百草枯毒性太强,后果难以预料。 洪小云如果死了,叶行舟并没有什么责任,但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 洪小云的家人闻讯赶来了。 她的丈夫、儿子、婆婆,还有亲戚,来了七八个人。 她丈夫吴大壮黑黑壮壮的,扯着喉咙喊:“我老婆呢?她现在什么情况?” 叶行舟解释说:“她正在急救室洗胃,医生正在抢救,你们不要激动。” “抢救个屁!你们把她逼到喝药!现在又假惺惺来抢救! 我老婆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旁边一个年轻人,是洪小云儿子,气呼呼地说:“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欺负老实人!给那点钱够干什么! 我妈妈今天要是死了,我就把尸体抬到乡政府门口去!让你们乡干部替她守灵带孝!” 老太太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的儿媳妇啊!你们这些天杀的,逼得她走投无路!” 叶行舟把老太太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这时候,任小婵从急救室走了出来,取药品之类的。 “小婵,洪大姐什么情况?” 任小婵丢下一句话:“医生说,不会有生命危险,正在抢救中。” 然后,她匆匆走了。 吴大壮突然一把揪住叶行舟的衣领:“你就是那个逼我老婆喝药的官吧? 你们乡干部,没一个好东西! 我老婆要是死了,我跟你们拼命!” 叶行舟心平气和地说:“大哥,你先松开我,听我说几句话。 你老婆在抢救,你在这儿闹,对谁都没好处。” “我闹?你们把人逼到喝农药,还说我闹? 我老婆今天来乡政府讨说法,你们谁管过她? 要不是你们欺负人,她能喝药?她就是被你们逼死的!” 叶行舟平静地说:“大哥,今天是我第一天回东山乡上班,说实话,你老婆喝药与我没有什么关系。 我第一时间夺下你老婆的农药瓶,第一时间送你来医院救治。” 吴大壮吼道:“你说是就是?谁看见了?” 方开友接话道:“大哥,所有人都看到了。 叶书记上午报到,下午第一件事就是救你老婆。 要不是叶书记反应快,你老婆多喝几口,神仙也救不了她! 叶书记在青龙村工作过,那里的村民,都知道他一心为民,口碑非常好。” 吴大壮一愣:“叶书记?是不是叶行舟?” 方开友说:“是的。” 吴大壮一脸的歉意:“真的对不起,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我老婆娘家就是青龙村的。 她之前说过村里来了个叶书记,修了路、端了赌场、抓了人贩子,还把恶霸村书记周传根送进监狱,说他是好官。 叶书记说的话,我信。刚才着急上火,说了混账话,叶书记别往心里去。” 叶行舟摆摆手:“没事,你急是正常的,换了谁家遇到这种事都得急。” 吴大壮说:“叶书记,不是我们想闹事,乡里给的那点补偿,根本不够买房子,生路也断了。 乡里一口咬定我房子是违章建筑,没有报批。 我是在自家宅基地上建的,拆了老房子,建了新房子。农村人哪知道要办手续? 还有养猪场,总共就一间大棚,养了十几头猪,又不是大型养猪场,从来没有人让我办手续。 可是,一拆迁,就说我的养猪场没办手续,不给赔偿。 乡里让我拆迁,我一直不同意。 那天,亲戚家吃喜酒,一家人出了门。 回来后,房子没了,乡里用推土机推掉了。哪有这种强拆的?” 叶行舟说:“大哥,这事我正在了解。 你老婆现在还在抢救,先救人,其他的事,等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吴大壮眼睛红红的:“叶书记,我不信别人,但我信你。 我们不闹事,但希望乡里给我们一个说法。” 叶行舟心里很感动。 老百姓其实很纯朴,只要真心实意做事,他们会记住的。 叶行舟到角落处,拨通成昆电话。 “成书记,洪小云正在洗胃抢救,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的想法是,乡里先垫付医药费,洪小云喝农药虽然是自己行为,但毕竟是在乡政府门口出的事,且与个别干部言语刺激有关。 事情的起因与征地拆迁补偿标准有关。 我建议乡里成立一个工作组,对她的补偿标准重新核定。 还有,就算洪小云没有生命危险,但对于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乡里应该给予一定的抚慰性补助。” 成昆说:“医药费乡里出,我没意见。但其他的,我不同意。” “成书记,为什么不同意?” “洪小云从拆迁开始就一直在闹,签协议的时候不肯签,拆完了又嫌钱少,隔三差五来乡政府门口坐一坐、哭一哭。 青龙峡开发如果启动,到时候征地拆迁至少涉及几十户。 如果今天给洪小云开了口子,那后面的人都会拿她说事,都认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那征地拆迁工作根本就干不下去! 到时候人人都学洪小云,往乡政府门口一躺,要么喝药,要么抹脖子,要么跳楼,谁闹得凶,就补偿得多,以后谁还敢碰拆迁这块硬骨头?” 叶行舟据理力争:“成书记,洪小云情况特殊。 第一,她家在自家宅基地上建房,农村建房不报批,这是普遍现象,不是她一家的问题。 当初处理时,如果做好解释工作,或者给予一定的缓冲时间,也许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第二,她家被推土机强拆时,一家人都不在场,回来就没了房子,这种处理方式确实容易引起强烈抵触情绪。 第三,侯金副乡长在处理过程中,语言比较过激,很多干部都看到了。 洪小云喝药前,侯金说过一些刺激她的话,这些话在法律上很难定性,但在情理上,乡里是有责任的。” 成昆有些不高兴:“行舟,你这意思是,侯金把洪小云逼得喝了农药? 侯金是分管副乡长,处理拆迁纠纷是他的职责范围。 洪小云来乡政府不是一次两次,前前后后闹了大半年,侯金被她磨得耐心耗尽。 换谁在那个位置上,天天被一个人堵着门骂,能始终保持好言好语? 侯金也是人,也有脾气,你要求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温声细语,那是不现实的! 行舟,你在纪委干过,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干工作,不能只想着让所有人都满意。有些事,就得有人去当恶人! 如果因为这事,让侯金承担责任,以后谁还敢开展征地拆迁补偿工作?” 第171章 没有刁民,只有刁官! 叶行舟语气平静:“成书记,您说侯金被洪小云磨得没了耐心,可老百姓被我们磨了多久? 房子被推了,猪场没了,补偿的钱在县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她不来乡政府讨说法,还能去哪儿?” 成昆冷声道:“行舟,你才来,情况都没摸透,就急着替上访户说话! 说句难听的,洪小云一家,就是刁民! 她如果嫌补偿少了,可以去法院告状,动不动就抱个农药瓶来乡政府门口闹,这不是刁民,又是什么?” “成书记,我不认同您这个说法。没有刁民,只有刁官! 老百姓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来讨说法,只要不是打砸抢烧,就不该被扣上刁民的帽子。 侯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是钉子户、难缠户; 说她是大鸟吓寡妇,她手里拿着农药瓶,侯金还说你死给我看。 这话放在任何场合,都是刺激! 如果洪小云死了,侯金要承担责任!” “行舟,我在基层干过十几年,什么样的老百姓我没打过交道? 有些人,你就是把心掏出来给他,他也要嫌你心不够热! 我们跟洪小云讲了半年道理,她听进去了吗? 她今天喝药,明天要是再有人学她,那是不是一个一个去给他们补差价?” 叶行舟没有退让:“成书记,我不是故意跟您唱反调。 但洪小云这件事,乡里的确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补偿标准是否合理?养猪场要不要给予补偿? 自家宅基地建房未报批,是不是就不给补偿?强拆程序是否符合法定程序?” 成昆生气地说:“你这是在质疑我?” 叶行舟平静回答:“我不是质疑您,洪小云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但百草枯毒性太强,后续治疗和身体康复都很麻烦。 如果她的家人把这事捅到网上去,乡里怎么回应?难道就说她是个刁民、无理取闹、自作自受?” 成昆冷声问:“那你说怎么办?” “第一,乡里垫付医药费; 第二,重新核定补偿标准,如果确实不合理,就应该补差价; 第三,侯金言语不当,主动去医院道歉; 第四,成立征地拆迁协调小组,今后类似问题统一口径、统一标准。” “行舟,你还是太年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以为重新核定补偿标准,洪小云就会满意?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今天拿到补差,明天就敢再多要! 到时候你给不给?给了一个,其他拆迁户都来要,你怎么办?” 叶行舟平静地回答:“成书记,如果补差价是合理的,那就给。 如果其他拆迁户也提出合理诉求,那就一个一个解决……” 成昆打断叶行舟的话:“你这是书生意气!纸上谈兵!不知道基层工作的复杂性! 拆迁这种事,就得快刀斩乱麻!越拖越麻烦! 今天给一家补了,明天就是十家上门!” “成书记,把工作做细、把政策讲透、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心上,相信老百姓是通情达理的。 否则,只会把小事拖大、大事拖炸。” 成昆明显不耐烦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刚来,还不了解情况,先熟悉熟悉再说吧! 洪小云的事,按我说的办,医药费乡里出,其他一切免谈!” 成昆挂断电话。 履新第一天,就和成昆发生正面冲突,这是叶行舟没想到的。 上午见面会,两人都说互相支持。 现在成了一个笑话。 但没办法,老百姓差点把命都丢在乡政府门口,如果还无动于衷,他宁愿这顶乌纱帽不要了。 基层情况的确复杂,但这决不能成为漠视群众疾苦的借口,更不能成为某些人懒政怠政,甚至失职渎职的挡箭牌! 这时候,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曼莹在秦丽丽的陪同下来了。 “行舟,洪大姐现在情况怎么样?” “洗胃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任小婵走了出来。 叶行舟连忙问:“小婵,病人现在情况怎样?” 任小婵说:“听医生说,比想象中好,一是吞服量少,二是抢救及时,三是百草枯过期几年了,药效有所减轻。 但要住院观察,并进一步治疗。 百草枯毒性强,对肺部和肝肾都有损伤。” 吴大壮走了过来。 叶行舟说:“吴大哥,江乡长非常重视,亲自来了。 医药费的事,你们不用担心,乡里统一结算。 补偿的事,我会继续关注。现在不敢给你打包票,但该是你们家的,不会少。” 吴大壮眼睛发红:“江乡长、叶书记,我不是钉子户,也不想闹事。 要不是没办法,我们也不会找乡里。 房子没了,猪场没了,田地也没了。 买房钱不够,我们一家五六口,在街上租房住,又没有生活来源,就靠我打零工维持生计。我们不找乡里,找谁呢?” 江曼莹语气温和地说:“吴大哥,当务之急,是让你老婆转危为安。 你们的难处,我们能够理解。请你放心,这事我们不会不管。” 吴大壮连声说:“我们相信叶书记,相信江乡长。” 叶行舟把江曼莹叫到一边。 他说了与成昆通话情况。 江曼莹说:“行舟,成昆在东山乡几年,最大的政绩就是那个工业园。 工业园两百多亩,花了不少钱,现在还欠银行贷款几百万。 工业园目前只入驻一家企业,一家小型食品厂,是东山籍在外人员返乡创办的,规模不大。 当初,洪小云家不签字、不拆迁,成昆就让乡里组织力量趁她家没人时强拆。 按照规定,强拆有一整套法律程序,但成昆才不管那些。 他最擅长的就是动用强硬手段,比如,动辄动用派出所民警,甚至还暗示手下雇佣社会闲散人员,用他的话说,恶人还需恶人磨。” 叶行舟愤愤地说:“成昆简直是流氓!不依法办事,不替老百姓着想,反倒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普通群众!这和过去的恶霸有什么两样? 不顾实际,劳民伤财,寅吃卯粮,建了一个工业园,还自我标榜为政绩,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曼莹轻声说:“行舟,我听说,承建工业园的老板,是他中学同学。 工业园建设是成昆的一号工程,成昆亲自抓,副乡长龙晓婷具体抓。其他人基本插不上手。” 副乡长龙晓婷是去年提拔的,据说与成昆关系暧昧。 工业园建设,有人戏称是成昆和龙晓婷开夫妻店。 第172章 面子工程 叶行舟问江曼莹:“江乡长,工业园建设花了多少钱?” 江曼莹压低声音:“一共二千多万。东山乡是穷乡,一年财政收入才几百万,成昆却花这么大代价建设工业园,不能不说是政绩工程、面子工程。 如果当初按照我的提议,把工业园建在荒滩上,费用要小得多,因为没有征地拆迁成本。 为什么征地拆迁补偿卡得紧?就是因为征地拆迁补偿费用打包在这两千多万中。 乡政府协助做好征地拆迁工作,但费用由青川建筑公司支付。” 叶行舟不解地问:“江乡长,您说现在还欠银行几百万,那剩余的一千多万,乡里是怎么筹集的?” 江曼莹说:“这一千多万中,大部分款项是挪用扶贫款及其他款项,一部分是自有资金。” “成昆搞政绩工程、面子工程,如果调走或提拔,银行贷款还不上,挪用款项的窟窿也填不平。” “是啊,上面来检查扶贫资金使用情况,乡里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把其他项目的钱挪过来凑数,应付完检查再挪回去。 成昆说,等工业园招到商、有了税收,这些钱都能还上。可这是画大饼,哪有企业来投资?” 叶行舟心中苦笑,搞政绩工程、面子工程的绝非只有成昆一个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有的市委书记,主政三年,新增债务达1500亿元。 三十多亿元,建一个滑雪场,花九亿元建索道,每年却只用一个月。 这样不顾后果捞政绩的干部,却步步高升,不得不说,考核机制出了问题。 “江乡长,当初您提议把工业园建在荒滩上,成昆为什么不同意?” 江曼莹说:“他说荒滩位置偏,交通不便,企业不愿意来。 公路边位置好,领导来了一看就清楚。 我当时就说了,位置好是好,可征地拆迁成本太高,而且占了农田。 成昆说,农田可以调整,发展是硬道理,不能因为几亩地就把项目卡住。” 叶行舟冷笑道:“发展是硬道理,这话没错。 可发展的成果老百姓没看到,债务倒是实实在在留下了。” 江曼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叶行舟说:“江乡长,您回去,我在这边再待一会儿。” 江曼莹点点头:“我先和吴大壮聊一会,看他们还有什么具体诉求?” 江曼莹和吴大壮谈,叶行舟则和走出来的任小婵谈。 任小婵穿着粉色的护士服,精气神看起来比以前好了不少。 “小婵,看你最近好了很多。” “嗯,那个恶魔被抓了,我不再恐惧了。 以前,我就是惊弓之鸟,总感觉那个恶魔会再次出现。 还有,黄平对我很好。也许他体会到失去的痛苦,对我非常珍惜。 乐乐对我也很好,昨天带她上街买了一套衣服,她高兴坏了,说我就像她的妈妈。 我父母亲也很包容,不反对我选择黄平,他们说,只要我健康快乐就行。” “那就好,只要健康快乐,比什么都强。” “你呢?怎么又回东山乡了?没有犯错误吧?” 叶行舟笑了:“我能犯什么错?这次担任乡党委副书记,算是重用吧。 因为领导想让我牵头搞青龙峡旅游开发。 因为我在青龙村待过,熟悉情况。” 任小婵兴奋地说:“青龙峡真的要开发了?那以后可热闹了。 我大姨家那房子,以后是不是可以改建为民宿?” “青龙峡旅游开发是迟早的事,这么美的地方,不开发可惜了。 只要政策允许,老百姓能赚钱,什么都可以做。” “领导的想法是对的,青龙峡那片山水,交给你最合适、最放心。” …… 叶行舟的办公室在二楼。 方开友敲门进来了。 “叶书记,洪小云情况有所好转,在医院住院治疗。 医生说,那瓶百草枯,过期好几年,药效减轻。 要不然,哪怕喝下一点,也会对身体造成巨大伤害。 当然,这与及时送医也有关。” 叶行舟点点头:“通过与洪小云一家人的接触,感觉他们一家人其实通情达理,并不是难缠户。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确实是没办法了。 换位思考,如果我是洪小云,房子被强拆,生计也断了,补偿款还不够在城里买个厕所,我也会上访。” “叶书记,你说得对,可成昆那边,恐怕不会轻易让步。 成昆大权独揽,大搞一言堂,你上任第一天,就和他闹矛盾,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他也不会太为难你,我了解他,欺软怕硬,他知道你背后是吕书记。” “开友,我背后站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依法行政、依法拆迁。 如果一件事是对的,哪怕背后没人,我也敢干; 如果一件事是错的,就算吕书记亲自点头,我也不会干。” “叶书记,你说得在理。可成昆那个人,最怕的就是别人挑战他的权威。 你越较真,他越觉得你在挑战他。” “开友,你说的没错,成昆最在意的就是他的权威。 但我不是去挑战他的权威,只是要守住两条线。 第一条,依法办事。征地拆迁也好,项目建设也好,都要按规矩来。 第二条,对老百姓的合理诉求,不能不闻不问。 洪小云这事,我就是当面和成昆说,也是这个态度。” 方开友把门关上,低声说:“叶书记,有几个情况,我和你说下,好让你心里有数。 第一件事,工业园承建商青川建筑公司的老板陆青川,跟成昆是中学同学。 当初工业园招标,陆青川的公司中标。招标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猫腻很大。 拆迁只涉及五户,但补偿标准压得很低。因为拆迁成本打包放在工程款中。 洪小云家那一片,就算按正常标准,补偿款也该多出至少十多万。 陆青川压减拆迁成本,就相当于多赚了钱。 成昆在这中间有没有拿好处,拿了多少好处,我没有证据,不敢乱说。” 叶行舟静静地听着,这些信息,江曼莹已经和他说了,但方开友并不知道。 “第二件事,副乡长龙晓婷。和成昆关系密切,她是在乡妇联主席位子上提拔的。 乡里有些干部私下都在传,说龙晓婷是成昆的情人。 龙晓婷现在分管工业园、招商和项目办,工业园是她具体在抓,直接向成昆汇报。” 成昆和龙晓婷开夫妻店,江曼莹也说了。 现在方开友走了提及,说明成昆和龙晓婷的关系,几乎人人皆知。 “第三件事,高标准农田建设涉及东山乡三百多亩,资金是上面拨付的,一亩两三千块。 项目是成彪中标的,成彪是成昆的堂哥。 工程质量很差,问题一大堆,灌溉渠砌得不平,有的地方建成不久就塌了。 我分管农林水,按理说这种项目应该我来抓。 但成昆让龙晓婷具体抓,说这是项目办的职责范围,我不会和他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173章 绝对的权力 方开友苦笑道:“成昆在东山乡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在乡党委会上,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一项工作,他想让谁干,谁就能干; 他不想让谁碰,谁就碰不了。” 叶行舟沉默片刻,说道:“绝对的权力,必然导致绝对的腐败。 成昆把权力攥在自己一个人手里,表面上看是为了工作效率,实际上是为了控制。 控制项目、控制资金、控制人事。 谁听他的话,谁就能分到好处; 谁不听他的话,谁就被边缘化。 他这么做,说白了就是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他顿了顿,接着说:“成昆手里握着几千万的项目,管着几十个干部,要是没有人制约,时间长了,就会觉得自己是土皇帝。 一旦有了这种心态,什么规矩、什么程序、什么监督,都成了摆设。 他想拆谁家的房子就拆谁家的房子,想给谁项目就给谁项目,想提拔谁就提拔谁。这样的人,迟早会出事。” 方开友点点头:“你说得对。可问题是,谁来制约他? 乡党委会,多数班子成员都是他提拔的,没人敢跟他唱反调。 江乡长势单力薄,只有乡党委委员、政法委员郑正道支持他。郑正道妹妹和江乡长是同学。 我是副乡长,不是党委委员,乡党委会上没有表决权。 不过,你来了,江乡长阵营队伍扩大了。” 叶行舟点头道:“乡纪委书记很快要调整,现任乡党委书记调任其他乡镇。 县纪委的金国瑞这次刚提拔为副科级,担任我们东山乡纪委书记。 他曾是我的下属,在查处胡志刚、张明杰和罗昌文案中立下汗马功劳,能干事,也能干成事。” 方开友说:“那太好了,纪委是一把刀,刀把子要牢牢抓在手上。 现任乡纪委书记与成昆走得近,查谁、不查谁,都听成昆的。这种局面,一去不复返了。” 顿了顿,方开友忽然说:“叶书记,关于高标准农田建设,有件事情忘了说。 这次承建方是成昆堂哥成彪的龙空水利安装公司,不但在农田改造中赚了钱,还趁机开采地下粗砾石,每天车子源源不断运走砂石,保守估计有十万吨以上。 相当多的农田未实施土壤改良,所谓高标准农田,成了一句空话。” 叶行舟皱起眉头:“按照规定,砂石属于矿产资源,不得无证开采。成彪肆无忌惮开采砂石,没人管?” “有人举报,乡国土所的人去了。他们前脚刚去,后脚龙晓婷电话就到了。 她说农田改造项目工期紧,不要小题大做。后来就没人管了。” “成彪挖了多少砂石?” “少说也有十几万吨。这些砂石卖到外面,能卖个一两百万。 等于说,成彪一边拿着乡里的工程项目款,一边白赚了砂石钱。 这还不算他在农田改造上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钱。 那片农田,本来地势平坦,水源也不错,如果按标准改造,确实能建成一片好田。 可现在一塌糊涂。种什么也长不好。 老百姓有意见,但没人敢吭声。 成彪以前也是混社会的,谁要是举报,被他知道了,他就派人威胁恐吓。 有一个村民吐槽,被他知道了,当天夜里,这户人家门口就被泼了大粪。 报警之后,派出所说没监控,查不了,此事不了了之。 还有一个村民,来乡里反映高标准农田偷工减料,质量低劣,当天晚上,这户人家草垛被人点燃了,火烧掉了鸡圈,二十几只鸡烧死。这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叶行舟问:“没烧到房子?” 方开友说:“没有。房子距离草垛和鸡圈有点距离。 不难猜出,这些事都是成彪指使人干的。 但成彪更多是借此恐吓威胁,并不想将事情闹大。” 叶行舟愤愤地说:“成彪偷工减料、开采砂石、威胁恐吓村民,胆大妄为,却毫发无损,说明什么? 说明从乡里到国土所、派出所,都有人护着他。” 方开友说:“乡派出所所长江海是成昆的党校同学,两人多年前就认识,关系不一般。” 叶行舟忽然想起李仁树:“对了,开友,李仁树是水利站技术员,有没有参与高标准农田建设?” “参与了,但他说了不算。不过,李仁树保存了部分证据,可以证明高标准农田建设弄虚作假、偷工减料。 比如,申报面积三百多亩,实际只有两百多亩。 多出几十亩,一亩两三千,就是二三十万。这二三十万相当于白捡的。” “你分管农林水,这段时间搜集整理证据,等金国瑞到任后,就动手调查。 不仅要查青川建筑工程公司,还要查龙空水利安装公司,如果涉及副科级以上干部,我会按照程序向县纪委常书记汇报。” 叶行舟心中沉思,陆青川、龙晓婷、成彪,三条线分别指向工程利益输送、生活作风问题和亲属承包工程。 如果能查实其中任何一条,都能让成昆陷入被动。 不过叶行舟刚到任,根基不稳,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等收集充分证据后,把成昆送到该去的地方。 楼下,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方开友趴在二楼窗户,向下张望。 笑声是成昆和一个中年男人发出的。 “开友,什么情况?” “是一个外地客商,叫李昌福,南方人,第三次来东山乡了,说要在工业园投资建设电子厂。 之前来过两次,看了工业园,说要投资八千万,投产后,年销售收入三亿元,年纳税上千万元。 成昆急于出政绩,如果这个项目能够成功落户,那将是成昆最大的政绩。 但我感觉,这个客商不靠谱。搞不好是骗子。 成昆急于出政绩,工业园区建起来后一直空着,他心里肯定着急。 一个像模像样的投资商找上门来,他自然会抓住机会。 问题是,越急越容易出纰漏。 如果李昌福真是骗子,成昆一旦把乡里的资源投进去,最后不但项目落不了地,还会让乡里背上新的债务。” 叶行舟心中一惊:“你说这个客商不靠谱,可能是骗子,依据是什么?” 第174章 招商骗局 方开友轻声说:“叶书记,我越琢磨越觉得李昌福不对劲。 招商引资其实很难,特别是我们东山乡,交通不便,经济落后,营商环境又差。 要想招引进来一家像样的企业,非常困难。 但李昌福不一样,他是主动上门,美其名曰看中工业园的‘三通一平’土地优势和廉价的劳动力成本,但仔细想想,很多细节是站不住脚的。我来说说疑点。” “第一,李昌福自称是盛达电子公司董事长。 我在网上查了这家公司,注册地在南方沿海城市,注册资本是一百万。 叶书记,你也知道,注册资本是认缴制,不是实缴制。 这家公司参保人数只有三个人。一个号称要投资八千万的电子厂,总公司就三个人?” “第二,李昌福每次来东山乡,都是四个人。 除了他自己,还有两个女的,一个男的。 两个女的说是公司财务部长和行政部长,男的是司机。 一个公司老总,出门带两个部长一个司机,这排场不算大。 但问题是,一个八千万的项目,老总亲自跑了三趟,连个懂技术的都没带。 每次谈的都是投资规模、配套资金这些大框架,几乎没问过厂房承重、用电负荷、污水处理这些具体问题。” “第三,车牌号。李昌福第一次来开的是黑色奥迪,第二次来开的是银色奔驰,这次来开的是白色宝马。 三次车都不一样,牌照都是江州的。我怀疑车子是租的。” 叶行舟插话道:“开友,记下今天白色宝马车号牌,我来让人查一下。” 方开友走到窗外,记下车牌号。 “第四,李昌福自己不懂技术,这我能理解,毕竟他是老板。 但他带来的两个女的,一问三不知。 厂区规划里污水处理怎么走?她们说回去问技术部门。 厂房层高多少,她们还是说回去问? 财务部长连增值税税率是多少,都不知道。 一个管财务、一个管行政,不懂技术细节也正常,但来谈项目,连个懂行的人都不带,这不合常理。” “第五,李昌福对厂区规划提了不少意见,但都不专业。 这里建主厂房,那里建宿舍楼,又说那边搞个仓库。 但对具体尺寸、楼层、结构形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搞电子厂的人,连最基本的车间布局都说不上来。” “第六,李昌福提出让乡政府提供五百万配套资金,说是用于厂区外围道路和管网建设。成昆当时就答应了。 五百万,东山乡一年财政收入才多少? 他一个外地老板,空口白话就让乡里掏五百万,而且作为诚意金,在项目开工前就要拨付。万一项目落不了地,这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第七,电子厂说是生产手机配件和智能穿戴设备。 关于产品主要出口还是内销,主要客户是哪几家,李昌福说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他动辄就是商业秘密,依我看,就是借口。” “第八,李昌福来东山乡三次,从来没去周边同类企业或上下游企业看看,也没考察一下本地的劳动力市场和配套产业。 一个真要投资办厂的人,怎么可能不关心这些?” “第九,李昌福每次来都住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吃饭都去最高档的饭店,而且每次都是乡里买单。 三次下来,光招待费就花了上万。成昆觉得这是待客之道,可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伙人是骗吃骗喝的。” “第十,李昌福说他们在南方有三个工厂,可我查了那三个工厂的工商信息,两家已经注销了,剩下那家也是经营异常。 他说得天花乱坠,好像生意做得很大,实际上早就是空壳公司。” “第十一,关于签订协议,李昌福比成昆还上心。说还有多个县区在和他们谈,再不签就要错过机会了。真正做项目的人,不会这么急。” “第十二,据我了解,李昌福提前联系本地建筑公司,说要请他们建设厂房、宿舍、仓库等,但必须要交工程保证金。 乡里和盛达电子还没正式签订合作协议,李昌福就急不可耐联系建筑公司,并要收工程保证金,本身就很反常。 “第十三,李昌福每次来,都是自己主动找上门的,不是通过招商部门引荐的。 一个正规的投资商,通常会先通过官方渠道接触,或者由商会、行业协会牵线搭桥。 自己找上门来的,不能说没有,但确实少见。” 方开友一口气说完了十三条疑点,最后说:“叶书记,我说这些不是凭空猜的。 我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跟不少投资商打过交道。 真想干事的,一来就问政策、问土地、问水电、问用工,哪有一开始就要诚意金、保证金的?” 叶行舟听完,说道:“开友,你分析得有道理。十三条疑点,每一条单独看都能解释,但合在一起,确实不太正常。 特别是五百万配套资金这一点,成昆答应得太快了。” “成昆是急着出政绩。花了很大代价建成的工业园,就引进一家小食品厂,还没有什么税收。 银行贷款利息都有不少钱,何况前期投入的很多资金,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这时候来个说要投八千万的老板,他哪还顾得上分辨真假?” “开友,乡里其他人怎么看?” “不少人都认为李昌福不靠谱,但很少有人在成昆面前提出质疑,因为不管谁质疑,成昆就很生气。” 叶行舟皱眉道:“听了你的分析,李昌福是骗子的可能性比较大。 这年头,以招商引资为名骗钱的骗子有很多。 他们四处招摇撞骗,骗了一个地方,又骗另一个地方。 但报警的极少。为什么不报警? 如果报警或曝光,不仅老百姓知道了,上级领导也知道了。 不仅面子上过不去,可能还要被追责。 因此,一旦被骗,不是想着报警,而是想着捂盖子。 就像不少贪官家中遭了贼,被偷走很多现金、购物卡,却不敢报警,道理是一样的。 如果没有证据,说李昌福是骗子,那肯定不行。 得有证据,让证据说话。成昆现在是被政绩冲昏了头脑。 其他人虽然和你一样,认为李昌福可疑,却不敢当着成昆的面提及。” 方开友说:“何止是不敢提及?有的人,还当着成昆的面拍马屁,比如组织委员刘可欣,就在乡党委扩大会议上大唱赞歌。 她说,盛达电子项目,是东山乡多年来最有希望落地的大项目。 八千万投资,年产值三个亿,税收上千万,能解决几百人就业。 这样的项目要是能引进来,东山乡的经济就能上一个台阶。 李总主动找上门来,说明人家是真心实意想干事。 她说我们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就是对不起东山乡的老百姓。 刘可欣还说,现在个别人没有大局意识,项目还没落地就提这个疑点那个问题,好像不唱反调就显不出自己高明似的。 招商引资哪有百分之百保险的?哪怕是赌一把,也得赌。万一赌成了,东山乡就翻身了。” 第175章 现代版皇帝的新装 叶行舟冷笑道:“刘可欣不是不知道李昌福非常可疑,却在成昆面前大唱赞歌,活脱脱皇帝的新装现代版。” 方开友接话道:“刘可欣没别的本事,溜须拍马很有一套。 她那天吹捧了几分钟,说什么‘高瞻远瞩’‘英明决策’‘审时度势’,说得成昆脸上都挂不住了,摆手让她不要再说了。” 方开友走后,叶行舟拨通了刘东卫的电话,让他查查白色宝马车车主以及盛达电子李昌福的情况。 有困难找警察。 刘东卫值得信赖。 叶行舟随后又敲开江曼莹的办公室门。 江曼莹先是问了洪小云的情况。 叶行舟抛出盛达电子和李昌福的话题。 江曼莹苦笑道:“行舟,只要不是太狂热,都感到李昌福不对劲。 别的不说,现在招商引资那么难,东山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除了青龙峡。 现在倒好,李昌福主动找上门,一开口就是投资八千万。这是天上掉馅饼,还是陷阱?” 叶行舟接话道:“我听说,李昌福让乡里提供五百万配套资金,或者说是诚意金。 而且,他还与建筑公司对接,要收工程保证金。” “行舟,成昆现在是被政绩冲昏了头脑,刚愎自用,谁提出质疑,他就冲谁发火。 有一次,我和成昆谈了自己的想法,说李昌福不太靠谱,得提高警惕。 成昆当场就批评我,说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也干不成,还说李昌福送项目过来,如果接不住,就不要招商了。 成昆说这事他亲自抓,让我不要插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提过。” “江乡长,项目如果签约,涉及配套资金,要上乡党委会。 到时候,我们旗帜鲜明表明态度,并把我们的反对意见记录在会议纪要上。 真金白银五百万投进去,万一打了水漂,到时候追责的不仅是成昆一个人,整个班子都要受影响。 我们在会上提出不同意见,是对乡里负责,是对成昆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正说话间,江曼莹接到党政办主任秦丽丽电话,说下午三点召开乡党委会,其中一个重要议题就是研究东山乡和盛达电子合作事宜。 随后,叶行舟也接到秦丽丽的会议通知。 江曼莹说:“依我看,上午成昆和李昌福已经敲定了合作框架,就等着正式签订合作协议,然后他就可以拿到五百万乡里配套资金。 如果李昌福是骗子,骗走五百万,本就负债累累的东山乡岂不是雪上加霜?” 叶行舟点点头:“是的,但是,从目前力量对比看,成昆占据主导优势。 乡党委会的议事规则是少数服从多数,靠一两个人反对,改变不了大局,但我们可以表明我们的态度。” 下午三点,乡党委会召开。 叶行舟之前已经获悉,成昆和李昌福原则上达成合作意向,先敲定合作细节,后天在工业园隆重举行签约仪式。 按照成昆的要求,签约要快,体现“东山速度”; 签约仪式要隆重热烈,邀请市县媒体记者采访; 成昆还邀请许峰云县长等县领导见证这一高光时刻。 参加会议的除了成昆、江曼莹和叶行舟外,还有组织委员刘可欣、政法委员郑正道、宣传委员左东流、党委委员、副乡长龙晓婷,以及武装部长、纪委书记等。 每人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东山乡人民政府与盛达电子有限公司投资合作框架协议(征求意见稿)》。 成昆主持会议:“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研究乡政府和盛达电子合作投资事宜。 李总已经来了三次,诚意很足。我们乡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大项目,必须抓住机会。” 接下来,成昆简要介绍协议内容: 盛达电子计划投资八千万,分两期建设,一期用地五十亩,主要生产手机配件和智能穿戴设备; 二期预留五十亩,做配套产业链延伸。 项目投产后,预计年产值三亿,年纳税一千万,带动就业三百人以上。 “根据合作协议,乡里提供五百万配套资金,盛达电子专款专用于厂区外围道路、管网和绿化配套。” 他说完,目光扫过众人:“大家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 刘可欣率先开口:“成书记,我觉得这个项目是东山乡千载难逢的机会。 八千万投资,三亿产值,一千万税收,三百个就业岗位,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东山乡要翻身了。我全力支持。” 左东流附和道:“盛达电子之所以来东山乡投资,看重的就是乡里有工业园,还有乡党委主要负责人对招商引资工作的高度重视。 东山乡经济发展滞后,根本原因是工业基础薄弱,没有像样的企业。 盛达电子投资,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我相信,随着盛达电子落户,东山乡经济发展将会进入快车道。” 龙晓婷接话道:“我分管工业园和招商,和李总对接过几次。 感觉他实在、靠谱,他提的五百万配套资金,是行业惯例,我没什么不同意见。” 叶行舟发话了:“我来谈几点个人看法。 第一,招商引资是好事,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好事也要讲究程序、讲究风险防控。 盛达电子项目,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 我们乡地处偏远,交通不便,产业基础薄弱,凭什么能吸引一个八千万的投资项目? 这个问题,我希望能有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 成昆皱起眉头。 叶行舟继续说:“第二,五百万配套资金。 乡里财政状况大家都清楚,去年财政收入不到五百万,还背着几百万银行贷款。 五百万如果拨出去,一旦项目出现变故,这笔钱怎么收回来?谁来承担责任?” “第三,我了解了一下,李总来了三次,每次谈的都是投资规模、配套资金等大框架。 但他带来的团队里,没有一个懂电子制造的技术人员。 我问过参与对接的同志,李总和他的人对厂房层高、用电负荷、污水处理等具体问题,基本答不上来。 一个真要投资八千万办电子厂的人,会连这些基本问题都不关心?” 叶行舟最后说:“我的意见是,签约可以缓一缓。 先把李昌福的背景、公司的经营状况、资金实力摸清楚,再谈下一步。 磨刀不误砍柴工,欲速则不达。” 第176章 乡党委会上的交锋 成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声音冰冷:“行舟,你说了三条。我一条一条来。 第一条,你说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不正常。 招商引资是不是非得我们求着别人来才算正常? 李总看中我们工业园的区位优势和劳动力成本,主动来谈,这有什么问题? 招商引资不是搞侦查工作,不是每一个主动上门的投资商都要先查三代。 我们一个穷乡,企业愿意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热情接待、真诚服务,而不是把每一个投资商都当成骗子来审视。” “第二条,五百万配套资金。 哪个投资商来投资,不需要政府配套? 修路、管网、绿化,这些钱难道让企业自己掏? 我们提供配套,是改善营商环境,是吸引更多企业来的基础。 还有,我们要算大账,不要算小账。 盛达电子一期投资五千万,我们配套五百万,比例是十比一。 这样的投资撬动比,放到哪里都是划算的。 项目落地后,税收、就业、带动效应,哪一样不是回报? 如果连五百万的配套资金都不敢出,那我们拿什么招商引资? 如果把这说成风险,那干脆什么都别干算了!” “第三条,你说人家不懂技术细节。 人家是来投资的,不是来技术答辩的。 老总决定投资方向,具体技术问题是工程师的事。 总不能要求一个老总像技术员一样懂生产流程吧? 你这不是挑毛病,是鸡蛋里挑骨头!” 成昆提高音量,语气更加严肃:“有些同志,工作还没开始干,先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好像不提几条不同意见,就显不出自己有水平! 招商引资本来就有风险,如果因为害怕风险就什么都不做,那东山乡永远发展不起来!” 刘可欣接话道:“叶书记,你刚到,有些情况不了解。 李总来东山乡三次,每次都谈得很深入。 他提的那些要求,都是招商引资的常规条件,提供配套资金是招商惯例。” 左东流也说:“叶书记,我们东山乡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来个大项目,不能瞻前顾后,错过机会。 有时候,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才能抓住机遇。” 叶行舟语气平静:“成书记,各位同志,我不是要反对招商,也没有说李昌福一定有问题。 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在签约之前,把对方的情况摸清楚。 这难道不是一个正常程序应该做的事吗?” 成昆脸色阴沉:“行舟,你说得好像我们没做背景调查一样! 我们已经通过招商部门核对了他的公司信息,工商注册正常,经营范围也对得上。 你还要怎么摸?派人去他老家查户口?” 龙晓婷适时插话:“叶书记,项目进度不等人。 周边几个县也在跟他谈,如果我们动作慢了,他可能就去别的地方。 如果到嘴的鸭子飞了,责任谁来担? 谨慎一点是好的。但谨慎不等于因噎废食,不等于看到机会也要先泼冷水。 我认为盛达电子项目的风险是可控的,机会是难得的。 我们如果因为这样那样的疑虑,把项目拖黄了,那才是对东山乡的不负责任!” 叶行舟看向成昆:“成书记,我的意见已经表达清楚了。 如果大家觉得风险可控,我也尊重集体决定。 但我希望,反对意见能记录在会议纪要里。” 成昆冷哼一声:“行舟,你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行,你要记就记! 但我也把话放在这儿,要是因为你的反对意见,项目被耽误了,造成的损失,谁来负责?”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曼莹发话了:“成书记,行舟同志提意见,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责任。 党委会上允许不同意见,这是规矩。 至于项目,我也有几点疑虑。 李昌福三次来,都是自己开车来的,没看到他有随行的技术团队。 一个八千万的项目,连个懂技术的人都不带,确实不太符合常理。 我建议,签约之前,是不是可以请县招商局协助做一次背景核实?” 成昆摆摆手:“曼莹同志,你的谨慎我理解。 但招商局的核实也需要时间,等到他们核实完,黄花菜都凉了! 这事我心里有数,出了事我负责。” 会议表决。 江曼莹和叶行舟反对,郑正道弃权。 叶行舟对负责会议记录的秦丽丽说:“秦主任,麻烦把我的反对意见完整记在会议纪要里。” 秦丽丽点头道:“叶书记请放心,我会如实记录。” 叶行舟刚回到办公室,刘东卫的电话就打过来。 “行舟,你让我查的那辆白色宝马,是在江州一家租车行租的。 我通过人脸比对系统,在内部数据库里跑了一下。 李昌福真名叫黄其岭,四十五岁,有诈骗犯罪前科。 目前在多地都有活动记录,以招商引资为名骗取地方政府配套资金和工程保证金。他用的身份证是伪造的。 黄其岭在多地流窜作案,手法很成熟。 他每次都是挑经济落后、急于招商的地方下手。 一旦签约拿到配套资金和工程保证金,就逃之夭夭。 地方政府发现上当,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挂断电话,叶行舟面见江曼莹。 江曼莹听后,并不感到惊讶。 “行舟,成昆后天要举办隆重的签约仪式,我估计,签约仪式结束,李昌福诈骗得手后,就会消失。 我们必须在李昌福得手之前,拿到他涉嫌诈骗的证据。 当然,证据并不一定是要诈骗东山乡,诈骗其他地方的也行。” 叶行舟说:“江乡长,这些信息,是我的同学、城南派出所所长刘东卫调查的。 他是城南派出所所长,李昌福这事发生在东山乡,他无权调查。” “这不难。杨刚还记得吗?端掉黑砖窑、抓鬼事件,他都参与了。 那时,他是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现在升任刑侦大队大队长,我和他很熟悉。” “江乡长,我有个想法,尽快锁定证据,在后天签约仪式上现场抓捕李昌福等人,让成昆体验到打脸的滋味。” 江曼莹点点头:“现场抓捕,确实会让成昆难堪。 但后天的签约仪式,县长许峰云也应邀参加。 如果现场抓捕,许县长也在场,等于让许县长也跟着丢脸。 我们打的是李昌福,伤的却是县长的面子。” 叶行舟沉默片刻:“江乡长,许县长和吕书记关系并不好。 许县长还是县委副书记时,就和陈东润走得很近。 现在,他当了县长,依然和吕书记不对付。” 江曼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177章 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了! 杨刚动作很快。 签约仪式的前天晚上,他给江曼莹打来电话。 “曼莹,经技术侦查,初步查明,李昌福,也就是黄其岭,在江北省一个乡镇诈骗了两百万后逃走了。” 江曼莹精神一振:“杨刚,具体情况是?” 杨刚说:“黄其岭上个月在江北省一个叫柳桥镇的地方,以同样的手法骗了两百多万配套资金。 他们签完协议、拿到钱,就失联了。 镇政府发现自己被骗,一开始想捂盖子,因为怕上面追责。 但两百多万的窟窿填不上,加上有人举报,这事捂不住了。 昨天,柳桥镇正式报警,县刑侦大队立案侦查。” 江曼莹说:“那边立案了,我们这边是不是可以直接抓人?” 杨刚说:“已经沟通过了,我们计划明天在签约仪式上现场抓人。” 江曼莹随即将这一情况反馈给了叶行舟。 叶行舟思前想后,决定向吕正清报告。 现场抓捕,打成昆的脸,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会惹怒许峰云。 叶行舟拨通吕正清办公室电话,先汇报情况。 “行舟,公安机关依法抓捕犯罪嫌疑人,不需要看场合,也不需要看谁在场。 只要证据确凿、程序合法,该抓就抓。 招商引资是大事,但法律底线不能碰。 一个县如果因为面子问题让犯罪分子得逞,那损失的就不只是五百万,而是整个地方的信誉和法治环境。” 叶行舟认真听着。 吕正清继续说:“许县长作为县领导出席活动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公安机关依法执法也是正常的工作流程。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 签约仪式在工业园一片空地上隆重举行。 二百多亩的工业园,绝大部分都是空地。 现场搭建起一座红色拱门,拱门上贴着“山乡人民政府·盛达电子有限公司投资合作签约仪式”烫金大字。 两侧立着几块展板,上面印着项目的效果图。 彩旗从工业园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两侧。 现场有多个红色大气球,用绳子牵引着。 气球上悬挂着多幅标语。 标语上写着:“热烈庆祝盛达电子落户东山乡” “招商引资促发展工业强乡谱新篇” “大招商招大商推动东山经济跨越发展” “优环境强服务打造投资兴业热土” “打造一流营商环境建设富裕美丽东山” 两边的路灯杆上挂满了彩旗,旗子上印着“招商引资”“富民强乡”之类的字样。 地毯从广场入口一直铺到主席台下方的台阶前,两旁摆着一排排盆栽绿植。 音响里循环播放《今天是个好日子》等节奏欢快的歌曲,声音很大,大老远都能听见。 主席台上铺着红绒布,摆着五张椅子,放着席卡。 背景是一面印着“东山乡人民政府·盛达电子有限公司战略合作签约仪式”字样的大型喷绘背景板。 台下摆着上百把红塑料椅,座无虚席。 县直有关部门负责人、乡政府中层以上干部、各村、七站八所负责人参加签约仪式。 现场来了不少记者,他们扛着长枪短炮。 九点五十分左右。 几辆黑色小轿车驶入工业园。 县长许峰云一行来了。 成昆迎了上来:“许县长,欢迎欢迎!您能亲自来,我们这个签约仪式就更有分量了!” 许峰云握着成昆的手,赞许地说:“成昆同志,盛达电子这个项目我听说了,八千万投资,投产后年产值三个亿,税收上千万,带动几百人就业,这是东山乡翻身的好机会。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来给你们加油鼓劲。” 成昆满脸堆笑:“许县长,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东山乡穷了这么多年,穷根子就在工业基础薄弱。 有了盛达电子这个龙头,我们就有希望了。 您今天能亲自来,我们全乡上下备受鼓舞。” 许峰云坐在主席台中间,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是李昌福和县里分管工业、招商的副县长。 成昆和县政府办主任周传林也坐在主席台两边。 周传林是东山乡人,青龙村原村书记周传根的弟弟,去年在县政府办副主任任上提拔为正科级,担任一个镇的镇长。 随着县政府办原主任张明杰被查,陈东润自杀和许峰云当上县长,周传林又回到县政府办。 江曼莹没有来,她以审核青龙峡景区旅游规划为由,向成昆请假。 成昆一口答应了。 引进盛达电子是他的功劳,江曼莹不但不支持,还提出反对,因此,决不能让她摘桃子,不能让她成为签约仪式上的主角。 叶行舟来了,和其他乡领导班子成员坐在台下最前排。 成昆作为主持人,先致开场白:“尊敬的许县长、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我们怀着十分喜悦的心情,在这里隆重举行东山乡人民政府与盛达电子有限公司投资合作签约仪式。 首先,我代表东山乡党委政府,对莅临今天签约仪式的各位领导和嘉宾表示热烈的欢迎! 对盛达电子有限公司老总李昌福先生一行表示热烈的欢迎! 对长期以来关心支持东山乡发展的各位领导、各界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谢!”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成昆继续说:“盛达电子这次落户东山乡,计划投资八千万,分两期建设。 一期投产后年产值可达三亿元,年纳税一千万元以上,可解决三百人以上的就业。 这个项目的落地,是东山乡招商引资工作的重大突破,必将为东山乡的经济发展注入强劲动力,也必将为全县的工业发展增添新的亮点!” 台下又响起掌声。 成昆简短致辞后,看向李昌福:“下面,请盛达电子有限公司李总致辞。” 李昌福清了清嗓子,对着讲稿照本宣科:“尊敬的许县长,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好。 我是盛达电子的李昌福。今天站在这里,心情非常激动。 盛达电子考察了多个地方,最终还是选择了东山乡,选择了青山县。 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我们感受到了东山乡党委政府对招商引资的高度重视,感受到了成书记的真诚和热情。 这里的交通区位、劳动力资源和营商环境,都符合我们的预期。 我相信,在县里和乡里的大力支持下,盛达电子一定能够扎根东山、蓬勃发展。 我们计划一期投产后,尽快启动二期建设,为东山乡的经济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李昌福话音刚落,掌声又起。 成昆继续主持会议:“感谢李董事长的精彩致辞!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青山县人民政府县长许峰云同志讲话!” 许峰云先环顾台下,然后开口:“同志们,今天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 盛达电子落户东山乡,不仅是东山乡的一件大事,也是全县招商引资工作的一件喜事。 八千万投资、三个亿产值、一千万税收、三百个就业岗位,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东山乡党委政府一班人扎实工作的结果,也是我们全县营商环境持续优化的体现。 希望东山乡以这次签约为契机,继续保持良好的招商势头,为企业提供优质高效的服务,确保项目早开工、早投产、早见效。 也希望盛达电子能够按照协议约定,加快项目建设进度,早日建成投产,为东山乡、为青山县的经济发展做出应有的贡献。” 许峰云讲完,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成昆宣布:“下面,进行签约!” 会场响起欢快的音乐,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了! 第178章 一场闹剧,一地鸡毛 穿着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走上前,在成昆和李昌福面前各放了一份红色封面的签约文本,又递上签字笔。 记者的长枪短炮聚焦,快门声此起彼伏。 李昌福拿起笔,翻开协议文本,正要签字,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刚带着两个便衣警察快步上前。 “李昌福,别签了。你涉嫌诈骗,跟我们去局里走一趟!” 杨刚话音未落,另一个警察“咔嚓”一声,手铐拷住了李昌福的双手。 除了知情者,所有的人都惊讶无比。 短暂的惊讶之余,他们纷纷拿手机拍照。 这演的是哪出戏啊? 太魔幻了! 李昌福望着许峰云和成昆,色厉内荏:“你们是这么对待客商的吗?我是投资客商,不是违法犯罪分子。” 许峰云脸色铁青,质问杨刚:“你想干什么?” 杨刚面色平静:“许县长,这个人不叫李昌福,真名叫黄其岭,是诈骗惯犯。 上个月在江北省柳桥镇以同样的手法骗了两百万配套资金,柳桥镇已经立案。 初步调查,黄其岭涉嫌多起诈骗案件。 作案手法如出一辙,抓住落后乡镇急于招商的心理,以签约为名,骗取配套资金和工程保证金。” 台下,黄其岭的三个同伙,均被便衣警察当场控制。 杨刚还出示了江北省警方传真过来的证据材料复印件,包括李昌福和他们签订的协议、立案决定书、户籍信息表、江北警方出具的请求抓捕犯罪嫌疑人黄其岭协查函、黄其岭当年刑事判决书等。 杨刚厉声说:“你叫黄其岭,身份证是伪造的,名字是假的,盛达电子就是个空壳公司! 你在江北省柳桥镇骗了两百万,签完协议拿了钱就跑! 你以为换个地方、换个名字,就能再来一遍?” 黄其岭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警车载着黄其岭等四人,呼啸而去。 现场一片嘈杂。 人们议论纷纷。 “我就说嘛,天上不会掉馅饼。八千万的投资,人家凭什么看得上我们这穷山沟?” “可不是嘛,成书记这回是被人当猴耍了。” “乡党委会上叶书记和江乡长都提了反对意见,成书记硬是不听,还拍了桌子。 这下好了,请了县长来,结果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 “听说李昌福那个公司,网上查了就是个空壳子,注册资金一百万,参保人数三个人。 这种公司也能投八千万?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靠谱。” “成书记就是太急了!花两千多万建成的工业园,就一个小食品厂,银行贷款利息都还不上。 他急着出政绩,看见有人来投资,哪还顾得上分辨真假?捡到篮子里就是菜!” “成书记在乡党委会上说叶书记鸡蛋里挑骨头,说人家显摆自己有水平。现在倒好,被骗子当众打脸。” “刚才成书记那脸色,你们看到了没有?红一阵白一阵,跟变脸似的,手都发抖。” “那可不,请了县长来见证签约,结果当场抓人,这脸丢到县里去了。” “我听说叶书记跟江乡长在党委会上都投了反对票,还要求把意见记在纪要里。 当时还有人笑话他们太谨慎,是小题大做,是故意和成书记作对,现在看,人家才是真有水平。” …… 许峰云今天糗大了,为了挽回面子,对着话筒说:“大家安静一下,我来说几句。” 台下逐渐安静下来。 许峰云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讲话。 “今天这件事,表面上看是个笑话,但实际上给我们上了一堂非常生动的现场教育课! 黄其岭是个诈骗分子,他的手法并不高明,无非就是画大饼、讲大话,骗取配套资金和工程保证金。 可就是这么低劣的手段,差点就骗走了东山乡五百万。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招商引资工作,存在严重的漏洞和隐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成昆:“今天这个结果,成昆同志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这个项目从接触到准备签约的整个过程中,成昆同志没有向县里做过一次正式的、全面的汇报。 我作为县长,对盛达电子这个项目的了解,仅仅是听成昆同志电话中汇报的,说有个大项目要落地,邀请我来见证签约仪式。 至于这个公司的背景、资金实力、经营状况,我一概不知。 今天我来参加签约仪式,是基于对基层同志的信任。 我信任成昆同志,信任东山乡党委班子,以为你们已经做了充分的背景调查和风险评估。 结果呢?是我过于相信你们了!” 许峰云加重语气:“成昆同志作为乡党委书记,在这个项目上表现出的问题,不仅仅是工作方法的问题,更是工作态度的问题! 我刚才听说了,乡党委会上有同志提出不同意见,但成昆同志没有认真对待,反而批评提意见的人! 这说明成昆同志在思想上已经先入为主,把质疑当成不配合,把谨慎当成不干事。这种作风,不出问题才怪!” 许峰云继续说:“我今天来,本意是给东山乡的招商工作鼓劲,结果却看到一场闹剧。 好在公安机关发现及时,好在还有同志坚持原则、提出不同意见,才避免了五百万的损失。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成昆同志要做出深刻检讨,形成书面材料报给县里。 东山乡党委也要认真总结教训,查一查在招商引资的流程上还有哪些漏洞、哪些风险点? 今后凡是涉及重大投资项目的,必须先向县委县政府报告,由县里组织相关部门进行背景核实和风险评估,不能再搞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 他环顾台下,语气缓和了几分:“同志们,招商引资是好事,是发展经济的需要。 但好事要办好,不能因为急于出政绩就放松了警惕,不能因为盲目乐观就忽视了程序。 今天这件事,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教训,一个警醒!” 许峰云说完,面无表情地走下主席台。 台下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成昆不知所措,对着话筒,只说了两个字:“散会!” 许峰云径直上了自己的小车。 小车发动,驶离工业园。 现场音乐还没关掉,还在播放喜庆、欢快的音乐。 成昆把秦丽丽当成出气筒,厉声质问:“音乐不知道关?这点事还要我提醒?” 秦丽丽可不是好惹的,怼了一句:“成书记,音响是龙乡长让开的,说是签约现场要营造气氛,这个锅我可背不动。” 秦丽丽竟然敢回嘴?成昆气不打一处来,厉声说:“你什么意思?龙乡长让开的你就不能关? 你是党政办主任,会场管理是你的职责,什么都要别人提醒?” 秦丽丽也不退让:“成书记,今天这事大家心里都有数,谁该担的责任谁担,你冲我发火也没用。” 这句话戳到成昆的痛处。 他一脚踢翻了身边的那盆绿植,吼了一句:“我看你这个党政办主任干到头了!” 这句话把秦丽丽给惹恼火了,秦丽丽是带刺的玫瑰,以前就有不少人吃过她的亏。 她针锋相对:“我看你这个书记也干到头了!” 第179章 阳谋阴谋 秦丽丽硬刚,成昆很没面子,可是,对这朵带刺玫瑰,他也确实没招。 当初调任秦丽丽到党政办,其实是成昆力荐的。 成昆是有私心的,想取悦秦丽丽。 因为秦丽丽颇有几分姿色。 然而,他不但没沾到一点便宜,反而被秦丽丽当众回怼。 成昆不敢再指责秦丽丽,悻悻然离开工业园。 回到乡里,他越想越气,打电话把副乡长龙晓婷叫到办公室。 “小婷,今天我们被人摆了一道!玩了多年的鹰,却被鹰啄了眼睛!” “昆哥,江曼莹今天没来,但我注意到叶行舟的表情。 杨刚上台抓人时,叶行舟非常淡定,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小婷,这事绝对是江曼莹和叶行舟合谋的,杨刚是他们的马前卒。 杨刚之前是治安大队副大队长,与江曼莹关系特殊。 青龙村马宝平砖窑厂、周海军的拐卖妇女窝点,都是杨刚带人端掉的。 今天又是杨刚,我感觉,就是江曼莹成心让我们难堪! 就算李昌福是骗子,不能在签约仪式前抓人? 或者,等仪式结束再抓人,现场抓人,就是当众狠狠打我们的脸!这口恶气一定要出!” 龙晓婷轻声说:“昆哥,江曼莹和杨刚什么关系呢?” 成昆愤愤地说:“她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都说她是某位市领导情人,前阵子,又传出与叶行舟的绯闻。 杨刚也是随叫随到,鬼知道她有多少情人!” 成昆是吃不了葡萄,就贬损葡萄。 江曼莹的那些传闻,仅仅是传闻,没有真凭实据。 但成昆心中愤怒,今天本来是要邀功请赏,让县领导知道他能干事、干成事,到头来,却成了笑柄。 “昆哥,我有一个想法,既然江曼莹和叶行舟合伙搞我们,我们以牙还牙,也要让他们吃点苦头。” 成昆心中一振:“小婷,你说。” 龙晓婷压低声音:“昆哥,你想啊,青龙峡开发是县里定的盘子,县里为什么让叶行舟来? 不就是因为他跟远辰集团搭上线了。 一旦项目落地,江曼莹和叶行舟就是功臣,你呢?最多就是个陪衬。 到时候他们风光了,你还有好日子过? 今天他们在签约仪式上摆你一道,就是想把你的威信彻底搞垮。 你要是不反击,以后这东山乡,谁还听你的?” 成昆脸色阴沉,龙晓婷的话句句说到他心坎上。 他在东山乡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今天被当众打脸不说,还要写检讨,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龙晓婷继续说:“昆哥,传闻远辰集团要来实地考察,但一直没来,但来是迟早的事。 我在想啊,他们来了,让青龙村副书记周成龙找几个村民,在考察组面前闹事,就说青龙峡开发破坏风水、污染水源。 再找几个老头老太太往地上一躺,说景区开发要挖他们祖坟,你看他们还敢不敢投资? 开发商最怕的就是扯皮,一看群众阻力太大,多半就要打退堂鼓。” 成昆微微点头。 龙晓婷继续说:“就算他们胆子大,真要硬推,我们也可以让周成龙、周老歪在村里煽动一下。 说开发了之后外来人多了,山里要建索道、修宾馆,以后青龙峡就不是青龙人的青龙峡了。 老百姓一听这话,心里肯定慌。到时候都不用我们出面,村民们自己就能把项目搅黄。” 成昆心里盘算开了。 龙晓婷说的这些,确实可行。 找村民闹一闹,就算查起来也就是普通群众诉求。 远辰集团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跟老百姓扯皮的,只要麻烦够多,他们大概率会知难而退。 “昆哥,我们还可以找人炒作江曼莹和叶行舟的关系……” 成昆打断龙晓婷的话:“这招不要再用了,根本没用。 道理很简单,他们都是单身未婚。就算他们真的上了床,又能怎样?” “昆哥,我还有一个主意。远辰集团考察组来了,肯定有男人。 晚上住酒店时,找几个失足女进去,然后就去抓嫖。” “如果他们不上套呢?” “昆哥,有不吃腥气的猫吗?没有。” “到时候再说吧。” “对了,昆哥,还有一件事,不能不引起重视。” “什么事?” “金国瑞明天就要来东山乡报到,担任乡纪委书记,他可是叶行舟的下属。 胡志刚、张明杰和罗昌文等案子,金国瑞都是主力。 他来东山乡当纪委书记,不就是叶行舟安插的一把刀吗? 到时候他想查谁就查谁,想动谁就动谁,工业园建设、高标准农田建设,万一被他们抓了把柄,我们就很被动了。” 成昆点点头:“小婷,提醒得很及时,乡纪委书记是刀把子,刀把子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 金国瑞有什么兴趣爱好?了解一下。” 龙晓婷点点头:“好的,我通过县纪委的同学了解一下。” …… 叶行舟接到苏半夏电话,说她已经和舅舅沟通过了,欢迎青山县下周去远辰集团考察。 叶行舟听到消息,心里踏实了不少。 说明远辰集团对青龙峡项目确实有兴趣,否则不会主动抛出橄榄枝。 的确,青龙峡就是老天爷赐予东山乡的一块珍宝。 叶行舟随即向江曼莹汇报。 “行舟,如果吕书记能够带队,足以体现我们的重视程度。” “江乡长,稍后我向吕书记汇报。” 回到办公室,叶行舟拨通了吕正清的电话,汇报情况。 吕正清高兴地说:“行舟,这件事办得不错。你和远辰集团敲定具体行程,我再忙也要抽时间亲自去一趟。” 叶行舟说:“好的,吕书记。我尽快和远辰集团对接,把时间和行程安排定下来。” 吕正清叮嘱道:“去的时候,把该带的材料都带上,把景区优势和我们的诚意、条件都摆出来。 招商引资不是走过场,我们要让人家看到,青山县是真心想促成项目落地。” 龙晓婷再一次向成昆汇报。 “昆哥,我托县纪委的同学问了,金国瑞没什么特别爱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 他老婆在县城当老师,平时下了班就回家,应酬基本不去。想从他身上找突破口,太难了。” “天底下没有不吃腥的猫。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说明他自律,但自律的人也有弱点。 他来东山乡了,一个大男人,老婆不在身边,能扛得住诱惑?” 龙晓婷愣了愣:“昆哥,你的意思是?” “小婷,你长得好看,又年轻,脑子活络。 金国瑞来了,想方设法和他处好关系。 男人嘛,嘴上说不要,心里未必不动。” 龙晓婷犹豫片刻,说道:“昆哥,这不太好吧?” 成昆沉声道:“小婷,我们现在是坐在一条船上。 工业园和高标准农田建设那几笔钱,你我心里都有数,加起来几百万。 不仅是金国瑞,还有叶行舟,你都要想方设法和他们处好关系。 否则,一旦他们联手,胡志刚和张明杰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龙晓婷点点头:“我懂了。” 第180章 考察远辰集团,秦岚谈话 叶行舟和远辰集团副总秦岚对接,把考察时间、行程安排敲定下来。 考察团由吕正清带队,成员包括分管文旅的副县长韩杰、县文旅局长陈惠兰、县招商局长陆少能,以及江曼莹和叶行舟等人。 陈惠兰之前是石山乡乡长,前不久调整为县文旅局长。 从青山县到远辰集团总部所在地,有四个多小时车程。 苏半夏的舅舅秦绍武亲自接待。 叶行舟再一次见到了秦岚。 集团二十八楼会议室,显示屏上打出“欢迎青山县文旅考察团”的字样。 落座后,秦绍武先致欢迎辞,然后说:“近年来,远辰集团在文旅板块有一些布局,投资了几个景区项目,效果还不错。 我们对新的文旅项目一直保持关注,但决策比较谨慎。 吕书记亲自带队过来,说明青山县对青龙峡项目是重视的。我们也愿意认真了解。” 吕正清点头道:“秦总,青龙峡是青山县的一块瑰宝。之前因为交通不便,藏在深山人未知。 现在县里到东山乡的路正在改扩建,青龙村内部的道路也通了。制约景区发展的基础条件正在改善。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和贵集团面对面沟通,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接下来,叶行舟播放青龙峡景区视频。 桃花溪、青龙潭、千丈崖、鹰愁涧、一线天…… 视频还重点介绍了百花岭,说建国初期,这里曾发生一场激烈的剿匪战。 这是在打感情牌,因为秦大毛曾在这场剿匪战中受伤。 但视频只字不提秦大毛,怕显得刻意。 因为叶行舟知道,秦绍武和秦岚对那段历史心里都有数。 秦绍武问:“你们设想的开发模式是什么样的?” 叶行舟答道:“我们的设想是,走生态优先的路子,不搞大规模房地产开发,不搞过度商业化。核心是做好三件事。 第一,完善基础设施,包括游客步道、停车场、游客中心、安全设施和通讯覆盖。 第二,打造核心景点,以桃花溪、青龙潭、千丈崖瀑布和百花岭为主线,形成一条完整的游览线路。 第三,适度发展配套业态,包括精品民宿、农家乐、农产品销售和户外体验项目。” 秦绍武听完,微微点头,转头看向秦岚。 秦岚开口道:“我去过青龙峡,资源禀赋确实不错。 我们之前投资的景区,以山水观光和康养度假为主。 青龙峡的优势在于它的原生态保持得很好,没有过度开发的痕迹,这在现在的旅游市场上很稀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劣势也很明显。第一,地理位置相对偏远,从省会城市过去要两个多小时,从青山县城也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第二,周边配套几乎为零,吃住行游购娱,除了自然景观,其他都要从零开始。 第三,景区有汛期山洪的风险,安全设施投入会比较大。” 秦岚说完,叶行舟接话道:“秦总,您说的这几条,确实都是青龙峡目前存在的短板。 正因为有短板,我们才需要和远辰这样有实力的企业合作。 不过,我想补充几点。第一,关于地理位置。 现在从省城江州到青龙峡确实要两个多小时,但省城江州到江中省南方城市的高速正在兴建,计划一年后通车。 高速在青山县有一个出口,规划中的出口位置距离青龙峡景区也就十公里。 等高速通车后,从江州到青龙峡的车程可以压缩到一个小时以内。 这个时间距离,对于周末短途游和周边城市的游客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秦岚微笑着点头。 叶行舟继续说:“第二,关于周边配套。目前青龙峡核心区域确实没有餐饮住宿设施,但配套可以从零开始建。 如果景区启动开发,景区周边村民房子,可以在统一规划下改造成民宿或者农家乐。 既解决了配套问题,也带动了当地村民增收。” “第三,关于汛期山洪的风险。青龙峡桃花溪确实存在汛期山洪的可能,但这是可以防控的。 我们已经在桃花溪上游规划了水文监测站,并且在汛期安排专人值守。 一旦水位达到警戒线,可以通过沿路广播快速通知下游人员撤离。 安全设施投入虽然不小,却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 没有安全保障,景区就谈不上可持续发展。” 秦绍武开口:“叶书记对青龙峡的情况了解得比较细,几个问题回答得也清楚。 高速在修、配套可以建、安全可以防,短板都是可以解决的。 不过,投资决策不是听一次汇报就能做的,我们还需要实地看、实地评估。 远辰做事有一个习惯,就是看过了再做判断。” 吕正清适时接话:“秦总说得对。我们这次来,就是先沟通、先了解,能不能合作、怎么合作,后面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 我们随时欢迎远辰的团队来青龙峡实地看看。” 秦绍武点头道:“吕书记,感谢你们专程跑一趟。 青龙峡这个项目,我们了解了基本情况,接下来需要安排实地考察。 考察组我会尽快组织,到时候直接联系叶行舟同志对接。” 接下来,一行人下了一楼参观展厅。 秦绍武还为吕正清一行准备晚宴。 晚宴在远辰集团自家的五星级酒店,距离集团总部咫尺之遥。 晚宴还没开始,秦岚把叶行舟叫到一边:“小叶,你出来一下,和你几句话。” 叶行舟跟着秦岚出了包厢。 隔壁包厢没有客人,两人坐下来。 秦岚开门见山:“半夏和我说了,与你建立了恋爱关系。 这件事,半夏甚至没有和爸爸妈妈说。” “半夏从小跟着妈妈长大,她妈妈工作忙,陪她的时间少。 外公对她很疼爱,但毕竟年纪大了。 她爸爸你也知道,工作性质决定了他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家里。 半夏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有事不太和人说。 但是,她一直信我。有些不和妈妈说的话,都愿意和我说。我是她小姨,其实也是朋友。” 顿了顿,秦岚继续说:“半夏爸爸希望能和郭家联姻,郭家是真正的大家族。 但半夏不同意,选择了你,说明她对你是真的动了心。” 叶行舟点头道:“半夏是好姑娘,我会珍惜她对我的那片真心。” 秦岚忽然说:“小叶,我姐对半夏的未来有自己的想法,觉得半夏应该找个家境相当、门当户对的。 如果你将来要面对我姐,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对女儿的终身大事,有她的标准。” 第181章 见苏半夏妈妈 秦岚话锋一转:“小叶,我和我姐理念不一样,我对门当户对那套说法并不看重。 两个人能不能走到一起,看的是品性、担当和真心,不是看谁家背景深、房子大、存款多。 我爱人老家也是在农村,但他品性好、追求上进,对我也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幸福。 半夏选择你,说明你身上有她看重的东西。 你要做的,是把你自己优秀的那一面展现出来。 让半夏的父母看到,他们的女儿没有选错人。 还有,半夏的外公对你印象一直很好。 他也在这座城市,你可以抽空去看看他。” 叶行舟点点头:“谢谢秦姨的关心,明天考察完,我去看看秦爷爷。” 秦岚微笑不语。 按照行程安排,考察团一行第二天参观远辰集团投资的一个旅游景区。 景区停车场很大,虽然是工作日,但也停了很多车子。 景区门口立着一块导览牌,标示出各个功能区的分布:动物世界、水上乐园、演艺中心、星级酒店、商业街、生态农场。 今天参观,秦绍武没有陪同,但秦岚来了。 远辰集团资产上千亿,作为老总,秦绍武每到一地,都是当地主官的座上宾。 这次要不是看在秦大毛和青山县的渊源,以及苏半夏的游说,秦绍武不太可能亲自出面接待。 一行人先去了动物世界。 秦岚介绍道:“动物世界采取的是半开放式散养模式,大多数动物都在相对开阔的空间里活动,不是关在笼子里的。 游客可以步行参观,也可以乘坐观光车游览。 节假日的时候,这里是最受欢迎的区域之一。” 考察团接下来依次参观考察水上乐园、生态农场、商业街。 商业街街道不宽,两侧是两到三层高的仿古建筑,风格统一。 街面上铺着青石板,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处休息用的长椅和垃圾桶。 街道两侧的店铺以餐饮和旅游纪念品为主,还有一些文创店和土特产店。 秦岚介绍说:“这条商业街主要是解决游客的餐饮和购物需求。 我们招商的时候定了两条原则,第一是统一管理,第二是明码标价,不允许拉客宰客。 开业几年下来,游客评价还不错。” 中午,在景区酒店用餐,下午继续参观考察演艺中心,观看了一场精彩纷呈的演出。 由于考察团第二天上午就要返程,叶行舟晚上去看望秦大毛。 其实,这次来,他早有看望秦大毛的打算。 就算秦岚不说,他也会去。 他带了一盒百花岭出产的野茶。 野茶品质好,而且,百花岭对于秦大毛有着特殊意义。 拜访秦大毛之前,叶行舟提前给他打了个电话。 秦大毛的住处是一栋别墅。 别墅处于市中心一处人工湖附近的别墅区。 这是这座城市有名的富人区,处在闹市之中,却很幽静。 秦大毛精神矍铄,对于叶行舟来看望,他很高兴。 当然,他并不知道外孙女苏半夏和叶行舟已经建立了恋爱关系。 叶行舟把茶叶递过去:“秦爷爷,这是百花岭的野茶。 谈不上名贵,是村民自家采的、自家炒的,味道还不错,您尝尝。” 秦大毛点点头:“小叶,你有心了。我在几十年前,就喝过那里的野茶。 那时候,百花岭没有改名,叫十字岭。我这条命差点就报销在那里了。” 聊了几句,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 秦大毛介绍道:“小叶,这是我的大女儿秦琼,也就是半夏的妈妈。” 叶行舟恭敬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秦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三秒,淡淡地说:“你好。请坐。” 秦大毛说:“秦琼,小叶不简单啊,要不是他,我至今还找不到当年救命恩人的后代,那将是一件死不瞑目的事。 我听半夏说,小叶不论在青龙村,还是在县里,都干了不少事。” 秦琼点点头:“小叶,老爷子那次回来后,对你百般夸奖,说你机灵、实在,帮他找到恩人后代。” 叶行舟说:“阿姨过奖了。秦爷爷当年在那片山林里打土匪、保百姓。 我做的那点事,跟他老人家当年的付出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秦大毛摆了摆手:“话不能这么讲。我那时候是拿着枪打仗,是职责所在。 你不一样,你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这两件事,分量是一样的。” 他转头看向秦琼:“我和你说过没有? 小叶在青龙峡当安全员的时候,有一回山洪暴发,几个游客在溪边露营。 洪水冲下来,他二话不说就跳进去救人,硬是把人从水里拖上来了,自己却受伤了。” 秦琼接话道:“老爷子,去年听您说过一次,就是小叶啊?” 秦大毛说:“就是小叶。我当时听说了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有勇有谋。” 叶行舟说:“秦爷爷,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想那么多。 我从小在水边长大的,水性还行,换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跳的。” 秦大毛摆摆手:“你这话我不信。水性好的人多了,站在岸边不敢跳的也多了。” 秦琼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她和秦大毛一样,并不知道半夏已经深深爱上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叶行舟见秦大毛提起青龙峡的事,趁机介绍青龙村道路情况:“秦爷爷,青龙村村级道路,去年国庆节前已经通车。 现在各村民组都通了村级公路,可以跑小汽车。 现村里人都说,这条路多亏了您和秦阿姨的捐款,要不然,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秦大毛连连点头:“路通了就好。我当年在那一带打仗的时候,走的都是羊肠小道。 上次去,路况没有得到根本改善。六十多年过去了,路还那么差,我看着揪心啊。” 叶行舟说:“秦爷爷,村民们还惦记着您呢。他们委托我邀请您,再回去看看。” 秦大毛点点头:“只要身体允许,我一定还会去的。 那片山水,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秦琼在一旁插话道:“爸,您这身体,出远门可得注意。 青龙峡那边山路多,您年纪大了,不比当年。” 秦大毛摆摆手:“山路怕什么?当年我腿上中了一枪,还能在山里跑几里路。 现在走几步平路,就不行了?再说了,小叶不是说路修好了嘛。” 秦琼见父亲坚持,也就不再多劝,只是叮嘱道:“您要是去,我陪您一道。” 秦大毛又转向叶行舟:“小叶,青龙峡开发,有眉目了吗?” 叶行舟如实汇报:“秦爷爷,县里非常重视青龙峡的开发。 我陪同吕书记来江东省考察,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与远辰集团对接。 昨天我们见了秦总,秦总对青龙峡的资源条件给予了充分肯定,说近期会派人去实地考察。” 秦大毛点点头:“青龙峡这片山水,值得好好开发。 你之前说的景区规划,我也听过一些。 我同意发展生态旅游,但不能搞过度开发。 比如,不能破坏原有植被,不能在水源地上建大型建筑,不能大兴土木。”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跟绍武说过,青龙峡这个项目,哪怕不赚钱,也要投资。 为什么?因为那是我当年战斗过的地方,那里有牺牲的战友。 现在和平了,经济发展了,那个地方不该一直被遗忘。 青龙峡那片山水,天然条件好,只要规划得当,不至于赔钱。 就算真赔了,也是我这个老头子给那片土地的一份回报。” 第182章 美男心计 秦琼对叶行舟的印象不错。 之前,听父亲夸这个年轻人有勇有谋,今天一见,长相、谈吐、仪表,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秦琼问道:“小叶,你在东山乡工作几年了?” 叶行舟简短回应:“我考公务员后的第一站就是东山乡,后来去了县委办,再后来又去纪委,最近又调回东山乡。” “那你的跨度还是挺大的。从县委办到纪委,再从纪委到乡镇,跨度不小。你觉得哪个岗位对你帮助最大?” “各有各的收获。在县委办,主要是学习怎么看全局、怎么理思路。 在纪委,学到的是怎么查问题、怎么办案子。 到乡镇之后,最大的感受是,纸上谈兵和实际操作是两码事。” “那你觉得,乡镇工作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是平衡。上面有政策要落实,下面有老百姓的利益要维护,其中还有各种历史遗留问题和人情关系。 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要在多个维度中找最优选项。” 秦琼点点头,没有多问。 坐了一会,叶行舟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再次邀请秦大毛在方便的时候,回青龙村看看。 秦大毛再次表示,会力促儿子投资青龙峡,哪怕不赚钱。如果景区开放,他还会再去的。 晚上,回到酒店。 他发信息给苏半夏:半夏,这次江东之行,不仅见到你的舅舅和小姨,晚上我又见到你外公,还有你妈妈。 苏半夏先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见到我妈妈了?感觉你妈妈怎样? 然后,她拨通了叶行舟的电话。 叶行舟如实回答:“你妈妈看起来很强势,但说话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 她问了我几个问题,语气温和,感觉她对我的初步印象还可以。 我离开时,她还把我送到门口,说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苏半夏爽朗的笑声:“叶哥,我妈能送到门口?那可真是稀罕事。 她平时对不熟的人,顶多点个头就完事了。看来对你的印象还真的不错嘛。” 叶行舟开玩笑道:“如果你妈妈知道我在追求你,估计会横眉冷对,会指责我,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苏半夏噗嗤一笑:“叶哥,你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说实话,你除了出身差点,其他哪方面都不差。” “可是,半夏,我听你小姨说,你妈妈看重门当户对。” “那不是绝对的。她看重门当户对,但更看重一个人的品行和能力。 如果你因为出身自卑而缩手缩脚,反而会让她觉得你没有底气。 叶哥,除了小姨,我还没和家人公开我们的恋情。 我希望,你把最优秀的一面展现在我的家人面前,等到我公开我们的恋情时,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 叶行舟回到青山县后,把刚到任的乡纪委书记金国瑞叫到自己办公室。 两个人是老熟人,知根知底,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 叶行舟说了工业园建设和高标准农田改造项目中可能存在的官商勾结、滥用职权和失职渎职等问题。 金国瑞说,会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如果涉及科级干部腐败,会请求县纪委立案调查。 远辰集团考察团一行六人来了。 带队的是集团战略发展部部长车丙海。 车丙海五十岁左右,身材发福,头上稀稀松松没多少头发。 五男一女,唯一的女性是集团文旅事业部规划总监沈静。 沈静五十岁不到,身材丰满,长相一般,看起来比较高冷。 吕正清对远辰集团考察团一行高度重视,亲自陪同实地考察。 上午实地考察,中午在一家农家乐吃土菜,下午继续考察。 晚餐后,考察组一行入住东山乡的一家民宿。 这家民宿叫溪山小筑,开在青龙村与乡道之间的半山坡上,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溪流。 这是东山乡唯一的一家民宿。 叶行舟把考察团送到民宿安顿好,返回乡政府。 远辰集团几个人在民宿附近散步一会后,回了各自房间。 沈静洗了澡,换了件宽松的睡衣,靠在床头翻看手机里今天拍的景区照片。 这时候,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谁呀?”沈静问。 “服务员,我是来送水果的。” 沈静打开门。 见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手里端着一个果盘。 这个小伙子确实是民宿服务生,但已经被收买,目的就是勾引沈静。 当然,小伙子并不是真的要和人老珠黄的沈静发生关系,到关键时刻,会有人来抓嫖,抓住对沈静不利的证据,最终目的是让沈静知难而退。 沈静是远辰集团文旅事业部规划总监,对项目落户有一定话语权。 “沈总监,你好,我是山庄服务生小袁。” 沈静愣了愣,问:“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小袁微微一笑:“我在网上搜的,知道你们是远辰集团的,考察青龙峡旅游开发,于是上网搜了一下,发现一个新闻,有您的照片。 照片中的您,有着成熟女性迷人的魅力,美丽、娴静,就像一瓶酒,越陈越香……” 沈静其实长相一般,又上了年纪,说她漂亮,言过其实。 不过,她确实上过新闻图片,那张照片,拍的角度不错,又加了美颜,看起来确实是“照骗”。 “哦,哪张照片?” 小袁翻出照片,身子往沈静身边凑了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他人来熟地说:“沈姐,你看,就是这张照片。” “小袁,你叫我什么?” “冒昧地叫你一声沈姐,如果显得唐突,我该回沈总监。” “随便你吧,我本来就比你大。一转眼,都老了。” “沈姐,你一点也不老,是成熟,成熟的女人最美丽。” “小袁,你这张嘴,就会说甜言蜜语。 长得又帅,又能说会道,告诉我,骗了多少女孩的芳心?” 小袁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沈姐,我这人从来就是实话实说。” “小袁,你多大了?” “二十一。” “谈女朋友了?” “没有,我没学历,家庭条件也不好,女孩子看不上我。” “但你帅啊。” “一个女孩对我说,帅能当饭吃吗?我说不能。” 一贯严肃的沈静噗嗤一笑,开玩笑说:“可以吃软饭啊。” 小袁不失时机地说:“沈姐,要么你包养我吧。” 第183章 圈套 沈静有些惊讶地望着小袁:“这么直接?” 小袁一本正经地说:“沈姐,你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当然,如果你对我没感觉,那就当我刚才是开玩笑。” 沈静轻叹一口气,欲言又止。 小袁不失时机地关上房门,走到沈静身边,柔声说:“沈姐,是不是遭遇什么不开心的事?” 沈静苦笑道:“你想听?” “沈姐,我愿意成为你忠实的听众。” 沈静倒了一杯水,又给小袁倒了一杯水。 “小袁,你姐姐我婚姻不幸福啊。 老公在国企上班,是副总,情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为了孩子,我忍气吞声,不想把事情闹大,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沈姐,那怎么不离婚呢?” “都快五十岁了,忍忍也就算了。 他虽然花心,但对我不是太坏。 用他的话说,他在外面逢场作戏,还说男人在外面玩够了,还会回来的。 我就希望他回心转意,如果他愿意回来,我可以不计前嫌。” “沈姐,你太大度了。但是,你想过没有,这对你非常不公平。” 小袁说着,身子往沈静身边靠了靠。 “沈姐,你用什么牌子的香水?香气并不浓郁,却让人身心愉悦。” “进口香水,一个闺蜜出国游玩时带回来的。” “沈姐,我刚才说你包养我,是开玩笑的。” “哦?”沈静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沈姐,我的意思是,包养掺杂着金钱关系,可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金钱关系。” 沈静松了一口气。 虽然与小袁萍水相逢,可她对这个帅气、直率的小伙子有着莫名的好感。 她感觉自己一下子年轻了三十岁,找到初恋般的感觉。 “小袁,我这年龄,足足可以当你妈妈了。”沈静抿嘴一笑。 “沈姐,年龄不是问题。感情与年龄无关。” “感情?我们见面才几分钟,就有感情了?” “沈姐,有个词语叫一见钟情,我对你就是一见钟情,一见倾心。 有的人,哪怕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就难以忘记她的容颜。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特别的魅力,就是让人想靠近,想亲近。” “你还年轻,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你以为的心动,可能只是一时的好感,一时的冲动,过几天就散了。” “人生那么短,遇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连说都不敢说,那才叫遗憾。” “小袁,你真会说话。” “沈姐,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以前不信的。年轻的时候觉得,感情是要慢慢处出来的,哪能看一眼就动心?那不靠谱。 可后来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反倒觉得,有时候一眼就够了。 有些人跟你处了十年八年,心里还是隔着一层。 有些人就见了一面,说的几句话,就能让你记住很久。” “沈姐,听你这么说,我特别高兴。” “高兴什么?你爸妈要是知道了,不得打断你的腿。” “我爸妈在老家种地,管不着我在外面干什么。 再说了,我喜欢谁,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小袁忽然抓住了沈静的一只手。 这是小袁的试探,如果沈姐严厉呵斥,他要么知难而退,要么想别的办法。 但是,沈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对,脸上现出少女般的娇羞。 小袁见今晚有戏,然后轻轻抱住沈静,凑近她的耳畔,轻声说:“沈姐,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 “小袁,我是不会和老公离婚的。” “沈姐,结婚证就是一张纸,有情人为什么就一定要结婚呢?” “是啊,结婚证就是一张纸,可那张纸绑了我二十多年。 说起来也怪,明明知道那个人心里没有我了,可要撕了那张纸,又觉得下不去手。” “沈姐,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一张纸绑了二十多年,你为他付出了二十多年,可他为你想过多少? 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在哪儿?你想和他说心里话的时候,他愿意听吗?” 沈静沉默不语。 小袁忽然拦腰抱住沈静,轻声说:“沈静,今晚,我让你做一回真正的女人。” 沈静娇羞地闭上眼睛,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宽衣解带。 房门突然打开了。 乡派出所所长江海带着民警刘长河破门而入。 “接到群众举报,有人卖淫嫖娼!”江海神色严厉。 刘长河则用执法记录仪拍照。 沈静慌忙拉被子盖住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 她的身材并不好看,腹部赘肉就像游泳圈,而且赘肉不止一圈,用一个词语形容就是:一波三折。 “我不是失足女!你看我的年龄、身份、长相,会是失足女吗?” 江海并不想将事情闹大,示意刘长河把房门关上。 “我说你是失足女了吗?有人举报,你招嫖男妓。”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 江海冷笑着,问小袁:“你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小袁装作很害怕的样子,指着沈静:“这位大姐,说愿意花两千块钱找我包夜,看在钱的份上,我同意了,刚才做了一次。” “小袁,我什么时候说找你包夜?什么两千块钱一夜?我们刚脱衣服,什么也没做啊!你怎么撒谎?” 小袁声音冰冷:“我没有撒谎,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你不是说对我很有感觉,对我一见钟情?” 小袁突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冷笑。 “我说,你这年龄、这身材、这张脸,我会对你一见钟情? 大姐,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比我妈还大几岁,我怎么就看上你了? 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年纪,当奶奶都差不多了,还有脸说什么一见钟情。你说是不是挺可笑的?” 沈静脸颊通红,小袁的话,就像被小袁一下下扇耳光。 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袁,你刚才说的那些,全是假的?” “我刚才说什么了?刚才我们在谈价钱,我开价两千五,你还价说是两千,我同意了。 你说今晚最少做三次,我也同意了。 一想到晚上陪年老色衰的老女人,还得装作很享受的样子,我真想呕吐。但看在钱的份上,我忍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知道吧,刚才抱你的时候,我一直在憋着气。 你那身肉贴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像被一床厚棉被捂住了,喘不上气。” “还有,你说你老公在外面找情人,你忍了二十多年。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来。 你老公不找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就你这身材,这长相,他能在外面待得住才怪! 你说你老公嫖娼,你要报复,也要嫖娼,他找鸡,你找鸭。” 第184章 魑魅魍魉,仙人跳 沈静气得发抖。 她活了四十八年,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羞辱过。 哪怕丈夫在外面花天酒地,当着她的面接那些女人的电话,最多也就是冷言冷语几句。 可今晚,这个两面三刀的男人,把她的自尊一层一层剥下来,使劲在地上摩擦。 “小袁,你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卑鄙无耻!算我看走眼了!” 小袁冷笑道:“大姐,今晚我俩的事,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你可以说我无耻,因为我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身体。 但你也不比我高尚多少,因为你用钱买一夜贪欢。” 沈静不再看小袁,这个她刚才差点以为是小情人的男人,现在变得如此丑陋。 就像戴了人皮面具的画皮鬼,剥开面具后,露出狰狞恐怖的一面。 沈静转头看向江海:“江所长,你们接到举报?谁举报的?什么时候举报的?” “举报人身份不便透露,按照规定也不能透露。 我们是接到电话说溪山小筑有人从事卖淫嫖娼活动,就出警了。人赃俱获,你还想狡辩?” 沈静在经历最初的慌乱后,开始硬气起来,因为她压根就没招嫖。 “我是远辰集团的部门负责人,来东山乡考察青龙峡旅游开发,你觉得我会花两千块钱,在这里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做这种事,与身份无关。我从警多年,女人花钱招嫖男人的案例举不胜举,最年轻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 如果你是一个农村大妈,我不太相信你会花两千块钱找个男人过夜,但是,你不是农村大妈,你完全有这个经济实力。” “我没做!我们刚脱了衣服,你们就进来了,什么也没发生!” 旁边的刘长河冷不防插了一句:“那你们为什么脱衣服?” 沈静一时语塞。 刘长河趁热打铁:“哪怕你们没有发生关系,只要达成钱色交易的口头协议,就已经涉嫌违法。 很多卖淫嫖娼人员被抓后,狡辩说是谈恋爱、一夜情,但这需要证据,而这个小伙子已经承认你是花两千块钱达成钱色交易的。” 沈静彻底明白了。 今晚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是仙人跳。 但她想不通。 她是远辰集团的人,第一次来东山乡,跟这里的任何人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设一个局来对付她?到底图什么? 刘长河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语气缓和了几分:“沈女士,你们远辰集团来东山乡考察,是为了青龙峡开发的事吧?” 沈静冷冷地说:“这跟案子有关吗?” 刘长河慢条斯理地说:“不瞒你说,有十几个投资方来青龙峡考察,但毫无例外,都放弃了。 青龙峡山好水好,但有些事,不是光看山水就能定的。” 沈静听着没说话。 刘长河继续说:“有些地方,看着不错,可你真往里面砸钱,后续麻烦事一大堆。 老百姓的工作做不通,补偿标准谈不拢,过两年班子一换,政策又变了。 一个外地企业,投几个亿进去,三年五年见不到成效,到时候想撤都撤不出来。” 沈静似乎想通了。 今晚这个局,目的不是让她难堪,是要让她知难而退。 或者说,是让远辰集团知难而退。 现在,能救她的只有青山县有关方面。 她故意气呼呼地说:“这个鬼地方,谁来投资谁倒霉! 我没有招嫖,你们说我招嫖,栽赃陷害,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东山乡的法治环境一团糟,推而广之,营商环境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反正,我对集团投资青龙峡持明确的反对态度。” 刘长河把笔录递给沈静:“沈女士,我也不想为难你,罚款五百,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语气变得严厉:“但是,如果你拒不认错,态度顽固不化,那对不起,我们从严处理,不但给予顶格罚款,还要给予治安拘留。 这种丑事传到远辰集团,恐怕对你很不利吧。” 沈静心中盘算,如果签字,交罚款,就表示承认今晚招嫖。 笔录大部分内容都不是她说的,而是刘长河编出来的。 但如果不签字、不认错,那这事一旦传到集团,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沈静决定,暂时妥协,然后向叶行舟求援。 叶行舟不仅有人脉,是县委书记吕正清前任秘书,而且智勇双全。 “好吧,我签字画押,希望你们能够高抬贵手,不要扩散此事。” 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五百块钱,交了罚款。 刘长河开了一张发票。 平日里,他们抓赌抓嫖,罚款基本上不开发票,作为小金库收入。 但今晚,是个例外。 因为罚款开票可以作为沈静招嫖的证据。 “沈女士,希望你以后洁身自好。今晚的事,到此结束。” 江海和刘长河走了。 小袁也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嘲弄沈静:“沈总监,你腹部赘肉太多了!下次找男人,记得先减肥!” 沈静懒得和他吵架,不值得。 门外,响起喧嚣嘈杂声。 沈静把房门打开一条缝,见车丙海手上戴着手铐,被两个警察带走了。 车丙海不服气地嚷嚷:我没有嫖娼,你们设计陷害我!我要检举揭发! 一个警察厉声说:人赃俱获,还不承认?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沈静明白,今晚中了圈套的不止她,还有车丙海。 事不宜迟,她拨通叶行舟的电话,如实报告了情况。 叶行舟大惊,意识到事态严重性。 考察团刚来第一天,两个关键人物被人设局陷害。 按照计划,明后天还要实地考察。 团长都被抓走了,考察还能继续? 而且,现在还不知道,考察团其他成员有没有中了圈套? 叶行舟先向江曼莹汇报,又拨通吕正清电话,如实报告。 吕正清大怒,要求彻查此事,揪出幕后黑手。 他亲自钦点,让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杨刚连夜调查,小袁就是突破口。 小袁被秘密控制起来。 杨刚亲自审讯。 小袁哪见过这阵仗,三下五除二就把过程全说了出来。 “是民宿老板老谭指使我干的,让我勾引姓沈的大姐,不必真的发生关系,只要脱掉衣服,制造招嫖的假象,就会有警察过来抓嫖。 老谭说,成了给我一千块钱奖励,而且没有任何风险,是配合警察钓鱼。” “你跟沈总监说的那些话,什么一见钟情、什么喜欢你,都是谁教的?” “我自己想的,老板没教。他就说让我把人带到床上就行,其他我自己发挥。” “派出所的人什么时候来的,他们怎么掌握抓嫖的最佳时机?” “派出所的人早到了,他们躲在另一个房间里。 事前约定,脱衣服前,发条信息给老谭,老谭会在三分钟之内进来。 不需要踹门,他们有房卡。” “那车丙海呢?车丙海那边也是你安排的?” “那边我不知道。我只负责那位大姐,男的估计也是老谭干的。” 老谭随后被控制住。 第185章 有人阻挠景区开发 老谭在证据和杨刚的震慑下,很快交代问题:“是江海指使我干的……” “江海为什么让你干这事?” “他说是所里创收,搞钓鱼执法。” 杨刚判断,老谭说的应该是真的,但江海说的应该是假的。 不是创收,而是另有目的。 “勾引车丙海的女子也是你安排的?” “是的,她是失足女,本来就是干那种事的。” “你为什么要听江海的?” “有一次,江海来民宿夜里检查,抓获一对卖淫嫖娼人员。 他说我容留妇女卖淫,涉嫌犯罪。 其实,我们并没有刻意组织、容留失足女,最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但江海乱扣帽子,我也没办法。” “所以,你就安排失足女和服务生设套陷害车丙海和沈静?” “是的,我也是迫不得已,江海的话我哪敢不听?他让我们民宿停业是分分钟的事。” 那边,针对失足女的审讯也已结束。 失足女交代,她是外地人,几个月前来民宿,老谭是知情的,但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会增加民宿人气。 她勾引车丙海,是老谭安排的。报酬是五百块。 她敲门进入车丙海房间后,一开始,车丙海高度警惕,因为他以前吃过仙人跳的亏。 但他又经不住诱惑,就在两人宽衣解带时,警察开门进来了。 车丙海的第一反应就是遭遇仙人跳。 叶行舟得知审讯结果后,向吕正清汇报。 江海是副科级干部,涉嫌违纪违法是县纪委职权范围。 为了不影响第二天的考察,吕正清当机立断,让县纪委介入。 常铁山安排夏山虎带队,连夜赶往东山乡,讯问江海。 江海一开始拒不交代,说这是职务行为。 有群众举报民宿有卖淫嫖娼行为,作为所长,他有权力、有义务带人现场执法。 当被问及是谁举报的,他沉默不语。 叶行舟把车丙海从派出所接了出来。 “叶书记,你说我是该感谢你们给了我一次特殊的经历,还是说你们这地方太有意思?” 叶行舟语气诚恳地说:“车部长,我代表乡里向您道歉。 该查的人已经查了,该控制的人也已经控制了。 具体是谁在背后指使,纪委和警方正在调查,结果会第一时间通报给您。” “调查有眉目了吗?” “他们不是冲着您个人来的,是不想让青龙峡这个项目落地。 您是被我们内部的矛盾卷进来的。” “叶书记,一个地方如果内部矛盾大到需要用这种手段来对付外来考察的人,那这个地方的营商环境可以略见一斑。” 叶行舟点了点头:“车部长说得在理。换位思考,我也会这么想。 但是,东山乡的营商环境不是由一两个人决定的。 青龙峡的资源条件、村民的意愿、县里对这个项目的重视程度,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昨晚的事,是个别人的行为,不代表整个东山乡。 吕书记听取汇报后,第一时间指示警方、纪委介入,连夜调查,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第二天,考察团按照计划继续考察。 刚到达村部不久,就来了二三十村民。 有男有女,但年龄普遍偏大,其中就有几个白发老人。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用拐杖往地上一磕,怒冲冲地说:“你们这些当官的,又来搞什么开发! 我在这住了七十年,祖坟都在后山,谁敢动,我就跟他拼命!” 旁边一个大爷接话道:“开发开发,说到底就是拆房子霸占土地,把我们都赶走! 开发商赚了钱,跟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叶行舟耐心解释说:“大爷,如果涉及房屋拆迁,乡里会按规定给予补偿。” “拆迁补偿?洪小云娘家就是我们村民组的,她家的房子拆了,猪场拆了,补偿款还不够在城里买个厕所。 洪小云去乡里讨说法,差点把命都弄丢了。” 后面几个中年妇女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我家刚翻新了房子,借了亲戚好几万,你们要是拆了,我们住哪去?” “我们在这里住了几辈子,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家的。 你们搞开发,把我们赶走,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不答应!除非把我们都抓走!” 这些村民,叶行舟大多数都认识。 拄拐杖的老太太是周传根的本家婶子,旁边那个老大爷是周老歪的堂叔。 还有几个中年妇女,都是周家人。 叶行舟在青龙村工作期间,做了不少事,村民受益最大的就是各村民组之间都通了村级公路。 但是,无论是把周传根送进监狱、端掉赌场,还是清理承包合同、打掉周海军的贩卖人口窝点,都不可避免得罪了周家的一部分人。 青龙村大部分村民对叶行舟非常感激、非常尊重,但是,也有少数周家人,对叶行舟怀恨在心。 叶行舟大声说:“各位长辈、乡亲们,我是叶行舟,在青龙村待过,你们大多数人都认识我。”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但没人接话。 叶行舟继续说:“今天来的目的是带考察团看看青龙峡的山水,不是来拆谁家的房子,也不是来动谁家的祖坟。 开发的事还在洽谈阶段,离拆迁还早得很。” 拄拐杖的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磕了两下:“早得很?说得轻巧! 洪小云家当初也说早得很,结果呢?人还没回来,推土机就把房子铲平了!” 叶行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洪小云的事,乡里在重新核查。我的原则是,不能让老百姓吃亏。 我在青龙村待过几个月,自认为没有做过让大多数老百姓吃亏的事,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得罪了少数人。 但我扪心自问,我的出发点,都是为了维护绝大多数村民的利益,没有任何私心杂念。”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个中年妇女低声说:“路确实是修好了,以前雨天出门一脚泥,现在好多了。” 旁边一个老头也说道:“叶书记在村里的时候,确实干了不少实事。 我家儿子买了私家车,能从城里开到家门口。以前只能停在村部门口。” 叶行舟趁热打铁:“今天来的考察团,是远辰集团的。 你们可能不知道远辰集团是干什么的,我简单说两句。 修路资金,主要就是老英雄和他的女儿捐赠的。 老英雄的儿子就是远辰集团老总。 老英雄当年在百花岭打过土匪,对这片土地有感情。 你们说,老英雄的后代如果来投资,会亏待大家吗?不会的。” 有人问:“开发景区,与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叶行舟说:“关系大着呢。游客多了,大伙儿的茶叶、山核桃、板栗能卖上价,不用再被中间商压价。 家里有空房的,可以改成民宿,住一晚收个几十上百块。 年轻人也不用全往外跑,在家门口就能找到活干。 这不是画大饼,别的景区已经走通的路,青龙峡也能走。” 周金牛来了,对闹事的周家人说:“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叶书记在村里的时候,哪件事亏待过我们? 你们今天来闹,是谁让你们来的?心里没数?” 周金牛威信高,吆喝几声,大部分村民都散了。 叶行舟向周金牛道谢:“周大叔,谢谢您。” 周金牛摆摆手:“叶书记,你不用谢我。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想为老百姓做事。 这事是周成龙和周老歪私下里组织的,一大早就挨家挨户喊人,说要到村部来拦你们。 有些人是真怕拆房子,有些人就是被他们当枪使了。 龙峡开发是好事,不能让那几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第186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车丙海站在村部门口,望着散去的人群,对叶行舟说:“叶书记,你说青龙村老百姓对景区开发很支持。 今天这场面,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叶行舟解释道:“车部长,村民们的诉求分两种。 一种是真的担心补偿和安置,这些需要乡里拿出具体方案来解决。 另一种,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煽动来的,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来干什么。” 叶行舟把周金牛叫到一边。 “周大叔,村民围堵考察团一事,是周成龙和周老歪怂恿的?” “他们昨天晚上在周姓人家挨家挨户做工作,说青龙峡要开发,房子要拆,土地要征收,补偿款还不够在城里买厕所。 他们还举了洪小云的例子,因为洪小云就是青龙村人。 她去乡政府上访,被气得喝农药,村里人都知道。” 叶行舟意识到,洪小云的事,不只是个案,已经被别有用心者当成攻击青龙峡旅游开发的武器。 这些人利用洪小云的遭遇,让很多村民对景区开发产生恐惧和抵触。 叶行舟心里清楚,洪小云的补偿问题如果不解决好,不仅她本人会继续上访。 更重要的是,有些人会拿她的事做文章,逢人就说“你看洪小云,拆了房子就那点钱,差点喝农药死了”。 青龙村村民听了这话,谁还敢支持开发? 在县纪委夏山虎等人凌厉的心理震慑下,江海开始交代,是他指使民宿老板老谭安排人勾引远辰集团考察团成员。 “是龙晓婷副乡长找的我,说青龙峡是个好地方,可一旦搞旅游开发,麻烦事一大堆。 首先是征地,景区核心区域涉及几十户人家,有的刚翻修了房子,有的祖坟在后山。 这些人要是闹起来,维稳压力多大你比我清楚。 其次是治安,景区一开放,游客一多,小偷小摸、打架斗殴、消费纠纷都来了,到时候派出所的活儿成倍增加。 还有,群众闹事,首当其冲就是派出所,到时候夹在群众和开发商之间,里外不是人……” 夏山虎冷声问:“所以,为了派出所麻烦少,你选择变相阻挠景区搞旅游开发?” 江海没底气地说:“是的。” 夏山虎质问道:“你觉得你会一辈子待在东山派出所?” “我,我……”江海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群众和开发商之间,如果发生利益冲突,作为派出所,应该依法办事,而不是偏袒任何一方。这很难处理吗?” 江海终于承认:“我知道,龙晓婷说的那些理由,是站不住脚的。 我也知道她的言外之意。但她说话有艺术,有水平,不说抵制景区开发,而是以维稳压力大为借口。” 夏山虎趁热打铁:“那你认为,龙晓婷阻挠景区开发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江海犹豫片刻,说道:“我判断,上次工业园签约仪式上,他出了丑,这次要扳回一局。” 夏山虎舒缓了语气:“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她?你安排人钓鱼执法,已经涉嫌违法,知法犯法,不应该啊!” 江海无奈地说:“没办法,在东山乡,龙晓婷就是成昆的代言人。因为龙晓婷是成昆的情人。” 夏山虎问:“有证据吗?” 江海苦笑道:“这种事,不抓现行都没有证据,大家都这么说,说他们两人开夫妻店。 无论是工业园区建设,还是高标准农田建设,都是成昆负总责,龙晓婷具体抓。” 考察团离开东山乡之前,叶行舟向车丙海和沈静二人通报纪委和警方调查结果。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虽然车丙海和沈静被人设局陷害,但首先是他们自己意志不坚定。 一个见了美女,虽然害怕被人设局,但终究还是经受不住诱惑。 一个见了帅哥,忘了自己是有夫之妇,中年女人俨然化身为处于热恋中的少女。 但叶行舟不能怪罪他们,只能把责任全部推到别人身上。 车丙海说:“叶书记,那天晚上的事,说实话让我很不舒服。 不过,我后来想了想,既然对方设这么大一个局来对付我们,说明他们确实很害怕我们投资。 他们越怕,我反而越想看看这个项目到底值不值得做。” 沈静接话道:“车部长说得对。青龙峡项目动了一些人的奶酪,他们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我搞了多年旅游规划,越是有人阻挠的项目,往往越有价值。” 叶行舟说:“车部长、沈总监,这几天你们在青龙峡看了不少地方,也感受到了这里的环境和资源。 我表个态,不管前面遇到什么困难,乡里一定会把开发这件事推下去。 谁要是和青龙峡旅游开发过不去,就是和东山乡三万多老百姓过不去。 等你们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定会见到一个不一样的青龙村和东山乡。” …… 龙晓婷偷鸡不成蚀把米,眼看计划败露,县纪委找她只是时间问题,心急如焚,找到成昆。 “昆哥,怎么办?” “小婷,设计陷害远辰集团考察团是一记昏招,我当时就不该听你的。” 成昆脸色铁青,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昆哥,当时我提议时,你不仅没有反对,还说这个计划不错。现在计划失败,你怪罪我出昏招。 我为你做牛做马,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去勾引金国瑞,我也答应了,虽然他没上套。 现在出了事,你就想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 “小婷,我不是要把责任推给你。 事情已经出了,总得有个人顶在前面。 你要是咬死了说是自己干的,最多就是给个处分,我再想办法捞你。” 龙晓婷冷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让我扛,然后你找关系捞我?你有那关系,县纪委都不会找我!” “小婷,事情已经出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人把这条线截断,否则,后患无穷。” “成昆,你让我扛,我扛不住,我一个人扛不了那么多事! 如果纪委的人把我带走,我肯定扛不住,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到时候你跑不掉,我也跑不掉。 既然都跑不掉,那不如大家一起完蛋!” “龙晓婷,你疯了吧?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你提拔副乡长,是我跑前跑后。 你住的房子、开的车子,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龙晓婷冷笑道:“良心?成昆,你跟我谈良心? 你睡我的时候怎么不谈良心? 你让我背黑锅的时候怎么不谈良心? 你让我去勾引金国瑞的时候怎么不谈良心? 现在出事了,你让我顶罪,不顶罪,就是没良心? 我告诉你,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谁都别想跑!指望我顶罪,是痴心妄想!” 成昆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龙晓婷的手腕:“你再说一遍?” 龙晓婷挣了一下没挣开,抬起另一只手就去挠成昆的脸:“放开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靠老婆娘家上位的窝囊废!” 成昆被她挠了一下,脸颊上立刻多了两道红痕。 他猛地松开龙晓婷的手腕,转而掐住了她的脖子:“你再说一遍!再给我说一遍!” “成昆,你就是一个窝囊废!什么能力都没有!上床都坚持不了三分钟!” 成昆气急败坏,完全丧失了理智,掐住龙晓婷脖子的力度加了几分。 几分钟后,他突然清醒,龙晓婷好像不动弹了。 第187章 救领导,却救了一个杀人犯 “小婷!小婷!”成昆轻声呼喊。 然而,龙晓婷已经没有了气息。 成昆彻底慌了神。 贪污受贿,最多就是坐几年牢。 但杀人偿命,龙晓婷要是死了,故意杀人叠加经济犯罪,他是死路一条。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警察破门而入、手铐、审讯室的白炽灯、法院的被告席、写着死刑两个字的判决书、子弹穿过太阳穴…… 成昆不敢再想了。 他现在唯一想到的就是以死谢罪。 他走到四楼楼顶,闭上眼,跳了下去。 然而,由于楼层偏低,加之坠楼地点是一片湿软的泥土地,昨天下了一场小雨。 成昆坠楼时间,是晚上九点。 最先看到有人坠楼的,是乡党政办副主任吴波,他正好路过这里。 但由于光线、角度等原因,他没看到成昆是从几楼坠下的。 “成书记,你怎么啦!”吴波看到有人坠楼,走了过去,发现是成昆。 “我没有死?”成昆恨楼层太低,恨自己不是头部落地,恨坠落点不是坚硬的水泥地。 为什么想死,却死不了? “快,把成书记送到医院!”吴波见乡农林水办主任宋建民向这边走来。 此时,吴波不知道成昆坠楼的真正原因。 他看过官场小说,一些小说中的情节,是下属无意中救了领导,对领导有救命之恩,从而步步高升。 吴波救人时,心中窃喜,今天救了成昆,岂不是成了成昆的救命恩人? 救命之恩,可比送烟送酒、鞍前马后伺候都管用。 吴波和宋建民把成昆抬上汽车,吴波开车,宋建民陪同,去了县医院。 乡里有个干部也要去,但吴波以车子坐不下为由,拒绝了。 成昆躺在后排,宋建民坐在副驾驶,确实有些拥挤。 但最根本原因,是吴波不想让人摘桃子。 人是他救的,车子是他开的,凭什么让别人也分享救人红利? “成书记,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吴波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溜须拍马。 成昆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在楼顶翻越栏杆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死。 可偏偏没死成,连重伤都算不上,只是脚踝疼得厉害,站不起来。 宋建民也在一旁谄媚地说:“成书记,您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车子到了县医院。 医生拍了片子,做了全身检查。 医生说,有瘸腿的可能,但身体重要部位没有受伤。 吴波跑上跑下,忙前忙后,挂号、缴费、拿片子、跟医生沟通,屁颠屁颠的。 要是成昆因此高看他一眼,把他的副科级解决了,这点累算什么? 他做过无数次梦,梦见领导生病了,或者受伤了,他帮了领导大忙,今天,终于如愿了! 成昆没权任命副科级干部,但作为乡党委书记,只要大力推荐、运作,是完全可以把一个干部推到副科级平台上。 宋建民拎着水果和牛奶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又殷勤地给成昆倒了一杯温开水,递到嘴边:“成书记,喝口水。医生说了,您身体无大碍,只是脚部受伤了。” 成昆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他知道,跳楼死不成,那就要吃花生米了。 杀人偿命,他跑不了。 有人敲门。 是杨刚带着两个警察进来了。 吴波和宋建民的第一反应是,警察应该过来调查成昆坠楼原因? 难道有人把成昆推下楼? 就像顾清水,不就是被人推下楼摔死的? 成昆看到了杨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他在掐死龙晓婷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成昆,你涉嫌故意杀人!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 警察把冰冷的手铐拷住成昆的双手。 吴波和宋建民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成昆故意杀人? 怎么可能? 如果说纪委抓成昆,他们都不感到意外。 但偏偏是刑警抓人。 刚才他们还在庆幸,救了领导,现在,突然变成,救了一个杀人犯? 这不是四九年加入国军吗? 成昆有气无力地问:“小婷死了?” “她没死,在你坠楼后不久,她缓慢苏醒了,然后报警。” “小婷没死?”成昆兴奋不已。 “你有什么要说的,到了审讯室再说。现在,请你配合,下床!” 成昆苦笑道:“我腿痛,走不了。” “有轮椅。我们准备了轮椅。”杨刚示意了一下,一个警察推着一辆轮椅走了进来。 成昆被抱上轮椅,心中兴奋不已,不是因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不该突然消失,而是龙晓婷不死,他也死不了。 如果龙晓婷死了,他基本死定了。 但龙晓婷没死,他也就是坐牢,不会被判处死刑。 警察推着成昆出了门,吴波突然想起,刚才垫付了押金。 他跑了过来,大声喊:“成昆,我刚才为你垫付了三千元押金!” 宋建民也跟着跑了过来:“我也垫了两千块。我找谁要钱?” 杨刚停下脚步,看了成昆一眼:“成昆,你的情况,处理一下。” 成昆坐在轮椅上,表情复杂,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吴波见成昆不说话,急了,一把抓住轮椅:“成昆,要么你给老婆打电话,让她把钱还给我。 我和建民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还要养家糊口……” 成昆终于开口:“我让你们救我了?” 吴波急得直跺脚:“成昆,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好心好意救你,你倒好,翻脸不认人! 我跑前跑后挂急诊、交押金,你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我告诉你,三千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宋建民也拽住轮椅的另一边:“成昆!不带你这么耍无赖!” 杨刚厉声说:“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你们垫付的押金,由成昆家属承担!你们可以去他家!” 吴波和宋建民面面相觑,手不自觉地松开轮椅,眼睁睁看着警察推着成昆上了警车。 “妈的,三千块钱差不多打水漂了!早知道是杀人犯,我连根毛都不会给他垫!”吴波愤愤不平。 宋建民也懊恼不已:“我两千块呢!你说他老婆能认这账吗?” “认个屁!他老婆巴不得他死在里面!你还指望她给你钱?” 两人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这场“救领导”的春秋大梦,醒得比想象中更快。 …… 第188章 张奶奶失踪多年的女儿有下落 龙晓婷当时没被掐死,只是暂时没了气息。 如果成昆再掐一会,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她。 成昆见龙晓婷没了气息,以为她死了,吓得赶紧跳楼。 龙晓婷醒来时,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出惨淡的白光。 她用尽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痛感袭来。 看来,真的没有死。 龙晓婷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才攒够力气翻身。 她扶着办公桌的桌腿慢慢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是短暂性脑缺血的后遗症,颈动脉被压迫过久,大脑供血不足,就算苏醒过来,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 她环顾四周,没看到成昆。 这个魔鬼,跑哪去了? 她拨通了报警电话。 警察很快来到。 …… 在接受警察询问时,死了一回的龙晓婷竹筒倒豆子,把自己与成昆合伙受贿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包括她是成昆的情人,两人通过工业园建设和高标准农田建设等项目,收受贿赂几百万。 她分了三百多万,成昆分了五百多万。 成昆和龙晓婷的那点破事不胫而走。 整个乡政府都知道了。 都知道成昆和龙晓婷是情人关系,但两人为什么反目成仇,由爱生恨,人们都不知道。 大家私下里议论纷纷。 “你们说,成昆和龙晓婷平时看着挺恩爱的,怎么突然就动起手了?” “恩爱?他们就是互相利用。龙晓婷图抱住成昆大腿,成昆图她年轻漂亮能办事。说白了都是利益。” “可这也太狠了,差点把人掐死了。” “我听说,成昆当时以为龙晓婷死了,吓得跳楼。 要是他知道龙晓婷没死,才不会跳楼呢。” “成昆摔折了腿,以后走路要一瘸一拐了。” “瘸子在监狱里要踩缝纫机吗?” “活该!这些年他在东山乡一手遮天,谁跟他唱反调就给谁穿小鞋。 工业园那两千多万,说是招商引资,我看多半进了他和龙晓婷的腰包。” “还有高标准农田改造,成彪做的什么玩意儿? 灌溉渠建成就塌了,这不明摆着是豆腐渣工程嘛!” “现在好了,成昆进去了,龙晓婷也进去了,东山乡总算能透口气了。” “那天晚上成昆跳楼,摔在乡政府后面那片泥地里,腿摔坏了起不来。 是吴波和宋建民最先发现的,两人把成昆送到县医院。 挂号、拍片子、交押金,跑前跑后跟伺候亲爹似的。 吴波垫了三千,宋建民垫了两千。 结果呢?警察一到,手铐一戴,把人带走了。 两人找成昆老婆要钱,成昆老婆根本不认账。” “吴波也是倒霉。平时看他挺精的一个人,怎么做了赔本买卖?” “精?他是太精了!他估计寻思着救了成昆,指望和成昆攀附关系。 当时有人跟车护送成昆到县医院,吴波不同意,被别人摘了桃子。 去了医院后,他挂号、缴费、推轮椅,伺候成昆比亲儿子还亲。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了笑柄。” …… 县委常委会开会研究了东山乡的班子问题。 会议决定,免去成昆东山乡党委书记职务,由江曼莹担任乡党委书记,暂时兼任乡长一职。 叶行舟协助江曼莹主持日常工作,重点抓青龙峡开发、信访维稳和遗留问题处置。 江曼莹就任乡党委书记后,把叶行舟叫到办公室。 “行舟,东山乡现在这个局面,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成昆苦心经营多年的体系垮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把积弊清理干净。” “我完全赞同您的判断。成昆倒了,他留下的烂摊子要尽快收拾。 老百姓现在盯着我们,看新班子是真干事,还是换一波人再捞一轮。” “行舟,我这两天了解了乡里债务情况。 工业园区建设贷款,加上拆东墙补西墙挪用扶贫款、水利资金、林业资金等,加起来有上千万的债务。 我们乡一年财政收入不过五百万,也就是说,两年不吃不喝,也填平不了这个窟窿。” 叶行舟点点头:“这几年,成昆花钱大手大脚,乡财政这么困难,他去年花了二十万买了一辆新车,招待费、礼品费、租车费,每年都是上百万,典型的穷庙富和尚。 成昆搞的那套发展,说白了就是寅吃卯粮,让后来的人替他擦屁股。” 江曼莹说:“所以当务之急有两件事。 第一,把成昆和龙晓婷受贿的八百多万追回来。 八百多万,对乡里来说不是小数目,我们是等米下锅。 我已经跟县纪委常书记电话汇报过,他表示会跟检察院那边协调,争取尽快把这笔赃款返还给乡里。” “第二件事,稳定人心。 成昆在东山乡经营这么多年,班子里、站所里、村里,都有他的人。这些人怕被牵连,人心惶惶。 我的态度是,不搞株连,不搞扩大化。 只要手脚干净、踏实干事的,该用继续用。 确实有问题的,也要给他们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 叶行舟点头道:“稍后我和金国瑞商量。 我的想法是,给三天时间,让那些跟成昆有过经济往来的干部主动向乡纪委说明情况。 在此期间坦白问题的,可以给予从轻或免除处分。” 江曼莹问:“三天时间够吗?” “真有问题的人,三天足够他们翻来覆去想清楚了。 没有问题的人,给三个月他们也没什么好交代的。” 江曼莹点点头:“这件事你盯一下。另外,洪小云家的拆迁补偿,得尽快拿出方案。 这件事影响恶劣,造成很不好的负面影响。 如果处理不好,直接影响今后的青龙峡开发征地拆迁。” 叶行舟说:“这事我会亲自跟进。对了,江书记,高标准农田改造问题有很多,必须责令施工方全面整改。 此外,成彪在施工过程中还大量偷采砂石,获利至少有上百万,这部分赃款要全部追回。” 江曼莹点头道:“这事让方开友牵头,相关部门配合,把整改方案拿出来。 要列明整改点位、施工标准、完成时限和责任人。 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重做,决不能让高标准农田成为低标准农田,不能让老百姓种地时,骂我们是败家子。” 叶行舟和江曼莹谈完工作,回到自己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号码所属地是外省的。 这年头,骚扰电话太多。 想了想,他还是按下接听键。 “请问是叶行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姓周,今天在失踪人口信息库里看到了关于我妈妈的信息……” 叶行舟又惊又喜。 张奶奶的女儿?有下落了? “我七八岁时走丢了,被人贩子带到外省,卖给一户人家做女儿。 长大后,我一直在寻找亲生父母的信息,但由于走丢时年龄小,通讯方式落后,一直没有发现有价值线索。 后来经人指点,把信息输入到失踪人口信息库。 今天有个工作人员打电话给我,说库里有条信息跟我提供的线索高度吻合,留的联系人是你……” 第189章 三十六年后,母女认亲 叶行舟为张奶奶感到高兴。 虽然不敢百分百确定,周女士是张奶奶的亲生女儿,但八九不离十。 失踪人口信息库采集dna样本,只要周女士不是骗子,就不会有什么出入。 周女士能骗张奶奶什么呢?什么也骗不了。 叶行舟先是解释了和张奶奶的关系,然后试探着问:“周女士,您是不是抽个时间来趟青山县?” “小叶,我看青山县做不了dna鉴定,能不能带她老人家来江州?我可以去江州。” 叶行舟敏锐看出,周女士似乎有难言之隐,只是不便说出口。 也许,青山县城太小,周女士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的确,认亲这种事,很多人并不喜欢太张扬。 叶行舟一口答应了:“周末我可以请假带张奶奶去江州。” “太好了!小叶,所有费用算我的。” “周女士客气了,其实没有什么费用。能帮助你们母女认亲,了却你们多年的心愿,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谈钱就太俗气了。” “好的,谢谢小叶。” 挂断电话,叶行舟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张奶奶盼了几十年的心愿,终于有了着落。 第二天上午,叶行舟把乡纪委书记金国瑞叫到办公室。 金国瑞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进门后把门虚掩上。 “叶书记,你找我?” “国瑞,坐。”叶行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成昆的案子,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成昆涉嫌故意杀人罪和受贿罪,检察院已经批捕,具体案件在进一步侦办中。 成昆和龙晓婷的涉案金额,初步核实在八百多万。 这笔钱追回来之后,会返还给乡里。” “能把这八百多万追回来,对于财政紧张的东山乡,无疑是雪中送炭。” 闲聊几句后,叶行舟转入正题。 “国瑞,成昆在东山乡苦心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现在成昆倒了,有些人心里不踏实。” 金国瑞点点头:“这两天确实有人找我打听情况,有的拐弯抹角,有的直截了当问政策。” “国瑞,我的初步想法是,跟成昆有过往来的人,可以给出路,没必要一棍子打死。 有的人跟成昆吃过饭、收过烟酒,但不一定参与了大的腐败。 有的人是被成昆逼着干了一些事,自己并不情愿。 这些人,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主动说清楚,比顶格处分,也许效果更好。 我们一贯的方针就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叶书记,这个思路我赞成。 有的人听信什么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怕坦白了,受到处理,心怀侥幸,说不定蒙混过关。 道理说一千道一万,不如把政策落到纸面上。 我准备下周发一个通告,三天为限。 三天内主动到乡纪委说明问题,上交违纪所得的,从轻或免予处分; 三天后经查实的,从重处理。” 叶行舟点点头:“这三天时间,既是给那些人一个台阶,也是给他们一个警示。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叶书记,我还有一个想法。 通告发下去之后,我们可以找几个人谈一次话,不是讯问,是提醒,把政策再当面讲一讲。这也是再次给他们机会。” “我看行,吴波和宋建民,可以找他们谈谈。” …… 叶行舟和周女士约定周日在江州的翡翠湖宾馆见面。 翡翠湖宾馆坐落在翡翠湖畔,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园林式建筑。 翡翠湖水色澄碧,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湖岸垂柳的柳丝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湖边有几座亭子,飞檐翘角。 叶行舟扶着张奶奶走在小径上。 张奶奶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对襟外套,这是她让裁缝做了多年却一直舍不得穿的衣服,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穿上。 “行舟,她真是我的女儿吗?” 叶行舟不记得,这是张奶奶多少次问这句话了。 女儿八岁走丢,已经过去三十六年。 三十六后,还能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确实让人难以置信。 叶行舟去年协助老人把相关信息录入失踪人口信息库,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并不抱太大希望。 系统能匹配的前提是,对方也把dna等信息录入信息库,也在寻亲,一匹配,才有认亲的可能。 如果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只有一方录入信息库,那找到亲人的希望,就微乎其微了。 “行舟,她真的会来吗?不会是骗人的吧?” “张奶奶,应该不会的。我刚才发信息,她就在湖边小亭子见面。” 亭子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朝这边张望。 她穿着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张奶奶一见到周女士,就一口咬定是她的女儿,老泪纵横:“闺女啊,妈妈找了你三十六年,终于找到你了。这是做梦吗?” 周女士的泪水涌了出来:“我不敢确定您是不是我的亲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太记得您当年的模样。 可是,刚才您走过来的时候,我心跳得好快,就好像知道是您来了……” 张奶奶一把抱住周女士,含泪说道:“你虽然长大了,但你的面孔没变。 闺女,让我看看,你右边眉心,是不是有颗小黑痣?” 叶行舟也凑了过来。 的确,右边眉心有颗小黑痣,被眉毛遮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说是吧?我就说了你是我闺女!”张奶奶看到黑痣,激动不已。 张奶奶紧紧抱住女儿,生怕一松手,女儿就永远离她而去。 “闺女,我还知道你屁股上方,有个菱形胎记,比铜钱小一点。 小时候洗澡,村里人都说这胎记长得好看,像个宝印。” “妈,您真的是我的亲妈!”周女士终于确定,面前的老太太正是她的亲妈。 “妈,我第一次知道那里有胎记,是我的养母和我说的。对了,爸爸呢?” “闺女,你爸爸死了快三十年了。 你走丢后,他四处找你。有一天,他被车子撞死了。” 周女士哭了,哭得很伤心,哽咽道:“妈妈,我还有个哥哥吧,我记得很清楚。 小时候我头发干枯开叉,天天拔断干枯头发。 哥哥看不顺眼,趁我不注意,把我的头发剪断了,我哭了一整天。” “唉,闺女,你哥哥短命啊,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在池塘里洗澡,脚抽筋,淹死了……” 第190章 身份成谜的周女士 “妈妈,这些年,您一个人过来的?”周女士哭了。 “唉,妈妈命苦。妈妈活下来,就是想在有生之年能见到自己的女儿,哪怕只是见一眼。” “妈,以后我们在一起,永远也分不开。” 附近有人在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周女士挽着妈妈的胳膊,柔声说:“妈,我在宾馆开了一间房,您去我房间。” 张奶奶点点头。 叶行舟试探着说:“周女士,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周女士连忙说:“小叶,你先别急着走。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连顿饭都不请你吃,心里过意不去。” 张奶奶说:“闺女,我跟你说说行舟。这孩子,对我比亲孙子还亲。” 叶行舟不好意思地说:“张奶奶,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 “行舟,你一个月来看我两三回,每次来都带东西。 米啊油啊肉啊,大包小包的拎着。 有一次下雨天,你骑着电动车来,衣裳湿透了,还给我带了两条鱼,说是菜市场刚买的,新鲜……” 张奶奶如数家珍,把叶行舟这个非亲非故的人对她的好,都和盘托出。 周女士红了眼眶,感激地说:“小叶,谢谢你。多亏了你照顾我妈。” 叶行舟谦虚地摆摆手:“我照顾张奶奶时间也不长,不到两年。 能为她老人家做一点事,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中午,周女士在宾馆小包厢请叶行舟。 陪同周女士的,还有一位男士,说是司机。 司机称呼周女士“周总”。 张奶奶问起女儿现在的情况,周女士说她在一家公司工作,有个女儿在国外留学,和丈夫已经离婚多年。 叶行舟更多的时候,是一位忠实听众,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觉到,对于职业,周女士没有完全说实话,或者说,有所保留。 “妈,我不好容易找到您,就再也不会让您一个人孤苦伶仃过日子。 这一次,您跟我一道回去。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好,好,妈跟你走。妈做梦都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自己女儿。” 张奶奶说着又想起什么:“闺女,那我得回去收拾收拾。 屋里还有几件衣裳,还有你爸留下的几张照片,还有……” 周女士柔声说:“妈,那些东西不急。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等有空了,我陪您回去慢慢收拾。 先把您人带过去,安顿好,其他东西以后再说。” 张奶奶有些迟疑:“屋里还养了几只鸡呢。我走了,它们没人喂。” 周女士笑了笑:“妈,几只鸡而已,让邻居帮着处理一下就行。 您跟我去了那边,不用操心这些。” 张奶奶想了想,说道:“也好。那我跟邻居说一声,让她们把鸡杀了,分着吃。 这些街坊邻居,平日里对我这个老太婆也挺好的。” 周女士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鼓鼓的红包,递了过来:“小叶,你长期照顾我妈,这份心意我没法用金钱衡量。 这点钱你收下,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红包很厚,目测有一万元。 叶行舟拒绝了:“周女士,这钱我万万不能收。我照顾张奶奶不是为了这个。 您要是这样,那我这顿饭都吃得不安心。” 周女士坚持道:“小叶,你一个年轻人,工作忙,收入也不高。 隔三差五给我妈买米买油,又出钱又出力。 这钱你拿着,算是我替妈妈谢谢你。” 叶行舟语气坚决:“周女士,您这钱我不能收。 我帮张奶奶,从来不是为了钱。 您要是给钱,那我在她老人家心里的那点好,就全变了味。” 张奶奶劝说道:“闺女,你别为难行舟了。他的好,我们记在心里就行。” 周女士说:“小叶,我知道你不是图钱的人。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叶行舟说:“周女士,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张奶奶找到了您,她以后有人照顾了,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周女士见叶行舟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把红包放回包里,说道:“小叶,钱我不给了。但你记住,以后但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跟我说,我会尽力而为。 虽然我在外省,但在江中,也有几个熟人。” 叶行舟点点头,嘴上应着:“谢谢周女士,以后要是真遇到什么难处,到时候免不了麻烦您。”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周女士在外省,隔着上千公里,就算真想帮忙,也是鞭长莫及。 何况,他一个乡镇干部,日常工作就是跟老百姓打交道、跑项目、抓开发,哪有什么事情需要远在外省的人帮忙? 不过,周女士从衣着、气质和谈吐看,并非等闲之辈。 用餐后,叶行舟起身告辞。 回到东山乡。 成昆免职后,叶行舟虽然还是副书记,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工业、招商这块,也由他分管。 龙晓婷被免职,接受县纪委调查。 虽然她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回,但涉嫌受贿问题,并没有免除,除非真的死了。 龙晓婷之前分管的工作暂时由方开友代管。 乡里要推荐提拔副乡长人选,党政办主任秦丽丽是最热门人选。 方开友进来汇报工作。 “叶书记,高标准农田发现的问题,我们要求工程建设方严格整改。无法完成整改的,推倒重来……” 叶行舟边听边问。 “开友,东山乡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只有一家,青山县食品饮料有限公司,以前是乡镇企业,现在改制后,还是镇属企业。这家企业现在成了老大难吧?” “是的,叶书记,青山县食品饮料有限公司的前身是青山县食品饮料厂,当年是非常红火的乡镇企业,生产的特色食品、饮料、啤酒供不应求。 但近年来,公司效益越来越差,生产线停了几条,产品没有销路,工资发不出来。 很多工人生活非常困难,以开电摩、打零工为生。” 叶行舟问:“问题出在哪里呢?” “叶书记,问题多了去了。第一,班子不团结。 公司领导班子,支部书记和公司总经理不和,公司领导班子除了一个副总司江明外,其他人的精力都在搞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上。 司江明能干,却没有实权,分管工会、妇女工作这块。 第二个问题,贪污腐败,挥霍无度。 公司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可领导班子的开销一点没减。 书记和老总各配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 公司的招待费更是离谱,去年一年报了五十多万。 公司采购的材料比市场价都高,而且,都是向特定对象采购。 有些员工掌握技术、市场优势,合伙开了公司,把本来属于青山食品饮料有限公司的业务分出去一部分。 第三,产品包装陈旧,口味不能适应市场变化,营销手段落后。 总结起来,就是班子不行,贪腐严重,产品老化,渠道落后,品牌没落。 一家企业同时得了这几种病,距离死亡为时不远了。” 第191章 能者下,庸者上,劣币驱逐良 叶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开友,病因清楚了,怎么治?” 方开友苦笑道:“说实话,很难。设备老旧,要换设备得投钱。 市场丢了,要重建渠道得花时间。 品牌没落了,要重新打响得下功夫。 还有人心,公司那帮工人,对厂子还有感情,但心已经凉了大半。 想把人心重新焐热,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叶行舟沉默片刻,冷声说:“青山食品饮料公司问题重重,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人不对,什么政策、什么资金,投进去都是打水漂。” 方开友点头表示赞同:“叶书记所言极是。 公司书记管人事,总经理管生产经营,但心思都没用在正事上,都想着捞好处。” 叶行舟问:“开友,说说公司领导班子情况。” 方开友说:“叶书记,食品饮料公司争权夺利的有两派,一派是公司党支部书记田磊,另一派是公司总经理刘天军。 这两个人都有一定的背景。田磊的舅舅是县人大常委会原主任谭启明。 刘天军的叔叔是县政协原副主席刘东山。 刘东山你可能不熟悉,他就是刘可欣的父亲。” 叶行舟点点头:“怪不得这两个家伙能力不行,却一直占着茅坑不拉屎。原来都是有背景的。” 方开友笑道:“就像《西游记》里说的,打死的都是没背景的妖怪。” 叶行舟摇摇头:“我偏偏不信邪,只要是妖怪,哪怕他有背景,也要一棍子打死。 开友,刚才说有个司江明,是个能干事却靠边站的,说说看。” 方开友说道:“无论是田磊,还是刘天军,都是外行领导内行。 但司江明不一样,他以前在江州一家民营食品饮料企业干主管。 后来,回家乡食品饮料公司应聘,当了技术骨干,深得老厂长信任,一步步成长为副厂长,公司改制后,成为副总。 他懂技术、懂管理,但性格直率,不选边站队,既不是田磊阵营的,也不是刘天军阵营的。 但正因为不选边站队,所以两边人都不信任他。 他现在分管工会、妇联这些边缘化的工作,生产经营、人事都插不了手。” 方开友轻叹一口气:“唉,真正能干的人被晾在一边,会玩权术、搞窝里斗的人在台上,公司职工也为司江明鸣不平。 但有什么办法?职工又做不了主。 司江明四十几岁,正是干事的年纪,分管的工会,说白了就是个摆设,一年到头就是发发劳保用品。” 叶行舟问:“司江明有没有想过离开?以他的能力,去外面找份工作应该不难。” “想过。也有几家企业让他去,但他最终还是没去。 一来他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从技术员做到副总,对公司有感情。 二来东山乡是他的家乡,老婆孩子、父母亲都在乡里。 他虽然没有什么权力,但毕竟是副总,该有的待遇还是有的,比普通职工还是强太多。” 叶行舟问:“你说以前的老厂长非常赏识司江明? 老厂长秦明远我见过面,我刚来东山乡时,他就退休了。他还在东山乡?” 方开友说:“在的,秦明远是秦丽丽的堂叔。住在街上食品饮料厂宿舍区。 食品饮料厂最辉煌的时候就是秦明远当厂长那几年。 秦明远有魄力,有能力,威信高,还清正廉洁。 那几年,工厂效益好,很多人都以进厂上班为荣。 秦明远一身正气,清正廉洁。他顶住压力,将领导七大姑八大姨都堵在厂门外。 他过得很清贫,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不贪不占。 由于得罪人,他在五十五岁就被免了厂长职务。 自从换了厂长后,工厂就一天不如一天,厂领导一个不如一个。” 叶行舟看看时间:“开友,我们先去拜访秦老厂长,再去公司看看,不打招呼。” 两个人步行前往秦明远家。 方开友一边走一边说:“叶书记,秦明远清正廉洁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有一年,厂里要盖新车间,有个包工头晚上拎着烟酒、红包去找他。他坚决不收。 第二天在厂务会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我今天收了别人的东西,明天偷工减料我就没法管了。” “这种厂长,放到现在也难得。国企的通病,大家也都知道。” “是啊,要不然老职工很怀念秦明远当厂长的那几年。 有一段往事,老职工念念不忘。 有一年夏天,厂里一条灌装线出了故障,维修工修不好,设备厂家派工程师来要等几天。 秦明远二话没说,自己钻到机器底下,对着说明书和电路图,硬是修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机器终于修好了,他一身油污从车间里出来,工人们给他鼓掌。 他说机器是大家的饭碗,修不好大家都得饿肚子。” 叶行舟深有感慨地说:“这样的好厂长,越来越难得了。看看新闻,国企领导一个接一个被查。 他们不想着如何让企业发展壮大,而是琢磨怎么多捞好处,怎么捞好处不被发觉。这哪行呢?” 方开友说:“是啊,厂子现在半死不活的,很多老工人提起秦厂长都说,要是他在,厂子不会变成这样。” 叶行舟听说秦明远不喝酒,但烟瘾很大,便特意拐进一家商店,花了两百元买了两条本地产的香烟。 秦明远家在老食品饮料厂宿舍区。 宿舍区是秦明远当厂长时建的,当时工厂有钱,建了多栋宿舍。 宿舍是瓦房套房,前面是两居室或者三居室,中间是院子,后面是厨房和卫生间。 秦明远六十几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腰板挺得很直。 叶行舟一开始在乡里工作时,见过秦明远。 时过境迁,之前的小叶,现在已是乡党委副书记。 叶行舟亲自登门拜访,秦明远很高兴。 “叶书记,你这么忙,还看望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 叶行舟握着秦明远的手,语气诚恳地说:“秦老厂长,您这话可不对。您要是没用,那东山乡就没几个有用的人! 食品饮料厂最红火那几年,是您一手带起来的,那时候厂子一年上缴的税收,能顶乡里财政的大半。 后来厂子走了下坡路,不是您不行,是接您班的人不行。 您为东山乡经济发展立下的功劳,老百姓记着,乡里也记着。” 见叶行舟来时还带了香烟,秦明远推让不收。 叶行舟笑着说:“两条本地烟,值不了几个钱,就是一点心意。 您要是连这个都不收,那我下次可不好意思再来向您请教了。” 秦明远还要再推,叶行舟补了一句:“秦老厂长,在位时您为食品饮料厂操劳,退休了也没闲着,还在替厂子操心。 两条烟算什么?您抽着它,多想想厂子的事,就当是帮乡里出谋划策。” 秦明远不好再推让:“叶书记,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我慢慢抽,一边抽,一边想厂子的事。” 叶行舟也不拐弯抹角:“秦老厂长,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请教食品饮料公司的事。 公司现在的情况,您比我更清楚。 乡里想把厂子救活,但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您是最懂厂子的人,想听听您的想法。” 第192章 越是有背景的妖怪,越要往死 秦明远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说道:“既然叶书记和方乡长信得过我,我就斗胆说几句。说得不对,还望两位领导多多包涵。” 叶行舟笑道:“秦老厂长太谦虚了,您是老厂长,熟悉厂子,职工信赖您。 您真心实意希望厂子起死回生,说的都是金玉良言。我和开友都认真听着呢。” 秦明远突然想起没有泡茶,起身站起,从桌子底下纸箱里拿出两瓶青龙泉,递给叶行舟和方开友一人一瓶。 “两位领导,这就是食品饮料公司生产的青龙泉矿泉水,水源地就是桃花溪,你们应该喝过。” 叶行舟点点头:“喝过,清澈甘甜,品质不比大牌矿泉水差,就是包装俗气了。” 秦明远附和道:“是啊,说包装俗气,叶书记是留有余地。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丑。 现在食品饮料公司几条生产线都停了,只留了一条瓶装水生产线。因为卖不掉,没市场。” 秦明远的话匣子打开了。 “两位领导,我说话直,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你们让我说,我就口无遮拦了。 现在的厂子,就是个烂摊子。设备老化,销路不畅,人心涣散,负债累累。 田磊和刘天军那帮人,不是来管厂的,是来捞钱的。 田磊仗着舅舅谭启明,在厂里耀武扬威,可他懂什么生产经营? 他懂的是怎么把厂里的钱变到自己口袋里。 去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出来,他还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 钱从哪里来?贷款买的。银行也是冤大头,竟然贷款给这样的企业。 刘天军也不是好东西,原料采购只找他小舅子供货,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大截,质量还差。 两个人互相拆台,可捞钱的时候倒是配合得挺好。” 秦明远越说越来气,烟灰都忘了弹,烟灰落了一截在桌上。 “我干了六年厂长,厂子营收从一百几十万,做到一千多万的规模。 现在被这几个败家子糟蹋成什么样了?生产线停了只剩下一条,工人工资发不出来。 年前腊月二十三,有几个工人跑到我家,说厂里几个月没发工资,没钱过年,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一个退休几年的老头子,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教唆他们去乡里、县里闹事吧?” 叶行舟听得很认真,等秦明远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秦老厂长,您觉得这厂子还能救吗?” 秦明远把剩下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没有再抽烟,说道:“有希望救活,但前提是,公司领导班子要大换血,除了司江明,一个不留。 特别是田磊和刘天军,不但让他们下台,还要查他们这几天贪污了多少,收了多少回扣。 不过,说实话,一般人动不了他们,因为他们有背景啊。” 叶行舟正色道:“秦老厂长,我在来的路上,就和开友说了,不是有背景的妖怪打不了,而是越是有背景的妖怪,越要往死里打,最好一棍子打死,省得再狗仗人势祸害人间。” “叶书记,你有这个态度,我心里就有底了。 说实话,我以前很少说这些话,说了也没用,反而得罪人。 田磊舅舅谭启明虽然退了,但门生故吏多,又是正县级老干部,在县里说话还有分量。 刘天军叔叔刘东山虽然是县政协副主席退下来的,但也还在发挥余热。 一般人谁敢碰他们?碰了就是一身骚。” 叶行舟正色道:“秦老厂长,谭启明、刘东山这些老同志,在位时为青山县做过贡献,但退休后,如果还在为企业站台、为亲属谋利,就不合适了。 组织上对退休干部发挥余热是鼓励的,但发挥余热不是退而不休,不是让亲属钻空子。 田磊和刘天军的问题,如果他们确实违纪违法,那就必须查。谁来说情都没用。” “叶书记,我知道你不怕硬,青山二龙都被除了,二陈也都死了,这些都有你的功劳。” 叶行舟摆摆手,谦虚地说:“秦老厂长,您说的这些我可不敢当。 王大龙、陈金龙祸害一方,作恶多端,是自取灭亡。 陈博文、陈东润死了,官方结论都是抑郁症自杀。” 秦明远点燃一支烟,接着说:“叶书记,我这老头子再废话几句。 要救厂子,第一步就是换人。田磊是党支部书记,管人事、管党务,可他干了什么? 他招进来的全是关系户,技术骨干留不住,混日子的倒是越来越多。 他那个外甥,初中都没毕业,愣是在厂里当了个车间主任。 车间主任连设备操作规程都看不懂,你说这厂子能好?” “刘天军更离谱。他管生产经营,可哪懂什么生产? 他是供销员出身,嘴皮子厉害,可真让他管厂子,就是个外行。 原料采购只找小舅子,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三成,质量还不稳定。 有一批原材料进厂后,质检员发现含水率超标,按规定应该退货。 结果刘天军一个电话,质检员就被调去打扫卫生了。 那批原料后来做出来的产品,有一半退货。” 秦明远狠狠吸了一口烟,提高音量:“所以我说,这两个人必须拿掉! 不拿掉他们,厂子就没有希望! 就算引进来再多的资金,到了他们那里也是吃干抹净! 他们不是来做企业的,是来吃企业的!” 叶行舟点头道:“秦老厂长,您说的这些,我心里有数了。 那您觉得,谁来接这个摊子合适?” “司江明。”秦明远脱口而出,“我这老头子是举贤不避亲。不过,说实话,我和司江明非亲非故。 他以前在江州一家食品公司当主管,是我请他回来的。 他来之后,从技术员干起,一步步做到副总。 厂里那几条生产线,哪条不是他带着人调试的? 他就是性格太直,不会拍马屁,也不站队,所以才被边缘化。 用一句很流行的话说,就是劣币驱逐良币。” “秦老厂长,如果让司江明主持工作,您觉得他第一步应该怎么做?” 秦明远想了想,说道:“第一步是稳定人心。 厂里现在人心散了,工人几个月没发工资,很多人都在找出路。 第一件事就是借钱把拖欠的工资先补上。 工资补上了,工人的心才能定下来。心定下来了,才能谈下一步的事。” “第二步是恢复生产。现在厂里只剩一条瓶装水生产线还在转,其他都停了。 得先把坚果炒货那条线重新开起来。 以前厂里的瓜蒌子、花生、核桃仁,品质其实不差。 就是包装太土,口味单一,销路也跟不上。这个问题得改。” 叶行舟听得认真,问道:“秦老厂长,您觉得具体怎么改?” 秦明远又点燃了一支烟,说道:“先说包装。现在超市里那些坚果炒货,包装一个比一个好看,年轻人买东西先看包装。 我们的包装还是十几年前的风格,土得掉渣,放在货架上跟其他产品一比,就像乡下村姑站在城里姑娘旁边,谁愿意多看一眼? 得重新设计包装,请专业的人来做,该花钱的地方要舍得花。” 第193章 厂领导是败家子、吸血鬼 秦明远接着说:“再说口味。以前厂里就两三种口味,现在市场上什么口味没有? 奶油味、话梅味、椒盐味、五香味、蜂蜜味,花样多得数不过来。 我们的研发能力跟不上,但可以跟外面的食品研究机构合作,或者请技术人员来指导。 口味多了,选择就多了,销路自然就宽了。” “还有品牌。青龙泉这个牌子其实不错,但这些年没好好经营,知名度不高。得想办法把牌子打出去。” “可以考虑引进外来资本,甚至把厂子整体卖掉。 厂子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设备要更新、包装要重做、市场要开拓,哪一样不需要钱? 乡里财政紧张,拿不出多少钱来。 银行贷款更难,银行一看这个烂摊子,谁还愿意放贷?” “但如果引进外来投资,或者整体转让给有实力的企业,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有资金进来,设备可以更新,产品可以升级,市场可以拓展,厂子就能活过来。 关键是,转让之后,工人的饭碗不能砸了。 不管是卖给谁,必须把职工安置好。 工资不能少,岗位不能丢,工龄要连续计算,社保不能断。 说实话,工人在乎的不是厂子是公是私,而是有没有活干、工资有没有保证。 两位领导,我知道,这种话说出来有些刺耳。 但在商言商,厂子半死不活地熬着,不如找条活路走。 只要能保住工人的饭碗,谁当老板都一样。” 叶行舟开口道:“秦老厂长,您说的这几条,我都记住了。 换人、复产、引资,三步走,思路清晰。 特别是最后一条,引进外来资本甚至整体转让,您能当着我们的面说出来,说明您是真心实意为厂子、为工人着想,不是为了面子硬撑。” 叶行舟顿了顿,继续说:“我的想法是,第一步先把班子问题解决好。 我回去后会跟江书记汇报,估计会有阻力。 但是,如果因为有阻力就放弃,那什么工作都不要干了!” 叶行舟不便说出口的是,要两条腿走路,一方面,调整公司领导班子; 另一方面,调查田磊、刘天军等人有没有违法违纪行为。 “第二步,新班子组建后,尽快拿出复产方案。 包装怎么改、口味怎么调、市场怎么拓,要搞出一个可行性方案来。 方案成熟了,乡里想办法协调解决一部分启动资金。” “第三步,招商引资同步推进。 如果能有合适的企业愿意来投资或者整体收购,那就坐下来谈。 但前提是,职工安置方案必须谈妥。 工人的利益不能受损,这是底线。” 秦明远眼眶有些湿润:“叶书记,厂子是在我手上发展壮大的,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是我的孩子。 如今,厂子一天天垮下去,就像自己的孩子一天天堕落,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虽然退休了,可我心里还装着这个厂子,装着那些工人。 我真心希望厂子能起死回生,工人都能按月领到工资。 最好呢,还能像以前一样,以在厂里上班为荣。 我当厂长那几年,工人穿着工服上街,都昂首挺胸,因为待遇好、有面子。 有不少年轻小伙子还谈了女老师、女护士,现在想都不要想啊。” 方开友插话道:“叶书记,你可能不知道,厂子红火那几年,工资收入比乡政府干部还高一倍。 我那时候中专毕业到了乡政府,二十出头,有人为我介绍厂里小姑娘,相亲后,她看不上我,说我工资太低。” 叶行舟微笑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清?” 临别时,叶行舟再次握住秦明远的手,亲切地说:“秦老厂长,今天听您一席话,获益匪浅。 您说的这些,不只是帮厂子把脉,也是在给乡里指路。 换了别人,未必能像您这样看得透、讲得明。 等厂子有了起色,我要请您去厂里讲讲当年怎么抓管理、怎么带队伍,让年轻人也学学您的经验。” 秦明远连连摆手:“叶书记,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一个退休老头子,能做的也就是动动嘴皮子。 真要把厂子救活,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跑、去干、去顶住压力。 我老了,跑不动了,但只要厂子需要,我随叫随到。” 叶行舟笑着说:“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那今天就不多打扰了,您多保重身体。改天有空,我再来看您。” 两个人走出秦明远家,步行前往食品饮料公司。 叶行舟问:“公司领导层烂成这样,之前成昆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乡里谁不知道?一来田磊和刘天军都有背景,二来他们溜须拍马、请客送礼很有一套,与成昆关系很亲密。 食品饮料公司虽然负债累累,半死不活,但小食堂搞得非常不错,大厨厨艺好,食材新鲜。 乡干部没有饭局时,就去公司食堂蹭饭,好酒好菜。” 叶行舟苦笑道:“穷庙富和尚,不是个别现象了。没办法,公司领导班子已经烂透了。 不换人,砸再多的钱,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食品饮料公司大铁门锈迹斑斑,厂区冷冷清清,门卫室一个看大门的大爷在听收音机。 见叶行舟和方开友进来,大爷就像没看见,也不询问。 厂区占地面积有几百亩,这是秦明远当厂长时扩建的。 主干道路面坑坑洼洼,不过,两侧的法国梧桐长势茂盛,浓荫蔽日。 左边是一排厂房,卷帘门半开。 里面堆着落满灰尘的设备,有的被塑料布盖着,有的露天放着,锈迹斑斑。 墙角有一堆已经霉变的纸箱,是几年前的产品积压。 右边是包装车间,几条生产线都停了,传送带上积了一层灰。 有几个老工人坐在厂房附近一个大樟树下闲聊。 方开友上前一步,朝其中一个工人喊了一声:“赵师傅,晒太阳呢?” 老赵认出是方开友:“方乡长?你怎么来了?” 方开友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给几个工人一人递了一根:“来转转,看看厂子。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乡里的叶书记。 今天来厂里,了解情况,听听大伙有什么想法。” 几个工人上下打量叶行舟,老赵说:“叶书记挺年轻的嘛。” 方开友说:“叶书记年轻,但我说几件事,就知道他不简单。 他之前在青龙村待过一段时间,跳入洪水救人、铲除地下赌场、捉了几个恶鬼、端掉黑砖窑,都是他的功劳。 青山二龙死的死,坐牢的坐牢,也有叶书记的功劳。” 叶行舟找了个旧木箱坐下,笑着说:“别听方乡长瞎吹,我只是做了一点事,不能把功劳都记在我的头上。” 老赵接话道:“我有个表弟就住青龙村,说村里路修好了,赌场端了,人贩子也抓了,他说叶书记是干实事的。” 另一个工人接话道:“叶书记,青山二龙的事,我们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你是好样的,我们老家伙打心底佩服。 不过,如果能把厂里那几个败家子、吸血鬼赶下台,把厂子救活,我们就更服你了!” 第194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叶行舟不摆谱,没官架子,加上高山打鼓,名声在外,几个老工人都愿意敞开心扉,和他说心里话。 老赵是厂里的电工,指着前面那栋车间说:“叶书记,那栋车间是前年翻新的,说是升级改造,花了三百多万,资金来源是银行贷款。 但你知道吗?里面的设备都是二手淘汰货,拉回来的时候连说明书都没有,安装了一个多月才转起来,但不到两个月又趴窝了。” 旁边一个老工人接话:“我是机修工,那批设备我经手修的。 说是进口的二手设备,性能比国内新设备还好,其实,是糊弄人的。 设备是南方一家倒闭工厂拆下来的旧货,轴承磨偏,齿轮咬合不严,换个配件都找不到型号。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花了三百多万买了一堆废铜烂铁。 中间差价有多大?进了哪些人的口袋?我没证据,不敢乱说。” 另一个工人吐槽:“工厂最高峰时有两百多人,后来效益不好,辞职一批,内退一批,停薪留职一批,现在在岗工人只有五十多人。 我们现在每个月只发三百块钱生活费,工资拖欠着没钱发。 三百块能干什么?买米油都不够。 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年纪大了,打零工都没人要。” 另一个工人说:“以前秦明远老厂长在时,厂子效益好,我们穿着工作服上街,别人都羡慕,说我们工资福利比供电所都好。 可现在,我们还不如要饭的。问题出在哪?就出在公司领导层身上。 秦明远老厂长精打细算,不该花的一分钱不花,他自己也从来没想着捞好处。 但现在呢,恰恰相反,公司领导心思都用在怎么把公司的钱安全、隐蔽地揣进自己口袋。” 这个工人指着前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那边是餐厅,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但餐厅每天大吃大喝,好酒好菜,三楼还有卡拉ok厅,吃饱喝足后还能吼几嗓子。” 有一个工人有点文化,说了一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方开友插话道:“厂里工资都发不出来,餐厅却歌舞升平,你们没找过公司领导理论理论?” 老赵接话道:“怎么没有?有个工人马大勇,脾气有点暴躁,去年腊月二十三,厂里给每个人发了五百块钱工资。 五百块,哪够买年货?那天中午,马大勇路过餐厅,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他推开餐厅的门,田磊和刘天军正陪着几个乡干部喝酒,桌上十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老母鸡汤,白酒两百多块钱一瓶。 马大勇当时就炸了,冲上去把桌子掀了,菜汤洒了一桌。 马大勇掀完桌子,指着田磊等人的鼻子骂:你们吃得满嘴流油,我们几个月没发工资,你们还是不是人? 大约十几分钟后,派出所的车就到了。 来了两个警察,问了几句,就把马大勇带走了。 说是寻衅滋事,扰乱单位秩序,行政拘留五天。 马大勇老婆去派出所求情,说马上过年了,能不能不拘留?但没有用。 马大勇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年二十八了。 田磊找他谈话,说掀桌子的事影响很坏,本来要开除的,看在他是老工人的份上,留厂察看。 马大勇当时没吭声,但后来再也没去餐厅闹过。 后来公司开大会,田磊说,餐厅是正常招待,主要接待客商和上级领导,比去饭店吃省一大笔钱。 马大勇寻衅滋事,无理取闹,破坏公司团结稳定的局面,被行政拘留是咎由自取,其他人要引以为鉴。” 叶行舟认真听完,问道:“你们认为谁当公司主要负责人更合适?”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老赵先开了口: “叶书记,你要问谁合适,我们这些老工人心里都有杆秤。 要说懂厂子、懂技术、又能服众的,我们觉得司江明司最合适。” 其他几个工人,也都一致认为司江明合适。 叶行舟有了主意。 如果一两个人说司江明好,可能还有私心。 但很多人都这么说,说明司江明真的不差。 叶行舟决定,适时见见司江明。 与几个老工人道别后,叶行舟和方开友直奔职工餐厅。 餐厅一楼是职工餐厅,摆着多张餐桌。 但看得出来,职工餐厅已不对职工开放,打饭窗口紧闭,餐桌上落了灰尘。 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山水画。 还没走到二楼,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阵说笑声和吆喝声。 “对二!要不要?” “等等等等,让我算算……妈的,这牌太臭了。” “出啊!犹豫什么?” “五个四……” 声音是从包厢里传出来的。 包厢的门虚掩着,可以看到有人打牌,有人站着看牌。 厨房里,厨师和帮厨忙得不亦乐乎。 叶行舟没有直接进包厢,而是先拐进了厨房。 厨房门是敞开的,热气裹着香味往外涌。 一进门,就看到灶台上一字排开三口大锅,每口锅都在冒着热气。 最左边那口锅里炖着一锅红烧肉,在酱红色的汤汁里翻滚着,肥肉已经炖得透亮,瘦肉吸饱了汤汁,泛着油润的光泽。 中间的锅里闷着一锅老母鸡。 右边锅里是酸菜鱼。 旁边还有一个不锈钢盆,里面泡着一只甲鱼。 案板上放着切好的五花肉片,薄厚均匀,显然是准备做甲鱼焖五花肉用的。 一个中年厨师正弯着腰在案板上切蒜末。 帮厨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把一盘切好的卤牛肉装盘,边上还摆着调好的蘸料,辣椒油、蒜泥、香醋。 灶台旁边的台面上还摆着几样食材。 一个白瓷盘里码着十几只大虾,虾背已经开过,挑出了虾线,整齐地排成两排,虾壳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帮厨女人又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处理好的鳝鱼段。 叶行舟沉着脸,和方开友推开包厢的门。 坐桌子打牌的是田磊、刘天军、副乡长侯金、宣传委员左东流。 吴波、宋建民及几个陌生人站在一边看牌。 这几个陌生人,估计是公司领导层成员。 侯金正对着门的方向,看到叶行舟,惊讶不已:“叶书记?” 其他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田磊站起身来,惊讶地问:“叶书记?方乡长?你们来啦。” 他看了看刘天军,疑惑地问:“天军,你请叶书记和方乡长的?” 刘天军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哪请得动叶书记?我连叶书记要来都不知道。” 田磊反应很快:“叶书记、方乡长快坐,让厨房加两个菜。” 叶行舟注意到,餐桌上已经摆了两瓶白酒。 价格不高,也不低。两百多块钱一瓶。 第195章 有背景的妖怪 厂子如此困难,这帮家伙却依旧大吃大喝。 叶行舟心中非常愤慨。 但作为一名越来越成熟的干部,他不会像马大勇一样当场发飙,掀翻桌子。 当然,就算掀翻桌子,也不会有警察来抓他。 叶行舟冷声道:“田书记、刘经理,我刚才在厂区里转了一圈,和几个老工人聊了聊。 他们说已经几个月没发工资了,每个月就发三百块钱生活费。 三百块钱,买米买油都不够。 可食堂这边,伙食倒是挺丰盛的,又是甲鱼,又是大虾,我还以为公司来了重要客商。” 刘天军解释说:“左宣委、侯乡长来公司调研工作,领导辛苦,食堂安排了工作餐。酒是我从自家带来的。” 叶行舟语气加重了几分:“现在才十点多,就在餐厅打牌,这也是调研? 工作餐就这么丰盛,如果是正餐,是不是得吃熊掌燕窝? 酒水自家带的,你一个月工资,够请几次饭?” 田磊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叶书记批评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以后注意,以后注意。” 叶行舟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不好意思啊,我和开友贸然前来,扫了各位的兴致。 大家继续玩牌。刘经理这么好客,把压箱底的白酒都贡献出来了,你们可要多喝几杯,不辜负刘经理的一片盛情。” 说着,叶行舟走出包厢。 田磊跟着走了出来,挽留道:“叶书记,来都来了,好歹吃了饭再走。” 叶行舟沉声道:“田书记,这饭我吃不下,看着工人穷得都揭不开锅,我却大鱼大肉,工人会指着我的脊梁骨骂啊。” 说着,他加快脚步,下了楼。 田磊回到包厢。 侯金靠在椅背上,冷笑道:“这家伙可是给我们上了一课啊。” 左东流接话道:“可不是嘛,一进门就开始挑刺。 先是说我们打牌,又说食堂菜多,然后又说酒的事,从头到尾都是鸡蛋里挑骨头。他就是故意来挑事的!” 侯金接话道:“他就是这作风。当初给顾清水当秘书的时候就爱这样,一副铁面无私的派头,好像就他一个人是清官。 后来跟着吕正清,更是学了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毛病。 今天来厂里,我看他就是成心来找茬的。” 刘天军说:“食品饮料公司效益的确不好,但这是多重因素作用的结果。 山旮旯里一个公司,设备老旧,人才稀缺,能撑下去已经很不错了。 我放话出去,现在的市场大环境,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侯金望着田磊和刘天军:“我了解叶行舟,今天来,不是随便看看,而是有目的。 说不定他回去后,就要拿你们开刀。你们要尽早准备。” 左东流附和道:“侯乡长说的有道理,公司领导任命人事权在乡党委。 成昆出事了,现在江曼莹大权独揽,叶行舟和江曼莹的关系,大家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现在叶行舟想干什么事,真的不是太难,你们还是有所准备,免得被动。” 田磊感激地说:“谢谢两位领导点拨。叶行舟和江曼莹真的是情人关系?” 侯金眯着眼笑道:“这种床笫之事,谁知道呢?不抓现行,人家都不会承认,但有句话叫无风不起浪。” 田磊脸色有些难看:“两位领导,你们觉得叶行舟今天来,是不是已经盯上我和天军了?” 侯金不屑地说:“田书记,急什么?给谭主任打电话,让谭主任向江曼莹和叶行舟施压。 别说叶行舟,就是吕正清都得给谭主任面子。 老同志发火,吕正清都吃不消,何况叶行舟?” 叶行舟回到乡政府后,直奔江曼莹的办公室,汇报见老厂长秦明远、与工人攀谈以及田磊等人和乡干部大吃大喝的事。 江曼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行舟,觉得厂子还有救吗?” 叶行舟说:“不换人肯定没救。厂子现在就像一个人,病根在心脏。 不把心脏治好,只治手脚,治不好。” 江曼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厂子的情况我了解一些,近几年一直半死不活。 成昆在的时候,基本是放任不管。 田磊和刘天军都有背景,成昆也不想得罪人,就当看不见。” 叶行舟说:“所以不能再拖了。我的想法是,尽快调整公司领导班子。 司江明有能力、有群众基础,可以先让他主持工作。 其他几个岗位,从厂里现有的技术骨干和业务骨干里面选。 让懂行的人上来,不懂行的下去。” 江曼莹想了想,说:“班子调整的事,我原则上同意。 但田磊和刘天军下来之后,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这几年在厂里干了些什么,要不要查一查?” 叶行舟说:“查是肯定要查的。厂子搞成这样,田磊和刘天军要负主要责任。 我的想法是,两条腿走路。一方面,调整人事。另一方面,调查公司领导班子。 我有点担心,调整领导班子不会那么顺利。 田磊的靠山是谭启明,刘天军的靠山是刘东山。 说不定两位老干部下午就要给你们打电话,明示或暗示不能动田磊和刘天军。” 下午,谭启明果然拨打江曼莹电话。 “曼莹同志啊,我是谭启明。没打扰你工作吧?” “谭老,说哪里话,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我就是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哪有资格指示你们? 就是听说你当书记了,打电话祝贺一下。 东山乡这几年不容易,你担子不轻啊。” “谢谢谭老关心。东山乡的工作,还需要各位老领导多支持、多指点。” 谭启明话锋一转:“曼莹同志,我有个外甥叫田磊,在你们乡的食品饮料公司当书记。 这孩子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踏实肯干,在公司干了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给我打电话,说厂里效益不好,压力很大。 我就和他说,好好干,领导会看到的。 这孩子心眼实,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太周全,但本质不坏。” “谭老,田磊的情况,我了解一些。” “曼莹同志,我听说厂子可能要调整班子? 田磊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多批评、多帮助。 年轻人嘛,不能一棍子打死,要给改正的机会。 当年我在位的时候,也处理过不少干部,有些同志后来表现很好。 用人要看长远,不能只看一时。” “谭老,您说的我都记住了。 厂子领导班子确实需要调整,但具体怎么调整,乡里还在研究。 对干部的考察和评价,我们会全面、客观地进行,不会凭一时一事下结论。” 刚挂断电话,刘东山就像和谭启明商量好了,紧接着也给江曼莹打来电话。 刘东山开门见山地说:“江书记,我是刘东山。听说乡里要动食品饮料公司领导班子?” 江曼莹说:“刘老,乡里确实在考虑公司班子的调整问题,但还没有最终定下来。” “江书记,天军是我侄子,这孩子从小就实诚,不会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厂子效益不好,是市场大环境的问题,不是哪个人的问题,换谁来都一样。 天军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直接批评他,让他改。 但不能说换就换,换一个外行上来,厂子垮得更快。” “刘老,您对天军的关心,我很理解。 班子调整的事,乡里会按照组织程序来办,综合考虑干部的德能勤绩廉,不会搞一言堂,不会凭个人好恶做决定。” “江书记,我不是要干涉你们的工作。我就是提醒一句,公司的事,要慎重。 有些事看起来简单,实际上牵一发动全身。 你在东山乡当书记,要稳住局面,不要被人当枪使。” “刘老,您提醒得对。我一定慎重。” 挂断电话,江曼莹心中沉思。 谭启明和刘东山,一个含蓄,一个直接,但意思一样,就是不能动田磊和刘天军。 老同志的话不能全听,但也不能不听。 江曼莹决定,人事调整缓一缓,先查田磊和刘天军的问题。 第196章 有背景的妖怪2 叶行舟也接到谭启明和刘东山的电话,无外乎是不要轻易调整食品饮料公司的领导班子,说白了,就是田磊和刘天军不能动。 江曼莹再一次和叶行舟交换意见,两人达成一致,食品饮料公司领导班子,暂时不调整,但先摸底,除了司江明,还有哪些人适宜提拔? 公司领导班子基本上烂透了,但指望司江明独自撑起一家企业,也不现实。 叶行舟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金国瑞叫了过来。 叶行舟开门见山地问:“国瑞,食品饮料公司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金国瑞说:“坦诚地说,我了解不多,因为刚来东山乡,情况正在逐步了解中。 据说,成昆在时,收到几封举报信,反映公司公款吃喝、私设小金库、采购吃回扣之类的,他让原来的乡纪委书记调查核实,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叶行舟冷笑道:“这些举报线索到了成昆等人手上,可能就成了礼品礼金。 捂着问题线索不查,或者不查实,以此作为把柄控制、要挟对方,成昆之流完全能够干得出。” 顿了顿,叶行舟介绍了上午去食品饮料公司明察暗访的事:“工人每个月只发三百元生活费,公司餐厅一餐饭少说上千,甲鱼大虾牛肉黄鳝,样样都有,就差上鲍鱼燕窝了。” 金国瑞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叶行舟说。 “田磊是谭启明的外甥,刘天军是刘东山的侄子。 这两个人都有靠山,成昆在位的时候,根本不想动他们,也不敢动。 下午,谭启明和刘东山都分别给我和江书记打了电话。 为了避免激化矛盾,暂时先不调整公司领导班子,而是先查问题。 我的想法是,账目审计和问题线索收集同步推进。 账目审计由你牵头,从乡农经站抽调人手。此外,发动职工举报。 一旦查实公司领导层有经济问题,那就不只是免职那么简单了。” 金国瑞点头道:“查账是明线,举报是暗线,两条线一起走,交叉印证,证据链就会很牢固。” 叶行舟继续说:“关于审计范围,我的初步想法是,先查近五年的账目。 重点盯几块,一是设备采购,二是原材料采购,三是工程款。 招待费、购车款,也可以看看,但不是重点。” 金国瑞接话道:“是的,哪怕招待费再高,田磊、刘天军也可以解释,是公务接待需要,最多只是违纪,不会伤筋动骨。” 叶行舟点点头:“关于举报问题,我在想啊,厂子里都是熟人社会,工人怕被报复。 你安排举报渠道时,注意方式方法,要让工人敢举报,并严格保密。” “叶书记,抽调哪些人员参加审计小组呢?” “乡农经站副站长汪龙华、会计曾建华,不仅业务好,而且为人正派,可以大胆使用。” “好的,我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金国瑞带着汪龙华和曾建华进驻食品饮料公司。 审计组进驻食品饮料公司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谭启明耳朵里。 谭启明再一次拨通了江曼莹的电话。 “曼莹同志,我今天打电话,还是为了外甥田磊的事。” “谭老,您说。” “他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乡里来了审计组,正在查食品饮料公司的账。 他心里有点慌,问我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 江曼莹说:“谭老,这个情况我正要向您汇报呢。审计组进驻食品饮料公司,是乡里一项例行安排。 成昆在的时候,这家公司的情况比较复杂,财务制度方面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 现在乡里想把家底摸一摸,把制度理顺一下。 说白了,就是财务摸底,不是针对哪个人的。” “例行安排就好。田磊没经历过什么风浪,一听说查账就紧张。 我和他说,查账是好事,查清楚了清清白白,你自己也放心。” “谭老说得对,查账就是为了让账目更清楚、更规范。如果没问题,大家都放心。” “曼莹同志,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田磊这孩子,我了解,工作能力嘛,一般般,但要说他贪赃枉法、胡作非为,那倒不至于。 他是搞党务出身的,对财务这块确实不太懂。 我寻思着,如果审计组真查出来什么小瑕疵、小毛病,能内部处理就内部处理,别上纲上线。 年轻人犯点小错,改了就行,没必要一棍子打死。” “谭老,您放心。审计组的初衷,是摸清家底,帮助公司理顺财务制度,不是冲着整人去的。 如果真查出来有什么不规范的地方,该整改的整改,该完善的完善。 您刚才说得对,年轻人犯了小错误,改了就行,组织上不会因为一点小问题就一棍子打死。”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跟田磊说了,让他好好配合审计组,要账给账,要凭证给凭证,千万不要搞对抗。” “谭老放心,审计组工作期间,我会安排人跟田磊做好沟通,争取他的理解和支持,我们审计是对事不对人。” “曼莹同志,我再多说几句。公司现在效益不好,工人有怨气,这个我能理解。 但效益不好是多方面的原因,板子不能全打到公司领导层身上。 市场环境不好、设备老化、资金短缺、人才匮乏,这些都是客观困难。 你刚接手,急切希望公司生产经营走上正轨,心情可以理解,但也要给下面的人留点余地,欲速则不达啊。 我听田磊说,审计组一进驻,就封了财务室的柜子,又贴了公告,搞得厂里人心惶惶。 这样搞下去,正常的生产经营都没法开展了。” “谭老,审计组开展工作,封柜是常规操作,防止账目被人为干预。 公告是鼓励职工反映问题,也是为了查清事实。 至于生产的事,食品饮料公司现在的生产状况,谭老想必也清楚。 几条生产线基本都停了,只有一条瓶装水生产线还在运转。 真正受影响的主要是那几个在岗的工人和管理人员。” “曼莹同志,你说得也对。厂子的生产确实不景气。 但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折腾。 人心一散,厂子就更难救活了。” “谭老,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审计组那边,我会让他们注意方式方法,尽量不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 至于审计结果,如果只是小问题,乡里绝不会小题大做。这一点,您尽管放心。” “曼莹同志,我退休几年,基本不管事了,但偶尔也听人说起食品饮料公司的事。 有人说厂子不行,是田磊和刘天军搞垮的。这话我觉得不公平。 厂子的问题是十多年积累下来的,秦明远在的时候厂子红火,但那是什么年代? 现在是什么市场环境?换人来干,就能保证厂子起死回生?” “您说得在理。厂子的困境确实有历史原因和市场原因,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 “曼莹同志,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是个明白人。 田磊能力是差了点,但他最大的优点是听话、本分。 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来不搞小动作。 刘天军我不太了解,但听田磊说,也是个实在人。 两个实在人凑在一块儿,虽说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也不至于把厂子往死里折腾。 那些说他们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话,反正我是不信的。” “谭老,审计的目的就是查清楚事实。如果田磊确实清清白白,那审计结果出来之后,反而能还他一个公道。” “曼莹同志,这话说得在理。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你想啊,审计组一进厂,封柜子、贴公告、接受职工举报,这些动作一出来,那些对田磊有意见的人,还不趁机往他身上泼脏水? 厂子里有些工人,对厂领导有怨气,这很正常。 但怨气归怨气,不能把什么事都往领导身上推。” “谭老,您说的这个情况,审计组会注意甄别。 举报信我们会逐一核实,不会听风就是雨。证据不足的,不会采信。” “曼莹同志,我再多说一句。听说是叶行舟在牵头审计? 小叶是年轻人,有干劲、有冲劲,这是好事。 但他毕竟太年轻,有时候做事可能急于求成,想一口气把问题都解决了。 可问题是,有些事急不得,急了就容易出岔子。 你作为一把手,该把关的地方要把关,该按住的地方要按住。” 第197章 盘活食品饮料公司 江曼莹答道:“谭老放心,审计工作按照规定程序开展,不会因为哪个人急就加速,也不会因为哪个人不急就放缓。 审计结果出来后,乡里会集体研究处理意见,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行舟同志一个人说了也不算。” 谭启明“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曼莹同志,你刚接书记不久,手头工作千头万绪。 食品饮料公司这点事,说小不小,说大其实也不大。 处理好了,皆大欢喜;处理不好,工人闹起来,乡里也麻烦。 凡事都要留点余地。有些事,做过了头,未必是好事。” “谭老,我明白您的意思。审计工作会把握好分寸的,请您放心。” 叶行舟把司江明叫到自己办公室。 司江明四十几岁,中等身材,看起来精明强干。 叶行舟先是和他寒暄几句,然后转入正题: “司总,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对公司现状的真实想法。 你从技术员干到副总,经历厂子兴衰,对公司情况有发言权。 你不要说官话套话,有一说一,不要怕说错,说错了也不要紧。” 司江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叶书记,既然您这么说了,我也不拐弯抹角。 公司现在半死不活,表面上看是设备老化、产品落后、销路不畅,但根子上的问题,是管理层烂了。 田磊当书记,名义上管党务、管人事,实际上他什么都要插一脚。 采购要经他点头,工程要经他批准,连车间主任的任命都要先跟他通气。 可他懂什么生产、懂什么技术? 他是师范毕业的,一毕业就进了学校当老师,后来调到公司当书记,生产线有几道工序都说不清楚。 刘天军是总经理,管生产经营,却是个外行。 他是供销员出身,嘴皮子利索,可让他管一个厂子的生产、技术、质量、成本,他根本搞不明白。 原料采购找亲戚供货,价格比市场价高一大截,质量还差。 两个人表面上团结,但背地里你争我斗,说白了都是为了利益。 他们的心思都不在正事上,工人几个月发不出工资,餐厅却天天大鱼大肉,让人情何以堪啊!” 叶行舟问:“如果换人,你觉得谁能撑起这个摊子?” 司江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叶书记,一家企业能不能做好,靠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套班子的合力。 就像一辆车,光有一个好发动机是不够的,传动系统、转向系统、制动系统都得跟得上,这辆车才能跑得稳、跑得远。” 叶行舟点点头:“司总,你说得对。如果让你来牵头组一套班子,你打算怎么做?” 司江明愣了一下,没料到叶行舟会这么直接:“叶书记,您是认真的?” 叶行舟微笑道:“既然来找你谈,就是认真的。” “叶书记,我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对厂子感情很深。 秦老厂长带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做企业就像种地。 把种子撒下去,浇水施肥捉虫除草,一样都不能少,最后才能有个好收成。 这些年看着厂子一天天垮下去,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赞同秦老厂长的观点,靠乡里输血是救不活的。 东山乡财政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 乡里哪有钱往厂子里砸?就算挤出来一笔钱,投进去也是杯水车薪。 设备要更新,少说几百万; 包装要重做,又是一笔钱; 市场要开拓,还要花钱。 光靠东山乡这点家底,根本撑不起来。 我的想法是,引进外来资本。可以整体转让,也可以合资合作。 让有实力的企业来接手,带资金、带技术、带市场,把厂子盘活。 至于工人,不管谁来接手,职工安置方案必须谈妥。 工龄连续计算、社保不断缴、岗位不低于现有数量,这些要写进协议里去。 工人要的是有活干、有工资拿,厂子是公是私,他们其实不那么在乎。” “你说的这些,有具体的目标企业吗?” 司江明想了想,说:“我觉得有三家企业可以谈。 一家是做坚果炒货的,规模不小,产品在省内有知名度,但产能跟不上,一直在找代工厂。” 叶行舟点点头,示意司江明继续说。 “叶书记,公司坚果炒货生产线虽然老旧,但修一修还能用,如果对方愿意出资升级改造,合作空间还是有的。 还有一家是做饮用水的,在省内有几个水源地,但产量不够。 青龙泉的水质不错,就是品牌没做起来。 对方如果愿意合作,可以打我们的水源地概念,做中高端瓶装水。” “第三家是做饮料的,以前在江东省很火,后来因为内部管理问题走下坡路,这两年换了老板又起来了。 他们缺的是代工厂,我们有厂房、有生产线、有工人,谈合作的话,还是有基础的。” 叶行舟沉思片刻,说道:“司总,你说这三家,一家做坚果炒货,一家做饮用水,一家做饮料。 三家不是同一家集团,业务方向也不一样。 如果分别谈合作,看起来可行,实际上麻烦也不少。 因为涉及债权债务、土地、厂房及用电用水、财务等一系列问题,后期扯皮的事情会有很多。 除非只和其中的一家谈,但一家的业务又很单一,可能导致公司资源、产能、设备浪费。 有没有一家规模更大、业务更综合的企业,能够一次性覆盖这些业务的?” “叶书记,还真有一家。省城江州有一家中盛食品集团,是省内的龙头企业。 产品线很宽,既有坚果炒货,也有饮料和瓶装水,还有调味品和方便食品。 前些年市场扩张很快,品牌知名度也高。” 叶行舟点点头:“这家企业我听说过,省内的食品行业排在前几位,市场渠道铺得很广。” “是的。中盛食品在省内几个县都有生产基地。 东山乡的位置不算偏僻,关键是我们有水源地和原材料优势,可以补他们产品线的短板。” “你觉得他们有意向吗?” “去年下半年,他们主动找过我们公司,想收购或者合资,但田磊和刘天军坚决不同意,说在他们手上,企业不能由公转私,不能导致国有资产流失。 其实,他们阻挠收购或合作,最根本原因,是怕一旦收购,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中盛食品怎么可能还留用他们俩? 理由很简单,中盛是现代化企业,管理规范,考核严格,不会养闲人。 他们虽然把厂子搞得半死不活,可自己过得很滋润。 小车是新买的,职务消费一分钱不少,餐厅里一顿饭顶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逢年过节还有采购商、工程老板上门送礼。 这样的好日子,他们怎么可能舍得放手?” 第198章 穷庙富和尚 叶行舟犹豫片刻,问道:“司总,如果我们回过头再去找中盛食品,他们会和我们谈吗?” 司江明说:“叶书记,去年下半年他们主动找我们,这是一个好机会。 因为那时候他们急于扩张,我们又有多方面的资源和优势,可以和他们谈条件。 现在,不确定他们是否找到更好的合作商家? 就算他们还想兼并,我们主动找他们,和他们主动找我们,话语权不一样。” 叶行舟点点头:“田磊和刘天军,为了个人私利,错过了食品饮料公司凤凰涅槃的机会。 的确,工人的确不太在乎姓公还是私,现在虽然姓公,一个月只能发三百块钱生活费,又能看到什么希望? 司总,如果我们要跟他们谈,你觉得我们应该拿什么作为谈判的筹码?” 司江明想了想,说道:“叶书记,我实话实说。以厂子现在的状况,值钱的东西确实不多,但有几样是对方看得上的。 第一是水源地。桃花溪水源,水质检测过很多次,各项指标都很好,适合做中高端瓶装水。 中盛食品的饮用水板块一直想找一个优质水源地,青山县周边符合条件的不多。 第二是原料基地。东山乡及周边几个乡镇的山核桃、板栗、花生,品质都不错,而且产量稳定。 中盛食品的坚果炒货板块,如果能在本地建立原料直采渠道,成本能降不少。 中盛食品还生产五谷杂粮,而东山乡及周边乡镇广泛种植绿豆、红豆、芝麻、黑豆、红薯、芡实等。 现在人们越来越重视健康饮食,五谷杂粮制品销量大增。 中盛完全可以利用东山乡丰富的农产品资源,建设五谷杂粮产品生产基地。 第三是厂房和土地。厂区占地几百亩,厂房虽然老旧,但结构还在。 如果中盛愿意接手,翻新改造比新建要省时省力得多。 此外,中盛如果想在东山乡扩大规模,乡工业园还有大片闲置土地。” 叶行舟边听边点头:“你说的这三条,确实是我们目前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水源地是硬资源,别人搬不走; 原料基地是软实力,需要时间去经营; 厂房和土地是固定资产,至少有个底价在那里。”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中盛食品如果愿意谈,他们最可能卡在哪个环节上?” 司江明脱口而出:“卡在遗留问题上。厂子这些年欠的债、欠的工资、欠的社保、还有那些不清不楚的合同和往来款,都是潜在的麻烦。 中盛食品是正规企业,不会愿意接手一个烂摊子。 如果这些问题不先处理好,他们很可能连谈的兴趣都不会有。” 叶行舟点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就先把这些遗留问题理清楚。 审计组已经在查了,等审计结果出来,该清的清、该断的断,不能让这些旧账成为招商引资的绊脚石。 司总,中盛有熟人吗?我们想去中盛总部看看,和他们见见面,看看他们的态度。 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去争取。 食品饮料公司不盘活,工人没饭吃,财政没税收,这个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了。” “叶书记,中盛战略投资部总监周天明我认识,去年来过,做事很专业,对厂子的水源地和原料基地评价很高。 后来因为田磊和刘天军阻挠,这事就不了了之。 我有周天明的联系方式,回去后,我尝试和他联系,先探探口风。 如果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跟您汇报。” “辛苦了,司总,这次找你来,还有一件事。 田磊和刘天军等人在公司干了些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如果你掌握他们的问题,希望能跟组织上说一说。” 司江明沉默许久,才开口:“叶书记,我知道一些事,但说出来就得罪人,而且不是得罪一两个人。” “司总,我不是让你诬告陷害某人,你实话实说就好。 我想知道,这家曾经的明星企业是怎么一步步烂成这样的。 一个企业烂掉,不会无缘无故,总有人推了一把、拿了一把、贪了一把。 你如果不愿意说,我也理解。 但如果你愿意说,我相信这些信息对查清事实会有帮助。” 司江明又沉默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说道:“那我就挑几件我知道的说。” “第一件,前年厂里搞设备升级改造,乡政府担保,拿了三百多万的银行贷款。 那批设备是从南方一家倒闭工厂拆回来的旧货,按废铁价买的,却按进口设备价格报的账。 这是田磊拍板的,刘天军经手办的。 至于中间谁拿了多少,我没有直接证据。 第二件,厂里每年都有几笔数额不小的工程款,说是厂房维修、道路硬化、水电改造,但大部分工程量和报价差距悬殊。 比如,有一回,厂里报了一笔三十万的屋顶防水工程,其实就是厂房换了几块瓦,缝缝补补,实际成本最多几万块。这样的工程还有很多。” “第三件,田磊在县城有套房子,在省城江州还有一套房子。 他老婆在城关镇卫生院当护士,工资不高。 两套房子的钱从哪里来的?而且,这是我们都知晓的,实际上他究竟有多少套房、多少存款,我们不知道。 刘天军房子也至少有两套,儿子还在国外留学,留学费用一年就要二三十万。 他老婆也就是普通教师,合法收入就那么多。” 司江明说完,又补了一句:“叶书记,我说的这些,有的有证据,有的是道听途说。您听了,只当是参考。” 叶行舟问:“司总,刚才我听你说,公司有不清不楚的合同和往来款,具体指哪些?” “叶书记,有些合同,猫腻很大。特别是一些采购合同,采购价格高不说,还存在虚报套取资金的问题。 比如前年,公司采购了一批食品添加剂。 公司生产需要添加剂,这本身不奇怪。 但那一批货,采购的是同一家供应商,合同金额六十几万。 市场上同样规格的添加剂,二十几万就能拿下来。 这中间的差价,你说去了哪?” “还有前年公司订购了一批包装材料。 合同签了三十多万,包装厂老板是刘天军一个朋友的亲戚。 同样的包装盒,其他公司正常报价不到十万。” 叶行舟点点头。 司江明说的,几乎是国企的通病,不是田磊和刘天军的发明。 “叶书记,我怀疑公司有小金库。因为田磊和刘天军都喜欢去夜总会,喝酒、唱歌,甚至玩女人。 这部分支出,不方便公司走账,但他们也不可能自掏腰包,只有小金库可以开支。 公司开设小金库,其实很简单,把一部分销售收入不走公司财务账就是。” 叶行舟心中苦笑:谭启明和刘东山口口声声,田磊和刘天军是本分人、实在人,事实真的如此吗? 第199章 一伙蛀虫! 叶行舟问:“司总,还有没有别的问题线索?” 司江明说:“叶书记,我也不敢确认是不是问题线索,有些只是道听途说。” 叶行舟鼓励道:“说吧,就当是参考。” “叶书记,几年前,公司有一批货款,是卖给外地一家经销商的,一百一十多万。 货款一直挂在公司往来账上,记账凭证是应收账款。 刘天军说对方经营困难,这笔账恐怕成了烂账。 后来有一次,我和对方公司业务员喝酒时,他说那边早就打款了。 打的是刘天军指定的一个私人账户,款项是八十万左右。 还说他的老板省了三十多万,八十万买了一百一十多万元的商品。” 叶行舟神情凝重:“司总,如果这个业务员是酒后吐真言,那问题就严重了。这是贪污。” “叶书记,我不知道业务员是瞎说,还是说错了。 后来有一次,我又问他,他改口说酒后乱说,不承认了。” “叶书记,还有一件事,公司每年都有一笔技术咨询费,大概二十几万,签的是一家咨询公司。 这家咨询公司在江州一栋居民楼里。 也没看到这家公司提供了什么技术咨询。 再说了,我们公司现在就是个烂摊子,咨询什么技术呢?” 司江明走后,叶行舟把刚才的谈话要点整理了一遍。 田磊、刘天军的问题,恐怕不只是管理不善的问题,而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以咨询费的名义,给关联公司支付技术咨询服务费,是一种很隐蔽的转移、侵吞公司资产的方式。 因为技术咨询不是实物,不好衡量价值。 关联公司是自己的特定关系人成立的。 不少国企负责人,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侵吞国有资产,其中不乏一些知名企业。 不久后,金国瑞进来了。 “叶书记,我们公示了举报渠道后,收到多封举报信。 有几封还是实名举报信,看得出来,工人苦田磊、刘天军久矣。” 金国瑞把整理出来的问题线索递给叶行舟看。 第一个实名举报人反映的问题线索,就是花了三百多万买了一堆废铜烂铁。 这个叶行舟去厂区走访时听说了,司江明也说了。 这条举报线索内容更详尽,连谁在验收报告上签字,款项如何支付,都说得很清楚。 第二个实名举报人反映,公司前年有一笔厂区绿化工程款,合同金额十五万,但实际上只是种了几棵冬青、铺了一小块草皮。 举报人还说,施工方是田磊中学同学。 第三个实名举报人说公司有一笔购书款,发票上是十万。 公司确实有一个图书室,但这些年基本没更新新书,最多换一些二手旧书,怎么算都不值十万元。 金国瑞说:“叶书记,这三个人,都是实名举报,内容都指向具体事项,时间、金额、经手人都有,不像捕风捉影的。” 叶行舟问:“那些匿名举报呢?” 金国瑞说:“匿名举报有四五封,内容大多是反映公司领导大吃大喝、公款旅游、私设小金库之类,但没有实名举报具体,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叶行舟说:“国瑞,司江明也反映了一些问题线索。举报线索这么多,而且都很有价值,光靠你们几个人,忙不过来。 我的想法是,先向江书记汇报,增加审计力量。 如果能争取到县纪委支持,那就更好了。 田磊和刘天军背后都有靠山,大意不得。必须办成铁案,否则,老同志要掀桌子。” 金国瑞说:“叶书记,县纪委如果能介入,那就太好了。 乡纪委人手太少,层级也有限,有些手段使不上。” 叶行舟和金国瑞去了江曼莹办公室,汇报情况。 江曼莹说:“这家公司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如果反映属实,田磊和刘天军的问题就不是简单的失职失察,很可能已经涉嫌违法犯罪。” 叶行舟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目前乡纪委人手不够,而且,以乡纪委的权限,很多手段不能用。 我的想法是,最好向县纪委汇报,看县纪委能不能提级办理。” 江曼莹沉思片刻,说道:“这样吧,我们当面向常书记汇报,请求支持。” 江曼莹和叶行舟去了县城,当面向常铁山汇报。 常铁山听完汇报,神色凝重:“一个明星企业,被一伙蛀虫啃得只剩一副空壳,工人饭碗都端不稳,他们倒还想着捞完就跑?这事不能拖,性质太恶劣! 既然问题线索已经扎堆冒头,还有实名举报,就不能按常规路子慢慢磨,由县纪委牵头,提级办理,乡纪委配合,成立联合核查组。” 顿了顿,常铁山拍板:“成昆、龙晓婷、江海的案子,夏山虎基本收尾。 食品饮料公司的问题,由夏山虎带队,严妍、夏志豪、周学兵参与。” 江曼莹立即表态:“常书记,我完全赞同您的决定,感谢您的支持。 食品饮料公司的问题已经烂到根子上,再不整治,不仅国有资产流失殆尽,工人闹起来也是迟早的事。” 司江明向叶行舟汇报,他已经和中盛食品公司战略投资部总监周天明取得联系,他欢迎我们去中盛考察交流。 叶行舟大喜:“我这就去向江书记汇报,争取尽快成行。” 江曼莹、叶行舟、方开友和司江明一行四人,去了江州中盛食品公司。 中盛在江州高新区,是一栋二十多层高的现代化写字楼。 周天明等人在会议室接待他们。 寒暄几句后,叶行舟开始介绍情况:“周总,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待我们。 我先把东山乡食品饮料公司的情况简要汇报一下。” 他从水源地讲起,讲了桃花溪的水质检测数据,又讲了东山乡及周边乡镇的农产品资源优势,最后讲了厂区的土地面积、厂房结构和现有生产线状况。 他说厂子现在经营困难,但也有资源和优势,只要引入有实力的企业,完全有盘活的空间。 周天明听完,说道:“你们的诚意我看到了。说实话,去年我们找过你们公司。 当时是想整体收购,但你们那边负责人态度消极,这事就搁下了。 现在你们主动来谈,说明思路有变化,这是好事。 我也开诚布公地谈谈我们的条件。 第一,按照惯例,收购方不承担被收购方的历史债务。 也就是说,债权债务由原企业自行打包处理,我们只买资产,不背负债。” 周天明接着说:“第二,管理问题。厂子现在的班子,说实话,按照中盛的管理标准,不符合要求。 如果中盛接手,管理层需要重新搭建,现有人员要重新定岗定编,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离岗。 第三,关于工人,我们严格考评,留用部分业务骨干,其他工人,你们自行安置。 毕竟,企业收购不是做慈善。收购方接手一家企业,目的是让它产生效益,不是养闲人。 如果所有职工全部留用,那就不是企业收购,是政府甩包袱。” 叶行舟皱起眉头。 除了第二条,第一条和第三条,与乡里的想法差距甚远。 第200章 江州招商见故人 接下来,周天明又提出土地、税收优惠,还要求乡政府协调解决水源地周边环境整治问题,相关费用由政府承担。 总之,条件非常苛刻,苛刻到东山乡不可能答应的地步,相当于关上了谈判的大门。 江曼莹沉不住气了:“周总监,按照您的条件,中盛相当于用很少的钱,就拿到了一家企业的全部资产、水源地和原料基地,还能享受大量的政策优惠?” 周天明笑了笑:“江书记,商业合作讲究互利共赢。 中盛愿意来东山乡投资,是在帮你们解决实际问题。 你们厂子现在半死不活,工人工资发不出来,设备停转,土地闲置,水源地浪费,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如果合作谈成,至少有一部分资产能盘活,一部分职工能有活干,政府还能收到一部分税收。 如果谈不成,这些东西就继续烂在那里,再过几年,设备成了废铜烂铁,只能当废品卖了。” 江曼莹喝了一口水,不慌不忙地说:“周总监,您说的有道理。企业收购,确实是商业行为,不是慈善。 但是,我们得把话说清楚。厂子两百多号工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账本上的数字。 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厂子里干了半辈子。 厂子效益好的时候,他们加班加点,没有怨言; 厂子困难的时候,他们也没有闹过事、堵过门。 现在厂子生产经营遇到困难,我们要想办法盘活资产,让他们上岗就业,而不是甩包袱。 否则,对他们不负责、不公平,也不利于社会稳定。” 周天明靠在椅背上,没接话,但也没打断。 江曼莹继续说:“工人安置问题,是我们这次谈判的底线。 关于合作方式,我们的想法是,引资盘活,而不是低价出售。 中盛可以控股,但乡里也要留一部分股份,派一两名管理人员参与。 我们可以不要主导权,但必须让工人知道,厂子不是被人兼并了就不管他们。 工人心里踏实了,才会安心工作。 关于土地和税收政策,青山县有招商引资的统一政策,该给的优惠我们不会少,但也不能超出县里定的大框架。 作为诚信政府,我们不会乱放空炮,乱许诺,否则,到时候无法兑现,不仅影响合作,也影响政府信誉。” 周天明听完,笑了笑:“江书记,您说的这些,我能理解。 站在您的角度,为工人着想、为乡里着想,都是对的。 但是,这无疑会增加我们的运营成本和管理难度。 中盛接手一家企业,不是来接手一个社会包袱的。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做慈善事业的。 目前这个框架,恕我直言,中盛确实没法推进。” 江曼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起身站起:“周总监的意思,我明白了。 很感谢能给我们一个当面沟通的机会。” 周天明挽留江曼莹吃个工作餐,但被婉拒。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进了电梯。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叶行舟往外走,目光不经意扫过大堂。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旋转门走进来。 那人也正好抬头,目光和叶行舟对上了。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叶兄弟?”对方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叶行舟也认出来了。 孟虎! 去年在青龙峡桃花溪边露营的那群驴友的领队。 当时叶行舟跳进洪水里把严蕊救上来,事后互留了联系方式。 但这一年来,叶行舟没找过他,他也没找过叶行舟。 两个人就像两条偶尔交汇的线,交过一次之后又各自走远了。 “孟哥?”叶行舟快步走过去,握了握手,“真是巧了。你怎么在这儿?” 孟虎咧嘴一笑:“我就在这儿上班。你呢?怎么跑到我们公司来了?” 叶行舟愣了一下:“你们公司?你是中盛的?” 周天明抢着说:“叶书记,孟总就是我们中盛公司老总啊。” 叶行舟惊讶不已:“孟总是老总?这也太巧了吧?” 孟虎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笑着说:“叶兄弟,去年跟你说我在江州开了个公司,就是这家。怎么,来我们公司转转?” 叶行舟笑着说:“孟哥,我明人不说暗话,本来是想谈合作,但你们门槛太高,要价太高,高攀不起啊。” 孟虎哈哈大笑:“叶兄弟,这好像不能完全怪我们吧? 去年那次去青龙峡,我对青龙峡山水非常感兴趣。 后来我派周天明去与食品饮料公司对接,条件很好,但他们不买账啊。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过去爱理不理,现在是高攀不起啊。” 叶行舟也哈哈大笑。 孟虎收敛脸上笑容,问周天明:“买卖不成情义在,来了就是客,怎么不留客人吃饭?” 叶行舟连忙说:“周总监邀请了,我们临时有个行程安排,不方便。” 孟虎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不管有什么安排,饭总是要吃的。” 叶行舟转头看了一眼江曼莹,介绍道:“孟哥,这是我们东山乡党委书记江曼莹同志。 今天来中盛谈合作,江书记亲自带队。” 孟虎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江书记,你好。我是孟虎,刚才不知道你们来了,招待不周。” 江曼莹和他握手,微微一笑:“孟总客气了。能来中盛参观,本身就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想不到叶书记和孟总还是老熟人呢。” “叶书记?升官了?”孟虎笑着问。 一旁的方开友接话道:“孟总,叶书记是我们东山乡党委副书记。” 孟虎面现惊讶之色:“我记得去年你在青龙峡还是安全员吧?这才一年多,现在是乡党委副书记了?” 叶行舟微笑点头:“承蒙组织信任,前不久才从县纪委调到东山乡的。” 孟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叶兄弟,我说句实在话。你这样的人,放到哪儿都是要起来的。 有本事、有担当、有底线,这样的人如果一直埋没着,那才不正常。 你这不叫运气,这叫金子总会发光。” 顿了顿,孟虎说:“既然来了,饭总是要吃的。不管合作谈不谈得成,饭得吃。 你们是客人,我是东道主,这个礼数不能少。” 他转向周天明:“老周,你安排一下,就旁边那家江鲜馆,清静点,别太张扬。” 周天明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去安排。 孟虎又看向叶行舟:“叶兄弟,去年那事之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请你吃顿饭。 今天正好,算是补上了。你要是推辞,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叶行舟看了江曼莹一眼。 江曼莹微笑点头。 叶行舟说:“孟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201章 突发火灾,巧合还是人为纵火 江鲜馆在中盛公司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出了大门,过了马路,就到了。 包厢在二楼,楼梯口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江上渔舟。 服务员上茶,孟虎开门见山地说:“江书记,叶兄弟,我们把会议室搬到包厢来,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说话直来直去,你们也别拐弯抹角,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底线,摊开来讲。” 江曼莹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孟总,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兜圈子。 今天来之前,我们确实做了不少准备。 厂子的情况您也清楚,水源地、原料基地、厂区土地,都有基础。 我们接手后,班子该换换,问题该查查,该清的清,该断的断。 我们缺的是一笔能把厂子盘活的资金,缺的是一套能把产品做起来的管理体系。 这两样,中盛都有。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合作?”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们的底线有三条。 第一条,工人不能辞退。两百多号人,多数都是老职工,他们不欠厂子的,厂子欠他们的。 第二条,资产不能贱卖。厂子这些年经营不善,但土地、水源地、厂房,都是实打实的资产。 我们愿意拿出诚意,但不会把家底当白菜卖。否则,工人会骂我们崽卖爷田心不疼。 第三条,关于合作方式,整体转让、合资控股、委托经营,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但前提是,乡里要有一定的话语权。” 孟虎说道:“江书记,您说的这几点,我都认真听了。 工人安置确实是大事,直接影响厂区和社会稳定。 工厂获得新生,却把工人一脚踢开,确实不太厚道。 但我们如果接手一家企业,却连人事权、经营权都不能完全掌控,那这笔投资的风险就太大了。 乡里要有话语权,这个我能理解。但这个度怎么把握?” 江曼莹说:“我们不是要一票否决权,也无意插手日常生产经营。 我们的底线就一条,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重大决策,乡里要有知情权和协商权。” 孟虎点点头:“关于工人安置,我多说几句。 对于有技术的熟练工人,我们求之不得,怎么可能裁员? 但说实话,有的工人,年纪大了,技能也跟不上。 有的虽然年纪不大,但作风散漫,吊儿郎当,硬留下来,也不合适。 工人安置,我的初步想法是,留一批,退一批,培训一批。 三批下来,问题就能化解大半。” 江曼莹接话道:“孟总的思路,我总体赞成。 但退一批的人,怎么退、退多少、补偿标准怎么定,这些得先谈清楚。 不能让工人觉得,合作谈成了,他们就失业了。” 孟虎点点头:“退的那批,主要是到龄退休的,能力和纪律确实跟不上的。 补偿标准按劳动法来,企业不会赖账。 培训的那批,中盛有专门的培训体系,考核合格的上岗,不合格的再培训。 这样操作下来,真正需要辞退的人,其实并不多。” 叶行舟接话道:“孟哥,按照这个办法,大部分工人的饭碗都能保住。 工人这块稳住了,合作就好推进了。” 孟虎沉思片刻,说道:“这样吧,我尽快抽个时间去东山乡,实地去厂区走走看看。 百闻不如一见,现场看看,总比纸上谈兵好。” 叶行舟笑道:“孟哥去东山乡,我再忙也要全程陪同,厂区、水源、原料基地,带你走个遍。 对了,还要请你吃土菜。那边的土菜,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菜肴上桌。 菜肴主打河鲜。 醉蟹、白汤鱼头、红烧鳝筒、清蒸白丝鱼、盐水河虾、炒螺蛳、河鲜炖豆腐…… 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活跃。 孟虎问起青龙峡旅游开发的事。 叶行舟说:“孟哥,青龙峡旅游开发正在加快推进中,我们有望与远辰集团达成合作意向。 游客来了,要喝水,要买土特产,这对食品饮料公司来说,是重大利好。” 江曼莹补充道:“孟总,从长远看,青龙峡开发和食品饮料公司是能够互相成就的。 景区吸引游客,游客带动消费,消费推动产品升级,产品升级反过来提升景区的吸引力和品牌效应。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孟虎点点头,表示赞同。 …… 三天后,孟虎、周天明等人到达东山乡。 江曼莹和叶行舟亲自在乡政府门口迎接。 在接待室聊了一阵,孟虎说先去水源地看看。 水源地在食品饮料后山处。 司江明介绍道:“孟总,这口井深一百多米,是深层地下水。 经过桃花溪流域的天然过滤,矿物质含量均衡,水质常年保持在一类标准。厂里瓶装水的水源就是这里。” 孟虎蹲下身,用一只随身带的小瓶子取了一瓶水样,对着光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 “没有异味,透明度好。”他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几秒,咽下去,“确实不错。这种水质,市场上能卖上价。出水量怎么样?” 司江明说:“专业机构测过,日出水量够支撑年产十万吨以上的瓶装水生产线。 如果再打一口新井,产能还能翻倍。” 孟虎点点头。 一行人去了厂区。 司江明走在最前面,边走边介绍:“孟总,左手边这排是综合车间,一共有四个车间。 一号车间是灌装,二号车间是饮料,三号车间是坚果炒货,四号车间是五谷杂粮加工。 目前只有灌装车间还开着,其余三条线都停了。” 孟虎停在一号车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灌装线还在运转,几个工人正在流水线上操作。 “这条线用了多少年了?”孟虎问。 “十多年了。”司江明答道,“中间大修过两次,小修不断。 现在只能跑七成产能,再高就容易出故障。 如果换条新线,同样的人手,产能能翻一倍。” 孟虎走到灌装线末端,拿起一瓶刚封好的青龙泉矿泉水。 他翻转瓶子看了看标签,又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质没问题,但瓶子的手感、透明度,跟市面上主流品牌比,至少差了两个档次。 标签设计也老气,看着像十几年前的东西。” 正说着,外面有人喊了起来:“着火了!仓库着火了!” 几个人快步走出车间,站在厂区主干道上朝仓库方向望去。 浓烟正从仓库屋顶翻涌而出,黑烟滚滚。 仓库距离生产线大约两百多米,中间隔着一片空地,火势暂时没有蔓延过来的迹象,但风是朝这边吹的,空气中已经能闻到焦糊味。 “仓库里放的是什么?”叶行舟问。 司江明说:“主要是一些积压的包装材料,纸箱、标签、塑料瓶坯,还有一批陈年的成品库存。 东西不值什么钱,但都是易燃物。” 叶行舟问:“厂区经常发生火灾吗?” 司江明摇头:“不是,上一次还是十年前。” 叶行舟皱起眉头,怎么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在孟虎一行来厂里考察时起火? 仅仅是巧合吗? 第202章 人为纵火,问题触目惊心 有人已经拨打火警电话。 叶行舟问司江明:“司总,厂里消防设施,比如灭火器、消防栓,能用吗?” “有,每栋车间和仓库门口都配了灭火器,消防栓在主干道中段。 但仓库火势太大,灭火器恐怕是杯水车薪。” 叶行舟当机立断:“司总,你组织工人,用水龙头灭火,努力把火势控制住,决不能烧到车间来!” 司江明应了一声,转头朝办公楼方向跑去,边跑边喊人。 江曼莹走到叶行舟身边,望着那片越升越高的浓烟:“这火起得蹊跷。” 叶行舟点点头,低声说:“司江明说,厂区十多年没有发生火灾。 今天孟总刚来看厂,仓库就着火了。时间点太巧了。 我怀疑,是有人变相告诉孟总:别想收购工厂。” 仓库那头的动静越来越大,火苗已经从窗户里蹿了出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隔着两百多米都能听见。 几个工人拿着灭火器跑过去,但火势太大,几具灭火器喷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司江明组织了十几个工人,有人接水龙头灭火,有人把空地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形成隔离带。 叶行舟把孟虎等人带到安全地带。 孟虎望着前方滚滚黑烟:“叶书记,这把火烧下去,厂区就剩空地和废铜烂铁了。” 叶行舟说:“孟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换成谁看到这场景,心里都得打个问号。 一个厂子,投资方刚来参观,仓库就着了火,这叫什么营商环境?” 孟虎接话道:“叶书记,我走南闯北多年,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 有的地方是地头蛇难缠,有的地方是衙门门槛高。 但像今天,投资方前脚刚进门,后脚仓库就着火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换成别人,看到这场面,转身就走了。 这火虽然烧的是仓库,其实是在给我下逐客令。” “孟总说的倒是大实话。仓库火灾,要么是线路老化,要么是仓储物料自燃,要么就是人为纵火。 但我更倾向于是人为纵火。对方拿捏了你外来投资商的心思,借着一场大火打消你收购建厂的念头。 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人以为烧一个仓库就能让合作黄掉,那就太低估我们的决心了。” 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两辆红色消防车相继驶入厂区大门,消防员跳下来,接管子、架水枪,动作干脆利落。 水柱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精准地打在仓库顶部的火焰上,水雾腾起,热浪和焦糊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火势渐渐灭了,接下来,消防队开始现场勘察,调查起火原因。 现场指挥是方中队长。 他带人走进还在冒着余烟的仓库废墟,拨开烧成炭的纸箱残骸。 仓库被烧得只剩下四面墙壁和几根歪斜的钢架,屋顶塌了大半。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塑料烧熔后的刺鼻气味。 方队长注意到,东南角一块地面上的灰烬比周围厚出一层,颜色也发黑发亮,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之后再烧过的痕迹。 他伸手捏了一撮灰烬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把这块区域做标记,提取样品送检。”方队长对旁边的记录员说,“灰烬的粘稠度不对,不是普通纸箱烧出来的。 取几个不同点的残留样品,分开装好。” 记录员戴上手套,用金属铲子从三处不同位置铲起烧剩的灰烬和残渣,分别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 方队长又在仓库的一角发现助燃剂痕迹。 方队长走到叶行舟面前:“叶书记,这个火起得不正常。 仓库东南角火势最猛,但那个位置没有电线,也没有配电箱,不可能是电路起火。 墙角地面有助燃剂渗透的痕迹,不是自然燃烧该有的样子。 等检测报告出来就能定性了,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 由于涉嫌刑事犯罪,刑警队介入,大队长杨刚带人赶到厂区。 方队长介绍情况:“初步判断人为纵火。地面上有助燃剂渗透的痕迹,墙角还有没烧尽的油膜状残留……” 杨刚问叶行舟:“如果是人为纵火,动机可能是什么呢?” 叶行舟说:“今天中盛食品孟总一行来公司实地考察,洽谈进一步合作。 厂子改制或出售,无疑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有人不想让厂子被人接手。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分析,不一定正确。” 杨刚往警戒线里走,绕着仓库外围转了一圈。 仓库背对厂区主干道,侧面有一排低矮的冬青树,树丛中间有一片被踩倒的痕迹,像有人从那里翻窗进入仓库。 杨刚吩咐两个侦查员:“你们分头去厂区走访,打听起火前,有没有人看到可疑人员在仓库附近活动?” 不久后,就有重大发现。 一个老工人反映,一车间主任邓成功从仓库侧面的窗户翻出来。 邓成功很快被叫过来问话。 一开始,他不承认,但在证据和心理攻势下,不得不交代,是刘天军让他干的。 “刘天军说仓库里都是些不值钱的包装材料和积压库存,烧了也不影响生产线,但能给厂子添把火,让合作方心里打退堂鼓。 还说只要中盛的人觉得厂区不安全,收购的事就会黄,黄了大家该干嘛还干嘛。 要不然,我的车间主任也干不了几天。” “他许诺给你什么好处?” “刘天军说,事成之后,让我搞一张一万元的办公用品发票,他给报销。还说下一步,提名我当公司副总。” 刘天军随即被抓。 被抓时,他面色平静,仿佛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 夏山虎和金国瑞的联合调查组进驻食品饮料公司后,查账和外围调查同步推进,很快有了重大突破。 最先打开突破口的是那笔三百多万的设备采购账。 账面上写的是“引进进口生产线设备”,但审计人员去现场盘点时,发现那批设备锈迹斑斑,铭牌上的生产日期和厂家信息模糊不清。 曾建华翻出当年的采购合同,发现合同附件里列了一套设备清单,但实际设备数量和型号与清单对不上。 汪龙华调取了设备运输的物流记录,发现货物是从南方一家倒闭工厂直接拉回来的,中途没有经过任何海关或进口检验环节。 所谓的“进口设备”,根本就是旧货翻新后按进口设备报的账。 严妍顺着线索,找到了当年经手这笔采购的业务员。 业务员起初不肯承认,但在强大的证据面前和政策攻心下,心理防线垮塌,交代了实情。 那批设备实际成交价加运费不到五十万,但田磊授意他按三百二十万签合同,多出来的两百多万,一部分转到了田磊指定的账户,一部分以“中介费”的名义提现后分给了刘天军和几个关键经办人。 这笔采购只是冰山一角。 审计组随后核查了近五年公司所有的设备采购和工程款支出,发现类似的操作不止一次。 厂区绿化工程、屋顶防水维修、路面硬化改造、配电房升级…… 大大小小十几个项目,合同金额少则十几万,多则六七十万,实际支出全都远高于市场价。 差额部分,有的通过虚开发票套取,有的直接转到了田磊或刘天军亲属的账户,有的以“咨询费”“技术服务费”的名义支付给了关联公司。 第203章 一伙蛀虫,掏空了企业 司江明此前反映的那笔三十多万的包装材料采购,也查实了。 供货商是刘天军朋友的亲戚开的厂,报价远高于市场价,采购的包装盒质量不达标,生产线上废品率居高不下。 刘天军明知有问题,还是照签不误,私下拿了十几万回扣。 另一笔食品添加剂采购,实际成交价不到二十万,合同金额却是六十多万,中间差额进了田磊的腰包。 还有一笔账,也是司江明反映过的。 公司曾发给外地经销商一批价值一百一十多万的货,货款一直挂在公司应收账款上。 审计组循着这条线索,找到了那家经销商的财务记录。 记录显示,这批货的货款早就结清了,收款方是刘天军指定的一个私人账户。 账款总额一百一十多万,经销商实际只付了八十万。 审计组找到经销商核实时,对方承认了这回事,说当初是刘天军主动提出来的,说公司现金流紧张,愿意给折扣换快速回款,他们图便宜就答应了。 公司小金库也被查出。 审计组在核查销售收入时,发现一部分货款没有进入公司财务账。 通过调取下游经销商的付款记录和银行流水,确认了近五年有十几笔货款被打到了刘天军指定的两个私人账户,合计金额超过三百万。 小金库主要用于公司领导发奖金,报销不适宜走公司账的费用,比如,唱歌跳舞嫖娼费用。 近五年,田磊和刘天军等公司领导贪污、受贿金额在千万元以上。 这部分资金来源,一方面来自货物销售,一方面来自银行贷款。 比如,从南方购买旧设备的钱,就来自银行贷款。 田磊和刘天军各有三套房,家中烟酒成堆,都可以开烟酒超市。 食品饮料公司这家曾经红火一时的乡镇企业,被几个蛀虫啃得只剩下空壳。 生产线停了大半,工人工资长期拖欠,设备老化无人维护,连水源地取水许可证都快要到期了。 田磊非常迷信,在家中烧香拜佛,兜里揣着平安符。 谭启明口中的“实在人”“本分人”还保养着一个情人。 这个女人以前在龙城夜总会坐台,被田磊相中后包养。 她交代,田磊几乎每个月都要去庙里烧香拜佛,出门前一定要看一眼黄历,连跟她见面的日子都挑“吉时”。 田磊一边贪赃枉法,一边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他不被抓住。 田磊和刘天军等五名公司领导相继被抓。 工人听说蛀虫被挖,兴奋得像过年,很多人还买了鞭炮烟火庆祝。 叶行舟陷入沉思中:鞭炮可以驱逐晦气,但放不出来订单。企业要想活下去,必须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和刮骨疗毒的勇气。 群众眼睛是雪亮的,很多人都知道田磊和刘天军能力不行,还贪污腐化,为什么把持公司多年?像他们这样的企业领导,还有多少? 谭启明又一次给江曼莹打来电话。 “曼莹同志啊,县纪委把田磊带走了。我想问问,他犯了什么事?” “谭老,田磊的问题,县纪委已经介入调查,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 纪委独立办案,乡里不干涉,也不便过问。” “曼莹同志,田磊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确实有些小毛病,比如,贪图享乐、生活不检点,但要说他贪污几百万,我是不太信的。他哪有那个胆子?” “谭老,纪委办案讲证据,不是看胆子大不大来定性的。 如果田磊没问题,调查会还他清白; 如果有问题,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这件事,我确实不便插手,也插不上手。” “曼莹同志,我不是要你包庇他。 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案子处理得轻一些? 他上有老下有小,要是判得太重,这个家就散了。” “谭老,按照程序,纪委调查结束后会移送司法机关,由法院依法判决。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政策。 他主动交代、退赃认罪,或许可以争取从轻处理。” “常铁山是有名的铁面,一点不给我这个老同志面子,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田磊落到他手里,有什么好果子吃?” “谭老,常书记办案子讲的是规矩,不是跟谁过不去。 只要田磊态度端正,该给的政策一定会给。 但如果他心存侥幸、抗拒调查,那谁也帮不了他。” 谭启明叹了口气:“曼莹同志,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没底啊。 田磊从小胆子就小,在纪委那种地方待几天,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是怕他吓破了胆,该说的没说清楚,不该说的又乱说一气,到时候越搞越糟。” 江曼莹虚与委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谭启明见没有效果,无奈挂断电话。 …… 江曼莹主持乡党委会议,专题研究食品饮料公司相关事宜。 江曼莹先通报了审计结果和纪委调查进展,然后说:“田磊、刘天军等五人涉嫌贪污受贿,涉案金额初步核实超过千万。 案子还在深挖,但企业的生产经营不能等。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研究公司领导班子调整和下一步生产经营问题。” 成昆出事后,江曼莹是一把手,不是名义上的一把手,而是实打实的一把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些曾经与成昆走得近的,也都调转方向,紧跟江曼莹。 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江曼莹提名司江明临时负责食品饮料公司。 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或反对。 江曼莹说:“公司原领导班子除了司江明,几乎一锅端。 工人心里有气也有盼头,气的是那些蛀虫把厂子啃成了空壳,盼的是终于有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们要趁热打铁,把工人的心稳住,把厂子的底摸清,把下一步的路子定下来。” 江曼莹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我提三点意见。” “第一,稳定人心。工人最关心的就是两件事:工资能不能发、厂子还能不能干下去。 田磊、刘天军等人侵吞的资金,县纪委正在追缴,初步核实的已经超过千万。 我跟常书记汇报过了,常书记明确表态,追缴的赃款优先用于补发工人工资和恢复生产。 这笔钱不能等全部到位再动,先到一笔发一笔。 要把工人欠薪的底数摸清楚,一旦资金到位,第一时间补发到位。 工人手里有了钱,心里才能踏实。” 江曼莹继续说:“第二,全面清理债权债务。 这些年公司账目混乱,不仅欠工人的工资,还欠供应商的货款、欠银行的贷款、不清不楚的往来款。 有的合同到期了还在挂着,有的账款明明已经收回来了,账上还挂着应收款。 由开友同志牵头,成立一个清理小组,把公司所有的债权债务理一遍。 要做到心里有数,只有账目清楚了,跟人家谈合作才有底气。” “第三,跟中盛的合作不能停。 孟总上次来看过之后,虽然仓库那把火添了点堵,但人家没有把门关死。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还是看好我们这片水源地和原料基地的。 行舟同志继续跟中盛公司保持联系,多沟通多交流,让他们看到,我们是在认认真真地收拾摊子。 等账目理清楚了、生产恢复了,再坐下来谈,那时候我们的底牌就不一样了。” 叶行舟点点头,这时候,手机短信振动了一下。 是顾清水女儿顾若兮发的。 说五一放假,能不能来青山? 第204章 每一场遇见,都是命中注定 叶行舟不是木头人,自然知道,顾若兮来青山游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个姑娘,一直暗恋他。 特别是查清顾清水坠楼身亡真相后,对他无比感激、无比崇拜。 可是,他现在已经有了梦中人苏半夏。 如果拒绝,无疑会伤了顾若兮的心。 可是,他又不可能脚踏两只船,让顾若兮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会议继续,叶行舟没有回复。 散会后,顾若兮又发了一条信息:叶哥,怎么不理我? 几分钟后,叶行舟回复:若兮,刚刚才散会。 顾若兮先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我以为你不理我了。 叶行舟回复:怎么可能呢? 顾若兮回复:叶哥,五一放假回江州,我想去青山玩,可以吗? 叶行舟犹豫半天,还是回复:我朋友苏半夏也回来,她很想见你,正好一起玩。 顾若兮回复:叶哥,你谈女朋友了? 叶行舟回复:算是吧。 过了大约十分钟,顾若兮才回复。 只有短短一行字:叶哥,祝你幸福。 叶行舟心里一紧。 越是这样简短的一句话,越说明顾若兮心里很不好受。 他想了想,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字,反复了几次,才发出一条信息:若兮,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 过了几秒,顾若兮回复:我知道。我就是一下子有点懵,没想到你已经谈女朋友了,她一定很好吧? 叶行舟回复:和你一样,美丽娴静,性格开朗,等你见到她,你也会喜欢她的。 顾若兮回了一句:恭喜叶哥谈恋爱了,我五一去不去青山,还说不准,欢欢阿姨也许有别的安排,听她的。 叶行舟知道这是借口,回复:欢迎你和欢欢阿姨来青山。 顾若兮回复:嗯,叶哥,你忙吧,我室友找我逛街啦。 叶行舟心里隐隐作痛。 顾若兮大概率不是和室友逛街,很可能一个人偷偷哭泣。 他本来不打算说出自己恋爱了,可是,如果因为不忍心就拖着不说,那才是真的害了她。 有些事情,迟早都要面对。 早一天说清楚,她早一天走出来。 拖着不说,才是最大的残忍。 叶行舟不禁想起弘一法师说的一句话:对的人,兜兜转转还会相遇,错的人,晃晃悠悠终会走散。每一场遇见,都是命中注定。 …… 乡里成立清产核资小组,由乡农经站牵头,并聘用注册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人员,对食品饮料公司债权债务进行全面审计,摸清了基本情况。 叶行舟和司江明再一次去了中盛食品。 这次没有去会议室,而是在孟虎的办公室。 叶行舟先是介绍了火灾原因及查处情况: “孟总,公司原领导层除了司总外,全部被抓,部分中层也被查,相当于领导层大换血,阻碍公司发展的因素已经扫清。 我们开展清产核资,债权债务情况已基本摸清……” 接着,叶行舟说:“孟总,我再补充几点,上次介绍得不到位,或者,有新的进展。 第一,交通条件的变化。县城到东山乡的公路改扩建项目,前几天正式完工。 路面拓宽,弯道改直,大巴车和货车都能顺畅通行。 另外,经过东山乡的高速公路正在修建,计划明年年底前通车,高速在东山乡有一个出口。 到时候,从江州过来,不到一个小时,比现在压缩一半时间。” 孟虎点点头:“这条高速我知道。如果高速通了,东山乡的交通条件会有很大的改善,对于工业、旅游业影响最直接。” “第二,东山乡有个工业园,上次没有带你参观。 工业园不大也不小,两百多亩,征地拆迁、三通一平全部完成,里面只入驻了一家企业。 如果中盛食品愿意来投资,工业园的土地可以作为厂区扩展的备选地。 将来如果要扩大产能、新建生产线,工业园那边可以直接拿地,比重新征地要快得多,也省很多麻烦。” 孟虎问:“工业园距离食品饮料公司有多远?” 叶行舟笑道:“东山乡街道就巴掌大地方,还能有多远?也就三四公里。 工业园在公路沿线,通勤和物流都很方便。” 孟虎微笑着点点头。 叶行舟接着说:“第三,青龙峡旅游开发的进展情况。 上次跟你提过,我们正在和远辰集团对接,目前谈得不错,双方已经基本达成合作意向,就差临门一脚。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下半年就能签订合作协议。 以远辰集团的综合实力,明年一期工程就有望完工,开门迎客。 景区建成之后,每年会吸引大量游客来东山乡。 游客来了要吃、要喝、要带特产。 青龙泉矿泉水、坚果炒货、五谷杂粮,这些都是食品饮料公司的主打产品。 如果中盛接手,东山乡本地市场就是一个现成的销售渠道。” 孟虎说:“游客消费的特点是单价不高、复购率低,但品牌认知度提升快。 如果青龙泉能在景区铺开,对品牌推广是有帮助的。 对了,刚才你说清产核资基本结束,债权债务的数字出来了吗?” 司江明接过话茬:“孟总,我来介绍一下债权债务情况。 公司总资产评估价约三千二百万,包括土地、厂房、水源地和取水设施,还有无形资产。 总负债约三千六百万,包括银行贷款、供应商欠款和职工工资社保、欠税等。 扣除负债后,净资产为负四百万左右。” 孟虎说:“这个结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不过,实话实说,如果真的合作,还是请专业机构重新核算。” 叶行舟听出来了,孟虎不太相信这个结果。 想想也可以理解。一个烂摊子,竟然只有四百万负债。 叶行舟笑着说:“孟哥,你的担心我理解。 清产核资这种事,数据有出入也正常,不同人对不同科目的认定标准不一样,存在一定的误差。 但我想说明的是,三千二百万的资产评估和三千六百万的负债核算,都是请专业会计师事务所做的。 审计人员有自己的职业判断,比如无形资产怎么折算、设备折旧怎么算、应收账款能不能收回、能收回多少,确实会有一定的弹性空间。但整体框架是可信的。” 顿了顿,他接着说:“我举几个例子,您就能明白为什么负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第一,县纪委提前返还了四百万。 这笔钱是田磊、刘天军等人侵吞的赃款中已经追缴到账的部分。 常书记明确表态,优先返还给公司用于补发工人工资和恢复生产。 这笔钱进了公司账户,减少了负债。” 第二,同样的赃款,还有七百多万,我们列入了其他应收款。 目前还没有全部追缴到账,因为涉及房产,需要变卖,而变卖需要一个过程。 但从会计处理的角度,这笔钱属于公司的债权,是资产的一部分。 我补充说的是,由于近年来房价上涨,这部分债权是完全能够实现的。 比如,田磊在江州买了一套房子,购房款来源是贪污受贿款,现在已经升值一倍多。 第三,负债中,有一部分是欠供应商货款,多家供应商表示,愿意接受债务重组。 比如有一家包装材料供应商,欠款两百多万,他们说给个一百多万就行,剩下的就当支持公司重建,愿意豁免。 其他几家也有类似的意向。有几家银行也表示,愿意债务重组。 其实银行的每一笔贷款,都提了坏账准备。 如果算上债务豁免,食品饮料公司资产应该大于负债。” 第205章 严蕊是吕正清妹妹? 孟虎说道:“叶书记,你刚才说的这几点,确实是我没掌握的信息。 赃款返还、债务重组、银行豁免,这些都能大幅降低企业的实际财务负担。 如果按这个口径重新测算,食品饮料公司的财务状况,比我原先预想的要好。 还有,上次那把火,说实话,当时我心里打了退堂鼓。 不是说怕火,而是怕一个地方的营商环境,烂到需要用纵火来阻挠合作的地步。 但你们查清楚了,案子破了,人也抓了,说明你们确有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能力。 既然我们开诚布公地谈,那我就谈几点看法。” 孟虎喝了一口茶水,接着说:“第一,清产核资是你们请的会计师事务所做的,数据可信度高,我心里有数。 但如果接手,我们的团队还会再做一轮尽调,这不是不信任你们,是行业惯例。” 叶行舟点点头:“孟总,企业并购前的尽职调查是常规操作,我们能够理解,一定全力配合。” “第二,工人安置的事,就按照上次谈的,留一批、退一批、培训一批。 我相信,大部分工人的饭碗都能保住,而且,在岗工人的收入会大幅度提高。 中盛不是来东山乡开张就走人的,是要扎根下来的,稳定工人队伍很重要。” “第三,关于合作方式,我们互相让一让,就采取合资方式吧。 我们控股,股份比例在七十左右,你们乡里股份在二十左右。 还有十个点股份,就让管理层和员工持股,以激发他们的主人翁意识。 这样一来,大家的利益就捆绑在一起了。” 叶行舟点头道:“关于持股比例,我们没有意见。 管理层和员工持股,的确是很好的思路。 工人有了股份,就不只是干活拿工资,还会关心企业效益、成本控制、产品质量。 这不是画饼,是实实在在的激励机制。” 孟虎接话道:“是的,我在中盛就一直推行员工持股,效果不错。 当然,持股比例可以根据公司净资产和职工意愿灵活调整。” 叶行舟试探着问:“孟总,那尽调的事,准备什么时候启动?” 孟虎想了想:“五一假期之后吧。” 叶行舟和孟虎谈得很好,双方都有诚意,开诚布公地谈,双方都做了让步。 “叶书记,晚餐不约其他人,我让去年去青龙峡的那几个过去,就是周立成、严蕊、兰兰几个人。” 叶行舟笑着说:“好呀,一年了,我也很想见见他们。” 司江明知趣地说:“孟总,叶书记,今晚向你们请个假,不参加晚宴了。 有几个老同事,有的多年不见,正好见个面。” 孟虎摆摆手:“司总,你请什么假?今晚这顿饭,你才是主角。 厂子的事你最清楚,以后合作推进少不了你,今晚一起坐坐。” 司江明笑着说:“孟总,真不是跟您客气。今晚几个老同事约好了,难得见上一回。 下回,等您正式来东山乡考察的时候,我再好好陪您喝两杯。” 孟虎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那行,下次到东山,我们好好喝几杯。” 司江明提前走了。 叶行舟望着司江明的背影,说道:“司江明懂技术、懂管理,在工人中威信高,而且不贪不占,食品饮料公司管理层六个人,抓了五个,就他没事。” 孟虎笑着说:“如果我们的合作能够谈成,我打算让司江明担任总经理,负责食品饮料公司的日常生产经营,直接向我汇报工作。” 叶行舟一愣,他原以为孟虎会派一个总经理过来,把财务、人事、采购这些关键岗位都换成自己人。 这是大多数企业并购后的常规做法,先换人,再换脑子,最后换制度。 “孟总,你是认真的?司江明是我们这边的人,按合资框架,总经理应该是你们派人来才对。” 孟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我正是认真的,才这么说。 你想想,食品饮料公司那帮工人,被田磊和刘天军折腾了多少年? 他们对上面派来的领导,天然带着一层不信任。 中盛如果空降一个总经理过去,业务再强,工人心里也有疙瘩。 但司江明不一样。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从技术员干到副总,工人认识他、信任他。他说话,工人听得进去。 工厂要恢复生产,第一件事不是换设备、不是拓市场,是把人心拢住。司江明最合适。” 叶行舟笑着说:“孟总,说实话,我刚才还在想,等合作谈成了,怎么跟你开口,让司江明继续留在管理层?没想到你先说了。” 孟虎笑道:“你以为我没想过?上次去东山乡,司江明陪同的时候,我就在暗中观察他了。 他介绍设备时不说大话,有一说一,生产线哪年投产、大修过几次、目前能跑多少产能,数据记得清清楚楚。 这种人不贪、不吹、不推诿,放在哪个企业都是宝。” 叶行舟由衷地说:“孟哥,你这眼光和格局,我服了。” 晚餐在集团附近的一家特色餐馆。 这是江州一家老牌的特色餐饮连锁店。 二楼包厢。 周立成已经到了。 去年青龙峡那次,孟虎是领队,总共四男二女。 这一次,还有两位男同志有事没来。 上一次,周立成还是国企江州建投集团中层干部,这一次,已经升任副总了。 “周总,进步真快啊。”叶行舟说着客套话。 周立成摆摆手:“哪算什么进步快?就是干的时间长了,水到渠成的事。 去年你是景区安全员,现在都是乡党委副书记,这才是进步快。” 叶行舟微笑道:“我从科员晋升副科级,按部就班。”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严蕊,穿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长发披肩,香气扑鼻。 她身后跟着兰兰,还是那副元气满满的样子,扎着高马尾,进门就朝叶行舟喊了一声:“大英雄,好久不见!” 叶行舟被这声“大英雄”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兰兰姐,那种场合,换成谁也会出手的。” 兰兰抢白道:“得了吧,那天岸上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跳了。” 孟虎和周立成都有些不好意思。 兰兰明察秋毫,嬉笑道:“前提是有救人能力,如果水性不好,不仅救不了人,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严蕊有些伤感:“要不是行舟义无反顾救人,我坟头上的树恐怕都有一人高了。” 孟虎摆摆手:“不说不开心的,大家难得在一起聚聚,就是要开开心心的。” 严蕊脸上露出笑容:“孟哥,去年你还是光头,今年怎么留寸头了?” 兰兰也笑了:“以前看着像混社会的,现在发型一换,看着像国企老总了。” 孟虎自我解嘲道:“之前老婆说光头太凶,像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逼着我不许剃光头。”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周立成接了一句:“老孟,你现在这样子,出去谈业务确实比光头顺眼多了。” 孟虎瞪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前出去谈业务,都是靠凶相吓唬人似的。” 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服务员上菜,八菜一汤,几乎都是特色菜,色香味俱全。 孟虎开了一瓶白酒,给每人倒了一杯:“今天难得聚聚,大家都要喝几杯。” 兰兰端起酒杯,说:“老孟的提议好,我们几个先敬老孟一杯。” 孟虎端着杯子站起来:“别别别,今天是欢迎叶书记。他上次在青龙峡帮了我们大忙,今天这第一杯酒,得敬他。” 叶行舟也站起来,笑着说:“孟哥,你们别这样。今天能坐在一起吃饭,就是缘分。 这杯酒我喝,但话说在前头,我酒量不行,等下要是喝醉了,你们得负责把我送回酒店。” 兰兰立刻接话:“送回酒店没问题,等下这事交给严蕊。让严蕊全程陪护。” 严蕊瞪了兰兰一眼:“你少贫两句。” 叶行舟转移话题:“你们后来还出去露营过吗?” 孟虎摇摇头:“那次之后,大家都有心理阴影了。 去年秋天本来计划去另一个地方,但临出发前天气预报说有雨,大家都觉得还是稳妥点好,就取消了。 以前觉得出去玩就是为了刺激,越危险的地方越想去。现在不一样了,安全第一。 我们几个都是驴友,因为共同的兴趣爱好走到一起,成为好朋友。说实话,之前我们都不认识。” 酒过三巡,大家互相敬酒,气氛热烈。 严蕊和兰兰虽然是女性,但酒量不小,大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 一瓶白酒很快空空如也,孟虎又开了一瓶。 坐在叶行舟旁边的严蕊忽然问道:“行舟,吕正清在青山干得怎样?” 叶行舟脱口而出:“吕书记是个好领导。 他来了青山之后,打掉了青山二龙,查了一批腐败分子,现在又在抓经济发展和乡村振兴。 青山县这一年的变化,老百姓都看在眼里。” 严蕊抿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叶行舟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严蕊的五官轮廓,眉眼之间,跟吕正清有几分相似。 叶行舟犹豫了一下,开玩笑道:“严蕊,你认识吕书记?我怎么感觉你跟吕书记长得有点像? 特别是眉眼那一块,乍一看还真有几分神似。难不成他是你哥?” 严蕊噗嗤一笑:“行舟,你眼力不错。吕正清正是我哥,同父异母的哥哥。” 这回轮到叶行舟傻眼了:“不会吧?” 严蕊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合影,凑近叶行舟:“你看,照片为证。” 第206章 彻底的单身主义者 这是严蕊和吕正清的合影,右下角显示拍摄时间,是在三年前。 兄妹俩靠得很近,背景应该是公园的湖面。 严蕊接着又翻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拍摄于十几年前,严蕊还是一个中学生,穿着校服。 照片上有三个人。 有一个男人,应该是严蕊和吕正清共同的父亲。 “行舟,这是我爸爸,他和我哥亲妈感情不和,离婚后娶了我的亲妈。 我爸爸已经去世几年了,他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哥,说我哥性格太刚,撞了南墙不回头。 我哥对我真的挺好的,他很宠我,我们感情一直很好。” 叶行舟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吕正清来青山赴任前,主动和他联系,让他当向导,明察暗访。 当时,吕正清说有人推荐了他。 当时叶行舟百思不得其解,谁在吕正清面前推荐了他? 现在,谜底揭晓。 原来是吕正清同父异母的妹妹严蕊。 如果说,叶行舟是千里马,那么,严蕊就是伯乐。 没有伯乐推荐,叶行舟现在或许还在青龙峡景区当安全员。 这么说来,严蕊才是他仕途转折背后的关键推手。 叶行舟说:“吕书记一开始来青山,确实很艰难。 县委常委会上大半都是陈东润的人,公安系统由陈东润的亲信陈博文把控,从上到下针插不进去、水泼不进去。 吕书记硬是靠着一股劲,一点一点把局面扭过来了。” 严蕊点点头:“他跟我说过一些。说青山县这潭水太深,底下淤泥太厚,不把淤泥清掉,种什么都长不好。 我当时还跟他开玩笑,说你这哪是当县委书记,你这是当清淤工。” 兰兰插了一句:“严蕊,你哥是清淤工,行舟就是跟着你哥一起清淤的人。” 严蕊看了叶行舟一眼,笑着说:“行舟是清淤工里最卖力的那个。 我哥在电话里提过他好几次,说这个年轻人有担当、有脑子、能扛事。” 叶行舟举杯敬严蕊:“严姐,谢谢你。要不是你在吕书记面前推荐我,我现在说不定还在青龙峡巡山。” 严蕊摆摆手:“你别谢我。我哥最讨厌别人给他推荐关系户。 如果不是你自己在青龙峡干出了名堂,我再怎么说也没用。” 酒过三巡,话题从青山县聊到江州的房价,又从中盛的收购聊到青龙峡的规划。 两瓶白酒都喝光了。 孟虎还要开酒,被叶行舟拉住了。 “孟哥,酒喝到尽兴就行,喝得酩酊大醉,反而不好。” 孟虎说:“行,那就听你的。下次去东山乡,你请我喝酒。” 兰兰在一旁开玩笑道:“孟哥,果然是奸商啊,今晚请行舟喝酒,下次还要行舟还回去。” 众人哈哈大笑。 酒足饭饱。 孟虎提议去ktv唱歌,叶行舟以喝酒后头晕和五音不全婉拒。 孟虎没有勉强,对严蕊说:“你负责把行舟安全送到酒店。” 严蕊笑道:“孟虎敬请放心,行舟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会把他丢在半路上。” 兰兰心直口快,加上喝了酒,更加口无遮拦:“严蕊,行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是不是得以身相许?” 严蕊被逗笑了:“兰兰,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那是古代话本子里的桥段。 现代社会讲究的是知恩图报,不是把恩人变成亲人。 再说了,我要是以身相许,那行舟女朋友不得找上门来跟我拼命?” 兰兰捂嘴一笑:“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偷偷以身相许,又不是非要大张旗鼓。” 严蕊撇了撇嘴,似笑非笑地看了兰兰一眼:“你以为我们都像你?干什么事都偷偷摸摸的。” 兰兰脸一红,想要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严蕊打了一辆出租车,到了酒店。 “行舟,上去陪你聊几句。别担心,我可没想过要以身相许。” 叶行舟笑道:“严姐,你要是真想以身相许,那我可得先打电话问问我女朋友同不同意。 她不同意,借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行了,不去你的房间了,如果你女朋友恰好找你视频,你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没事,她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对了,这家酒店我住过,里面大堂有茶座,我陪你喝杯茶,醒醒酒。” 两人进了大堂,找了个靠角落的卡座坐下。 服务员端来一壶铁观音,两只白瓷杯,茶汤金黄透亮,散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周边没什么人。 “严姐,你的名字,和南宋有个女词人同名。 这位女词人写过一首著名的《卜算子》,开头一句是: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严蕊抿嘴一笑:“我知道,她是南宋歌妓,得罪朱熹入狱,这首词是写给新官明志的。 她还写过一首著名的《如梦令》,开头是: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谈及同名女词人,严蕊的话题又转移到兰兰身上:“行舟,你眼光很毒,看出我是吕正清妹妹,能不能看出,兰兰和周立成的关系?” “从他们的眼神交流可以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 “这个细节都能看出来?”严蕊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和你说啊,兰兰是周立成的情人,两人在一起有三四年了。” 叶行舟愣了愣:“周立成结婚了吗?” “结婚了,但兰兰单身。兰兰和我一样,是彻底的单身主义者。” “也就是说,周立成哪怕想娶,兰兰也不愿意结婚?” “可以这么说,周立成也没说要娶兰兰。 周立成老婆脾气暴躁,别看周立成是集团副总,在家里,她老婆对他颐指气使,动辄打骂。 我们一提及家庭暴力,都会想到男人欺负女人,其实不然,周立成就是饱受老婆的家庭暴力。 周立成与兰兰在参加户外活动时相识,不久后就发展为情人关系,我们几个都知道。” “周立成老婆不知道?” “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恐怕会把周立成阉掉了。” 说着,严蕊笑了。 叶行舟也笑了,问:“兰兰为什么不结婚?” “早年遇人不淑,遇到渣男。伤透了心。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动过结婚的念头。 她说婚姻就是一张纸,捆得住人,捆不住心。 与其被那张纸拴着过日子,不如一个人自由自在。” 严蕊喝了一口茶,感慨道:“兰兰前男友,长得人模狗样,嘴巴像抹了蜜,把兰兰哄得团团转。 结果呢?背地里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跟兰兰谈着恋爱,还同时跟另外两个女人不清不楚,其中一个还是富婆。有一次,兰兰把他们捉奸在床。” 第207章 怕你这头大灰狼? 叶行舟问:“所以,兰兰姐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兰兰不是不相信感情,是不相信婚姻了。 她觉得感情可以谈,但没必要非得用结婚来证明什么。 周立成对她很好,两个人在一起很开心,但谁也不提结婚的事。 兰兰说,这样挺好,不用管对方几点回家,不用查手机,不用应付对方亲戚。 两个人在一起,谁也不欠谁,没有承诺,没有压力,哪天觉得不合适了,说散就散,干干净净。” 叶行舟安静地听着,没有多说什么。 严蕊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这种关系不太正常?” 叶行舟想了想,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作为外人,不好评价。” 严蕊转移话题:“行舟,周立成是江州建投集团副总,江州建投每年营收千亿,手头项目多、资金足。 你可以关注江州建投的项目投向。 周立成是副总,如果是他分管那摊子的事,他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叶行舟心中一动。 江州建投集团是省属重点国企,资产规模数千亿,每年在基建、市政、文旅等领域的投资额非常可观。 如果能跟江州建投搭上线,对东山乡乃至整个青山县的基础设施建设,都是一条值得争取的渠道。 不过,叶行舟一时想不出,东山乡有哪些项目可以争取江州建投投资。 食品饮料公司正与中盛公司对接,江州建投也不可能投资收购这类企业。 叶行舟把东山乡目前的项目盘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青龙峡旅游开发,远辰集团已经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这时候再引入江州建投,反而容易把局面搞复杂。 远辰是民企,决策链条短、灵活性高,江州建投是国企,程序多、周期长。 两套体系、两种节奏,硬凑在一起,很可能拖慢进度。 叶行舟心里也清楚,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他和周立成说不上多熟,远没到能开口就谈项目的程度。 不过,关系是处出来的,眼下没有合适的机会,不代表以后没有。 何况,他也不可能一直待在东山乡,说不定哪天调去别的岗位,手里就有能跟江州建投对接上的项目。 叶行舟笑了笑:“严姐,谢谢你的提醒。周总那边,我暂时想不出有什么项目能对上口的,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先存着这份人情,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严蕊起身告辞。 五一假期到了。 苏半夏来了。 叶行舟去车站接苏半夏。 初夏时节。 苏半夏穿着牛仔短裤和短袖t恤衫,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 她不施粉黛,清纯脱俗,美丽动人,远远地见到叶行舟,一路小跑着过来。 叶行舟接过她的双肩包,笑呵呵地说:“半夏,饿了吗?” “不饿,包里有零食呢。” 两个人并肩向车子走去。 “半夏,节假日不想出去玩?” 苏半夏摇头:“节假日各个景区人满为患,出去也是看人头,我就想清净几天。 这次哪也不去,就去你的老家。 对了,我和同学们说起你家的山场,她们都很羡慕。说有机会也过来玩。” “这次怎么不带她们一起来呢?” “她们去了外地,以后有机会带她们过来,体验乡村慢生活。” 叶行舟发动汽车。 苏半夏坐在副驾驶座位上。 “半夏,听说你来,我妈妈天没亮就起床,准备午餐呢。” “阿姨真是太好了。” “半夏,今晚我带你去抓黄鳝,怎么样?” “怎么抓?” “农田里抓。还能在河里钓甲鱼呢。” “甲鱼就是老鳖吗?” “是的。半夏,小时候,我用针穿上猪肝钓甲鱼。 你知道吗?钓甲鱼不需要用弯钩,直针就行。” “为什么呀?那不是一拉就脱钩?” “甲鱼吃东西跟别的鱼不一样,它咬住饵之后不松口,会一直往下吞。 所以用直针穿上猪肝,它吞下去之后,针横在喉咙里,进退两难,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们小时候就是这么钓的,傍晚把针放下去,第二天一早去收,十有八九能钓到。” 苏半夏好奇地问:“这么简单?” “简单是简单,但有几件事得注意。 第一,针要用缝衣针,中号的就行,太粗了甲鱼吞不进去,太细了容易拉直。 第二,线要用尼龙线,棉线容易断。 第三,猪肝要新鲜,放久了腥味散了甲鱼就不上钩。” “那可以用弯钩吗?” “弯钩也能钓,但容易脱钩。 甲鱼咬钩之后,不是像鱼那样用嘴去吸,它是用嘴巴把饵含住,然后慢慢往喉咙里吞。 如果用的是弯钩,钩尖很容易卡在它嘴里,但它一挣扎,钩子就可能从嘴里滑出来。 直针就不一样,它吞下去之后,针横在喉咙里,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越挣扎卡得越紧。” 苏半夏听得很认真:“那钓甲鱼是不是得晚上去放?” “傍晚放下去最好。甲鱼是夜行性的,白天喜欢躲在泥里或者石头缝底下,到了傍晚才出来觅食。 我们把针和线绑好,穿上一小块猪肝,扔进河沟或者水塘里,另一头用竹签或者树枝插在岸边的泥土里,就不用管了。 第二天清早去收线,如果线是绷紧的,说明有货。” “会不会钓到别的东西呢?” “有时候会钓到乌龟或者大鲫鱼。 但最常钓到的还是甲鱼。 有一回,我一晚上钓了三只老鳖。” “叶哥,农村这么有趣啊,可以捉鱼,可以游泳,可以养鸡,可以捉鳖。我可以捉鳖吗?” “半夏,老鳖不像乌龟,会咬人,咬住不放手。我小时候就被鳖咬住胳膊,咬住不放,哭得几里路都能听到。 相比之下,乌龟非常胆小,一般不会咬人。 你捉鳖,鳖的第一反应是咬人。 你捉乌龟,它的第一反应是把头缩在坚硬的龟壳里。” “那我不敢捉鳖了。叶哥,这几天我可以住在山场吗?” “住山场?不怕?” “怕什么?” “不怕狼吗?” “不是有铁丝网吗?”苏半夏忽然懂了,笑得前仰后合:“我懂了,怕你这头大灰狼?” 第208章 今晚,这里就是洞房 叶行舟还即兴唱了几句:我是一头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 苏半夏夸赞道:“叶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你唱歌,说真的,唱得不错,粗犷、豪迈,像是真的站在旷野里。” “半夏,别吹捧我,你一吹捧,我就有点飘飘然了。” “叶哥,我可没吹捧你,是实话实说。我觉得好听就行。” “那好呀,今晚在山场,我来举办一场只有一个听众的演唱会,怎样?” 苏半夏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我俩,在山坡上开演唱会? 门票怎么卖呀?一篮白菜还是一只鸡?” 叶行舟一本正经地说:“门票免费,但听众得负责鼓掌叫好,中途不许退场,听完还得写个五百字的观后感。” “五百字?你这是开演唱会还是布置作业呢?”苏半夏故意蹙起眉头,“那我得好好考虑考虑,万一唱得不好听,我还要昧着良心写好评,那多亏待我自己呀。” 叶行舟笑道:“半夏,要是实在听不下去,我就改成朗诵,念你爱听的诗。” “念诗也行,不过得是你自己写的。” “行,我要绞尽脑汁写一首诗,送给你。” “好呀,只要你写的诗,我都喜欢。” 顿了顿,苏半夏忽然问:“叶哥,你妹妹放假没回来?” “她在京城一家央企实习,没有回来。” “她毕业后能留在京城吗?” “我听她说,几家央企校招,她都报名了。” “我还没见过你妹妹呢。” “今年暑假,一定安排。” 不知不觉,车子到了老家门口。 叶行舟按了一下喇叭,叶大海和黄小荷出了门。 黄小荷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几颗蒜子。 左邻右舍来了不少人。 农村人喜欢看热闹。 叶行舟给男人发烟。 在农村,给抽烟的男人发一支香烟,是尊重。 黄小荷从家中端来一箩筐炒得焦香的花生和红薯干,招呼邻居们坐下来尝。 一个胖大婶低声和一个老太太说:“这就是行舟那对象吧?长得真漂亮,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老太太说:“听说还在读大学,看她也不打扮,本分得很,不像有的姑娘,涂脂抹粉,穿得花里胡哨,说话还嗲声嗲气。” 胖大婶说:“行舟二十六,不小了,也该结婚了。” 老太太说:“我听行舟妈妈说,等这姑娘毕业了才结婚。 不过,现在年轻人,结婚就是形式。 不像我们那时候,结婚前,只见过男人两面。 第一次是相亲时,第二次是订婚时。 现在年轻人谈恋爱,谈着谈着就睡到一块了。” 老太太八卦,苏半夏听到了一两句,红着脸,逗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玩。 黄小荷返回厨房烧菜。 厨房里飘出一阵浓郁的香味。 灶台上摆着好几道已经出锅的菜:腊肉炒蕨菜、板栗烧鸡、红烧鲫鱼,还有一锅老鸭汤。 案板上切好的青椒丝和蒜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盆里泡着一把干豆角。 苏半夏说:“阿姨,您这手艺也太好了吧?这些菜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黄小荷笑道:“都是家常菜,没什么讲究。你喜欢吃就好。” 中午的饭桌摆得满满当当。 黄小荷一个劲往苏半夏碗里夹菜。 苏半夏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似的。 饭后,黄小荷收拾碗筷,苏半夏要帮忙,被拦住了:“行舟,你带半夏去后山转转,消消食。” 叶行舟从门后拿出几个黄鳝笼。 黄鳝笼是竹子做的,黄鳝只要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还带了尼龙线、缝衣针和猪肝。 “半夏,走,带你抓黄鳝去。” “现在就去?” “先把鳝笼下好,等天黑了再去收。”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前走。 初夏的田野绿得发亮,水稻刚插下去不久,田里的水清浅见底,能看见泥土上爬着的螺蛳。 几只白鹭远远地站在水田中央,看见有人走近也不飞,只是歪着头打量。 叶行舟在一条水渠边停下来。 水渠不宽,一米左右,水也不深。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弯腰在渠边找了处水流平缓的地方,把黄鳝笼放进水里,又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笼口,让笼口微微朝向水流的方向。 叶行舟又蹲下身,往笼子里扔了一小团蚯蚓,“加点饵料,效果更好。” 他沿着水渠走了几十米,在另外几处水流平缓的地方也下了笼子,一共放了四个。 “晚上再来收,到时候你就知道黄鳝是怎么钻进去的。” “走,去河边。”叶行舟洗干净脚上的泥,穿上鞋,“先去把钓甲鱼的针放好。” 河边比水渠开阔不少。 河水清浅,水流不急,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拂过水面。 叶行舟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缝衣针和尼龙线,针穿好线,用一小块猪肝穿在针上,轻轻扔进河里。 猪肝沉到水底,线另一端用一根粗短的树枝插在岸边的泥土里,绷直了。 “这样就行了?”苏半夏好奇地问。 “行了。明早来收,如果有甲鱼上钩,线就会绷紧。 现在线是松的,说明还没上钩。” “万一钓到的是乌龟呢?” “乌龟咬住针之后也会往下吞,但乌龟没那么贪吃,通常咬一两下就松口了。 如果是甲鱼,它会死死咬住不放,吞到喉咙里卡住。 乌龟缩头跑得快,甲鱼咬住了就不撒嘴,所以用直针钓到的多半是甲鱼。” 苏半夏听他讲得有板有眼,问道:“你是不是从小就干这些?” “是的,我小时候一到夏天就泡在水里,抓鱼摸虾、钓黄鳝、掏鸟窝,满山遍野地跑。” 两人在田野里转了一圈,回到家。 听说儿子和半夏要去山场活动板房睡觉,黄小荷抱出新被褥。 “行舟,这被褥都是新的,今天特意晒了太阳,被子都是阳光的味道。” 苏半夏嗅了嗅,确实是好闻的阳光的味道。 叶行舟抱着被子,领着苏半夏,向山场走去。 他的一个发小看到了,开玩笑道:“行舟,抱着被子,带着媳妇儿,去山上打野? 我和你说啊,打野不需要被褥,地为床,天为被。” 叶行舟听见发小的话,也不恼,笑呵呵地回了一句:“猴哥,你这是经验之谈吧?看来你没少干这事。 我这是去守山场,正经事,不像你,净干些不正经的事。” “我和你嫂子是老夫老妻,孩子都打酱油了,不像你们新婚燕尔。” “去,去一边。” 叶行舟瞥了一眼苏半夏,见他低着头,俏脸一片酡红。 叶行舟抱着被子,和苏半夏沿着山路往后山走。 “半夏,以前夏天没空调,没风扇,太热了,我们就在外面睡。 或者睡在竹床上,或者在地上铺上稻草,垫上竹垫,再支起蚊帐,抬头就能见到星星,四周都是虫叫。” “说得我这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人羡慕死了。” 到了山场,叶行舟打开铁丝网门,羊群咩咩叫,鸡自由自在在林间吃虫子。 他把床上被褥叠起来放在椅子上,铺上新被褥。 “半夏,今晚这里就是我们的洞房。”叶行舟嬉笑道。 苏半夏红着脸,低声说道:“讨厌。” 叶行舟勇敢地搂住苏半夏的腰,柔声说:“真的讨厌?” 苏半夏声若蚊吟:“讨厌死了,知道了还问?” 第209章 第一次 叶行舟双手捧着苏半夏的一张俏脸,吻了上去。 苏半夏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仿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半夏,你就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你也是。叶哥,你知道吗?这是我的初吻。” “谢谢你,半夏。” 叶行舟热烈地拥吻,苏半夏笨拙地回应。 世界似乎静止了,就剩他们二人。 苏半夏的手机不识时务地响了。 是爸爸打来的。 “半夏,听外公说,你来江州了,怎么不来我这里?” “我和同学在一起。” “什么时候来我这里?爸爸想你了。” “过几天吧。” “半夏,我前几天去京城开会,又碰见你郭叔叔。 他说郭东就像中了魔怔,对你念念不忘……” 苏半夏打断苏啸天的话:“爸爸,上次就说了,我有男朋友,我对郭东没感觉,一点感觉都没有! 求求您,不要拉郎配,好吗?强扭的瓜,不会甜的!” “半夏,你妈妈其实也希望你和郭东在一起。 毕竟,郭家家世显赫,郭东爷爷跺跺脚,地下都要抖三抖。 我们两家若是结成亲家,对大家都好。” “爸爸,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什么联姻!我的态度很鲜明,我有男朋友了,不会再接受任何别的男孩!” “半夏,爸爸不是要否定你的选择。 你还在上大学,接触的人和事有限,现在觉得感情就是一切。 可等几年后你回过头来看,会发现很多事情跟你现在想的不一样。 你想想,你现在二十二岁,对未来的人生规划、对婚姻的理解、对两个人在一起要面对什么样的问题,都还没有经历过。 等你毕业了、工作了、见了更多的人和事,回过头来看今天的决定,可能会觉得当时太冲动、太幼稚。” 苏半夏说道:“爸,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不是一时冲动,是认真考虑过的。 我不是被一时的感觉冲昏了头脑,我是觉得他值得我信任,也值得我托付。” “半夏,告诉我,他是谁?从事什么工作?” “爸爸,现在还不是告诉您的时候,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告诉您的。” “好吧,你再好好考虑。来我这里,提前和我说声。” 挂断电话,苏半夏有些闷闷不乐。 沉默许久,她才嘟囔一句:“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叶行舟拉着她的手,柔声说:“我们去喂羊,羊圈里有几只小羊羔,你喂它们,它们会凑过来舔你的手心,特别好玩。” 苏半夏被他拉着往外走,情绪渐渐从刚才那通电话里脱离出来。 羊圈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有几只小羊羔在母羊身边吃奶。 叶行舟从草棚里抱了一捆鲜嫩的草叶,递了一把给苏半夏:“你站这儿,别太靠近栅栏,小羊胆子小,刚开始会躲,你把草叶伸进去,它们闻着味就会过来的。” 苏半夏接过草叶,蹲下身,把一把嫩草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 一只灰白色的小羊羔迈着小碎步凑了过来,低头闻了闻她手里的草叶,然后张开嘴咬住一根,慢慢嚼了起来。 “它吃了!”苏半夏声音里带着惊喜。 叶行舟微笑道:“你看,它不怕你了。你再喂几根,它就认识你了。” 小羊羔嚼完一根,又凑过来叼第二根,嚼着嚼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苏半夏的手心。 她手微微一缩,然后又伸回去,轻声笑了:“好痒,它舌头好软。” “半夏,你要是心情不好,就来这儿喂羊。喂一会儿,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叶哥,你说它们是不是认得我了?” “羊记性很好,你喂它几回,它下次见了你就会主动凑过来。” 苏半夏的心情渐渐好转。 两人回了家,吃了晚饭。 天黑了。 “半夏,我们去田野里看看,黄鳝笼子里有没有黄鳝?” 叶行舟一手提着塑料水桶,一手打着手电筒。 到了水沟边,他下去收第一个鳝笼。 笼子沉甸甸的,一提起来就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 “有货。”叶行舟把笼口朝上,拧开盖子,一条大拇指粗的黄鳝从里面滑了出来,在桶里扭了两圈,安静下来。 苏半夏蹲在桶边看:“这么粗一条!” 其他几个笼子也都有收获。 叶行舟把黄鳝笼又放回水沟。 “半夏,我们去水田里抓黄鳝。” “能抓到吗?” “等会你就知道了。” 手电筒光柱照向近处的一块水田。 水面亮堂堂的,能清楚地看到水底的一层薄泥和稀疏的稻秧。 光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扫过一片又一片区域。 “半夏,看那边!”叶行舟压低声音,用手电筒的光束指向田埂旁边的一处秧田。 苏半夏顺着光束看过去,一条黄鳝在水里缓缓游动,身体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它被光一照,像是愣住了,停在原地不动。 “它怎么不动了?” “黄鳝怕强光,手电筒一照它就蒙了,以为不动就安全了。你看着,我下去抓。” 叶行舟脱了鞋,卷起裤腿,轻轻踩进水田里。 他弯下腰靠近那条黄鳝,伸手到水面,中指在前,食指在后,对准黄鳝脖子后面那块位置,猛地一夹。 黄鳝在他手指间扭了一下,就被提了起来。 “抓到了!”苏半夏在田埂上兴奋地拍手。 两个人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动。 月亮升到了半空中,田里的青蛙叫得正欢,偶尔有几只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像是碎了的星星。 水田里抓的,加上黄鳝笼里的,一共有十几条。 “半夏,明天让妈妈做红烧鳝鱼,这可是妈妈的拿手菜。” 回到家,洗澡之后,叶行舟拉着苏半夏的手,在月色中向山场走去。 “半夏,要不要来一场一个人的演唱会?”叶行舟望着月光下的山场,“你看,这舞台比什么剧院都大,头顶是天幕,脚下是草地,远处是山影,近处是虫鸣,音响效果天然立体环绕。” “那你唱吧。我可是唯一的听众,你要认真对待。” 叶行舟清了清嗓子,唱了几首老歌。 苏半夏用手打着节拍。 “叶哥,我好像陶醉在你的歌声里。” “半夏,我们来首合唱吧?” “唱什么歌呢?” “《月亮代表我的心》。” 没有话筒,没有伴奏。 叶行舟先起了个头:“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苏半夏接上了第二句:“我爱你有几分……”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低沉,一个清柔,在空旷的山场里轻轻回荡。 “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苏半夏嗓音很完美,带着淡淡的磁性。 “不早了,睡觉吧。”叶行舟拉着苏半夏的手。 两个人进了活动板房。 叶行舟关上门。 苏半夏有些紧张。 叶行舟轻轻抱住苏半夏,又是荡气回肠的拥吻。 “叶哥,你想要的话,我就给你吧。” 叶行舟激动不已。 拥有这么一个漂亮、痴情的女朋友,夫复何求? 第210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 “半夏,要是你没准备好,我可以等。”叶行舟凑近苏半夏的耳畔,轻声说。 “傻瓜,不怕等着等着,就得不到了。 我爸爸那个电话,你也听到了,难道就没有一点危机感吗? 我要是不早点把自己给你,说不定哪天就被他安排得没有退路了。” 叶行舟心里一紧。 没有危机感是不可能的。 和郭东比,他什么也不是。 他真的很怕失去苏半夏。 “叶哥,我不是在赌气。我是在想,既然我认定你了,那就不应该给自己留退路。 要是今天退缩了,以后万一父母亲逼得紧,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退缩。” 叶行舟搂紧苏半夏,柔声说:“半夏,我以前读古诗,读到‘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总觉得是劝人及时行乐。 现在才觉得,那其实是劝人勇敢。该抓住的东西,别松手。” …… 房间里的灯熄灭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 木床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 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慢慢位移。 终于,在某个惊心动魄的瞬间,玻璃杯“哐当”一下,摔碎在地。 洁白床单上,盛开着一朵殷红的玫瑰花。 “半夏,你后悔吗?” “后悔没有早日遇见你……” 叶行舟醒来时,苏半夏睡得正香。 他深情凝视着这个美丽温柔的女孩。 她太美了! 身材凹凸有致,脸蛋洁白无瑕,挑不出一点瑕疵。 叶行舟心中默默许愿:余生一定要好好爱她,呵护她,不是因为她有显赫的家庭背景,而是因为她值得深爱。 可是,未来的事,谁会知道呢? 他爱苏半夏,苏半夏也爱他。 但是,苏半夏不是活在真空中,虽然说,苏半夏心中从来没有门当户对的概念,但她妈妈有,她爸爸更是希望她和郭家联姻。 苏半夏能坚持到最后,如愿成为他的新娘? 叶行舟不敢再往下想了。 苏半夏突然醒了。 见叶行舟正在深情凝视,她娇羞无限:“看什么看?脸上有麻子吗?” “读你。” 叶行舟轻轻哼唱: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春天…… 苏半夏突然对着叶行舟的胳膊咬了一口,顿时出现一个鲜红的牙齿印。 “半夏,谋杀亲夫啊?” “大坏蛋,谁让你昨夜不怜香惜玉,当我是你仇人吗……” 叶行舟把苏半夏紧紧搂在怀里,又是一场荡气回肠的热吻。 …… 中盛食品与东山乡正式达成合作协议。 按照协议约定,中盛食品以现金加技术入股方式,持有新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东山乡以土地、厂房、水源地使用权等资产入股,持有百分之二十股份;管理层及员工持股百分之十。 新公司由中盛方面主导经营,司江明出任总经理,负责日常运营。 原有在岗职工原则上全部留用,工资水平参照中盛旗下同类企业标准执行,比原有水平提高近一倍。 中盛投入一个多亿的资金,改造和新建生产线,主要生产饮用水、五谷杂粮、炒货和保健食品等,后期视情况,在工业园投资建设新的生产线。 远辰集团与青山县的合作谈判,也进入收尾阶段。 经过多轮考察、多轮谈判,远辰集团和青山县政府正式签订合作协议。 吕正清亲自参加签约仪式。 青龙峡旅游开发项目拟分两期开发,一期总投资三亿元,主要建设游客中心、停车场、景区主干道、安全防护设施、水文监测站以及千丈崖瀑布至百花岭的核心游览线路; 二期投资两亿元,重点建设民宿集群、商业街区、农耕体验园和户外拓展基地。 两期合计投资五亿元。 吕正清发表致辞:“青龙峡是青山县的一块瑰宝,但多年来一直藏在深山人未识。 远辰集团是国内文旅行业的头部企业,在景区开发、运营和管理方面经验丰富。 双方合作开发青龙峡,既是对青山县旅游资源的一次系统挖掘,也是对我们营商环境的一次大考。 青山县会以最大的诚意、最好的服务,保障项目顺利推进。” 远辰集团老总秦绍武也发表简短致辞:“远辰集团在全国投资了多个文旅项目,每一个项目选址都有严格标准。 青龙峡能够进入我们的投资清单,是因为它本身具备不可替代的资源禀赋。 我们有信心用两到三年时间,把青龙峡打造成区域知名的生态旅游目的地。” ……… 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徐文亮给叶行舟打来电话。 “行舟,有件事提前和你通个气。 县里正在酝酿一批干部调整,北塘镇的党委书记和镇长职位都有变动。 现在镇长拟调到其他乡镇,书记李根发拟调到县农业局任局长,长河镇原书记谭洪亮拟调任北塘镇党委书记。 吕书记的意思,是让你去北塘镇,担任党委副书记,提名为镇长人选。” 叶行舟愣了一下。 北塘镇是青山县最北面的乡镇,也是距离省城江州最近的乡镇,距离江州市区不到五十公里,距离邻市龙城市区六十公里。 北塘镇有山、有水、有温泉、有古街,按理说,守着这么好的条件,不应该穷,但现实情况是,北塘镇守着金山银山讨饭。 北塘镇没有像样的工业,不过,这里和长河镇是青山县两个把假货做出了产业的镇。 北塘镇主打箱包,长河镇主打制鞋。 吕正清去年来青山县正式赴任之前,叶行舟曾陪他明察暗访,第一站就是北塘镇。 当时印象很深的一点是,镇里营商环境差、企业怨气大,很多从外面招进来的企业被层层盘剥,有的已经倒闭。 “徐部长,我符合提拔条件吗?副科任职时间不满两年呢。” “行舟,你是不是忘了,还有破格提拔这种说法? 你无论在东山乡,还是在政法委、纪委工作期间,成绩都有目共睹,先后获得过全省扫黑除恶先进个人、全省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全省招商引资先进个人。 对于特别优秀的年轻干部,可以破格提拔,这是有明文规定的。” 顿了顿,徐文亮接着说:“行舟,吕书记对北塘镇很期待,对你也很期待。 北塘镇是青山县的北大门,需要一个能干事、敢干事的人去把那边的局面扭过来。 你在纪委干过,作风过硬;在东山乡干过,群众工作有经验; 还牵头谈了两个大项目,招商引资有实绩。 这几个条件放在一起,北塘镇这个位置,确实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不过,行舟,现在还在酝酿阶段,后期可能有变数,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211章 破格提拔正科 叶行舟不解地问:“徐部长,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在东山乡就地提拔我? 我和江书记搭班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有信心把东山乡的工作推上一个新台阶。 我去了北塘镇,谭洪亮也去了。 谭洪亮是谭启明的儿子,有老子撑腰,又为人强势,我和他搭班子,恐怕不会太顺利。” “行舟,你说的这些,组织上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你听我说。 北塘镇是青山县的北大门,离江州最近,交通最便利,按理说应该是全县经济发展最好的乡镇之一。 但实际情况呢?你去过北塘,心里应该有数。 工业园成了空壳,镇里欠了一屁股债,干部作风散漫,营商环境一塌糊涂。 这样的地方,如果再不派得力的人去,就真的废了。 吕书记急,急北塘镇耽误太久了。 北塘地理位置优越,离省城近、交通好、底子厚,如果发展不起来,太可惜了。 去年你陪吕书记暗访时,看到的问题,就是他要你去解决的问题。” 叶行舟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徐文亮接着说:“谭洪亮调整到北塘镇,担任党委书记。你心里有顾虑,我能理解。 谭洪亮几年前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受了处分,要不然早就提拔了。 他能力是有的,在长河镇当镇长这几年,财政收入翻了一番,镇里的基础设施改善了不少。 但缺点也很明显,性格强势,有时候不太听得进别人的意见。” 徐文亮顿了顿,继续说:“行舟,你担心和他搭班子不顺利,这个顾虑是正常的。 但是,换个角度想,你以后不可能永远待在一个班子一团和气的地方。 你在东山乡,江书记信任你,班子整体团结,工作推进顺利。 但基层工作并不总是这样,就像江书记,之前和成昆也有政见之争。 行舟,你得学会在不那么顺畅的环境里把事干成。 组织上让你去北塘镇,不是让你去和谭洪亮争权,也不是让你去和他斗,是让你和他一起把工作干好。 吕书记和我说过一句话,用人要用长处。 谭洪亮有他的长处,你也有你的长处,关键是怎么把两个人的长处合到一起,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你管政府工作,他管党委工作。 分工明确了,该你做的事你做好,该他担的责他担好,北塘镇的工作就能推得动。” 叶行舟接话道:“徐部长,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了。 如果我去了北塘镇,和谭洪亮搭班子,不会主动和他闹矛盾,会尽最大努力把北塘镇的工作干好。” 徐文亮说:“行舟,能这么想就对了。干部交流使用,不只是为了换个地方,也是为了让干部在不同的环境里历练。 以后的路还长,不可能每一段路都顺风顺水,有风有浪,才是常态。” 叶行舟说:“徐部长,谢谢你的点拨。到了北塘镇,我会先把情况摸透,再考虑怎么开展工作。” 徐文亮说:“行舟,吕书记之所以让你去北塘镇,在我看来,还有一个原因。 东山乡的工作,已经理顺了。 青龙峡签了约,食品饮料公司重组了,班子也稳了,后续的事情按部就班推就行了。 你在东山乡,再出大的成绩,空间有限。 但北塘镇不一样。北塘镇是一张白纸。 工业园空了,干部队伍散了,营商环境坏了,老百姓对镇里的怨气也不小。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你去了之后,做成的每一件事,都是增量。 修一条路,是你的成绩; 引一个项目,是你的成绩; 把工业园盘活了,也是你的成绩。 行舟,在一张白纸上作画,比在一副已经画好的画上涂色,难度显然更大,也更能证明你的能力。 还有,我可以透露一下,就算你留在东山乡,想和江书记继续搭班子,恐怕也不会持久。” 叶行舟听出了徐文亮的弦外之音:“徐部长,江书记是要高升,还是调走?” 徐文亮反问道:“行舟,你觉得江书记会一直呆在东山乡? 她在担任东山乡乡长之前,就是市文旅局科长,当年是全市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 叶行舟知道,以江曼莹的能力、背景、年龄、性别,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不像是会长期待在一个乡镇的人。 她来东山乡,本来就是镀金,镀一层基层经历,迟早要往上走。 “徐部长,江书记下一步怎么安排?” “具体的,我也说不准。江书记如果提拔为副处,是市管干部,我们管不了。” …… 县五人小组会议召开,这是县委常委会前的酝酿会、碰头会。 组织部长任海楼通报本次拟调整干部名单。 通报北塘镇的人事安排时,他说道:“叶行舟同志,现任东山乡党委副书记,拟任北塘镇党委副书记,提名为镇长人选。 该同志在扫黑除恶、反腐败斗争以及招商引资等工作中表现突出,由于任职年限不够,拟破格提拔。” 县长许峰云提出不同意见:“叶行舟同志的能力我是认可的,扫黑除恶、招商引资、基层治理,都干出了成绩,我没有异议。 但是,干部使用要讲规矩、讲梯度。 如果一个同志副科干了一年多就提正科,其他在副科岗位上熬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同志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只要跟对了领导、干出了几件漂亮事,就可以破格提拔? 这种导向一旦形成,对干部队伍的稳定未必是好事。” 吕正清不紧不慢地开口:“峰云同志说的梯次问题,有一定道理。 按照规定,提拔正科级领导干部一般应当具备两年副科工作经历。 这里说的是‘一般应当’,而不是‘必须’。 对于特别优秀的干部,可以破格提拔,这是有明文规定的。 叶行舟的情况,我想大家都有所了解。 他在政法委期间,牵头协调省厅专案组,打掉了盘踞青山多年的陈金龙、王大龙两个黑恶势力团伙。 在纪委期间,主办了胡志刚、张明杰、罗昌文等系列案件。 到东山乡之后,促成远辰集团青龙峡旅游开发项目签约落地,推动食品饮料公司与中盛食品集团达成战略合作。 如果这样的实绩都不算特别优秀,我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实绩才算特别优秀?” 常铁山接话道:“我说两句。叶行舟同志的能力、担当、敬业精神,是经过实战检验的。 破格提拔不是照顾,是工作需要。 北塘镇目前的状况,大家心里都有数。 如果派一个按部就班的人去,三年五年也未必能打开局面。 叶行舟去了,至少能带来一股不一样的气象。” 以前的组织部长,现任县委副书记郑东升接话道:“从组织工作的角度看,叶行舟同志的各项条件,符合破格提拔的相关规定。 学历、经历、实绩、群众基础,没有硬伤。 我个人认为,这次破格提拔是合适的。” 许峰云见个人力量无法改变结局,改了口:“既然同志们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什么不同意见。 希望叶行舟同志到了北塘镇之后,能够尽快进入角色,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来,对得起这次破格提拔。” 第212章 一把手给二把手立规矩 县委五人小组会议结束后,县委常委会召开前,叶行舟敲开江曼莹的办公室。 这个时点选择是有讲究的。 如果县委常委会召开后,职务调整基本没有悬念,就算不主动说,江曼莹也会知道,不仅不能突出与江曼莹亲近的关系,反而让江曼莹认为,他有意隐瞒。 现在提前说出来,可以体现出对江曼莹的高度信任。 “江书记,五人小组会已经开了,组织部那边跟我透了点风,说可能要把我调到北塘镇去,担任党委副书记、提名为镇长人选。” 江曼莹嫣然一笑:“那提前恭贺你啊。我二十七岁正科,是当年全市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你二十六岁就正科。” “江书记,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还在酝酿阶段。县委常委会还没开,可能存在变数。” “五人小组定下来的人事任免事项,常委会上只是走走流程,一般不会有什么变数。” “江书记,其实我更希望,能和你搭班子。 因为不用担心受到掣肘,不用琢磨谁在背后使绊子,不用在勾心斗角上浪费精力,一门心思干活就行。” 江曼莹微笑道:“行舟,东山乡的工作已经理顺了,后续的事按部就班推就行,谁在都能干。 但北塘镇不一样。北塘镇的问题比东山乡更复杂、更棘手,需要有人去啃硬骨头。 吕书记把你放到北塘镇,不是要你去做太平官,是要你去解决问题的。 北塘镇对你来说,是机会,也是历练。” “江书记,这次去北塘镇,我要和谭洪亮搭班子。 谭洪亮何许人也?谭启明的儿子。他为人强势,这我都不怕,强势的人多的是。 但他背后有谭启明撑腰,谭启明在青山官场深耕几十年,官至县人大常委会主任,门生故吏遍布全县,影响力还在。 上一次,我们查过谭启明的外甥田磊,他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 现在我去和他儿子搭班子,注定不会顺利。” “行舟,你说的这些,确实是现实问题。 今天,我作为老大姐,和你多说几句,你听听就行。” “江书记,您说。” “第一,你想干事、敢干事、能干事、干成事,还能不出事,但有时候太较真,性格直了点。 到了北塘镇,跟谭洪亮搭班子,注意和谭洪亮处好关系。 你也说了,谭洪亮为人强势,如果事事都跟他硬碰硬,不仅工作推不动,还会把关系搞僵。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争出个对错来。 有些事情,忍一忍,缓一缓,等一等,效果可能更好。” 叶行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第二,你是去当镇长,不是去当纪委书记。 办案子是非黑白要分明,但基层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纪委查的是问题,镇政府抓的是建设。 你要把重心放在发展上,放在项目上,放在怎么盘活工业园上。 不能光盯着哪里有问题、哪里有猫腻。 该查的查,但查不是目的,把事干成才是目的。” 叶行舟点点头:“江书记,在纪委待了一段时间,看问题容易先往坏处想。到了北塘,得调整心态。” 江曼莹接着说:“第三,到了新地方,不要急着烧火。 你年轻、有干劲,想尽快出成绩,这个心情我理解。 但北塘镇的情况,比东山乡复杂得多。 班子什么样、干部什么样、老百姓什么想法、遗留问题有多少,都得先摸清楚。 你先花一段时间,把情况吃透了,再决定从哪下手。” 叶行舟说:“我记住了。到了之后先调研,不急着表态。” “第四,去了北塘之后,要处理好和班子其他成员的关系。 班子里的关系,不能指望谁一开始就跟你一条心。 镇里干部,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盘算,不会铁板一块。 要争取人心,不是拉帮结派,但也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人。 关键岗位上有人能替你盯着、替你跑着,心里才有底。” 叶行舟想了想,说道:“江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工作上的事,该坚持的坚持,但方式方法可以灵活一些。” “最后一点,你要学会借力。北塘镇离江州近,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市里、省里的资源,能争取的都要争取。 你之前和中盛、远辰都打过交道,也认识江州一些人,这些资源要用起来。 招商引资不只是靠政策,也靠人脉。认识的人多,门路就广。” 叶行舟郑重地说:“江书记,您说的这五条,我都记在心里了。 到了北塘,我会沉住气、稳住神,先把情况摸透,再考虑怎么开展工作。” 江曼莹点了点头,忽然说道:“行舟,有一件事,我提前跟你通个气。我可能也不会在东山乡待太久。” 叶行舟并不感到意外:“江书记,要高升了吧?” “现在还没定,组织上的事,说不准。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都一样。” 叶行舟郑重地说:“江书记,不管您去哪儿,您都是我尊重的老领导。我在东山乡,跟着您学到了很多东西。” 江曼莹摆摆手:“行舟,这话就说到这,再往下说就成送行了。 组织没有最终决定前,其实谈这些都不合适。 今天,我只是以老大姐身份,和你多说几句。” …… 七月中旬。人事调整事项尘埃落定。 叶行舟调整为北塘镇党委副书记、提名为镇长候选人。 秦丽丽提名为北塘镇副镇长候选人。 她没在东山乡就地提拔,而是去了北塘镇,一个重要原因是她的老公在江州工作,而北塘镇距离江州最近。 江曼莹作为青山县副县长人选,正在走考察程序。 去北塘镇报到后的当天下午,叶行舟主动敲开谭洪亮的办公室门,姿态放得很低。 寒暄几句后,谭洪亮正色道:“行舟,有几句话我想先说在前面,也算是给我们搭班子定个调子。 第一,我是书记,也是班长。班子的事,方向的事,人事的事,我负总责。” 叶行舟点点头。 “第二,政府工作,你放手去干,但涉及重大项目、大额资金、人事调整这些事,必须事先跟我通气。 重大事项集体研究,这个规矩,我们得立起来。” “第三,以后有事多沟通。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考量,意见不同是正常的。 但只要班子定了调子,就得统一口径,不能会上不说、会后乱说。” 谭洪亮说完,态度缓和,朝叶行舟笑了笑:“我这人说话直,不会拐弯抹角。 有什么想法摆在桌面上说,比藏着掖着好。行舟,你觉得呢?” 叶行舟点点头:“谭书记,政府工作遇到拿不准的,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不是汇报,是商量。”谭洪亮纠正道,“你是镇长,不是秘书。 我的态度是,你大胆干,干成了功劳是班子的,万一出了岔子,我们一起扛。 但在重要决策上,还是要统一步调,我们一起拿主意。” 叶行舟点头道:“我理解。” 谭洪亮又说:“另外,刚来的同志,都想烧几把火,这很正常。 但北塘这地方,烧火之前得先看看风向,不然火刚点着,风一吹就把自己燎了。 我的想法是,前期以调研为主,把情况摸透,再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第213章 新镇长要动某些人的奶酪 报到第一天,谭洪亮就立规矩,未免有些操之过急,吃相有点难看。 作为一个在政治上越来越成熟的年轻干部,叶行舟心平气和地说:“谭书记,烧火之前先看风向,这话我赞同。 我初来乍到,对北塘的情况还不熟悉,近期以调研为主,把情况摸透。 不过,我也想说一句心里话。 调研归调研,如果调研过程中发现一些迫在眉睫的问题, 比如群众反映强烈的民生诉求、或者影响安全稳定的隐患,我可能无法视而不见。” 谭洪亮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叶行舟会先把底线划出来,不是挑衅,但也不是退让。 谭洪亮用手敲击桌面,语气缓和了几分:“行舟,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该办还是要办。 但是,北塘情况复杂,你刚来,情况不熟,贸然插手,容易把自己陷进去。 遇到拿不准的事,先通个气,我们一起商量着办。” 叶行舟点点头:“谭书记,在职权范围内能推动的事,我会尽力去推。推不动的时候,再找您协调。” 谭洪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双方心里都有了数。 回到自己办公室,副镇长秦丽丽进来了。 “叶镇长,很荣幸,我们又在一起共事了。” 秦丽丽笑靥如花,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衬托出丰满却不显胖的身材。 这个女人,可是带刺的玫瑰。 在东山乡,有几个男人被她扎得鲜血直流。 叶行舟起身站起,招呼秦丽丽落座,并给她泡了一杯茶。 “秦镇长,你这话说早了。我现在还是提名人选,镇人代会还没开,得等代表们投完票才算数。” 秦丽丽不以为然地说:“叶镇长,提名就是定下来了,镇人代会就是走个过场。 我在乡镇工作多年,还没见过哪个提名人选落选了。你就别谦虚了。” “秦镇长,还记得前年邻县副县长选举吗?那一次选举,组织意图落空了。” “叶镇长,那次的事情我知道,也不算太出格,毕竟当选的那位副县长也是候选人之一。” 叶行舟在官场当年,自然知道,有些选举,要求是差额选举。 一般情况下,如果差额一名,就会安排一位综合实力不强的候选人陪选,而邻县,恰恰是陪选的那位候选人当选。 但镇长、县长选举可以等额选举,得票过半即可当选。 叶行舟接话道:“虽然不算出格,但在组织部门看来,是重大事故,因为没有贯彻组织意图。” 秦丽丽喝了一口茶,忽然问道:“叶镇长,如果一个候选人各方面都很优秀,却不是组织上指定的人选, 另一个候选人口碑能力都很一般,却是组织上指定的人选,你说我投票支持谁?” 叶行舟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 秦丽丽转移话题:“叶镇长,党政办副主任田丽芳是我中学同学,上中学时,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今天,我和她聊了好一阵子,聊了镇里很多事。” 叶行舟饶有兴趣地问:“哦,多聊了什么?” 秦丽丽压低声音:“说北塘镇就是一个烂摊子,前任书记镇长不和,你争我斗,不干正事。 说镇里负债累累,负债上千万,五六百亩的镇工业园,没有一户像样的企业。 说镇党委副书记夏青树在北塘镇多年,得了‘副科病’,副科八九年了,本来以为这次他要提拔,却没想到又落空了,情绪低落,满腹牢骚。 说村干部上行下效,几乎没有一个想干事的,一些村子,赌博成风,偷窃案件时有发生,有的耕牛都被偷走了,镇派出所不作为、乱作为。 说镇里欠饭店招待费、欠出租车司机出租车费、欠烟酒店烟酒款高达三四百万元,每年只能偿付百分之十。 说镇里有片水产养殖场,两千多亩水面,是荒滩湿地围坝建成的,效益一直不错,但承包金低得可怜……” 叶行舟插话道:“水产养殖。是谁承包的?租金多少?” “听说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刘大同的儿子刘金辉,年租金只有十几万。” “这已经不是白菜价,差不多是白送了。” “承包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上次签订了五年合同,今年底到期。一般提前几个月签订合同。” “以前谁签的合同,我不管。但今年,必须公开对外招投标。” 对于刘金辉这个名字,叶行舟并不陌生。 去年,他陪同吕正清去镇工业园明察暗访,就听说有个机械厂老板康中伟,被刘金辉设局,人被抓了,厂子倒闭了。 秦丽丽说:“叶镇长,公开招投标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操作起来恐怕不太容易。 刘金辉父亲是刘大同,刘大同就是北塘镇人。 在担任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前,刘大同先后担任过副县长、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在青山县树大根深,北塘镇更是他的根据地。这块肥肉,刘家舍得放手?” 叶行舟说:“不放也行,那就按照市场价来。 合同到期了,续签可以,租金按市场价格重新核定。 只要他愿意按市场价交租,继续承包我不反对。 但要是想继续占便宜,绝对不行!除非我不干这个镇长!” “叶镇长,你刚到北塘,屁股还没坐热,就碰刘金辉这块硬骨头,值当吗? 刘大同一句话,别说镇里,就是县里一些部门都得掂量掂量。” “我不是现在就要动。合同年底才到期,就算提前招投标,也还有几个月时间。 先把水面的账算清楚,把合同的历史沿革摸透,把市场租金的标准搞明白。把功课做足了,到时候再说。 秦镇长,我们都刚来,当务之急是摸清情况。 这样吧,你和党政办说下,我们这段时间,以调研为主。 明天上午,我们实地去镇水产养殖场看看。 下午,去看看镇工业园。 接下来几天,看街道、温泉,再去村子里转转。” 秦丽丽走后,叶行舟拨通了镇党政办主任唐利强电话。 “唐主任,我刚到,想了解一下镇里的基本情况。特别是财政和债务这一块,你帮我理一理。” “叶镇长,我这里有现成的表格,时间截止到今年上半年。我现在送给您。” 唐利强来了。 他四十岁左右,个子很高,却很瘦,脸上颧骨突出,像根瘦竹竿。 叶行舟接过唐利强递过来的表格。 数字触目惊心。 去年一月到今年六月,在饭店签单的招待费六十五万,镇政府食堂招待费四十九万,烟酒五十四万,礼品费二十八万,出租车费三十二万。 第214章 领导吃小灶,欠招待费几百万 叶行舟脸色渐渐沉了。 一年半时间,招待费、租车费、烟酒费、礼品费就超过二百万。 去年他陪同吕正清明察暗访时,有个钓鱼的汉子反映,他在镇上开了一家烟酒店,镇里欠了他二十几万没钱给,一年只给百分之十,还说有个张姓副镇长喝酒喝死了。 “唐主任,你先坐下,我来了解一下情况,一项一项来。” 唐利强坐在叶行舟对面的椅子上,说道:“叶镇长,您问。” “唐主任,饭店招待费为什么这么高?” “这,这……” 唐利强吞吞吐吐的,想说似乎又不敢说。 叶行舟鼓励道:“唐主任,你大胆说,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会保密的。” 唐利强这才说道:“叶镇长,招待费高,一方面是镇领导班子成员和各部门负责人都有签单权,一年到头饭局不断。 县里来人要招待,兄弟乡镇来交流要招待,招商引资要招待,逢年过节还要请上面的人吃饭,而且,是不是公事,也说不清楚。” 叶行舟点点头。 唐利强说的基本属实。 其他乡镇情况,也大差不差。 “唐主任,为什么不在镇政府食堂承担接待任务?” “叶镇长,镇政府食堂,是私人承包的。 承包人是前任书记李根发的一个亲戚,姓陈,大伙都叫他陈胖子。 食堂主要做两块。一块是职工一日三餐,另一块就是接待。 职工餐厅在一楼,二楼有一个小餐厅,还有三个包厢。” 叶行舟插话道:“小餐厅是干什么用的?” 唐利强说:“小餐厅是镇领导班子就餐的场所,全部到齐也就十几个人。 一楼职工餐厅是普通干部就餐,加上七站八所职工搭伙,正常也就三四十人就餐。 包厢承担接待任务,和饭店一样,每道菜算多少钱,价格也不便宜。 唯一的区别,就是烟酒由镇里统一采购、统一提供。” “有食堂包厢可以接待,为什么还去外面饭店?” “食堂虽然能接待,但有些饭局不便在食堂吃。 比如私人请客,或者不想让旁人看见的饭局,都不会安排在食堂。 食堂人多眼杂,谁跟谁一起吃饭,传出去不好听。 还有一个原因,食堂的菜品不如外面饭店丰富。 虽然也有几个拿手菜,但花样不多。 如果接待规格高一些,只能往外面饭店带。” 叶行舟点点头,唐利强说的符合基层实际。 “唐主任,一楼职工餐厅和二楼领导小餐厅,在菜肴上有区别吗?” “当然有。绝大多数机关食堂,领导和普通职工都不在一块吃,伙食也有所区别。 比如,二楼小餐厅,镇领导统共就十来个人,除去出差的、开会的、下乡的,其实只有几个人用餐,菜肴精致些。一楼餐厅是大锅菜,品种也少些。” 叶行舟知道,唐利强说的基本属实。 比如县领导,哪怕是吕正清、顾清水,也是在小餐厅就餐,就餐时顺便可以和其他领导谈谈工作。 但在东山乡,之前除了食堂大师傅单独给成昆盛些好菜,其他人都在职工餐厅就餐。 “唐主任,烟酒费怎么这么多?” “没办法,已经很节省了,有的乡镇比我们高得多。 比如,一桌有时候喝掉四五瓶白酒,每瓶酒少说也要七八十块,还有香烟,我们这里有最后一道菜的习俗,最后一道菜,是给每个客人一包香烟。 有时上级检查,临走时,还要给每个人一条烟。 就是中档玉溪香烟,一条也要两百多。 更何况,有时候还要用华子,一条四百多。” “礼品费呢?” “礼品费主要是年底发生的。 县里一些强势部门,如财政局、发改委、交通局等,春节前都会给他们送年货,人人有份。 不仅是我们镇,其他乡镇也大抵如此。 我们镇主要送鱼和螃蟹,镇水产养殖场出产的。 螃蟹上市的时候,上面检查组下来,每个人都送一份螃蟹。 镇领导和县里有关部门领导联络感情,也送螃蟹。” “唐主任,说到镇水产养殖场,我想起一件事,水产养殖场面积有多大?是谁承包的?年租金怎么约定的?” “叶镇长,水产养殖场以前是滩涂湿地,大概在十年前,镇里组织民工围坝蓄水,成为水产养殖场,面积有二千八百亩。 现在承包水产养殖场的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刘大同的儿子刘金辉。 合同是五年前签订的,当时约定的租金是每年十四万,如果遭遇洪涝灾害,适当减免。 去年洪水不大,但刘金辉说溃坝鱼蟹跑了,租金一分钱没交,还要了水灾补助三十万。 每年,养殖场都能领取水产养殖基地补助,每年都有一二十万。” “唐主任,这么说来,刘金辉事实上都不承担租金。” 唐利强苦笑道:“差不多是这样。” “五年合同快要到期了吗?” “今年年底到期,我们一般提前几个月重新签订合同。” “需要走招投标程序吗?” 唐利强笑了笑:“叶镇长,我也不便多说,招投标就那么回事,猫腻很多。再说了,谁敢和刘金辉抢?” 唐利强说得含蓄,但其实已经把意思说明白了。 “唐主任,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租车费怎么这么多?镇里有几辆公车?” “叶镇长,镇里有三辆公车,两辆小轿车,一辆面包车。 之前,两辆小轿车优先满足书记、镇长需要,面包车用于一般干部。 所以,用车非常紧张。去县城开会、下村,都需要用车。 公车不够用,就找出租车。街上几十辆出租车,都叫过。” 叶行舟问:“我在东山乡工作时,情况和北塘镇差不多。 有的司机耍滑头,如果同车有三个镇干部下村,就分别找他们仨签字,相当于多报了两笔。” “叶镇长,您说得太对了!我们这边司机,也是这样。 有一次,在结账审核时发现,同一天这个师傅跑了同一个村多次,一看就不正常。” 叶行舟心中思忖:招待费、烟酒费、礼品费、租车费,这几项加起来占了镇里非刚性支出很大一部分。 表面上看是制度问题,根子上是风气问题。 签单权分散,审批形同虚设,报销只看有没有发票,不看是不是必要。 这样的花法,再多的钱也不够填。 但他也清楚,这些费用不是一两个人签出来的。 镇领导班子成员、各部门负责人都有签单权。 要是刚来就把签单权全部收回,等于动了很多人的奶酪,无疑会得罪人,但这件事非做不可。 晚餐时间到了。 镇政府食堂在主楼右侧,是一栋两层的房子。 一楼餐厅不大,摆了十几张方桌。 几个干部在前面排队。 叶行舟排在后面。 唐利强也在食堂就餐,见叶行舟在排队,赶忙说:“叶镇长,您在二楼就餐。” 叶行舟摆了摆手:“我就在一楼吃。刚来,正好跟大伙儿熟悉熟悉。” 唐利强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叶镇长,二楼是领导用餐的地方,这是惯例。” “惯例也是人定的。”叶行舟端起餐盘,跟着前面的人往窗口挪了一步,“唐主任,你在哪个楼层吃?” 唐利强说:“我在一楼。” “那不就行了,我也在一楼。不就吃个饭吗?哪儿吃不是吃。” 第215章 镇长拒吃小灶,刺头骂特权 秦丽丽来了,本来是要上二楼的,但见叶行舟在一楼排队,不好意思上二楼,也站在一楼排队。 “秦镇长,你上二楼,不要管我。”叶行舟笑着说。 “我要和叶镇长步调一致嘛。”秦丽丽嬉笑道。 谭洪亮来了。 他走路时昂首挺胸,派头十足。 唐利强连忙迎了上去:“谭书记,请上二楼用餐。” 谭洪亮看到叶行舟在排队,愣了愣,问道:“行舟,怎么不上二楼?” 叶行舟微笑着说:“谭书记,我在一楼和大伙儿说说话,了解了解情况。” 谭洪亮没有吭声,大踏步上了楼。 窗口有个胖阿姨在打饭菜。 今天的菜是土豆烧鸡块、青椒肉丝、炒白菜、西红柿蛋汤,主食有米饭和馒头。 叶行舟打好饭菜,端着盘子坐在一张餐桌上。 餐桌可以坐四个人,已经有两个人在用餐。 两个都是男同志,一个二十四五岁,一个四十几岁。 年轻的起身站起:“叶镇长好!” 叶行舟摆摆手:“坐下坐下,吃饭不用站起来。” 年龄大的纹丝不动,就像不认识叶行舟,或许,他真的不认识。 唐利强也端着盘子过来了。 党政办主任是正股级,算不上领导班子,除非副科级兼任。 唐利强介绍道:“叶镇长,这两位一位是镇农技站的小孔,孔全,江中农业大学毕业的,前年考编进入镇农技站。 这位是镇民政办干事卢晓东。” 叶行舟微笑着点头示意。 四十多岁还是干事,要么是犯了错误,要么彻底躺平。 叶行舟夹了一块鸡块,味道不咋样。 米饭也不是品质很好的米。 “你们饮食还习惯吧?”叶行舟随意问道。 孔全接话道:“还凑合吧。” 卢晓东则发牢骚:“叶镇长,怎么不去二楼小餐厅?二楼伙食比一楼强百倍。 五六个菜,菜品精致,一楼伙食,也就比猪食强一点。 怪不得都想当领导,连吃饭都享受特权!” 唐利强有些尴尬:“二楼伙食确实要好一点,其他单位都是这样,也不是我们北塘镇一家这样。” 卢晓东显然并不认同唐利强的解释:“唐主任,我不是针对你。但你说其他单位都这样,就能说明这是对的? 人分三六九等,领导吃小灶,职工吃大锅饭,而且,伙食悬殊大,这叫搞特权!” 叶行舟说:“晓东同志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如果伙食悬殊太大,确实不太合理。” 卢晓东没想到叶行舟竟然会支持他,语气软了几分:“叶镇长,我也不是发牢骚,就是觉得不公平。 我们干的活也不少,凭什么吃饭还要分三六九等?” 叶行舟转移话题:“晓东同志在北塘镇工作几年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对镇上的情况应该很熟吧?” “那是必须的!熟到镇上的狗见了我都不叫,熟到谁家领低保、谁家盖房子、谁家死了人,我心里都有数。 可熟有什么用?又没资格上二楼小餐厅吃饭!” “晓东同志,实现人生价值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当官。” “叶镇长,感觉你和别的领导还是不一样。 你不去二楼小餐厅,在一楼小餐厅排队,和我们拉家常。 但你这样,会得罪人的。刚才我看到谭洪亮的脸都绿了。” 卢晓东没说“谭书记”,而是直呼其名。 叶行舟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这伙食,真不咋样。 下一步,从改善职工伙食开始。这也是赢得人心的方式。 “晓东同志,你在镇上干了二十年,对北塘的情况很熟悉。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下午要是方便,到我办公室坐坐?” 卢晓东愣了一下:“叶镇长,你找我?” “方便的话,就聊聊。”叶行舟笑了笑,“我刚来,两眼一抹黑,想找几个熟悉情况的人问问路,你是老北塘了。” “方便,方便,我下午一上班就去。” 叶行舟又问孔全:“农技站农技推广做得怎样?” 孔全说:“叶镇长,实事求是地说,做得不咋样。 来农技站两年,感觉自己是虚度光阴。 一年到头,除了发放病虫害防治情报,基本没干什么事。” 叶行舟一愣:“怎么没做农业新技术推广?” 孔全说:“我也想做,可是农技站没钱。镇财政只拨付人头经费和很少的办公经费。 我们工资就那么多,不像镇政府干部,年底或多或少还有奖金。 我们一分钱奖金都没有,总不能让我们把微薄的工资倒贴进去,搞农业技术推广吧?” “农技站缺少农业技术推广经费,我知道了,过几天,我抽空去实地调研。” “叶镇长,您真的要去?” “去。你们是搞技术的,要是连经费都没有,再好的技术也落不了地。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农技站也不能等着镇里拨钱。 农业技术推广,有没有办法和市场结合? 比如,和种植大户合作,和合作社挂钩,把技术转化成服务、把服务转化成效益? 不能只靠上面输血,也得学会自己造血。” “叶镇长,您说的思路,以前也有人提过,但没人推得动。 镇里没人管这事,我们也就懒得动了。” 饭后,叶行舟走出食堂,唐利强快步跟了上来,陪着他在镇政府大院里走了一圈。 唐利强低声说:“叶镇长,卢晓东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刺头,和好几任领导都闹过不愉快。” “怎么个不愉快法?” “他说话直,有时候不分场合,想到什么说什么。 去年李根发书记在的时候,有一次开座谈会,李书记在会上讲要统一思想、步调一致。 卢晓东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句:思想统一了,工资是不是也该统一统一?” “还有一回,李书记在二楼小包厢吃饭,卢晓东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李书记,您在二楼吃小灶,我们在楼下吃猪食,这合适吗? 李书记当时脸色就变了,说食堂是承包的,二楼包厢是接待用的。 卢晓东直接回了一句,接待谁?天天接待你们几个? 那天要不是旁边有人拉着,他差点跟李书记拍桌子。” 叶行舟问:“卢晓东工作能力咋样?” 唐利强笑了笑:“能力是有的,但处处和领导对着干,谁也不服,这种人,怎么可能得到提拔重用? 卢晓东有些破罐子破摔,很多事情,也不安排他做。 他现在差不多是个闲人。每天来不来上班,都没人管,也不敢管。 上次分管民政副镇长王晗批评他几句,他挥舞拳头,威胁要打人。 虽然没真打,但王晗面子上挂不住。” 这时候,谭洪亮出来了,也在散步。 唐利强连忙小跑过去,陪谭洪亮。 作为党政办主任,既要服务好书记,又要服务好镇长,挺不容易。 叶行舟向宿舍走去。 宿舍在镇政府办公楼后面,瓦房套房,两室一厅,还有个小院子。 卢晓东也往宿舍走,见到叶行舟,客气地打招呼:“叶镇长,午休吧?” 叶行舟看看时间:“午休还早,中午睡半小时就够了。” 卢晓东试探着说:“叶镇长,不是要找我吗?我现在有时间。” 叶行舟爽快地说:“好呀,耽误你午休时间了。” 第216章 北塘第一刀,先斩敬老院 进了宿舍,叶行舟要为卢晓东泡茶,被卢晓东夺下保温瓶:“叶镇长,你太客气了,我自己来。” 卢晓东泡了两杯茶,递给叶行舟一杯。 叶行舟对卢晓东的初步印象还不错,感觉他不像是刺头,倒像是受了太多的委屈,干脆用刺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老卢,你住在后面宿舍?” “我在单位集资房里。十几年前,单位集资建了四栋楼,有二十几套,我有一套。” 寒暄几句后,卢晓东主动说:“叶镇长,在很多人眼里,我是刺头,跟领导对着干。 我自己也知道,别人背后叫我卢刺头。 可我这人不是天生就爱跟领导对着干,实在是看不惯的事太多,憋不住。” “老卢,你有什么委屈,什么不满,都可以敞开心扉和我说。” 卢晓东打开话匣子:“先说镇里那几辆车。三辆公车,两辆轿车一辆面包。 名义上是公车公用,实际上呢?那两辆轿车,基本成了书记和镇长的专车。 叶镇长,你可别联想。我的意思是,优先满足书记和镇长的用车需求,这没错。 但是,书记和镇长也不能把公车当作私家车使用吧?” 叶行舟一愣:“公车私用?” 卢晓东点头道:“是的,比如,李根发儿子在江州上大学,每到周末,就派车把儿子接回来,再送到学校。 即使书记镇长不用车,一般人也用不了,因为党政办说了,车子要处于待命状态,因为不知道书记镇长什么时候用车。” 卢晓东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再比如食堂,一般干部和科级干部,伙食天壤之别。 大家怕得罪人,进步不了,不敢说,我敢说。 有一次,我上楼当面质问李根发,要不是有人劝阻,我把餐桌都掀翻了。” 叶行舟说:“老卢,用车的事,食堂的事,都不是小事。 小事不处理好,大事也推不动。” “叶镇长,我在镇里这么多年,看到太多不平事。 比如,镇敬老院被人承包了,承包人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刘大同的侄媳妇韩淑敏。 那些老人天天吃什么?吃的连猪狗都不如!淋巴肉、死鱼、鸡架! 还要为镇里服装厂做手工活,不干活不给吃饭。 为这件事,我和民政办主任、分管民政的副镇长王晗都吵了架,他们批评我,说我小题大做。 说老人干点力所能及的手工活,既能活动筋骨,又能打发时间,是好事。 可是,那些老人老眼昏花,手都扎破了,创口贴都没有。 有的老人不想干,就威胁不给吃饭,还有天理吗?” 叶行舟眉头紧蹙:“竟然会这样?” 卢晓东说:“叶镇长,我一点也不夸张。不信,你去看看就行了。 刘大同老家是北塘镇的,他的手伸得太长! 比如,镇水产养殖场,两千八百亩水面,承包金只有十几万,白菜价都算不上,每年还能获得这样那样的补助。 这都不算什么,雨水大了点,就说遭遇洪涝灾害,不交承包金。 卖给镇政府的鱼蟹比市场价高很多,说是品质好,其实跟市场上卖的没什么两样。 镇政府每年都要从养殖场采购一批鱼蟹,用来送礼、发福利、接待用。价钱比外面贵两三成。” “还有,镇里的公墓也是刘金辉承包的。 公墓占用了山场,没有合法手续,一个墓穴卖几千,选个好位置还要再加钱,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工业园区,五六百亩地,当时花了大力气征地、修路、通水通电,结果呢? 引进来的几家企业,一家接一家倒闭。 不是人家干不好,是有人眼红,把人家逼走的。 有一家机械厂,老板姓康,厂子效益很好,被刘金辉看上了。 他要入干股,康老板不同意,结果被人举报合同诈骗,人抓进去了,厂子也垮了。” “还有温泉资源。北塘镇的温泉,水质在全省都排得上号,水温常年四十多度,富含多种矿物质。 可这么多年了,除了省里几个单位在这里建了疗养院,压根没有像样的开发。 为什么?因为镇主要领导没几个能干事、想干事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村干部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村干部去县城嫖娼都报销……” 卢晓东说了很多。 叶行舟看看时间,问道:“老卢中午休息吗?” 卢晓东起身站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叶镇长,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了,耽误你午休了。我中午不休息。” 叶行舟笑着说:“老卢,我不是下逐客令,我是想,如果你不午休,能不能陪我去镇敬老院看看?” “就我们俩?” “是的,听你刚才说的,我很牵挂那些老人,想亲自去看看。” “行,没问题。” 两个人从镇政府办公楼后面的小路步行前往。 “叶镇长,承包镇敬老院的,是刘大同的侄媳妇韩淑敏,四十几岁,很精明。 敬老院经费来源主要是五保老人集中供养补贴,这笔钱是县财政直接拨到镇里,镇里再拨给敬老院。 还有其他补贴,比如养老服务体系建设资金,以及零星的社会捐赠。” 叶行舟问:“敬老院有多少老人呢?” 卢晓东说:“实际上五六十个,基本都是五保老人,但报账是八九十,虚报人数,套取资金。” “上面不查吗?” “查也就是走走过场。我举报过,县民政局反馈说,查无实据。” 敬老院一面是正门,三面是瓦房,中间是很大的院落。 外墙上刷着“老有所养、老有所乐”八个大字。 大铁门是关的,小铁门是虚掩的。 老人们坐在墙根下,低头做着手工活。 庭院中间被开垦为菜地,几个老人在忙活。 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正对着穿塑料珠子的老人吼道:“干活这么慢,晚上不想吃饭了?” 老人哭丧着脸:“韩院长,我手破了,眼睛看不见,实在穿不快……” 中年女人正是院长韩淑敏。 见到卢晓东,韩淑敏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来了?” 卢晓东沉着脸:“我是镇民政办的,不能来?我是陪新来的叶镇长来实地检查!” 韩淑敏很快换了一副嘴脸,脸上堆着笑:“叶镇长?我是听说镇里来了一位年轻镇长,果然既年轻,又帅气!” 叶行舟冷声问:“老人干活,连副手套都不发吗?” 韩淑敏解释道:“叶镇长,都是手工活,网上说的,干手工活不仅能活动筋骨,还能防止老年痴呆。” 叶行舟拿起老人还没穿完的珠子看了看。 塑料珠子很小,孔径也细,线又粗,别说七八十岁的老人,年轻人穿久了手指都得磨破。 第217章 掀翻敬老院黑幕!上司电话问 叶行舟轻声问:“老人家,您多大岁数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答道:“七十六。” 叶行舟又问:“在这里住了几年了?” 老人说:“六七年了,我没儿没女,村里说送我来这里有个照应……” “吃得怎样?” 老人瞥了一眼韩淑敏,想说又不敢说,犹豫了一会,说:“好,好得很。” 叶行舟注意到,老人手上有很多针眼,蹲下身,抓住老人满是皱纹的手:“老人家,这些针眼是针刺破的吧?” 老人不敢说话。 叶行舟站起身,问韩淑敏:“韩院长,老人做手工活,一年能为你挣多少钱?” “叶镇长,老人是上个月才干的,钱很少,全部用在老人改善伙食上。” 卢晓东冷声道:“你这是睁眼说瞎话!老人干手工活起码也有两三年了!” 韩淑敏辩解道:“老人们在这里吃住都免费,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 一方面锻炼身体,另一方面也是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用。 老人最怕的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叶行舟正色道:“韩院长,锻炼身体的方式有很多种。 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做做简单的保健操,也是锻炼。 用针扎手指头换一顿饭,这不叫锻炼,叫劳动换饭!” 叶行舟转身去了厨房。 靠墙的不锈钢台面上,一只塑料桶里泡着一大块肉。 颜色发白,肉质松垮,表面隐约可见灰白色的颗粒状组织。 他弯腰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味。 “这是什么肉?”叶行舟转头问韩淑敏。 韩淑敏脸上堆着笑:“叶镇长,这是早上送来的猪腿肉,新鲜着呢。” 卢晓东在旁边冷笑道:“猪腿肉?我看是淋巴肉吧。市场上这种肉白送都没人要!” 韩淑敏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卢主任说笑了,敬老院虽然条件有限,但还不至于买那种肉给老人吃。 这是正经猪肉,就是部位不太好,便宜些。” 卢晓东怼道:“刚才你不是说猪腿肉?现在怎么又是部位不太好?” 叶行舟走到冰柜前,拉开盖子。 冰柜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冻鸡架,基本上都是骨头,没什么肉。 地上有几条死鱼,眼睛已经凹进去了,鱼身发白,鳞片掉了大半。 米缸里的米,颜色发黄,有些已经结块,一看就是陈米。 唯一看得过去的是蔬菜,茄子、辣椒、豆角、白菜都是新鲜的,这些是老人们亲手种的菜。 叶行舟脸色阴沉,韩淑敏则拿着手机在发信息,估计是在找关系。 老人中,有部分是失能老人。 叶行舟推开其中一个房间。 里面摆着四张单人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尿骚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窗户玻璃都坏了,用纸壳粘着。 床上有个老人在呻吟。 叶行舟问:“大爷,怎么了?” 老人疼得龇牙咧嘴:“屁股疼……翻身翻不了……” 叶行舟蹲下身子,掀开被子一角。 老人后腰上方有一块暗红色斑块,边缘发白,中间凹陷。 表皮已经破溃,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像是感染了。 褥疮周围的床单上有一片暗黄的印迹,已经渗到了褥子表面。 叶行舟沉着脸问:“韩院长,老人家后背上的褥疮,多久了?” 韩淑敏回答:“叶镇长,院里的护工每天都会给老人翻身擦洗的。 这个褥疮是最近才起的,可能是前几天天气潮湿,背上有汗,皮肤就容易出问题。” “最近才起?大爷后背这块褥疮,边缘已经发白,中间肉色变暗,表皮破溃。 这种程度的褥疮,至少是十天以上没换过体位才能形成!” 韩淑敏改口道:“叶镇长,可能是护工疏忽了,我回头一定严肃批评。” 叶行舟没有接话,问老人:“大爷,护工一天来给您翻几次身?” 老人看了一眼韩淑敏,嘴唇动了动,不敢开口。 卢晓东说:“大爷,这位是镇里新来的叶镇长,您说实话,不用害怕。” 老人这才开口:“护工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有时候一天来一回,有时候几天来一回…… 尿布湿了也没人换,我自己又动不了,就只能躺着…… 后背压着疼,翻不了身,喊人也没人应……” 叶行舟忍住没有发火,问韩淑敏:“院里有几个护工?” “四个。” “院里有多少腿脚不便和失能老人?” 韩淑敏犹豫了一下,说:“十几个吧。” “四个护工?人呢?把发工资的花名册拿来,我来看看,究竟有几个护工!” 韩淑敏慌了神:“叶镇长,本来是有四个,但有两个刚辞职了,我们正准备招聘,所以最近人手有些紧张。” 叶行舟对卢晓东说:“老卢,你把房间里的情况拍一下,老人的状态、床上的卫生、褥疮的情况,都拍清楚。 还有,厨房里淋巴肉、死鱼、鸡架、陈米,以及老人干活情况,都拍视频和照片。” 卢晓东应了一声。 韩淑敏急了,上前阻拦:“别拍别拍,有问题我们会立即整改,拍了传出去影响不好。” 卢晓东本来就是难缠的主,又是叶行舟发号施令,他才不听韩淑敏的! 韩淑敏无可奈何,又掏出手机发信息,估计是发给刘大同的。 几分钟后,叶行舟的手机响了,是座机打来的。 叶行舟看了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行舟镇长,我是刘大同。” “刘主任,您好。” “我刚听说了,你去敬老院了。年轻干部刚上任,到处走走看看,是好事,说明你有干劲。 不过,敬老院的事,情况比较复杂,不是外面人看到的那样。 韩淑敏是我侄媳妇,这个院她管了几年,虽说没什么大功劳,但也算尽心尽力。 有些事,可能有些做得不到位,但说白了,都是基层工作的常态。” 叶行舟不卑不亢地说:“刘主任,敬老院的情况我实地看了,问题很多,有些问题还很严重。 淋巴肉、死鱼、陈米,这些食材放在敬老院的厨房里,老人吃的是这些东西。 还有失能老人身上的褥疮,已经破溃感染,缺医少药。 这些情况,换成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是常态。” 刘大同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行舟,你年轻,有干劲,这是好事。但基层工作不是非黑即白的! 敬老院那点事,说小不小,说大其实也不大。 你要是揪着不放,搞大了,镇里脸上无光,县里脸上也无光。 你刚来北塘,需要的是稳扎稳打,不是急着树敌!” 同样是打电话,谭启明和刘东山说话是商量着来,话里有话,但至少表面上客客气气。 刘大同不一样,他很强势。 这或许与他还在任,而谭启明和刘东山已经退休有关。 第218章 底牌最后一刻亮,一击致命 刘大同继续说:“行舟,我提醒你一句。你的镇长任命,还要经过镇人代会选举。 你刚来,代表们对你还不太了解。 这段时间,把精力放在熟悉情况、联络感情上,比揪着敬老院那点事不放,要实在得多!”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说: 你要是继续查敬老院的事,镇人代会上,能不能顺利当选镇长,还是个未知数。 叶行舟语气平静地回应:“刘主任,谢谢您的提醒。 人代会的事,组织上自有安排,我相信代表们会依法行使自己的权利。 至于敬老院的问题,我是镇长候选人,也是镇党委副书记,看到问题不闻不问,是失职。” 刘大同冷声道:“行舟,话说得太重了!敬老院那点事,谈不上什么失职不失职。 你是镇长,不是纪委书记。你的职责是抓经济、抓发展、抓民生,不是去和一个敬老院过不去。” “刘主任,民生正是镇长的职责范围。 敬老院的老人也是北塘镇的百姓,他们吃得怎样、住得怎样、生病能不能得到及时治疗,是民生的一部分。 如果连五保老人都养不好,我们有何颜面谈发展、谈民生?” “你在钻牛角尖!我和韩淑敏打过招呼了,让她尽快整改! 这事到此为止!要是继续揪着不放,对你、对镇里,都没有好处!” 叶行舟说得不卑不亢:“刘主任,敬老院的问题既然暴露出来了,就不能只停留在口头整改上。 该查的查清楚,该处理的处理到位,该补的漏洞补上,才能让老百姓放心。” “行舟,你还年轻,有些事想得太简单了! 你以为靠一股冲劲就能把事办成?太天真了! 我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听也好,不听也罢,后果自己掂量吧!” 说着,刘大同挂断电话。 叶行舟心里清楚,在选举之前,与刘大同闹翻,对他来说,非常不利。 但他更清楚,如果在敬老院骗取资金这一原则问题上退缩,以后在北塘镇就再也站不直腰。 有些事可以让步,有些底线半步都不能退。 关键是反击时,要选择合适时间。 离开敬老院前,叶行舟语气严肃地对韩淑敏说:“韩院长,敬老院存在的问题,要尽快、全面整改!过几天,我再过来看看!” 韩淑敏连连点头:“叶镇长放心,您说的这几条,我马上整改。 食材换新鲜的,手工活停掉,增加护工人数,购置适合老人的健身器材。 您下次来看的时候,保证面貌焕然一新。” 走出敬老院。 卢晓东低声说:“叶镇长,这事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韩淑敏嘴上答应得好听,可她那套把戏我见多了! 领导来了就装模作样改两天,领导一走,该怎样还是怎样。 她为什么胆大妄为,就是因为有刘大同这座大靠山!因为有人帮她擦屁股!” 叶行舟说:“老卢,你觉得我就这么算了?” 卢晓东一愣:“那您刚才……” “伙食差、护理不到位、老人干手工活,韩淑敏都能狡辩,说是暂时困难、是管理疏忽、是老人自愿。 就算查下来,最多就是批评整改,不痛不痒。” 卢晓东若有所思。 叶行舟继续说:“但要真正把问题查清楚,就得打蛇打七寸。 虚报人数、套取资金,才是韩淑敏的命门。 伙食不好她可以说是偶尔为之,虚报冒领是骗国家的钱,涉嫌违法犯罪,性质完全不同。” 卢晓东恍然大悟:“叶镇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伙食问题是面子,虚报人数套取资金才是里子。 面子上的事她能糊弄,里子上的事没法交代。” “老卢,你在民政办,敬老院这块,是民政办管的。 虚报人数、骗取资金的事,有没有证据? 花名册、资金拨付记录,这类证据材料能不能拿到?” “叶镇长,我在民政办被边缘化了,不过,我和负责这块业务的同事在同一间办公室,您说的资料,应该会拿到的。” “老卢,不要声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你暗中收集材料,等材料齐了,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刚才在敬老院,我只字不提实际入住人数和领取补贴资金人数的事,就是怕韩淑敏警觉,采取应对措施。” 卢晓东心领神会:“叶镇长,我知道了。” 叶行舟深切感受到:查案子也好,抓工作也罢,最忌讳的就是一上来就把底牌亮尽。 底牌亮早了,对手就有了防备; 底牌留到最后一刻才亮,才能一击致命。 …… 叶行舟敲开了谭洪亮办公室的门。 落座后,他开门见山地说:“谭书记,中午我去了一趟镇敬老院,有些情况要向您汇报一下。” 谭洪亮淡淡地说:“敬老院的事,刘大同主任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 他侄媳妇韩淑敏在管那个敬老院,说有些工作做得不到位,你去看的时候指出了问题,她已经在整改了。” 叶行舟点了点头:“谭书记,敬老院的问题确实不少,包括食材质量差、护工配备不足、失能老人护理不到位、老人从事手工劳动等问题……” 但叶行舟只字未提涉嫌虚报人数、套取补贴资金的事。 谭洪亮听完,说道:“问题既然发现了,整改就是,不是什么大问题。 刘主任说了,韩淑敏正在抓紧整改,这事就翻篇吧。” 叶行舟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才说:“谭书记,今天找您汇报,也是想和您通个气,不能我看完就完了,该让您知道的情况,还得让您知道。” 谭洪亮点了点头:“行舟,你有这个意识,说明心里有规矩。 我不喜欢下属瞒着我做事。你刚来,就能主动来和我说,这是对的。 这事我知道了。韩淑敏那边整改到位就行,没必要揪着不放。 我们刚来,工作千头万绪,精力得放在要紧事上。” 回到自己办公室,叶行舟心中沉思:向谭洪亮汇报,不是为了听谭洪亮的意见,也不是为了争个对错。 而是让谭洪亮知道,敬老院他看过了、问题也汇报过了。 将来真要动真格的时候,谭洪亮不能怪罪他没有汇报。 至于虚报套取那层里子,现在还不是亮牌的时候,等证据确凿、时机成熟,再一并摊开不迟。 这时候,女朋友苏半夏发来信息:叶哥,想我没有? 叶行舟回复:每时每刻都在想。 苏半夏先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然后回复:过几天去慰问你。 叶行舟回复:看来我这几天得养精蓄锐。 第219章 师母徐欢欢的悄悄话 苏半夏回复:讨厌,还让不让人活了? 叶行舟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回复:半夏,我妹妹放假回来了,她很想见你呢。 苏半夏回复:太好了!我也想见她。 叶行舟和苏半夏互发信息,互诉衷肠。 …… 镇水产养殖场距离镇区约有三四公里,部分堤段与青河相邻。 青河流经青山县多个乡镇,是青山县流域面积最大的河流。 叶行舟、秦丽丽和镇农林水办主任覃迎春乘车去了青河河岸边的村庄,然后通过渡船过了河岸。 水产养殖场就在岸边。 养殖场的一处坝堤就是青河的河堤。 覃迎春介绍说:“养殖场不担心干旱,哪怕雨水少,也可以从青河里提水。 就怕洪涝灾害,因为堤坝可能会溃破。” 叶行舟问:“覃主任,近五年来,养殖场堤坝有没有溃破过?” 覃迎春脱口而出:“去年雨水大,溃破过一个口子,但很快封堵住了。” 叶行舟问:“养殖场损失有多大?” 覃迎春笑了笑:“叶镇长,损失肯定是有的,但损失有多大,谁知道呢?” 叶行舟又问:“养殖场和镇里签订的承包合同,如果发生洪涝灾害,承包金这块是怎么约定的?” 覃迎春说:“合同约定,因不可抗力因素导致养殖场严重受损的,承包方可申请减免当年承包金,具体减免额度由镇里根据实际损失情况核定。” “去年溃坝之后,刘金辉申报了多少损失?” “申报了一百多万,说鱼蟹跑了大半,堤坝修复也花了不少钱。 镇里派人核实过,最后认定损失属实,免掉当年承包金,还从救灾资金里拨了一笔钱,用于堤坝修复。” “这些年养殖场的经营情况,镇里有没有做过评估?” “没有做过正式的评估,也很难准确评估。 不过据我了解,养殖场的效益一直不错。 养殖场水质好,水草多,鱼蟹品质高,供不应求。” “其他乡镇水产养殖场的租金多少,了解过吗?” “了解过,每亩每年两百元到四百元不等。” “看来,我们镇租金明显偏低。两千八百亩水面,十四万租金,也就五十元一亩。” 三个人沿着堤坝向前走了一段,一排瓦房出现在面前。 覃迎春说:“养殖场法定代表人是刘金辉,但他一年到头,很少来这里。 他的产业太多,忙不过来。养殖场具体负责人是他堂哥刘金山。 我和刘金山打过招呼了,他说网几条鳜鱼上来。” 叶行舟摆摆手:“我就是过来看看,中午回食堂吃饭,不打扰他们。” 覃迎春有些为难地说:“叶镇长,这是惯例,来养殖场,一般都会吃饭的。” “覃主任,饭就不吃了。我刚来,情况还不熟悉,今天就是认个门、看看现场。 以后打交道的时间长着呢,不差这一顿饭。” “叶镇长,我跟刘金山说了你要来,他一大早就吩咐厨房准备了。” “那你就替我谢谢他,心意领了。” 叶行舟这么说了,覃迎春也不好再坚持。 刘金山站在门口,中等身材,皮肤黝黑。 见到叶行舟来了,他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叶镇长,欢迎欢迎! 听说您要来,我昨晚就让人下网了,鳜鱼、黄鳝、龙虾,还有一只野生甲鱼。” 叶行舟笑着摆摆手:“刘老板客气了,我今天来,就是随便走走看看,认认门。饭就不吃了,镇里还有事。” 刘金山脸上现出一丝惊讶:“叶镇长太见外了,连顿饭都不吃,传出去人家说我们养殖场不懂礼数。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进屋坐坐,喝杯茶,外面太阳大。” 叶行舟不再推辞,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木椅,墙角立着一个冰柜。 墙上挂着一幅养殖场的平面图,标注着各片水面的面积和主要养殖品种。 叶行舟等人落座后,刘金山泡了茶,也在一旁坐下:“叶镇长,这水面看着不小,其实产出真的一般。 蟹苗成活率低,螃蟹脱壳也老出问题。 去年发大水,堤坝冲开一个口子,鱼蟹差不多都跑光了,损失惨重。” 刘金山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叶镇长,我堂弟刘金辉当初接手这个养殖场,也是看中这里的水质好、水面大。 可这几年算下来,除掉成本、人工、鱼苗、蟹苗、饲料、电费、维修,年底一算账,其实不赚钱。” 叶行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墙上的平面图上:“刘老板,养殖场每年供应镇里不少鱼蟹吧,我看一年多时间,镇里结算的鱼蟹有二三十万,而且单价不便宜。” 刘金山一愣,随即笑道:“那是镇里照顾我们,采购价也比市场价稍微高一点,算是给养殖场兜个底。 但这些鱼蟹都是精养的,品质好,个头大,喂的是专门的配合饲料,成本比普通鱼蟹高。” 叶行舟点了点头:“刘老板,合同年底就要到期了。对续签的事,场里有什么想法?” “叶镇长,这个事我正想跟您汇报。养殖场养鱼养蟹,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鱼苗放下去,三年才能出塘;螃蟹苗也要一年多。 今年蟹苗、鱼苗已经放下去三百多万元,堂弟准备大干一场,把去年损失夺回来。” 叶行舟秒懂刘金山话语里的言外之意。 一旦今年不让刘金辉续签合同,到时候他就来个狮子大开口,说鱼苗蟹苗有三百多万,要赔偿损失才能撤场。 这把鱼苗、蟹苗铺在水面上也没有三百多万啊。 但这又不好准确计算,总不能把水抽干吧? 叶行舟说:“水产养殖确实周期长,前期投入较大。 不过,我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合同续签的事,到时候按程序走。” 他转头看向覃迎春:“覃主任,养殖场承包合同里,对续约和终止这块,有没有什么具体规定?” 覃迎春说:“叶镇长,合同里写的是承包期五年,到期后同等条件下原承包方有优先承包权。没有其他特殊约定。” 叶行舟点了点头:“同等条件下的优先承包权。这个‘同等条件’怎么理解,到时候再说。 刘老板,你放心,镇里会依法依规办事。 只要符合政策、程序到位,该招的招,该续的续。” 离开养殖场,在等待渡船时,叶行舟站在河堤上。 大堤外侧是青河,水面宽阔,水流平缓。 堤坝内侧就是养殖场的水面,一眼望去,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姿态悠闲。 “叶镇长,养殖场这块水面,在北塘镇算是比较好的资源了。”秦丽丽站在他身边,“水质好,水面大,要是公开招投标,每年租金翻几倍都不止。” “翻几倍?你觉得能翻多少?” “隔壁乡镇有一片一千多亩的水面,去年公开招标,每亩年租金三百五。 我们这水面更大、水质更好,就按三百算,两千八百亩就是八十四万。 刘金辉现在交十四万,翻了整整六倍。” “秦镇长,你觉得如果公开招投标,刘金辉会怎么做?” 秦丽丽想了想,说道:“以我对刘金辉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北塘镇是他的自留地,父亲又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黑白两道都有人。 他要是想搅黄招投标,有的是办法。” 叶行舟没有说话。 就算最后还是刘金辉承包,想以白菜价接手,是绝对不可能的,除非他这个镇长不干了。 按照日程安排,下午去镇工业园。 中午,正要午休时,徐欢欢打来电话。 “行舟,若兮放暑假回来,我看着她状态很不对劲。 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吃得少,说话心不在焉。 我以为她在想爸爸,就找她好好聊了聊。” 徐欢欢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我问了她半天,她才说了一点点。 说想爸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知道你谈恋爱了,心里很难受。 她知道你把她当妹妹,可听说你有女朋友之后,却有一种失恋般的感觉。” 叶行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她现在还好吗?” “不好。要是好我就不给你打这个电话了。 她跟我说,她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总是想着你,越想越难受。 她和我打招呼,不要和你说她的真实想法,但我犹豫再三,还是瞒着她,给你打个电话。 因为我担心,丧父之痛,加上准失恋之苦,她会崩溃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希望你能劝劝她,希望她能从阴霾中走出来。” 第220章 工业园荒废,是营商环境问题 叶行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顾若兮对他的心思,他不是不懂,但在他眼里,顾若兮是好妹妹。 特别是有了苏半夏之后,他也只能把她当妹妹。 他上次告诉她苏半夏的事,就是不想让她抱有幻想,耽误自己。 可没料到,她会陷得如此至深。 徐欢欢叹了口气:“行舟,我虽然是若兮后妈,但感情很深,更像是闺蜜。 她什么事都愿意跟我说,我也愿意听。 可这事,我劝也劝了,但作用非常有限。 她自己也明白道理,可道理和感情是两回事。” “徐老师,我也不知道怎么劝说若兮,我不能脚踏两只船,不能给她希望。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感情这种事不能两全。” “我知道,我知道。”徐欢欢连声说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谈恋爱是你的自由,你谈了合适的女孩,我也为你高兴。 我就是怕若兮钻牛角尖,她死心眼,认准了什么就一根筋到底。我怕她把自己逼出事来。” “徐老师,要不,我跟她打个电话?”叶行舟试探着问。 徐欢欢沉默了几秒:“你要是不为难,就打一个吧。 哪怕不说感情的事,就是随便聊几句也好。 她嘴上说想通了,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至少一时半会过不去。” 挂断徐欢欢电话,叶行舟拨通顾若兮电话。 “若兮,放暑假了吧?” “回来有一阵子了。” “上次五一说来青山,可是没过来,怎么放暑假了,也没过来?” “上周我和欢欢阿姨去了青山,给爸爸上坟。” “哦?怎么没和我说?” “每次去青山,都打扰你,我知道你忙,就和欢欢阿姨说,这次不麻烦你。” “怎么能说麻烦呢?若兮,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 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叶哥,是不是欢欢阿姨和你说了什么?” 叶行舟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若兮,你还小,对感情还不成熟,对我的好感,更多是因为我们熟悉、因为我陪你走过那段最难的日子。 当你打开尘封的世界,接触了更多同龄男生,认识了真正跟你志趣相投的人,你就会发现,我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的。” “叶哥,你干嘛把自己说得那么普通。你本来就不普通,要不然……” “若兮,我打个比方。你小时候第一眼看上的那条裙子,是不是觉得最好看? 可后来你长大了,见了更多款式、更多颜色的衣服,回头再看那条裙子,其实也就那样。 感情也是这个道理,你现在觉得我好,是因为你见的还不够多。” 顾若兮笑了:“叶哥,这是在说我见识少。” “我不是那个意思。”叶行舟也笑道,“我是说,你还年轻,日子还长。 以后会遇见比我更好、更适合你的人。 到时候你回头再看今天的心情,就会觉得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叶哥,你这么一说,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叶行舟知道,顾若兮说的大概率是假话,但又不想戳穿。 “若兮,我换了工作单位,之前在东山乡,现在是北塘镇。距离江州很近。 这边有温泉,你可以来泡泡温泉,散散心。 我女朋友过几天也过来,她知道你,说很想见你呢。” “叶哥,我可能去不了,有个同学约我暑假学车,我答应了。 等我会开车了,驾车去青山,和欢欢阿姨给爸爸上坟,顺便去你那里。” “若兮,等你拿到驾照,我给你当导游。 北塘镇虽然不如东山乡山水多,但有温泉,有老街,还有一些藏在巷子里的老字号小吃,很有味道。” 两人又聊了一阵,挂断电话。 下午,叶行舟和秦丽丽在镇经济发展办主任赵航陪同下,去了镇工业园。 这不是叶行舟第一次去镇工业园。 去年,吕正清暗访时,工业园是其中一站。 那时工业园里杂草已经半人高,厂房闲置,只有一家厂房里养着鸡。 这一次来,情况没有什么变化,杂草更高了。 赵航三十几岁,矮矮胖胖,走得气喘吁吁,一边走,一边擦汗:“叶镇长,工业园区是五年前建的,当时征地拆迁花了大力气,三通一平也投入不少。 招商招了几家企业进来,但后来一家接一家倒了。 有的倒闭了,有的搬走了,有的干脆厂房都荒废了。” 叶行舟问:“记得之前有家,用厂房养鸡,现在是什么情况?” “今年春发生疫情,鸡都死光了,现在是人去楼空。” “康中伟的机械厂呢?” “康中伟人放了,没有坐牢,但心灰意冷,变卖机械走人,回江东省了。 临走前,他说过一句话,说这辈子都不会来青山,因为这里是他的伤心地。” 叶行舟沉默不语。 康中伟没有坐牢,是因为吕正清暗访后,给有关部门做了批示,要求依法依规处理。 机械厂从红红火火,到人去楼空,不是没有订单,而是人祸。 叶行舟问:“机械厂厂房是康中伟投资的?” “是的,厂房投资几百万,加上机械设备,康中伟损失千万元以上,还差点坐牢。他对青山心存怨恨,可以理解。” 叶行舟看着一人多高的荒草,空荡荡的厂房,心情很沉重。 他问赵航:“赵主任,你觉得工业园还有救吗?” 赵航想了想,说道:“叶镇长,工业园底子不差,土地平整,水电都通,离省城也近。 要是能招到合适的项目,比从头新建一个园区要省事得多。” “花巨资建的工业园,现在成了荒地,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赵航吞吞吐吐的:“这,这原因很多,不太好说。” 叶行舟鼓励道:“言者无罪。你不用担心什么,我要听真话。” “叶镇长,那我就直说了,话虽然听得刺耳,却是实情。” “赵主任,忠言逆耳,你说吧。” “叶镇长,工业园搞不起来,表面上看是招商难、企业留不住,根子上是营商环境太差。 先是吃拿卡要。企业进来之后,今天这个部门来检查,明天那个部门来检查。 安全生产、消防、环保、税务、工商、卫生,轮着来。 每次来都有说法,今天说灭火器过期,明天说用电线路不规范,后天又说环保台账不齐全。 每一次检查,最后都变成罚款。” 叶行舟问:“那些检查是合理执法还是故意找茬?” “叶镇长,合理执法和故意找茬有时候分不清。 比如电线线路不规范,那确实是不规范。 再比如企业补税,那确实是有税务问题。 问题不在检查本身,而在频率和力度。 有时候这拨人走了,另一拨人又来了,甚至一天来几拨人。 同样的税务问题,别的地方可能补税就完事,但这边还要交滞纳金,罚款。 罚款还有一个自由裁量权的问题,别的地方罚款零点五倍,这边罚款三五倍。” “还有乱收费乱集资。镇里有时候要修路、要搞活动、要迎接检查,就找企业要赞助。 名义上是自愿捐款,但企业都知道,不捐不行。” “另外就是干股的问题。有些企业效益不错,就有人找上门来,说要入股。 名义上是入股,实际上分文不出,就是空手套白狼。 企业主不同意,后面麻烦就来了。 就像康中伟,没坐牢都是万幸。 这样的营商环境,会有企业敢来投资兴业?” 第221章 无所事事的农业站所 叶行舟沉默许久。 去年,同样的话,是从养鸡的中年大姐口中说出的。 今天,是镇政府经济发展办主任亲口说的。 说明这不是牢骚,而是客观存在的顽疾。 这顽疾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叶行舟开口:“赵主任,找康中伟要干股的,是刘光辉吧?” 赵航愣了愣,点点头:“叶镇长,我也是听说。 康中伟那件事,在镇里传得很广。 他要是能忍一忍,让刘金辉入干股,厂子还能开下去。 可他骨头硬,不肯低头,结果栽了。” 叶行舟没有接话。 这个刘金辉,手伸得太长! 工业园、敬老院、水产养殖场、公墓,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秦丽丽问:“叶镇长,心里不好受?” 叶行舟没有否认,点点头:“五六百亩地,当初征地拆迁、三通一平,花了多少钱? 不说几千万,上千万总是有的。 现在倒好,荒草比人高,连看门大爷都看不到了。” 秦丽丽说:“要是工业园能盘活,引进几家像样的企业,北塘镇的财政就有救了。” 叶行舟问:“秦镇长,如果你是外地来的投资商,来北塘镇看了一圈,会不会留下来投资?” 秦丽丽摇头:“不会,来了也是唐僧肉。” 叶行舟点点头:“换作是我,也不会来。 吃拿卡要、选择性执法、重复检查、干股勒索,投资多少,都是肉包子打狗。” 赵航接话说:“叶镇长,营商环境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多年积弊。 要改,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叶行舟说:“赵主任,你说的没错,积弊不是一天形成的。 但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再拖下去。 我们一天不整治,工业园就多荒一天; 多荒一天,招商引资的难度就大一分; 难度大一分,北塘镇就多穷一年。这是恶性循环。” 顿了顿,他继续说:“营商环境不是等企业来了再改,是先把环境弄干净了,人家才愿意来。 就像开饭馆,你得先把后厨包厢收拾干净。 碗筷上都是油渍,包厢里都是垃圾,客人来了,会留下来?” 走出工业园,叶行舟看时间还早,决定顺路去镇农技站。 北塘镇横竖两条街道,呈十字型。 镇农技站有一个很大的院落,靠近马路边,有三间门面,销售农药、化肥、种子等农资。 进了院落,看到两排瓦房,一排是宿舍,一排是办公区。 昨天,叶行舟对孔全说,过几天去农技站看看。 今天来,时间提前,没打招呼,相当于是明察暗访。 偌大的大院静悄悄的。 叶行舟进了一间办公室。 一个男子正在电脑上打单机游戏。 听见脚步声,他本能地回头。 正是孔全。 见叶行舟来了,他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脑,连忙起身站起:“叶镇长,您怎么来了?” 叶行舟面色平常:“昨天说过来看看,今天正好顺便,就过来了。站里几个人?” “七个人,一个常年病假,一个临近退休,正常上班的就五个人。” “其他人呢?” “杨站长在,其他同事下村了。” “杨站长呢?” “他在另一个办公室,我带您去。” 孔全引领着叶行舟等人去了最西头的一间办公室。 站长杨安青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挖鼻孔,一脸陶醉的表情。 就像挖出来的不是鼻屎,而是一粒粒黄金粒。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看,是赵航带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进来了,起身站起。 正要开口,孔全说:“杨站长,镇里新来的叶镇长和秦镇长来我们站调研。” 杨安青有些紧张,赶忙上前握手。 叶行舟问:“杨站长,站里其他同志呢?” 杨安青说:“有事请假了。” 叶行舟目光投向孔全:“你不是说下乡了?” 孔全红着脸,不说话。 其实,刚才孔全说同事下乡,叶行舟不太相信,但又不便对质,于是多问了杨安青一句。 杨安青哭丧着脸:“叶镇长,去年镇财政拨款,除了人头费外,所有的办公经费、农业推广经费,也就八千块。 其他收入也就是三间门面出租,一年一万五。 也就是说,我们一年就两万三千元的办公、推广经费,水电费、交通费及必要的公务接待费,都是省着用。 下乡?下乡也没事可做,还打扰村里。 病虫害防治情报通过镇里各村信箱发放。 总不能花几十块钱包车去村部发放病虫害防治情报吧?” 杨安青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办公桌,苦笑道:“叶镇长,我们站七个人,只有一台旧电脑,还是镇政府淘汰后给我们站的。 我们把电脑给了孔全,因为他年轻、学历高。 说实话,除了他之外,我们也不会用电脑。” “杨站长,农技站不能坐等财政拨款,你们有技术、有人才,就不能为种田大户提供植保服务?搞些农业新技术推广? 这样,在提供农业服务、农技推广的同时,还能创收。” 杨安青苦笑:“我们之前也向镇里打了报告,希望解决喷雾器和经费,但镇里说,他们现在去饭店吃饭都没钱付,哪有钱拨款给我们?” 叶行舟问:“门口围墙内,都是农技站的地盘?” 杨安青点头道:“是的,占地面积不小,就是不值钱。” “我刚才看了看,沿街一面至少能开发二十间门面。 对面是初中,这个位置建商住楼,一楼当门面,二楼以上做住宅或者公寓,不愁卖也不愁租。” 杨安青苦笑道:“叶镇长,开发需要钱,站里哪有钱?” “没钱可以找人合作。你找开发商,跟他们谈,开发资金他们出,建成了,用一部分房子抵工程款。 你不出钱,房子到手了,以后光收租金就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哪怕用一半房子抵开发成本,十间门面,一年租金就是十几万。 楼上还有几十套住房,或卖或租,细水长流,农技站不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财源?” 杨安青五十岁左右,看起来像个农民,他抓耳挠腮:“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现在不少地方都是这么干的。 你有地、有区位优势,唯一缺的就是启动资金。 但资金可以找市场要,不一定非要等财政拨款。 你手里握着二三十亩地,对面又是学校,这就是你的本钱。 你拿着本钱去找愿意投资的开发商,他们也愿意干。 你不出钱,房子到手了,以后农技站的日子就好过了。 站门口那块,看起来很寒酸,如果开发成商住楼,也能改善集镇形象。” 杨安青憨笑道:“这真是人动脑子天地宽啊。 叶镇长给我们指了条明路,我们再也不能守着金饽饽讨饭吃。” 叶行舟转移话题:“杨站长,其他同志怎么不上班?说实话。” 杨安青说:“叶镇长,来了也没事,还浪费水电费。我们几个轮换着上班。” “杨站长,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农技站。 站里的情况,我看到了,也听到了。 工作纪律这块,今天我不批评谁,也不处理谁。但下不为例。 正常上班时间,该来的人得来,该做的事得做。 站里经费紧张,这个我知道,也会想办法帮你们协调。 但经费再紧张,也不能成为纪律松懈的理由。” 杨安青连连点头:“叶镇长说得对,是我管理松懈了。 回头我开个会,严明工作纪律,保证以后不再出现这种情况。” 叶行舟转头看向孔全:“小孔,你在农技站干了两年,有什么想法?” 孔全说:“叶镇长,说实话,我不是不想干活,是没活干。 病虫害防治情报一年发几次,发完就没事了。 想搞点新技术推广,没经费、没设备,交通费都报不掉。 整天坐在办公室,除了打游戏,就是看手机,人都快废了。” 孔全顿了顿,自我解嘲地说:“农技站收入低,地位低,像我好歹还是本科生,谈对象都成问题。 女孩子一听说我是农技站的,都不愿意,说我是半个泥腿子,挣不了钱,房子都买不起,以后怎么养家? 上个月亲戚介绍了一个在县城超市上班的姑娘,相亲时聊了几句,人家问我什么单位,工资多少,在城里有没有房子,我说了实话,对方就找借口走了。” 这时候,卢晓东发来信息:叶镇长,刚才我去您办公室,您不在,敬老院虚报人数、骗取资金的证据已经搞到了。 叶行舟回复:这么快?我稍后回镇里。 第222章 刺头不想当镇长,他就是镇长 回到办公室。 卢晓东进来了,从大信封里拿出一叠打印的材料和一个黑色优盘。 “叶镇长,重大收获。” 叶行舟翻阅材料,上面是一份敬老院在民政部门备案的床位表和人员花名册,登记的床位是九十张,入住老人八十七人。 接下来是一份镇财政拨付敬老院资金的清单,上面列着近几年的拨款记录,拨付人数八十七人。 其中失能老人三十七人,每人每月一千五百元。 其余老人五十人,每人每月六百元。 叶行舟问:“实际入住人数多少?” “五十七人。” “失能老人呢?” “实际失能老人十五人,其中卧床不起的不到十人。” 申报八十七人,实际五十七人,整整虚报了三十人。 失能老人申报三十七人,实际十五人,虚报了二十二个。 这不仅仅是多领补贴的问题,而是长期、系统性骗取国家财政资金。” “老卢,这些数据是怎么拿到的?” “我们民政办三个人都在同一间办公室,我被边缘化了,很多业务不要我插手,平日里我很少干活,也不关心他们干什么。 但这一次,他们没想到我会趁他们不在,打开他们电脑,导出相关数据,并从柜子里找出我想要的资料。” 叶行舟沉思片刻,说道:“老卢,敬老院是按八十七人领取补贴,证据已经确凿充分。 但是,你说敬老院实际入住人数只有五十七人,还缺少关键证据。 这不是有八十七人的花名册吗?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虚报的三十人找出来? 包括,是哪三十人?人名是捏造的,还是确有其人,但不在敬老院集中供养?” “叶镇长,以我的经验判断,这三十人可能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人名是假的。韩淑敏随便编了名字、原籍所在村等信息填进去,应付检查。 这种情况最容易查,只要去派出所核一下户籍信息,假名字一下就露馅了。 第二种,人名是真的,但人不在敬老院。 韩淑敏可能找了不住在院里的老人,把他们的名字挂在敬老院的名下。 这样花名册上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就算有人来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问题。 第三种,这三十个人里头,有一部分是已经去世的老人,韩淑敏没及时注销,继续拿他们的名额冒领补贴。” “老卢,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查清敬老院骗取资金资料,靠估测不行,得用证据说话。” “叶镇长,我懂,接下来,我就找出这三十个人,再一一比对。” “老卢,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要暗中进行。” “叶镇长,我有办法。各个村都有五保老人的底册,那才是真正集中供养的名单。 这些底册,民政办主任电脑和柜子里应该有,我这几天抽空再来找找。 找到后,再去核实,就容易多了。 我不需要去村里,镇派出所有个管户籍的协警是我侄子,让他查一下,又不违规。” “很好。老卢,发现你工作热情、待人接物与传说中的大不一样啊。” “叶镇长,我不是天生爱跟领导对着干。 我卢晓东没啥大本事,干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心里有杆秤。秤平不平,我分得清。 刚上班那些年,领导安排什么我就干什么,加班加点从不叫苦。 可后来渐渐发现,干得越多,错得越多;越老实,越被人当软柿子捏。 在机关里,老实人永远是最吃亏的。 我这个人不喜欢溜须拍马,不喜欢夸夸其谈。 而且,还一根筋,眼里容不得沙子,一些有违政策、有失公平的事,喜欢较真。 较真就找领导理论,久而久之,就成了刺头。 刺头也好,反正不想进步。在镇里,只要我不想当镇长,我就是镇长。” 叶行舟笑了:“老卢,你说得没错。一个人在体制里,要是没有了向上走的念头,确实谁都拿你没办法。” 卢晓东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叶镇长,和你说句掏心窝子话。 我说自己不想进步、不想被人认可,那是违心话。 谁不想进步?谁不想被人认可? 可这二十年,我算是看透了。 有些人溜须拍马、请客送礼,三两下就上去了; 有些人踏踏实实,坚持原则,反而落了个不合群的名声。 我气不过,也不服气,干脆就破罐子破摔。 其实,这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老卢,我没把你当刺头。刺头是专门挑事、专门跟人对着干。 你不一样,你是看不惯歪风邪气才说话。 你是块好钢,可惜没放在刀刃上。 你这些年把力气都花在跟领导较劲上,自己憋屈,别人也觉得你难缠。 你要是把那股劲儿换个方向使,能干成的事不少。 敬老院这件事,你做得利索、想得周全。 你放在哪个岗位上都能干事,前提是你自己愿意干。” 卢晓东有些感动地说:“叶镇长,说实话,这些年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领导见了我就烦,同事把我当刺头,我也习惯了。 你才来几天,就让我干了一件像样的事,我找到了自身价值,更是为遇到一位好领导而感到幸运。” 叶行舟微笑道:“老卢,你说遇到好领导,这话我听着高兴。 但更重要的,是你自己愿意动起来。 好钢放在角落里,也是废铁; 但你要是愿意把自己磨一磨,搁哪儿都能派上用场。 敬老院的事,你继续巩固证据。 我只有两点要求,一是保密,不要打草惊蛇。 一旦走漏风声,韩淑敏可以在一夜之间把花名册全部改掉,把所有痕迹擦干净,到时候我们手里的证据就成了一堆废纸。 二是时间可以慢点,但证据必须完整。 要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每一个环节都要有对应证据材料支撑。 我们要确保一击即中,而不是打草惊蛇之后让人家反咬一口。” 卢晓东频频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叶镇长,有件事忘了,今天我在柜子里翻东西的时候,意外看到一份表,是敬老院做的,表头是:敬老院运营管理补贴发放明细表。 我扫了一下,有镇长、分管民政的副镇长、民政办另外两名同事,还有财政所全体人员,一共十几个人。 每个人的金额不等,从两千元到五千元不等。 这哪是什么运营管理补贴?分明是韩淑敏给相关人员的变相行贿款。 这一招高明啊,如果私下里送钱,是行贿,但以运营管理补贴名义发放,最多就是不合规,就算上面追查,大不了退钱了事。 怪不得敬老院问题一大堆,却啥事没有,原来是给相关人员封口费了。” 卢晓东把表格复印件递给叶行舟:“叶镇长,这是复印件,原件还在柜子里。他们估计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叶行舟接过表格,看了几眼:“老卢,韩淑敏这一手,确实高明。 她把相关人员绑到一条船上,谁要是动了敬老院,就是动了这十几个人的奶酪。 这个表格暂时放一放,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收集齐了再说。现在还不是亮底牌的时候。” 卢晓东走后不久,苏半夏打来电话。 “叶哥,你猜我在哪?”电话那头传来苏半夏清脆的声音。 叶行舟愣了一下:“你不会已经到北塘了吧?” “恭喜你,答对了!我现在就在北塘镇政府大门口。是惊喜还是惊吓呀?” 第223章 女友苏半夏的柔情 苏半夏说要来北塘,但没有说具体时间,只是说,到了会打电话,叶行舟去接。 难道,苏半夏真的来了? 叶行舟走到窗边,朝大门小广场张望。 还真的来了! 苏半夏穿着白色长裙,戴着遮阳帽和墨镜,长发飘飘,裙裾飞扬。 叶行舟匆匆下了楼。 “半夏!” 他远远地就叫了一声。 苏半夏飞奔过来,张开双臂,本来想给叶行舟一个热烈的拥抱,但突然发现,有人朝这边张望,便不好意思再拥抱了。 “叶哥,是不是很意外?” “你一个人来的?” “我坐农村班线过来的。怎么?担心我被拐卖了?” “是啊,去年我在东山乡,就捣毁了一个拐卖妇女的犯罪团伙,团伙成员中有一个面相老实,专门开电摩诱骗女孩。” “听你说过。所以呢,我连出租车都不敢坐,农村班线人多,安全。” “不是说好了,到了车站我接你?” “你刚到一个新地方,忙得脚不沾地。哪好意思让你接?” 谭洪亮正好下了楼,见叶行舟和苏半夏有说有笑的,难得露出笑容:“行舟,朋友来了?” 叶行舟大大方方地说:“女朋友小苏。” 他又介绍谭洪亮:“半夏,这是谭书记,镇里一把手。” 苏半夏摘下墨镜和遮阳帽,谭洪亮看了一眼,心里是羡慕嫉妒恨。 这个女孩比女明星还漂亮,而且,是素颜。 苏半夏笑靥如花,甜甜地叫了一声:“谭书记好。” 谭洪亮主动伸出手,握住苏半夏的柔荑:“小苏,在哪工作呢?” 苏半夏嬉笑道:“谭书记,您看我像是已经参加工作的人吗?” 谭洪亮握着苏半夏的手都忘了松,也许是不想松手,笑着说:“小苏,看你的模样,像是在校大学生?” 苏半夏嫣然一笑:“谭书记不愧是一把手,看人眼光就是准。 我下半年上大四了,正值暑假,来北塘玩。” 谭洪亮依依不舍松开手,望着叶行舟,笑着说:“行舟,本事不小啊,找了一个漂亮的大学生女友啊。” 叶行舟微笑着说:“谭书记过奖了,小苏不嫌弃我是乡镇干部,千里迢迢来看我,是我的福分。” 谭洪亮看了看时间:“我还有个会,你们年轻人聊。 小苏,北塘没什么好玩的,但温泉不错,可以让行舟带你泡泡温泉。” 苏半夏接话道:“谭书记,听您这么一说,我一定让叶哥带我体验北塘温泉。” 叶行舟接过苏半夏的背肩包,带她去了办公楼后面的宿舍。 苏半夏在屋里转了一圈,坐在床上,假装检查床垫和被单。 “叶哥,我来检查一番,看有没有长头发?一镇之长,有没有女人主动投怀送抱?” 叶行舟轻轻搂住苏半夏的腰,坏笑道:“半夏,你不就是主动投怀送抱?” 苏半夏俏脸一红:“讨厌!” 叶行舟捧住苏半夏美丽无暇的脸,俯下身子。 “叶哥,下班了吗?” “到了下班时间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做,就是狠狠爱你……” …… 不知过了多久。 “叶哥,你这老房子,里面动静这么大,外面的人恐怕也听得见,特别是晚上。” “听见就听见,我是和女朋友光明正大恩爱,又不是偷情。” 苏半夏娇嗔道:“叶哥,发现你脸皮越来越厚了!就像乌龟壳! 如果有人投诉扰民,看你这个镇长脸往哪搁?” 叶行舟坏笑:“半夏,我俩可是半斤对八两。晚上,我要找条毛巾,把你的嘴巴堵上。” 苏半夏挥舞粉拳,雨点班砸向叶行舟的胸膛。 “叶哥,你再取笑我,我明天就回江州,不陪你了。”苏半夏撅着嘴,佯装不悦。 叶行舟搂紧苏半夏,霸道地说:“不行!这几天让我好好爱你!” …… 北塘镇温泉,历史上就很有名气。 相传大诗人李白游历北塘,泡了温泉后,还即兴写了一句诗:一池汤烟浮月影,半生尘累洗北塘。 这是传说,这句诗究竟是不是李白写的? 叶行舟感觉可能性不大。 因为他在网上搜索,没有发现李白写过这样的诗句。 但这不要紧。 现在很多旅游景点编造典故,十个景点的传说,至少有一半是后人编造出来的。 有的说某皇帝来过,有的说某诗人题过诗,有的说某将军在此屯过兵,有的说是神话人物路过,有的说有一段动人的爱情传说。 一张嘴就是几百年、上千年,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叶行舟说起李白的诗句,苏半夏将信将疑:“叶哥,这句诗真的是李白的大作?一千多年前,就有北塘?感觉不太符合李白的风格?” “是不是李白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增加人气。 很多景区开业,都想方设法编故事。 这很管用,比如一口古井,标注朱元璋喝过的,游客就买账,拍照片、发朋友圈,管它真假呢。 一潭水,说是王母娘娘沐浴过,那就成了天池了。” 苏半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编典故是为了吸引游客?” “是啊,一个地方想搞旅游,没有文化底蕴怎么办?现编。 历史上没有名人来过怎么办?蹭一个。 实在没有名人可蹭,就编一个民间传说。 编着编着,就成真的了。 再过几十年,后人考证的时候,说不定真以为李白来过北塘。” “那你们北塘这句诗,打算一直这么传下去?” “以后北塘温泉做大了,这个要作为一个宣传切入点。 不过,得改个说法,就说相传李白曾游北塘,留下一联佳句,加上‘相传’二字,就不算骗人了。” 镇上有一条街,是温泉一条街。 这些地方,基本上被省里一些单位占据。 比如,省工商干疗所、省交通干疗所、省税务培训中心,但没有一家企业投资的温泉中心。 叶行舟牵着苏半夏的手,走在温泉一条街上。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 “叶哥,江东有一家温泉很有名,我泡过几次,就是度假村那种风格,有景观池、有spa、有无边泳池,有餐饮配套,像这样临街一排旧房子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就是北塘的现状。守着金矿,挖出来的全是石头。 省里几个单位在这儿圈了地,盖了房子,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天,平时门可罗雀。 前几任镇领导各有各的盘算,没人真正把这个当回事。 再说了,以前也有外地客商打听过,但一看镇里的营商环境就打了退堂鼓。 吃拿卡要的毛病不治,说破天也没人敢来。 现在要做的,是先把家里收拾干净,再把门打开。 要不然,人家来了,也不会留下来。” “叶哥,北塘温泉资源确实被浪费了。 我在学校做过一个课题,就是关于温泉旅游开发的。 我查过很多资料,也实地调研过几个温泉景区,发现一个问题,很多地方的温泉开发,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把温泉当成单一产品来卖,而不是当成一个生态系统的核心资源来运营。 温泉不是一瓶水,不是挖个池子、接根管子就能卖钱了。 温泉是一种资源,但它能产生的价值,不是水本身,而是围绕水建立起来的整个体验体系。” “半夏,不愧是科班出身,说得很有道理,关于北塘温泉发展设想,我愿洗耳恭听。” 苏半夏娇笑道:“叶哥,你认真听话的样子。真的很帅。 我把压箱底的知识都和你说了,你怎么奖赏我呀?” 叶行舟凑近苏半夏的耳畔,轻声说:“晚上我多出点力气,行不行?” 苏半夏娇羞无限,面红耳赤:“叶哥,发现你变坏了!三句话不离本行!” 第224章 镇长女友的日常 叶行舟郑重地说:“半夏,我的本行,就是好好爱你!” 苏半夏假装擦拭眼泪:“叶哥,我都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叶行舟戳穿苏半夏的伎俩:“半夏,我可没看到你落泪。” 苏半夏嘻嘻笑道:“我这是喜极而泣,但眼泪都流到肚子里去了。 你没看见,是因为我演技太好,泪不轻弹,只往心里流。” 叶行舟被逗笑了:“半夏,你这是演哪出戏?琼瑶剧看多了吧?” 苏半夏一本正经地摇头:“不,我演的是《镇长女友的日常》。 第一集,镇长说情话; 第二集,女友假装感动; 第三集,女友要求兑现承诺。 你现在处在第一集的片尾,第二集还没开机呢。” 两人说说笑笑。 过了一会,苏半夏言归正传:“北塘温泉的优势,我简单分析一下。 第一,距离优势。离省城江州近,这是最大的卖点。 江州有近千万人口,周末短途游的需求很大,但缺乏一个有品质的温泉目的地。 第二,水质优势。我查过北塘温泉的水质报告,富含多种矿物质,水温常年四十度以上,这在省内都不多见。 温泉水的质量是硬指标,不好造假,不像传说,是可以编造的。 第三,周边资源。北塘有古街,有水库,有丘陵地貌。 如果把这些资源和温泉串联起来,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旅游线路。 游客来泡温泉,不只是泡个澡就走,还能看看古街、爬爬山、吃吃农家菜、摘摘水果。住一晚,消费就翻倍了。” 叶行舟点点头,问道:“问题和不足呢?” “第一,交通问题。北塘镇距离江州市区近,但交通并不便利。 我这次从江州过来,先乘车到青山县城,再从县城到北塘镇,兜兜转转花了两个多小时。 江州市区到北塘镇有路,但路窄弯多,路况不好,大车开不过来。 你想想,游客从江州开车过来,颠簸一个多小时,到了北塘,身子骨都快散架了,哪还有心情泡温泉?” 叶行舟笑着插话:“身子骨散架,正好泡温泉缓解啊。 我了解过,这条路立项过,但上面没有批。 如果北塘到江州市区的道路能够拓宽改造,三四十分钟就能到。 在江州城里堵个车都差不多要半小时,三四十分钟的车程,基本上就是城市周边的出行半径。 到时候北塘温泉就不是周边县镇的温泉,而是江州后花园的温泉。” 苏半夏点头道:“确实如此,发展旅游业,必须交通先行。 我再说第二点,北塘镇旅游资源太单一。 除了温泉,还有古街,但古街藏在深山人未知。水库呢,就是一个大水塘。 没有商业配套,泡完温泉,留不住人,产生不了二次消费。” 苏半夏忽然想说什么:“对了,叶哥,和你透露一条消息啊。 这次来,我爸爸和后妈闲聊江州野生动物园时,无意中听到爸爸说,江州市区野生动物园面积小、动物少、设施老旧,跟江州的城市地位完全不匹配。 江州市打算选址另建一个大型的野生动物王国,规模、模式相当于长隆那样的。 选址地在江州市区周边,目前有三个备选地,但没有青山。 我来北塘后,突然想到,北塘是不是可以争取? 北塘距离江州近,又具备建立大型野生动物王国的地形条件,而且,北塘温泉开发了,可以作为配套。 游客白天看动物,晚上泡温泉,住一晚,第二天逛古街,再走。 这一条线下来,至少能留人一天一夜。 对于北塘来说,一年几百万的客流量,餐饮、住宿、土特产、交通,都是消费。” 叶行舟夸赞道:“半夏,不愧是学旅游管理的科班生,说得很有道理。 我很奇怪,青山县为什么不争取野生动物王国? 是压根不知道这个消息,还是觉得自己没有优势、可能性不大、竞争不过别人,干脆连想都不敢想?” 苏半夏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叶行舟接着说:“这几年的工作经历,发现一种现象。 很多事不是努力了没结果,而是连试都没试就放弃了。 遇到一个项目,先问自己三个问题:别人会不会比我更有优势?能不能成功落户?如果失败了,是不是要担责任? 三个问题问完,十件事有九件黄了。” “叶哥,你真的打算争取野生动物王国吗?” 叶行舟郑重地点点头:“是的,半夏,谢谢你的消息。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去争取。 青山县如果不去争,野生动物王国就落在别的县区。 别的县有了这个项目,游客消费、住宿、吃饭,北塘就永远只能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 一个地方的发展,不能只靠等、靠、要。 等上面给政策、靠上面拨资金、要上面批项目,等来等去,等到猴年马月都等不来。 上面凭什么把好项目优先给你? 得自己先跑起来,让上面看到你的诚意和准备。 半夏,你接着说。” “那我最后说说北塘温泉存在的问题。 这么好的温泉资源,被省里几个单位占了,但他们不开发、不升级,运营思路还停留在单位疗养时代。 当然,他们也不靠这吃饭,经营好坏无所谓,反正有财政拨款。 现在温泉度假,讲究的是泡、吃、住、玩一体化。 泡完温泉,要有好的餐厅、舒适的客房、休闲的茶吧、spa按摩。 但北塘温泉现状是什么?泡完澡,起来穿衣服,走人。 没有餐饮配套,没有住宿配套,没有休闲项目。 客人来了,泡一个小时就走,产生的消费非常有限,带动不了周边经济……” 苏半夏说了很多,然后望着叶行舟,嘻嘻笑道:“叶哥,我说的这些,是不是挺打击人的?” 叶行舟笑了:“你说的是事实,有什么好打击的? 你说的问题越清楚,我下一步的思路就越清晰。” 苏半夏也笑了:“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 “洗耳恭听。” “我的建议就一条,温泉资源不能以疗养院、干休所的模式发展,要走市场化、品牌化、度假化路线。 疗养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主流消费群体是年轻人、家庭出游、企业团建。 这些人要的不仅是一个能泡温泉的地方,还是一个能拍照、能发朋友圈、能待上一整天的地方。 因此,要做成温泉度假村,而不是疗养院。 要有高品质的室内外泡池、有特色的餐饮、有舒适的客房、有spa和休闲娱乐设施。 要让游客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再来。” 第225章 镇干部下村,能解决多少实际 苏半夏待了几天,走了。 泡了温泉,看了古街,回了老家,去了山场,和叶行舟的妹妹打成一片。 叶行舟继续调研。 今天,他去的是柳树村。 他可不是第一次去柳树村。 去年,他陪吕正清暗访,就去了柳树村。 当时是周末,村书记朱大勇和村计生专干在妇检室寻欢作乐,后来还差点和叶行舟动了手。 事后,吕正清没有追究,男女私情这种事,如果不是拍了视频,或抓了现行,当事人都不会承认。 叶行舟来北塘镇后,看了通讯录,朱大勇还是村书记。 柳树村距离镇上近,有座福泉山,刘金辉就是把福泉山的一部分,开发为公墓。 陪同叶行舟调研的是秦丽丽和覃迎春。 那次吕正清暗访,朱大勇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事后,朱大勇才知道,吕正清的真实身份。 朱大勇惶恐了很长一段时间,怕吕正清免了他的职务。 在车上,叶行舟问覃迎春:“覃主任,镇里干部下村频繁吗?” 覃迎春回答:“频繁。每个村都有包村干部。” “包村干部从事哪些具体工作?” “防汛抗旱、陪同上级调研、指导换届选举及上传下达等。” “那你认为,镇干下村必要性有多大?” “叶镇长,有些工作,比如换届选举、防汛抗旱、调研走访等工作,下村很有必要。 但说实话,很多情况下,并没有具体工作,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增加镇村两级负担。 下村镇里要派车接送,偏远的村,一送一接,租车费就要上百。 去了村里,和村干部聊聊天,打打牌,中午在村部吃一顿,回镇里还领取下村补贴。 解决了什么问题?大多数情况下,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叶镇长,我可能说得有些极端,您听听就行。” 叶行舟微笑道:“我很喜欢你说真话。 我在东山乡工作过,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也了解一些。 有的包村干部,下村就是走个过场。 一年到头下村几十回,村里的基本情况说不清楚,老百姓认识不了几个。 到了村部,往办公室一坐,喝杯茶,抽根烟,翻翻手机,等到中午吃了饭,拍拍屁股走人。 过几天又来了,还是那一套。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这样的下村,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给村里增加了负担。 村里要陪同,要招待,其实村干部也烦,但又不好得罪。” 秦丽丽接了一句:“叶镇长说得对。有的包村干部,下去一趟,除了混一顿饭吃,什么也没干。 老百姓有意见,村干部也有意见,但谁都不好明说。” 覃迎春点头道:“叶镇长,秦镇长,说实话,基层形式主义,很多就是从这些例行下村开始的。 上面说干部要下基层、要接地气,下面就开始层层加码,要求每个月必须下村多少次、走访多少户、写多少民情日记。 可是,这些数字能说明什么问题? 下村次数多,不代表工作做得好; 走访户数多,不代表问题解决得多。 有的干部,为了凑数字,一天跑好几个村,每个村待不到半小时,拍几张照片就走了。 这样的下村,有什么意义?” 叶行舟说道:“下村的初衷是好的,让干部了解基层、贴近群众,这本身没有错。问题出在执行的方式上。 如果把下村变成了一项任务、一个指标,而不是一种工作方法,那就容易走形变味。 真正有效的下村,不是去村里转一圈就回来,而是带着问题下去、带着思考回来,解决的是实际问题,不是完成考核任务。” 过了一会,叶行舟转移话题:“老百姓对朱大勇的评价如何?” “叶镇长,朱大勇能力是有的,村集体经济收入在全镇十五个村算好的。 福泉山公墓就是他和刘金辉合伙开发的,中间有多少猫腻不知道,但村集体一年多了至少十几万的进账。 另外,村里还办了瓜蒌子厂。虽然规模不大,但每年能给村集体带来几万块收入,还增加了农民收入。 不过,朱大勇在村里口碑不是太好。 他作风霸道,村里大事小事,他说了算,别人提不同意见他就骂人。 村两委开会,基本上是他一个人讲,其他人点头。 而且,他的生活作风不太好。 上个月,有个村民来镇里举报,说他老婆和朱大勇关系不明不白,可又没有提供确凿证据。 后来镇里派人去调查,问了当事人,双方都不承认。 说实话,这种男女私情,只要不是捉奸在床,当事人都不会承认。这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这种事在北塘镇并不少见,不只是朱大勇一个人这样,很多村干部都是这副德行。” 车到村部门口。 叶行舟让司机回去。 覃迎春说:“叶镇长,以前书记镇长下村,小车都是在村里待命。” 叶行舟笑了笑:“没必要,又不是我的专车。 其他同志还要用车嘛。我是镇长,又不是市长。” 朱大勇听见汽笛声,出来迎接。 寒暄几句,叶行舟进了村部。 其他村干部也都在。 叶行舟再一次见到了村妇女主任兼计生专干周小梅。 这是一个身材丰满的少妇,虽然脸蛋差了点,但身材还是很诱人。 周小梅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放在会议桌上,笑盈盈地说:“各位镇领导,吃块西瓜,自家种的,可甜了。” 周小梅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开得很低,弯腰放西瓜的时候,春光若隐若现。 朱大勇先是拍叶行舟马屁:“叶镇长,你到任时的表态发言,我认真听了,也认真记了。 你说要发展村集体经济,要让老百姓在家门口挣到钱。这句话我印象深刻。” 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借此机会,我来重点汇报柳树村是如何发展壮大村集体经济的? 第一件事,我们和金辉公司合作开发福泉山公墓,村里每年至少能拿到十几万的集体收入。 这个钱主要用来修路,改善村容村貌。 第二件事,是建了瓜蒌子厂,规模不大,一年也能赚几万块。 第三件事,流转了一百多亩地,搞了一个葡萄采摘园。 今年第一年挂果,等到了采摘季,我请叶镇长来品尝。” 叶行舟点点头:“集体收入有来源、老百姓有事做,比那些空壳村强不少。” 然后,他话锋一转,问道:“朱书记,公墓这块,村里和金辉公司是如何约定的?” 朱大勇答道:“公墓占用的土地是村里的集体山场,协议签了二十年。 刘老板负责平整土地、修建道路、建设墓穴、负责销售和日常管理。 村里每年按销售收入分成,具体比例是二八开,村里二成,刘老板八成。” 叶行舟皱起眉头:“二成?村里出土地、出资源,只分二成?” 朱大勇解释道:“叶镇长,公墓投资不小,前期修路、平整土地、建排水沟,花了好几百万。 刘老板说,前几年基本不赚钱,要等墓穴销售上量了才能回本。 但村里按销售收入提成,不管公墓亏不亏本,稳赚不赔。” 叶行舟问:“朱书记,公墓从建设到现在,一共开发了多少墓穴?目前的销售情况怎么样?” 朱大勇对答如流:“叶镇长,公墓一共规划了三期,目前第一期已经全部建成,总共三百二十个墓穴。 已经售出的有两百出头,还剩一百多个。 第二期和第三期还没动工,看市场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启动。” “墓穴是怎么定价的?” “一般几千块,位置好、面积大的要上万。” “朱书记,我听说,公墓没有合法手续?” “是的,经营性公墓审批非常麻烦,需要省民政厅审批。 前期还涉及林业、农业、国土、环保等部门前置审查。 因为公墓占用林地,加上指标有限,被省民政厅卡住了。 但刘老板说先干起来再说,反正公墓建好了,墓穴卖出去了,到时候上面总不能把已经卖出去的墓再刨开。 生米煮成熟饭,上面也就认了,可以说是先斩后奏吧。” 第226章 风流村长的投名状 叶行舟没见过刘金辉,但从别人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他的阴险与狡诈。 公墓不同于其他产业,如果占用林地违法建房,是完全可以强拆的。 但福泉山公墓已经是二百多逝者的魂归处,而且越来越多。 如果公墓恢复原状,坟墓搬迁,势必引起逝者家属的强烈反对。 在稳定压倒一切的大背景下,责令公墓恢复原状,基本上不可能。 最终的结果,要么是先上车后补票,要么是睁只眼闭只眼。 再比如镇水产养殖场,刘金辉狮子大开口,说今年放养了三百多万元的鱼苗、蟹苗。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水产养殖场一年产值估计也就三百多万。 但怎么准确核算鱼苗、蟹苗?哪怕把水放干,也不好核算。 到时候,刘金辉又会胡搅蛮缠,声称很多鱼苗、蟹苗死了。 刘金辉之所以虚报金额,用意不言自明,就是想继续承包水产养殖场。 万一不能继续承包,也能获得一笔天价赔偿。 公墓的事,不管吧,违法占用林地,是个隐患;管了,更是惹得一身骚。 如果把公墓定性为违法建设,要求恢复原状,那就意味着要迁坟。 迁坟这种事,在农村是天大的事。 动了先人的安息之地,逝者家属不会管什么合法不合法,只会认为镇里是在折腾人。 到时候闹起来,横幅一拉,网上一发,舆论一边倒地同情逝者家属,镇里再怎么解释都说不清楚。 到时候,上级领导只会说一句“工作方法不当”,他叶行舟就成了破坏社会稳定的罪人。 只能把公墓一事放在一边。 哪怕上面追责,也是前任镇领导的责任。 这不是推卸责任,而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叶行舟可不想当愣头青。 这几年的工作经历,让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基层干工作,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立刻解决,也不是所有矛盾都需要立刻激化。 有些事情,放着不管,让时间去消化,反而比硬碰硬更好。 叶行舟决定去瓜蒌子厂看看:“朱书记,瓜蒌子厂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朱大勇一听,顿时来劲了:“叶镇长这边走,厂子就在村部后面,走路几分钟就到。” 几个人步行前往。 瓜蒌子厂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厂房,外面刷着白灰,规模不大,但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铺着水泥地,几排竹匾摆在阳光下,上面摊着刚炒好的瓜蒌子,黑壳白仁。 旁边一个铁皮棚子,堆着还没脱壳的瓜蒌。 厂房里,几个中年妇女正在机器前分拣瓜蒌子,把炒好的瓜蒌子按大小、品相和口味分成不同等级,然后分别装进包装袋和包装盒里。 叶行舟走到分拣台前,抓了几颗瓜蒌子,放在嘴里嚼了嚼。 壳薄,仁脆,微咸中带着一丝回甘。 “口感不错。”叶行舟点点头,“有几种口味?” 朱大勇说:“目前只有四种口味:椒盐味、奶油味、话梅味和原味。” “销量怎样?” “主要走线下渠道,镇上的超市、县城的干货店,还有周边几个县城乡镇的集市。 今年还在网上开了个店,订单不多,但好歹是个路子。” “年产量多少?” “去年干果产量三万多斤。按一斤二十块算,六十来万的产值。 扣掉成本、人工、包装,纯利大概十万出头。” 叶行舟说:“品质不错,但包装不吸引人。 东西再好,没有好的包装,放在货架上也少有人问津。” 朱大勇连连点头:“叶镇长说得对,我们也想改进包装,可设计费、制版费、印刷费,动不动就是几万块钱。 村里底子薄,拿不出这笔钱。 而且光改包装还不够,还得注册商标、办生产许可、做质检报告,哪一样都得花钱、花时间。” 叶行舟和一位中年妇女攀谈起来。 这位大姐说一个月两三千块工资,在家门口上班,能照顾家里。 离开瓜蒌子厂,叶行舟对朱大勇说:“朱书记,瓜蒌子厂的路子是对的,利用本地资源、解决就业、增加集体收入,方向没问题。 但规模太小,品牌缺失,销售渠道单一,抗风险能力弱。” 朱大勇接话道:“叶镇长,您说得对。村里也想过扩大规模,但资金和人才都是短板。 而且,光靠村里这点力量,确实很难把牌子打出去。” 叶行舟说:“朱书记,村里自己能做的事,先做起来,镇里也会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包装设计、商标注册、生产许可这些事,镇里可以帮着协调对接。 如果有合适的技术培训或者市场对接的机会,也会优先考虑村里。” 朱大勇连连点头,连声道谢,陪着叶行舟回到村部。 到了村部门口,朱大勇放慢脚步,对秦丽丽和覃迎春说:“秦镇长、覃主任,你们在办公室稍坐,我跟叶镇长说两句话。” 朱大勇把叶行舟引到村口一棵大樟树底下,压低声音开口:“叶镇长,去年那回,我有眼不识泰山,说了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您别往心里去。” 叶行舟摆摆手:“朱书记,去年那事,我没放在心上。 那时候你也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叶镇长大人大量,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吧。” “前天,镇里的夏青树副书记下村调研,私下里找我谈话。 他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得出来。” 叶行舟没有接话。 朱大勇继续说:“夏书记问我,镇里的人代会快开了,对镇长人选有什么看法。 我说当然是支持组织提名的人选。 他又问,有没有觉得叶镇长太年轻了,刚来北塘,情况还不熟悉,会不会不太合适。我当时没说话。 他接着说,代表们手里的票是自由的,如果觉得组织提名的人选不合适,也可以另选别人。 只要过半数的代表同意,选谁都能当这个镇长。 他还暗示我,做村里其他镇人大代表的工作。 由于平日里我和夏青树关系还算不错,他才私下里和我谈。 据我了解,他还发动朋友,做其他村两委主要负责人工作,意思就是那个意思,通过另选他人的方式,选举他当镇长。” 叶行舟心里一沉。 这个夏青树,想升官想疯了! 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朱大勇透露的消息,如果属实,那问题很严重。 镇人代会选举镇长,虽然是等额选举,组织提名的人选按惯例就是唯一候选人。 但如果有人在代表中私下串联,动员代表投另选他人,那结果就可能出变数。 以前不是没发生这种事。 叶行舟问:“夏青树还说了什么?” 朱大勇说:“反正从头到尾都是暗示,没有明说投票选他,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叶镇长,夏书记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只是说我知道了。 我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事不能干。 您是组织上派来的人,吕书记信任的人,我要是在背后搞小动作,那就是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再说,北塘镇这些年被折腾得够呛,再来一个瞎折腾的,老百姓就真的没指望了。” “朱书记,你说的是真的?” “叶镇长,我对天发誓!如果撒谎,我天打五雷轰!” 叶行舟知道,朱大勇是在赌博,赌夏青树翻不了天,也是在交投名状。 朱大勇在北塘镇当村支书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能在柳树村坐稳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见风使舵的本事。 去年他得罪了吕正清和叶行舟,虽然没有被追究,但心里一直不踏实。 现在叶行舟来当镇长,他主动递上这份情报,既是表忠心,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第227章 地头蛇逼宫,神圣选票成筹码 夏青树是镇党委副书记,得了“副科病”,长期没有提拔,心里有怨气。 他在北塘镇苦心经营多年,和代表们熟悉,如果剑走偏锋,在选举前搞串联,确实能搅出不小的动静。 叶行舟语气平静:“朱书记,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知道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叶镇长,您放心,柳树村代表不会出岔子,一定会不折不扣贯彻组织意图。 我朱大勇是个粗人,但不是两面三刀的人。 以后叶镇长有什么安排,我一定竭力而为。” 朱大勇知道,夏青树被权欲冲昏了头脑,大概率要失败。 叶行舟是什么人?吕正清的亲信。 哪怕夏青树侥幸当选,县里也会调查。 在关键时刻,朱大勇给叶行舟交了一份投名状,这比拍马屁管用多了。 朱大勇要留叶行舟吃饭,但被婉拒。 在回镇的车上,叶行舟在思考。 夏青树搞串联,绝对不止一个柳树村,事实上,朱大勇已经透露了这一点。 串联这种事,都是很隐秘的。 如果朱大勇不说,别人也不说,如果镇人代会上,他以勉强过半票当选或者落选,组织上虽然会启动调查,但对他个人政治前途来说,已经是重大挫折。 …… 叶行舟在办公室,正在批阅文件,有人敲门。 没等他应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留着寸头,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衣摆扎在腰里,露出皮带上的金色字母扣。 他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项链,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手表,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妥妥的暴发户形象。 “叶镇长,冒昧打扰了。我是金辉公司的刘金辉,刘大同的儿子。” 他说着,不等叶行舟招呼,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相。 “叶镇长来北塘几天了,一直想过来拜访,今天正好路过,就上来认个门。” 叶行舟放下水杯,脸上带着笑意:“刘老板客气了,请坐。我来泡茶。” “不用不用。”刘金辉摆摆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叶镇长年轻有为,在北塘这地方待着,是屈才了。 不过话说回来,基层锻炼几年,对以后往上走,也是好事。” 叶行舟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笑了笑:“刘老板今天来,有什么事?” 刘金辉往椅背上一靠:“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叶镇长去水产养殖场看了看,正好我今天拜见谭书记,过来跟您聊聊。 那片水面我承包了好几年,今年年底合同到期,我想续签。 今天来,就是提前和你通个气。” 叶行舟点点头:“续签的事,镇里还没研究。 刘老板在养殖场经营多年,对那片水面熟悉,如果有续签的意愿,镇里会按程序来处理。” “按程序?”刘金辉笑了一声,“叶镇长,由于初期投入大、洪涝灾害等原因,这几年,我其实没赚到钱。 今年,我投放了三百八十多万元鱼苗、蟹苗,为的就是大干一场,争取扭亏为盈。 而且,饲料也下了两百多万订单。 我们还是想续签,再延长合同五到十年,说句掏心窝子话,承包水产养殖场,还是想挣钱的。 这五年没挣钱,下个五年,还是想挣钱。” 叶行舟不急不缓地说:“刘老板,续签不续签,不是哪个人说了算。 镇里会参考周边乡镇同类水面的承包价格,拿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来。” “叶镇长,您说的合理方案,大概是多少?” “我了解了一下,隔壁乡镇水面租金,每亩每年在两百到四百之间。 养殖场两千八百亩水面,就算按三百算,年租金也在八十万左右。这是市场行情。” 刘金辉声音冷了几分:“叶镇长,市场行情是市场行情,可水产养殖场的情况有些特殊。 当初镇里搞围坝蓄水,是我父亲帮着协调了资金和手续。 我承包这些年,光是堤坝加固、道路维修、水电改造,前前后后投进去不少钱。 这些投入,你们镇里算过没有?” “我看了承包合同,政府不负责养殖场投入,投入是你们承包方的事。 而且,正因为考虑到你们前期投入大,镇里这五年的租金非常低,说白了,就是白菜价。” “叶镇长,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拐弯抹角。 北塘镇的事,我说句不好听的,您刚来,有些情况还不熟。 比如镇人代会快开了,代表们手里的票,是想投谁就投谁的。 有些地方的选举,你可能也听说了,组织意图并没有得到完全贯彻。 虽然事后上面有些恼火,但谁能干涉代表们的投票权利?” 叶行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不慌不忙地说:“刘老板,代表们手里的票,是他们依法行使的权利。 我尊重每一位代表的选择,也相信他们会本着对北塘镇发展负责的态度来投票。” 刘金辉忽然笑了:“叶镇长有魄力。那就祝您选举顺利。 不过话说回来,养殖场的事,您还是再考虑考虑。 我是北塘人,不会让镇里吃亏,但也不会让别人占我便宜。 这个道理,叶镇长应该懂。” 叶行舟点了点头:“刘老板说的道理我懂。镇里做事,讲究公平公正。 不会让承包方吃亏,也不会让集体资产流失。 续签的事,等合同到期前,镇里会拿出方案,到时候再跟刘老板沟通。” 刘金辉站起身:“那行,我就等叶镇长的方案。 希望到时候方案是合理的,别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叶镇长,我也是镇人大代表。 选举那天,我也会投出自己神圣的一票。 您是组织上提名的,按道理说应该高票当选,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就不好看了。” 说完,他拉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叶行舟靠在椅背上。 刘金辉太猖狂! 他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一个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儿子,仗着老子还在位,把镇政府当成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开口就是威胁,闭口就是选举,连最起码的遮掩都懒得做。 叶行舟想起朱大勇说的那些话,夏青树在代表中串联,刘金辉又在选举前专门跑来“认门”,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刘金辉和夏青树之间,有没有事先通过气? 第228章 西施烟酒店的高价特贡酒 刘金辉闷闷不乐地走出叶行舟办公室,又敲开谭洪亮办公室。 寒暄几句后,刘金辉开门见山地说:“谭书记,我今天来,主要是汇报养殖场续签的事。 由于水产业特点,一般都提前几个月签订合同,上次签订的五年合同,年底到期。” 谭洪亮点点头,示意刘金辉接着说。 刘金辉掏出香烟,递给谭洪亮一支,谭洪亮以不抽烟为名谢绝了。 “谭书记,这几年养殖场投入大、回报慢,去年又遭了洪灾,堤坝冲开口子,鱼蟹基本跑光,损失惨重。 今年,我们放养三百八十多万元的鱼苗、蟹苗,还订购了两百多万的饲料,就是想大干一场,把损失补回来。” 谭洪亮笑了笑:“投入三百八十万元鱼苗蟹苗?一年产值多少?” “谭书记,是这么回事,鱼苗蟹苗和产值没有必然联系,因为一来鱼蟹生产有周期,比如鱼苗,今年放下去,当年收成不了。 二来去年洪涝灾害,鱼跑光了,需要大量补充鱼苗。” “刘老板,养殖场这块水面,确实是北塘的好资源。 你也经营了几年,对水情、市场都比外人熟悉。 镇里如果要对外发包,同等条件下,肯定会优先考虑原承包方。这是原则。” “谭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就是怕个别领导不熟悉情况,听风就是雨,非要搞什么公开招投标,把水搅浑了,对谁都没好处。” “招投标不招投标,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镇里做事,要按照规矩来。 如果合同到期后确实需要重新发包,那该走的程序要走,该公开的信息要公开。” “谭书记,只要续签合同能定下来,我今年一定加大投入,把产量搞上去,让镇里的水面资源发挥出应有的效益。” 谭洪亮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看,这是变相下逐客令。 刘金辉是刘大同的儿子,刘大同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而谭洪亮的父亲谭启明之前是县人大常委会主任。 谭启明在任时,刘大同是他的副手。 因此,谭洪亮并没有太把刘金辉当回事。 刘金辉识趣地站了起来:“那行,谭书记,我不打扰您了。 改天有空,请您去养殖场实地指导指导。” “好,有空去看看。”谭洪亮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走出谭洪亮办公室,刘金辉径直去了镇党委副书记夏青树办公室。 夏青树四十几岁,身材魁梧,膀大腰圆。 他得了“副科病”,是因为家里没背景,不像谭洪亮有个好父亲。 而且,夏青树喜欢标新立异,说好听点是创新,说不好听点是折腾。 因为太会折腾,还因此倒了霉。 几年前,他是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县里鼓励发展特色农业,夏青树觉得机会来了。 他没有老老实实做调研,而是拍脑袋决定搞一个千亩荷花观光基地,说既能卖莲子、莲藕,又能发展乡村旅游,一举两得。 他选址金山村,因为金山村距离镇上近,又是县道边,方便领导参观考察。 但问题是,金山村的地形和水文条件根本不适宜大面积种荷花。 土壤偏沙,保水能力差,荷花种下去活了一半,长出来的莲蓬又小又瘪。 到了夏天,观光客没来几个,倒是招了一池子蚊虫。 周边村民怨声载道,说荷花没看到,蚊子倒是养了千亩。 项目投了几十万,最后打了水漂。 有人举报,县里调查,夏青树辩解,创新有风险,不能因噎废食。 县里则说创新不是瞎折腾,好在镇党委主要负责人帮他讲话,最后没有处分夏青树,只是诫勉谈话。 进了夏青树办公室,刘金辉就开始吐槽,说了见叶行舟和谭洪亮的事,埋怨叶行舟是个愣头青,谭洪亮则在打太极。 夏青树冷笑道:“叶行舟在纪委干过,眼里只有对和错,不分轻和重,不懂变通。这种人,在下面待不久。” “所以我说,这次换届选举,必须得把他搞下去。 夏书记,你在北塘干了多年,没有哪个代表不认识你,代表们对你知根知底。 你当镇长,比叶行舟那个愣头青合适一百倍。 你知道基层工作是怎么回事,知道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知道什么事能办、什么事不能办。” 刘金辉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次选举是等额选举,按规矩是组织提名的人选当选。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代表们手里的票是自由的,只要过半数的代表投了另选他人,叶行舟就算上面提名也没用。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夏青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叶行舟确实太年轻了,北塘的情况复杂,他怕是摸不透。” 刘金辉立刻接话:“所以说,北塘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来当家。 您在北塘干了多年,哪条沟、哪道坎、哪个人是什么脾性,您闭着眼睛都清楚。” 夏青树转移话题:“金辉,你说谭书记在打太极?” 刘金辉点点头:“是的,他虽然不像叶行舟那样一根筋,但比泥鳅还滑,说了半天,都是模棱两可的话,没有一句真正表态的。” 夏青树笑了:“金辉,谭书记是有背景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他瞥了一眼门外,见没有动静,压低声音:“金辉,我向你透露一条信息。 县城城南菜市场大门斜对面,有一家西施烟酒店。 老板娘姓王,叫王美美,三十岁左右。 为什么叫西施烟酒店?就是因为王美美认为自己很漂亮。 事实上,她的确很漂亮,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在小县城,也算是容貌出众。 那家店开了三年多了,生意一直不错。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王美美和谭洪亮关系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金辉,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明说。这种事,我也不敢乱说。” 刘金辉点点头,心领神会地笑了:“正常,太正常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夏青树接着说:“金辉,只要你搞定了王美美,谭洪亮那边就好说话了。 我提醒你,不要送钱,送钱太张扬,王美美也不会收。 你要买酒,不买茅台五粮液,因为价格都是透明的。 你要买一种叫做北泉特贡酒,价格一千元一瓶,这种酒市场上买不到,没有同类商品,不能比价。 你花十万买个一百瓶,或者,再多买些。 你可以暗示一下,你是金辉公司老总刘金辉,买酒是请北塘镇谭洪亮书记吃饭,王美美就知道了。” 刘金辉是个聪明人,立刻听懂了夏青树的弦外之音:“夏书记点拨得及时。我这几天就去西施烟酒店买北泉特贡。” 顿了顿,他说:“我现在还是担心叶行舟那个愣头青挡路,他油盐不进,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不是镇长候选人吗?我偏偏让他当不上!怎么说,我也是镇人大代表,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不过,夏书记,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恐怕很难改变大局啊。” 夏青树自然不会说,他已经早有布局,但这种事,知悉范围越少越好。 他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在选举前搞串联是踩红线的事。 夏青树说:“金辉,尽力就行。镇水产养殖场前期投入大,加上洪涝灾害,你没赚到钱。 叶行舟说租金涨到三四百,不符合北塘实际。 依我看,租金还是保持每亩五十元的水平,或者,涨个十元,是比较合适的。” 第229章 白酒西施的五十万兼职费 夏青树是在给刘金辉吃定心丸。 如果他当上镇长,水产养殖场续签合同金额,最多涨到六十元一亩,这个与叶行舟的报价相比,还是白菜价。 刘金辉心领神会,又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城南菜市场大门斜对面。 西施烟酒店。 店老板王美美穿着包臀裙,好身材一览无余。 她叼着一支烟,斜靠在柜台旁,望着人来人往的路人。 有的男士见王美美长相漂亮,就过来买包香烟。 这里的香烟比别的店要贵,但顾客仍然络绎不绝。 当然,都是男顾客。 王美美早不屑于靠零散卖烟赚钱,她卖一瓶北泉特贡,利润顶得上卖几百包香烟。 刘金辉来了。 “王老板,有北泉特贡吗?” 王美美的桃花眼在刘金辉身上转了一圈。 “有,要多少?” “多少钱一瓶?”刘金辉见王美美抽烟,从兜里掏出华子,递给她一支。 “一千二百。” “不是说一千吗?怎么涨价了?” 对于零散买烟的顾客,王美美是冷若冰霜,但对于买北泉特贡的顾客,则喜笑颜开。 她接过刘金辉递来的华子,夹在指间,媚笑道:“多一百两百,对您这种大老板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北泉特贡,只卖有缘人。” “一件多少瓶?” “六瓶。” “给我来二十件。” “一百二十瓶?” 王美美也很惊讶。 平日里,一次买百瓶的顾客并不多。 刘金辉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王美美:“我是金辉公司刘金辉,平日里公司应酬多,贵客多,比如,北塘镇谭洪亮书记就是我朋友。” “哦,原来和谭书记是朋友。”王美美没有多说,“刘总什么时候拿货?我们提供送货上门服务的。” 刘金辉笑道:“王老板亲自送货上门?” 王美美娇笑:“刘总,你看我这身板,能搬得动二十箱酒吗?” 刘金辉阅女无数,但王美美张扬的美,还是吸引了他的眼球。 他的目光落在王美美丰满的胸部:“王老板这么漂亮,哪能干搬货的粗活? 你只管把酒备好,我让人来拉。 下次要是还有这种好酒,王老板可要给我留几件,别让外人抢了先。” 王美美嬉笑道:“刘总这话说的,我可记住了。 下次有了好货,第一个给刘总留。 只是不知道,刘总到时候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卖酒的?” “忘不了。王老板这么会做生意,人又长得这么好看,想忘也忘不掉。”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买烟。 王美美刚做了笔大生意,哪在乎这三瓜两枣,顿时沉着脸,说:“卖完了。” 中年男人指着货架:“那上面不是有吗?” 王美美没好气地说:“这位大老板都要了。” 中年男人嘟囔道:“有烟不卖,是做生意的吗?” 王美美选择直接无视。 中年男人瞅了王美美一眼,走了。 刘金辉笑道:“王老板,依我看,这些买烟的男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哼!他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王老板,恕我直言,你这么美,随便去哪个单位担任形象代言人,也比天天守着柜台强。” 王美美挑眉道:“刘总的公司,需要形象代言人吗?” “需要,就是不知道王老板是否愿意?” “那你给我年薪多少?” “五十万。” “刘总,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刘金辉咧嘴一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王美美身上游走:“王老板,我很愿意,就怕谭书记不肯放你哦。 不过,我有个办法,暂时可以兼职。也不用坐班。” “哦,怎么兼职?具体做什么?” “我公司偶尔有些接待,需要个形象好、气质佳的女主人撑撑场面。 王老板只要陪我,吃吃饭,喝喝酒,唱唱歌就行。” 王美美笑得前仰后合:“就这就能挣年薪五十万? 刘总,这是一个天大的馅饼砸到我头上?” 刘金辉坏笑:“王老板,你是聪明人,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要不,今晚我请你喝茶?” 王美美是老江湖,怎么可能听不懂刘金辉的言外之意,娇笑道:“刘总,老谭要是知道你挖他墙脚,你那二十箱北泉特贡就打水漂啦。” “王老板,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这种事,我不说,你不说,谭书记怎么可能知道?” “刘总,我承认,这年薪,对我有吸引力。 这样吧,你也不用藏着掖着,有什么事求老谭?” “王老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去我开的咖啡馆?” “刘总,你还开了咖啡馆?” 刘金辉故作谦虚起来:“比不上大老板,都是些小生意,一年也就赚个六七百万。 有一个朋友,是煤老板,钻石王老五,一天就能赚我一年。 煤矿就像印钞机、摇钱树,钱太多,他都不知道怎么用,和影视公司合作拍电影。” 王美美插话道:“拍电影赚钱?” “不是,他就是钱太多,拍电影不是目的,目的是捧红那些女孩子,那些女孩子都是他的女朋友。 有钱人的世界,我们想象不到。” 王美美关上卷闸门,从后门出了门。 刘金辉的座驾价值两百多万,在小县城也算是豪车。 王美美坐在副驾驶座上。 “刘总,你这屁股下,坐着一栋楼啊。何止是一栋楼,是青山的一栋小别墅。” “人比人,气死人。我刚才说的那个煤老板朋友,他上千万的豪车就有六辆。 有一次在魔都请我们吃饭,一餐饭就花了几十万。 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什么明星、模特、空姐、车模、艺校大学生,一个个都绝顶漂亮。 他出门赴宴,每次带的女朋友绝不重样。” 刘金辉的车子在城区一栋五层楼房前停下。 车子直接开进后院停车场,后院有一扇小门。 刘金辉带王美美去了二楼一个包厢。 他介绍说:“王老板,这栋楼是我的自有产业,一楼租给别人开超市,二楼是咖啡馆,三到五楼是商务会所,有棋牌室、茶室、ktv包间,也有休息室。 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客人,不方便去大酒店,就到这儿坐坐,吃点、喝点、玩点……” 王美美听出了言外之意。 棋牌室可以赌博,ktv包间有异性陪唱,休息室可以过夜。 这咖啡馆就是个披着文艺外衣的销金窟,三到五楼才是它真正赚钱的地方。 服务员送来咖啡和点心后,刘金辉让服务员不要再进来,他要谈重要公务。 “王老板,刚才你问我,有什么事求谭洪亮? 这里可以直说,我老家就是北塘镇的,在北塘镇有几个产业。 一个是敬老院,我是幕后股东,我家堂嫂在具体负责。 一个是镇水产养殖场,我堂哥在具体负责。 一个是经营性公墓,也是我的亲戚在具体负责。 镇水产养殖场五年合同今年到期,我想再续签十年。 租金这块,我希望维持在以前水平。这方面还望谭书记关照。” “刘总,我会和老谭说的,但你也知道,这种事,老谭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知道,但谭书记是一把手,一言九鼎。” 顿了顿,刘金辉问:“王老板,兼职的事,考虑得怎样了? 年薪五十万,今天就可以签合同,我可以预支十万。” 王美美见过的男人不少,但像刘金辉这样一出手就是十万的,确实不多见。 她不是傻瓜,什么兼职?不就是包养! “刘总,我不知道哪里吸引了你。” “你哪里都吸引我。”刘金辉起身站起,走到对面,坐在王美美身边,他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清香。 他的一只手轻轻搭在王美美的肩上,这动作更像是试探。 如果王美美推开,他会适可而止。 毕竟,王美美背后站着谭洪亮。 刘金辉现在可不敢得罪谭洪亮。 镇水产养殖场,每年可以带给他两百万的净利润。 然而,王美美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刘总,你也太猴急了吧。” 刘金辉笑了笑,手从王美美的肩头滑下来,轻轻搂住她纤细的腰肢:“不急不行啊。像王老板这样的人才,我不早点下手,别人就要抢了。” 第230章 争取野生动物王国项目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刘金辉当着王美美的面,转了十万,并支付了二十箱北泉特贡酒的货款。 “刘总,果然是财大气粗。”王美美的身子往刘金辉身边靠了靠。 刘金辉得寸进尺,手沿着腰肢下移。 王美美娇嗔道:“刘总,你这人真坏……第一次见面就想占人家便宜。” 刘金辉搂紧王美美,手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美美,你长得这么好看,是个男人都忍不住的。” “讨厌!老谭知道了,怎么办?” “你不说,我不说,老谭怎么会知道?再说了,你不是老谭的老婆,不是他的私有财产,他能管得着你?” “你们男人啊,都是一个德行!” 刘金辉忽然拦腰抱起王美美,向包厢的沙发走去…… 刘金辉正在和王美美颠鸾倒凤的同时,叶行舟进了谭洪亮办公室。 “谭书记,我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行舟,你说。” 叶行舟说了野生动物王国的事。 在此之前,他已与相关部门确认,市里确实正在筹划建设野生动物王国,目前备选地有三个,总投资超过二十多亿元。 “谭书记,北塘镇距离江州近,又有丘陵、水库、温泉,如果能把项目争取过来,北塘镇,甚至青山县的产业格局都能盘活……” 谭洪亮听后,笑了。 “行舟,你这个想法,说实话,有点像天方夜谭。 你觉得北塘有什么?温泉?温泉资源是省里几个疗养院占着,动不了。 古街?就是几排破房子。 水库?就是一个大水塘。 工业园?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交通?虽然近,但市区到北塘的道路又窄又破,有一次我坐车去省城,蛋黄都差点震碎了!” 谭洪亮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野生动物王国,投资二十多亿元的大项目! 我们拿什么去争取?拿那几排破房子?拿那片荒草地?” 叶行舟等谭洪亮说完,才开口:“谭书记,您说的这些,是北塘的现实。正因为是现实,才更需要改变。 据我了解,野生动物王国选址,有四个硬性指标: 距离主城区一小时车程以内、有山有水有丘陵地貌、土地性质以非基本农田为主、周边有配套文旅资源。 我认为,北塘镇符合基本条件。 既然符合条件,那就大胆争取。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谭洪亮冷冷地说:“行舟,市里选备选地,看的是地方政府的配套能力、政策支持力度、土地指标调配的灵活性。北塘镇有什么?” “谭书记,配套能力不是天生的,是做出来的。 政策支持力度,是谈出来的。 土地指标,是争取来的。 如果我们连试都不试,那跟守着金山要饭有什么区别? 北塘这些年被耽误得太久了,再等下去,下一个五年还是老样子。” 谭洪亮有些不耐烦地说:“行舟,这事你牵头去办,我不反对。” 谭洪亮不反对,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 …… 江曼莹已经被县人大常委会任命为副县长,分管文化、教育、卫生、旅游等。 很多女性副县长都分管文教卫。 叶行舟去了江曼莹办公室。 “江县长,恭喜恭喜。上次见面还是江书记,这次就是江县长了。 这进步速度,我得骑摩托车追。” 江曼莹被他逗笑了:“行舟,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话了。” “江县长,我今天来,除了祝贺,还有一件事想跟您汇报。” “说吧。” 江曼莹亲自为叶行舟泡了一杯茶。 “江县长,我最近得到一个消息,市里正在筹划建一个大型野生动物王国,投资超过二十亿,目前备选地有三个,但没有青山。” “巧了,我上午刚看到一份材料,提到了这个项目。 投资方是江州建投集团。这个项目市里很重视,但选址一直没定下来。” 叶行舟心中一喜:“江州建投?集团副总周立成我认识。” “行舟,这种大项目,光靠私人关系是不够的,县里得拿出相应的配套方案和诚意来。” “是的。北塘的地理位置符合选址条件,有温泉、有古街,只要道路拓宽改造,距离江州主城区只有三四十分钟车程。 如果能把野生动物王国争取过来,不仅对北塘,对青山整个北片区的带动作用都很大。” “行舟,你说得有道理。青山这几年大项目不多,还没有超过市十亿元的大项目。 如果能把这件事做成,北塘就活了,周边的乡镇也能跟着受益。” 她喝了一口水,继续道:“这样吧,你先跟周立成那边摸摸情况,看看建投集团对北塘这块地有没有兴趣,市里内部的意向选址到了哪一步。 有进展了随时跟我说。只要有一分希望,我们就尽一百分的努力去争取。” 江曼莹虽然是领导,但在叶行舟眼里,她就是邻家姐姐。 “行舟,这次县领导联系乡镇名单有所调整,我联系北塘镇。” “太好了!之前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刘大同联系北塘镇,他是北塘镇人,儿子刘金辉在北塘镇有几处产业。 这种联系对北塘镇的工作推进并不利。现在换成您,我心里踏实多了。” 江曼莹笑了笑,转移话题:“行舟,有没有去吕书记办公室?” “还没呢。我第一站就是来您这儿。” “吕书记可能要调到外市了。” 叶行舟一惊:“去外市?” “行舟,你可不要说我说的,省里已经有动议了。 江北市黑恶势力猖獗,老百姓没有安全感,多个市县领导涉案,省里需要一个硬角色去收拾局面。 吕书记在扫黑除恶上的能力,全省都知道。 他虽然担任青山县委书记才一年多,但担任正处已经四五年了,也该提拔了。” “吕书记去江北担任什么职务呢?”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叶行舟心里失落落的。 虽然他这些年的成绩主要是靠自己干出来的,但吕正清对他的信任和提携,一直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江曼莹看出了叶行舟的失落:“行舟,你是不是觉得,吕书记一走,你就没了靠山?” 叶行舟没有否认:“江县长,说实话,是有一点。 吕书记在的时候,我心里有底,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上面都有人撑着。 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没了父母亲的孩子,底气不足。” 第231章 一个人最大的靠山是自己 江曼莹微笑道:“行舟,一棵树苗要是总被大树挡着风雨,就永远长不成大树。 你在青龙村端赌场、抓人贩子、修路,哪一件是靠吕书记替你做的? 你在纪委查胡志刚、查张明杰,哪一份口供是吕书记替你审出来的? 你在东山乡谈远辰、谈中盛,哪一场谈判是吕书记替你坐在桌前的? 诚然,吕书记在的时候,替你挡住了上面的一些压力,替你争取了一些资源和时间。 但那些成绩,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叶行舟汕汕笑了笑:“江县长,谢谢您的点拨,吕书记在不在青山,我都会全身心投入工作。” 江曼莹语重心长地说:“北塘镇现在的状况,就是一盘散沙,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沙聚起来。 谭洪亮作为书记,也希望北塘镇好,希望自己有政绩。 你去北塘,是干事创业的,不是去斗法的。” “江县长,您觉得我跟谭洪亮搭班子,应该如何相处?” “很简单,四个字:各司其职。 你是镇长,他是书记。你管政府工作,他管党委工作。 你管钱袋子、项目单子,他管方向、管人事。 你比他年轻,资历也浅,要保持低调,该请示的时候请示,该通气的时候通气。 但该你拍板的事,你要拍板;该你担责的事,你要担责。 不能因为他强势,你就怯场,步步退让。 当然,也不能因为他强势,你就和他较劲,处处对着干。” “江县长,我记住了,各司其职,不卑不亢。” 两人又聊了一阵,叶行舟起身告辞。 随后,叶行舟去了吕正清办公室。 在听取工作汇报后,吕正清说:“北塘优势不少,问题也不少,为什么还是把你放过去? 因为这些问题,换个人未必敢碰。 北塘镇的问题,根子出在领导班子上。 前几任领导,不思进取,因循守旧,尸位素餐,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不止北塘镇这样,其他乡镇也好不了多少。 我知道问题症结,但一下子调整太多干部,也不现实,因为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利益。 比如,把谭洪亮调到北塘,原本不是我的初衷,是许峰云县长提议的,谭启明老主任也给我打了电话,任何一项人事任免都是斗争和妥协的结果。” 吕正清说这番话,与其说是以县委书记的身份,不如说是以老大哥的身份。 当初,吕正清第一次来青山暗访,就让叶行舟叫他表哥。 这一次,吕正清知道自己要走了,又以老大哥的口吻和叶行舟交底。 叶行舟试探着问:“吕书记,我听到一些风声,说您可能要高升,去江北市?” “行舟,组织上确实有动议,江北市的形势比较复杂,省里希望我过去。 但现在还在走程序,最终去不去、什么时候去,都说不准,八字还没一撇。 这种事,一天没下文,就一天不算定论。 你心里知道就行,不要往外传。” 叶行舟连忙点头:“我明白。” 吕正清在青山县待了一年多,从扫黑除恶到反腐倡廉,从整顿干部队伍到抓经济发展,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吕书记,青山县这一年多的变化,老百姓看在眼里,干部也看在眼里。 您要是真走了,对青山来说是个损失。” 吕正清摆了摆手:“行舟,一个地方的发展,不靠哪一个人。 我在青山待一年,能做的事有限,真正把青山带出困境的,是后面的人。 一个县的发展,要靠一任接着一任干,靠一批人接着一批人干,不是靠哪个人单打独斗。” 吕正清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行舟,假如我真的走了,你心里可能有些没底。 这个我能理解。但你也别把我想得太重要。 青山县这一年多能打开局面,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吕正清接着说:“常铁山是你的老领导,他一身正气,嫉恶如仇,你是他老部下,他很器重你。” 叶行舟说:“常书记对我一直很关照,我在纪委那段时间,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吕正清点了点头:“郑东升公道正派,你破格提拔的事,他在五人小组会上替你说了话。 这个人不拉帮结派,不搞小圈子,做事讲规矩、讲程序。 工作上遇到需要协调的事,可以向他汇报。” 叶行舟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吕正清继续说道:“一个人最大的靠山其实是他自己。 靠山会走、会变、会倒,但你自己干出来的事、走过的路、积累下来的口碑,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你在东山乡干的事,老百姓记得; 你在纪委查的案子,组织上记得; 你谈下的项目,县里也记得。这些就是你的资本。” 叶行舟郑重地说:“吕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 吕正清继续说:“北塘利益关系复杂。有些事看着是经济问题,根子上是人事问题; 有些事看着是人事问题,根子上是利益问题。 你把其中一条线理清楚了,其他线也就跟着顺了。” 叶行舟听得很认真。 “行舟,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你做事,我向来放心。我就怕你遇到阻力的时候,心里一急,动作就过猛。 你在纪委待过,习惯了对错分明,但基层的事情,很多不是非黑即白的。 有些钉子不能硬拔,要顺着纹理慢慢起。 快了,钉子断了,很麻烦; 慢了,钉子锈了,更难起。火候要把握好。” 叶行舟又说起夏青树试图操纵选举的事。 吕正清感到震惊:“如果属实,就不是一般的工作问题,是政治纪律问题! 组织提名的人选,是经过县委慎重研究的。 如果有人在背后搞串联、鼓动代表另选他人,就是公然挑战组织权威。” 吕正清沉思片刻,说道:“行舟,这件事,暂时不宜扩大调查范围。 夏青树搞串联,靠的是私下接触,没有公开证据,现在去查他,反而打草惊蛇。 我的想法是,以指导镇人代会筹备工作为由,让县委组织部和县人大常委会各派一位同志去北塘,召开一次会议,再次强调选举纪律。 不点名、不指人,但把纪律讲清楚、把后果说明白。 夏青树只要不蠢,听了就会明白。 如果夏青树是聪明人,听到敲打就会收手; 如果他执迷不悟,利欲熏心,那对不起,后期要严肃处理。” 第232章 换届选举拉票贿选问题 县委常委、县委组织部长任海楼、县人大常委会负责选举工作的副主任郝名山一行来到北塘镇。 镇政府大会议室里,镇领导班子成员、各村支部书记和镇人大代表小组组长参加会议。 任海楼直奔正题:“今天来北塘镇,主要是了解镇人代会筹备情况,也借这个机会,强调几件事。 第一,换届选举是政治大事,不是个人私事。 镇人代会选举镇长,是代表全镇人民行使权力。 代表手里的票,是组织信任,也是人民重托,不是用来做人情、搞交易的。 第二,县委对北塘镇镇长人选的态度是明确的。 叶行舟同志是经过组织考察、民主推荐、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的提名人选。 他的德才表现、工作实绩、群众基础,都是经过严格程序的。 县委相信他能胜任北塘镇镇长职务。 第三,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说有人在代表中间搞小动作、拉票串联。 这种行为是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 县委的态度是坚决的,不管是谁,只要查实有拉票、贿选、搞非组织活动的行为,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轮到郝名山讲话了。 “任部长已经把话讲得很清楚。 我再补充一句,人大工作讲程序、讲规矩,代表的权利要保障,但纪律的红线也不能踩。 谁要是把代表身份当成个人私器,那就大错特错。 希望大家珍惜手中的权力,投好自己神圣的一票,也希望各位配合县委的工作,确保这次人代会圆满成功。” 散会后,六郎村书记阳在胜进了夏青树的办公室,并随手把门关上。 夏青树起身,给阳在胜泡了一杯茶,并发了一支烟。 阳在胜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开口道:“夏书记,县里特意在北塘开了这么一个会,意思很明显,是提醒,是敲打,说明有人走漏风声。” 夏青树盯着阳在胜:“老阳,那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 阳在胜弹了弹烟灰,一脸的不以为然:“只要我们不搞贿选、不花钱买票,上面就是查,能查出什么来? 代表们投谁,那是代表的权利,谁也不能强迫人家投谁。”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我之前和几个村书记都聊过,话都说透了,他们都支持你。 明面上不好表态,但到了投票那天,手里那票投给谁,他们心里有数。 我们现在放弃,那就前功尽弃了。” “老阳,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任部长今天把话说到那个份上,组织部盯着,县人大也盯着。 这个时候要是动作太大,是顶风作案,被抓住了尾巴,谁都兜不住。” 阳在胜掐灭烟头,往烟灰缸里摁了摁:“夏书记,动作当然不能大,但不能大不代表什么也不做。 我的意思是,该说的话我们提前说到位,该表的态提前表明白,至于代表们到了投票那天投谁,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上面查,怎么查?难道还能挨个问代表:你当时为什么投了他? 代表们投谁,本来就是他们的权利!” 夏青树沉思片刻,说道:“话是这么说,但风险必须控制住。 第一,不能有一分钱从你我的手上流到代表手里。 这种事只要沾了钱,就是铁证,谁都翻不了盘。 第二,不能有任何书面或者录音的东西留下来。 口头上怎么说都行,但白纸黑字的东西、音频视频,绝对不能有。” “夏书记放心,这点分寸我懂,不会留下把柄。 我跟那几个村书记谈的时候,都是私下里一对一聊的,没第三个人在场,也没留任何东西。 有一次,我甚至是在池塘里边泡澡边聊的。 在池塘里,我们都只穿一条裤衩,没有手机,不会录音录屏,绝对保密。” 阳在胜继续说:“夏书记,刘金辉表过态,费用这块算他的。 但现在不能给代表们任何好处,万一被人抓住把柄,就很麻烦。” 夏青树点点头,表示赞同。 阳在胜继续说:“另外,我表弟黄小五也答应事后赞助一部分费用。 他能当上镇人大代表,你帮过忙,他是知恩图报的人。” 黄小五是本地建安公司老板,在北塘开发了一些门面房、小楼盘。 在乡镇,很多门面房和楼盘,其实都没有履行相关手续,圈块地,就能盖楼,建成后出售。 办不了房产证,买房者也不在乎,还能省一笔契税。 夏青树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老阳,辛苦了。” 阳在胜走了。 夏青树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阳在胜希望他当选镇长,说到底还是为了利益。 如果他能当选镇长,阳在胜的村书记职务更稳固,他屁股里的那些屎,也没人会抠。 阳在胜表弟黄小五的建安公司违规建房会得到庇护,阳在胜儿子也开了一家小公司,市政维护公司。 主要做垃圾清扫、下水道疏通、路面修补、绿化带修剪。 没有镇政府的生意,公司就做不下去。 …… 叶行舟继续下村调研。 他计划用一段时间,走遍全镇十五个村。 这一天,他来六郎村调研。 六郎村是北塘镇最靠北的村,也是三县两市交界处。 六郎村因为六郎山而出名。 六郎山有一段民间传说,在青山县流传很广。 相传北宋年间,杨六郎率部驻守此地,依山扎寨,训练兵马。 六郎山原本不叫六郎山,因为杨六郎在此驻军,百姓感念其保境安民之恩,遂将此山改名六郎山。 据说杨六郎驻军期间,曾在山中凿了一口井,泉水甘甜清冽,即使大旱之年也不曾干涸,百姓称之为“六郎泉”。 后人有诗赞曰:六郎驻马青山下,一泉清冽润千家。 这口泉至今还在,村里老人说,泉水冬暖夏凉,喝了不生病。 六郎山不算高,海拔大约三四百米,山势绵延起伏,植被茂密,满山都是松树和杉木,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头。 山脚下是一条宽阔的溪流,水声潺潺,溪水清澈见底。 山上有座庙,庙有上千年历史,庙很破旧,上山路也不好走,除了上山烧香拜佛的信男信女,游客寥寥无几。 如果野生动物王国落户北塘镇,六郎村比较适合。 六郎村距离省城江州只有四十几公里,距离邻市龙城市区也就五十多公里,正好是一个短途自驾的舒适距离。 陪同叶行舟调研的是秦丽丽和赵航。 刚到村部门口,隔着围墙,就听见了吵嚷声。 叶行舟走了进去。 村部院子里站着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 而且,前来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 一个老太太在哭喊:“阳在胜!你就是个畜生! 你把我儿媳妇肚子搞大了,还不认账! 我儿子在煤矿上死了,你就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旁边一个老头子接话:“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你敢动他老婆一根手指头,看他不把你腿打断!” 阳在胜怒气冲冲地说:“你们是乱扣帽子! 你儿媳妇怀孕,跟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时候看到我和你儿媳妇上床的?捉奸在床了吗?” 老头子说:“我儿媳妇说就是你干的!还说是你强迫她干那种事!” 第233章 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六,我 阳在胜厉声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你说我强迫,是乱咬人,是诬告陷害!这是要坐牢的! 你们老夫妻俩是不是想晚年在监狱里度过残生?” 老夫妻俩被震慑住了。 叶行舟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阳在胜是村干部,村干部不是国家干部,不是公务员,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官员,但作为基层自治群众性组织负责人,生活作风问题也不应该。 他这一番话倒也不是完全在吓唬人。 如果他没有强暴老夫妻的儿媳妇,老夫妻说他强暴了,确实是诽谤诬告。 老头子说:“是我儿媳妇亲口说的,他说你今年三月份送扶贫卡,她一个人在家,你就强迫她做那事。” “你这是泼脏水!你看到了吗?还是别人看到了?我还说你儿媳妇怀孕是你干的!” 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指着阳在胜:“你,你……” 阳在胜突然注意到叶行舟来了,连忙换了一副嘴脸,叫了一声:“叶镇长!你来啦!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 这对老夫妻,听风就是雨,什么证据都没有,硬说我把他儿媳妇肚子搞大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叶行舟望了望越来越多的围观村民,说道:“进屋子里说吧。” 阳在胜扯着喉咙喊:“看什么热闹,家里都没事吗?都出去!全部出去!” 在阳在胜的怒斥下,村民们陆续散去。 几个人进了会议室。 阳在胜显得理直气壮:“叶镇长,您来评评理。 这对老夫妻,儿子死了好几年,儿媳妇一直住在村里。 最近她怀孕了,他们一口咬定是我干的。 这不是凭空污人清白吗?就她儿媳妇那模样,说实在的,我都没兴趣!又不是什么美女!” 老头子接话说:“领导,不是我瞎说的,是我儿媳妇亲口说的。 她说阳在胜第一次是逼迫她的,后来又有很多次,一般是晚上偷偷摸摸来我儿媳妇房间。” 叶行舟基本可以判断,阳在胜和老头儿媳妇有奸情,但是不是强迫的,就很难说。 男女之间发生关系,一旦被家里人发现或者事情败露,女方往往会说是被强迫的。 原因不复杂。承认自愿,那就是偷情,是道德败坏,在村里根本抬不起头; 说是被强迫的,自己就成了受害者。 在法律上,只要一口咬定是被迫的,并提供一些证据,就对男人非常不利。 叶行舟说:“老人家,诬告陷害,确实是违法犯罪,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儿媳妇有没有报警?有没有去派出所做过笔录?有没有去医院做过检查?” 老头子摇摇头:“没有,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敢报警? 她说阳在胜在村里势力大,有靠山,报了也没用,最后反而惹得一身骚。” 阳在胜立刻接话:“这是倒打一耙!她不敢报警,是因为根本没这事!” 叶行舟没有接阳在胜的话,继续问老头:“你儿媳妇怀孕多久了?有没有去医院做过产检?” “上个月才知道的,她自己说有三个多月了,就是做产检查出来的。” 叶行舟想了想,说道:“老人家,我给你们指条路。 回去和你儿媳妇好好谈谈,让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如果确实是被强迫的,那就报警,让公安来查。 如果没有证据,那就不能乱说是阳书记强迫她的。 但有一点,现代医学技术,查出孩子的亲生爸爸是谁,太简单了。” 叶行舟把目光投向阳在胜:“老人家儿媳妇肚子里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不难查出。 在查出来之前,我也不敢说与你有关。 你是村干部,不是普通老百姓,群众对你有更高的要求。 你和村里妇女,特别是留守妇女、丧偶女人打交道,要注意分寸。 有些事,哪怕你是清白的,但瓜田李下,容易让人误会。” 阳在胜连连点头:“叶书记批评得对,的确是无风不起浪。 我平日里送扶贫卡、宣讲政策,不可避免要走村串户,我的确去过他儿媳妇家几次,可能让人产生误会。” 这一番话,说得有板有眼。 让人认为,老夫妻的指责纯属无中生有。 或许,阳在胜在赌,赌老夫妻不会真的让儿媳妇报案。 或许,他是走一步算一步,不会轻而易举承认睡了老夫妻的儿媳妇。 在叶行舟的劝说下,老夫妻俩走了,说回去再问问儿媳妇。 送走老夫妻后,阳在胜说:“叶镇长,你今天来得正好,不然我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对老夫妻,是老糊涂了!往我身上泼脏水!”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说:“阳书记,老夫妻走了,但事情并没有了结,我也无法证明你的清白。 老人家要是报警,查亲子关系,一切会真相大白。” 阳在胜说:“叶镇长,您说的道理我懂。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说实话,在我们这边农村,男女之间那点事,其实很平常。 男人出去打工了,留守妇女在家,也有那种需求,干柴烈火,就燃着了,不是什么上纲上线的事。 至于强迫,谁干这种快活几分钟,坐牢好几年的蠢事? 刚才那老头子儿媳妇,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六,要长相没长相,要气质没气质,说我强暴她,怎么可能?” 叶行舟听得出来,阳在胜语气软化。 这种男女之事,只要不捉奸在床,当事人都不会承认。 叶行舟说:“阳书记,我这次来,不是来调解矛盾纠纷,那对老夫妻指控你和他们儿媳妇的事,该由警方处理,就由警方处理。” 阳在胜点点头:“我知道,叶镇长今天来,主要想了解什么?” 叶行舟说:“我想去六郎山下实地看看,听说那边地势开阔,离江州又近,适合搞大项目。” 阳在胜说:“那我陪你去看看。” 叶行舟摆摆手:“阳书记,你忙你的,让其他村干部陪着就行。” 阳在胜因为睡了寡妇的事心烦意燥,加上暗地里拉票助推夏青树上位,心中有鬼,说道:“我让村妇女主任陪你们过去,她家就在六郎山脚下。” 村妇女主任叫阳洋,是阳在胜的侄女,今年三十几岁,长得清秀。 秦丽丽是女同志,和阳洋并肩前行。 “阳主任,刚才那老夫妻说的事,你怎么看?” “秦镇长,阳在胜是我堂叔,不瞒你们说,我堂叔确实好那一口,这在我们村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秦丽丽微笑道:“所以,那事是真的?” “我觉着,应该是真的。寡妇怀孕了,又不能凭空怀孕。 要说她跟谁有那事,十有八九就是我堂叔。” 秦丽丽又问:“寡妇说是阳书记强迫的,你觉得呢?” 阳洋摇了摇头:“这个我不太相信。我堂叔那个人,虽然好色,但他不傻。 强迫妇女是要坐牢的,他不至于为了那几分钟把自己搭进去。 那个寡妇,长得胖,不漂亮,但年轻,十九岁生娃,今年也就二十五六岁。 男人死了好几年,一个人带着孩子,说不想那事是假的。 两个人要是你情我愿,倒是有可能的。” 第234章 争取野生动物王国项目2 秦丽丽好奇地问:“那寡妇为什么不嫁人呢?年纪轻轻的,守什么寡?” 阳洋解释说:“秦镇长,您有所不知。她丈夫前几年在矿井下死了,矿上赔了五十多万。 这笔钱,按理说应该是她和她儿子的。 可公公婆婆怕她改嫁,把钱攥得死死的,不肯给她。” “那她没意见?” “有意见有什么用?公公婆婆说,这钱是留给孙子的。 她要是改嫁,一分钱都别想带走。 她要是不改嫁,每个月给几千块,够她和孩子零花。 老夫妻俩有田有地有山场,还养鸡养羊,一年也能挣个两三万,利息还有一两万,家庭条件并不差。” 秦丽丽明白了:“所以她不是不想嫁人,是想嫁人也没办法。 钱在公公婆婆手里攥着,她要是走了,那五十多万就彻底没了。” 阳洋点点头:“她公公婆婆也精明,知道儿媳妇年轻,留不住人,就用钱把人拴住。 一个月给几千块,她要是自己出去打工,也未必能挣到这个数。 还不如在村里待着,孩子有妈妈,日子也过得去。” 秦丽丽问:“阳书记说村里男女之间那种事很常见,是吗?” 阳洋说:“差不多是,城里这种事少吗?也不少。 我一个亲戚在江州开宾馆,说开钟点房的很多,很多一看就不是夫妻。夫妻之间会开钟点房?” 秦丽丽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走着走着,六郎山就在前方。 山不高,山势也不险峻,但绵延起伏,满山苍翠。 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地势平坦,溪流从山间蜿蜒而出,在谷地中央拐了一个弯,水声潺潺。 叶行舟举目四望。 这片谷地,少说也有上千亩,地势平坦,有山有水,距离江州市区很近。 如果野生动物王国选在这里,既有山有水有丘陵,又有开阔的平整地可供建设,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叶行舟转身问阳洋:“阳主任,这片谷地属于村集体还是已经分包到户了?” 阳洋答道:“叶镇长,这片谷地大部分是村集体的。 早些年分田到户的时候,这里因为靠近山脚,土质偏沙,种庄稼收成不好,很多人家都不愿意要,就留在村里了。 后来村里也在这片地上种过果树,效益一般,后来就没怎么管了,长了一地的野草和灌木。” 叶行舟的目光落在谷地中央那条溪流上。 溪水不深,如果加以改造,完全可以做成贯穿园区的水系景观,既满足动物饮水和环境美化需求,也符合生态仿生设计的理念。 几个人沿着谷地继续往前走了一段。 前面一条小路蜿蜒通向六郎山半山腰。 路两旁是成片的马尾松和杉木,林间鸟鸣清脆。 偶尔有松鼠从树枝间跳过,在林间追逐嬉戏。 叶行舟问阳洋:“六郎山上有野生动物吗?” 阳洋说:“多着呢。野猪、野兔、獾子,还有不少野鸡和斑鸠。前些年还有人看到过麂子。 这几年封山育林,生态环境好了,动物也多了。” 叶行舟心中一喜,周边有自然野生动物种群分布,说明区域的生态环境和生物多样性基础好。这是一个加分项。 阳洋指着平地中央一处浅坑说“叶镇长,这个地方有个说法。 村里老人说,当年杨六郎在这块平地上扎过营帐,那个浅坑就是当年插旗杆的地方。 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反正传了几百年了。” 叶行舟笑了:“现在很多新建景区编故事,六郎村有流传很多年的传说,可以做做文章。” 从六郎村回镇里后,叶行舟拨通了江州建投集团副总周立成的电话。 “行舟?好久没联系了,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周立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哥,向你汇报一下,我调到北塘镇了。 北塘镇是青山县距离江州最近的乡镇。以后见周哥更方便了。” “行舟,高升了?” “怎么说呢?现在是北塘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候选人。 如果当选镇长,那就是正科,算是升了一级。” “镇长选举不就是走走过场嘛。祝贺你,行舟。” 叶行舟不便多说选举前逆流而动的事,因为没必要。 “谢谢周哥,不瞒你说,今天打电话,是想向你打听件事。” “哦,什么事?” “我听说市里正在筹建野生动物王国,投资挺大的,是由江州建投集团在具体推进。 北塘距离江州近,有几块地地形条件不错,适合建野生动物王国。 我想了解一下这个项目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行舟,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个项目确实在建投集团手里,我是项目推进小组的副组长。 目前处在选址阶段,市里有三个备选地,都在市区周边三十到五十公里范围内,各有各的优势和不足。” “周哥,我们北塘镇可以插队,加入到备选名单吗?” “插队?如果你们镇符合条件,我想应该是可以争取的。” “周哥,能否透露一下,其他三个备选地各有什么利弊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嘛。” “哈哈哈。”周立成干笑几声,“按理说,我是不便和你说这些,但怎么说呢?我们还有私人感情。 这样吧,我来简单说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对外说。” “谢谢周哥!上次在江州,严蕊姐让我梳理有什么合适的项目,说周哥你或许还能帮我一把。 这不,野生动物王国项目,我觉得北塘镇挺有竞争力的。” “行舟,我得把话讲明。别说我只是副总,就是老总,也只有项目建议权,最终决策权其实在市委市政府。 不过,只要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对了,我来说说其他几个备选地的优势劣势。 第一个,在市区北面,涉及基本农田,目前还在跟国土部门沟通调整指标,进度缓慢。 第二个,在市区东面,交通优势突出,但地形太平,市里一些专家有不同意见,认为缺乏游客观赏的层次感和动物的栖息空间。 第三个,在市区西南,综合条件最好,但位置偏了一些,周边没有什么文旅资源。 说实话,这三个备选地各有各的不足。 北面那块卡在土地上,东面那块卡在地形上,西南那块卡在配套上。 三个都算不上理想,但项目又不能无限期拖下去。 市里的意思是今年年底之前必须定下来。” 叶行舟听出了周立成话里的潜台词。 三个备选地都有明显的短板,建投集团一直在等一个更合适的选项出现。 北塘镇此时介入,时间节点其实不算太晚。 第235章 争取野生动物王国项目3 叶行舟拨通江曼莹电话,汇报了实地去六郎山考察以及与周立成沟通等情况。 江曼莹说:“行舟,好项目不等人,其他三个备选地也在推进。 我建议尽快去一趟江州,当面跟他们谈,争取让北塘成为备选地。” “好的,江县长,我会尽快准备汇报材料,把北塘的优势、交通规划、土地条件、文旅配套,一项项写清楚,做成书面方案。” 几天后,在与周立成提前沟通后,叶行舟和江曼莹以及县文旅局长陈惠兰等人一行去了江州建投集团。 在车上,江曼莹说:“行舟,北塘如果成为有竞争力的备选地,我认为,有两件事,需要同步推进。 第一件事,温泉项目招商。如果能够引进有实力的大型企业集团,投资建设温泉度假村,甚至是温泉小镇,北塘镇文旅就活了,这反过来带动野生动物王国项目落地。 第二件事,北塘镇到江州市区道路拓宽改造项目。 现在北塘镇到江州市区那条路,又窄又破,弯道多,路面坑坑洼洼,大车过不来,小车错车困难。 别说游客,就算投资商想来考察,颠一趟都得打消一半念头。 路不通,再好的项目也落不了地。” 叶行舟深表赞同。 江曼莹继续说:“不过,野生动物王国、温泉、交通,三个项目其实是相辅相成、相互促进的。 如果市里最终决定把野生动物王国项目放在北塘,道路问题就不再是北塘镇一家的事,而是整个项目落地的配套工程。 市里不可能让一个投资二十多亿的大项目卡在一条破路上。 只要项目能进来,道路拓宽改造的配套资金和立项审批,就会被纳入市级统筹推进的盘子。 所以说,野生动物王国、温泉小镇、交通项目,不是各自为战的单打独斗,而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整体。 野生动物王国是龙头,能撬动市级资源的倾斜; 温泉度假村是配套,能放大项目的综合效益; 交通项目是骨架,市里一旦把龙头项目定下来,骨架自然就会跟着立起来。” 到了江州建投集团。 周立成在楼下迎接。 握手寒暄后,一行人进了会议室。 周立成先是介绍项目基本情况:“我先说说这个项目的背景。 市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常务副市长亲自挂帅,建投集团负责具体实施。 项目的定位是打造一个集动物展示、科普教育、生态休闲于一体的大型野生动物主题公园,对标国内几个比较成熟的野生动物园。 投资规模初步定在二十到二十五亿之间,分两期建设,一期以动物展区和基础设施为主,二期做配套商业和住宿……” 接下来,叶行舟用ppt演示的方法,介绍北塘镇备选地六郎山。 第一张ppt照片是六郎山的全景航拍图,青山叠翠,谷地平阔,溪流蜿蜒,美不胜收。 “周总,各位领导,我先用几分钟时间把北塘镇的基本情况汇报一下。 北塘镇距离江州市区大约五十公里,是青山县最北面的乡镇。 从地理位置上讲,北塘是青山离江州最近的乡镇,也是全市为数不多的几个与主城区保持四十分钟车程半径的乡镇之一。” 下一张ppt图片是一张地图,红色的圈标注出北塘镇的位置,几条公路线用不同颜色标出与周边城市的连接方向。 “交通方面,目前从江州市区到北塘走的是县道,路面宽度偏窄,弯道多,全程大概需要一小时左右。 但公路拓宽改造项目已经提上日程,一旦项目完工,从江州市区到北塘镇只要四十分钟。 这个时间距离,对于野生动物王国这种需要大量人流支撑的项目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基础条件。” 叶行舟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画面上是六郎山脚下的那片谷地,从多个角度拍摄的照片拼成一幅全景图。 “这是北塘镇六郎村的一片谷地,总面积大约一千二百亩,其中大部分属于村集体用地。 我认为,这块地和野生动物王国的选址需求比较契合。 第一是地形条件。谷地既有起伏的山体可以营造动物的生态展区,又有平坦的谷地可以建设基础设施和游客服务设施。 谷地中央有一条溪流穿过,水源充足,可以作为动物饮水和园区景观用水的来源。 第二是土地性质。谷地及周边的丘陵地带,土地性质以集体撂荒土地为主,征收难度小,成本低。 第三是周边资源。北塘镇有温泉资源,距离六郎山只有几公里。 水温常年稳定在四十二度以上,水质富含偏硅酸和多种微量元素。 如果野生动物王国落地,温泉可以作为游客过夜配套的一部分,形成白天看动物、晚上泡温泉的两日游线路。 第四是古街资源。北塘有一条老街,长度大约一公里,沿街的建筑大多建于清末民初,保存状况完整。 古街目前没有商业化开发,游客稀少,但正因为没有过度开发,反而保留了比较原生态的风貌。 如果将来做文旅配套,古街可以改造成特色商业街,做餐饮、手工艺、文创体验,跟野生动物王国和温泉形成互补。” 叶行舟关掉ppt,总结道:“以上是北塘镇的基本情况。我的想法是,野生动物王国项目不仅要看地块本身,还要看地块能给游客提供什么样的综合体验。 北塘的优势在于,它不只是一块地,而是一个有山、有水、有温泉、有古街的完整文旅资源组合。 游客来了,白天看动物,下午逛古街,晚上泡温泉,第二天还可以去六郎山走走。 这样的组合,比单一的地块更有吸引力,也更能拉长游客的停留时间,提高人均消费。” 周立成说:“觉得北塘镇准备工作做得比较充分,地形和资源条件讲得也比较清楚。 北塘这块地,确实有它的独特性,特别是在文旅配套方面,比其他备选地有优势。 但是,北塘现在不在备选名单上,如果要新增一个备选地,需要市领导同意才能正式纳入考察范围。 我们能做的就是努力争取,看看能不能把北塘加进去。” 周立成安排了接待晚宴。 晚餐前,两人私聊。 “行舟,我给你支招,两条腿走路。 一方面,请青山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争取,向我们集团老总争取、向市委市政府领导争取。 我可以明确地说,哪怕你们条件再符合,仅靠副县长和你来跑,也是很难成功的。其中道理,不需要我说太多。 另一方面,可以剑走偏锋。市政府主要领导家中有个小保姆,就是你们北塘镇人。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也别问我为什么小保姆说话分量重,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你也别说是我说的……” 第236章 领导家的小保姆 周立成说:“那个保姆叫孙小云,今年十九岁,你们北塘镇人。 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先在江州一家家政公司做培训,后来被介绍到市长家做事。其他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叶行舟连声道谢。 有名有姓有年龄,查起来并不困难。 “行舟,你们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亲自跑项目,加上通过孙小云另辟蹊径。 集团这块,再帮你们说说话。三管齐下,北塘镇还是很有希望的。” 回到青山县。 叶行舟先去了吕正清的办公室,汇报去江州建投集团见周立成的情况。 吕正清很高兴:“行舟,这件事办得不错。 从发现项目信息到对接建投集团,又快又实。 北塘镇这些年一直缺的就是这样一个能撬动全局的项目。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件事推到这一步,说明上了心,也上了路。”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光靠镇里去跑,力度还不够。 北塘现在连备选名单都没进,要想让北塘入围备选名单,县里得出面。 我近期抽个时间,和峰云县长一道,去趟江州建投,跟他们的老总见个面。 我们谈,和你们去谈,分量不一样。 我们去一趟,至少让他们知道,青山县对这个项目是高度重视的。 另外,市里主要领导那边,我也要去跑一趟。 这个项目要想落地,光建投集团认可还不够,最终拍板的是市里。 能在离开青山之前,把这件事往前推一步,也算是给青山县留点东西。” “吕书记,谢谢您。您工作这么忙,还抽出时间为北塘的事操心。” “我还是县委书记,为北塘镇跑项目,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北塘一直是我的心病,守着这么好的区位条件,却一直发展不起来,如果有一个能撬动全局的大项目,对于北塘的发展将是历史性的转折。” 回到北塘镇,叶行舟第一件事,就是让派出所查询孙小云的情况。 很快就查出,孙小云是柳树村人,她的从业信息与周立成说的完全吻合。 叶行舟很疑惑,周立成是怎么知道孙小云是市长家的小保姆,而且还能在市长面前说得上话? 既然周立成不说,叶行舟也不便多问。 周立成能透露这条信息,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叶行舟给朱大勇打了个电话。 朱大勇说:“小云家和我在同一个村民小组,她家情况我很了解。 她父亲死得早,妈妈身体不太好。 小云初中毕业后,就去了江州,听说在一个领导家里做保姆。 我今天去她家,问问她妈妈,小云什么时候回来?” 朱大勇说了半天,忽然问道:“叶书记,你找小云有事?” 叶行舟没有说真话:“有点私事。” 朱大勇没有再问,他猜测,小云是领导家的小保姆,叶行舟找孙小云,那大概率是要接天线,搞政治攀附。 第二天,朱大勇打来电话:“叶镇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听小云妈妈说,小云明天回来,主要是看望她妈妈。 我和小云妈妈说了,镇里叶镇长有事见小云。小云妈妈说,女儿回来就和我说。” “辛苦了,朱书记。” “叶镇长,你太客气了,能有机会为你做事,是我的荣幸。” 第二天上午,叶行舟和朱大勇一道去了孙小云家。 孙小云家是四间瓦房,房子是老房子,但外墙新刷了水泥石灰,看起来还是蛮新的。 叶行舟见到了孙小云。 这个女孩,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美。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而是像山泉水一样清洁干净的美。 她扎着一根马尾辫,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 看到孙小云,叶行舟不由自主地想到《我的父亲母亲》中的招娣。 孙小云见到朱大勇,客气地叫了一声:“朱叔叔好。” 朱大勇眉开眼笑,指着叶行舟:“这是镇里叶镇长,他有事找你。” 孙小云淡淡地说:“叶镇长好。” 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小云,你好。今天冒昧过来,是想跟你聊点事。” 朱大勇说:“你们可以在田野里走走。” 孙小云说:“可以,前面就是一条机耕路,通往河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机耕路上,孙小云在前,叶行舟在后。 孙小云的身材很好,凹凸有致。 “小云,今天把你叫出来,确实有点唐突。”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在张市长家当保姆?” “你怎么知道?村里人都不知道,只知道我在一个领导家做家政。” 叶行舟笑了笑:“我有一些江州的朋友,他们信息灵通。” 孙小云没有说话。 “小云,我也不拐弯抹角。作为镇长,希望北塘镇越来越好。 市里有个野生动物王国项目,我们正在全力争取。 如果这个项目能落户北塘,北塘镇的经济格局就能被盘活。 老百姓能在家门口找到活干,年轻人不用再去外地打工。 这个项目现在是市里在推进,最终拍板的是市主要领导。 北塘现在连备选名单都没进,我希望你能在张市长面前说说话,北塘是野生动物王国理想落脚地。” “叶镇长,我只是张市长家的一个保姆,做家务、做饭、打扫卫生,其他事情,我恐怕帮不上忙。” “小云,你是北塘人,北塘这些年是什么样子,你应该很清楚。 镇里没有像样的产业,年轻人留不住,有点本事的都往外跑。 留下来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小孩,要么是没办法出去的人。 我在北塘时间不长,但转了几个村,看了不少地方。 有的村子,一个组里就剩下几个老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一年到头回来一趟。 孩子留给爷爷奶奶带,老人病了没人照顾,孩子上学没人辅导。 你说,这样的日子,过一天两天还行,过十年二十年,谁受得了? 如果野生动物王国能落在北塘,不说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但至少能让一部分人不用再往外跑。 在家门口就能找到活干,能陪着老人,能看着孩子长大。 镇上能有几家像样的饭馆,能有一条热闹的街道,能让孩子不用像他爸妈一样,初中毕业就出门打工……” 叶行舟打感情牌,孙小云终于松了口:“那我试试吧,不一定起作用,因为我只是个小保姆。” 第237章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叶行舟不禁想,孙小云仅仅是小保姆吗?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孙小云是能够在张市长面前能够说得上话的。 要不然,周立成也不会让他去找孙小云。 他今天找了孙小云,孙小云也答应试一试,那就应该有一定的效果。 加上吕正清亲自跑建投集团、跑市委市政府,再加上周立成暗中帮忙,三管齐下,北塘镇还是很有希望入选野生动物王国项目备选地。 一旦成为备选名单,北塘镇的综合优势就会显现。 离开孙小云家时,朱大勇邀请叶行舟去他家吃饭,他爱人烧菜。 叶行舟犹豫一会,答应了。 正如吕正清、江曼莹等人所说,基层不是非黑即白。 比如朱大勇,虽然作风霸道,男女关系不检点,但其实很有能力的。 柳树村集体经济收入,在全镇十五个村算是好的。 瓜蒌子厂、葡萄采摘园,搞得像模像样,和刘金辉合伙搞公墓,虽然手续不合规,但客观上增加了村集体经济收入。 朱大勇家是一栋二层楼房,装修谈不上豪华,但在农村,也算体面人家。 朱大勇爱人四十几岁,矮矮胖胖,很爱笑,见镇长来做客,眉开眼笑:“叶镇长,菜马上就好,别嫌弃乡下人家粗茶淡饭。” 叶行舟笑着说:“嫂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嫌弃饭菜不好吃就行。” 在农村,有领导来家里来做客,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菜肴上桌。 朱大勇爱人虽然其貌不扬,但饭菜烧得却像模像样。 朱大勇搬出一箱啤酒:“叶镇长,今天你难得来一趟,我们边吃边聊。” 两个人先喝了一杯。 朱大勇说:“小云是村里姑娘中最标致的,别看她是农村姑娘,为人处世比城里姑娘还厉害。 她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讨人欢喜。” “是的,我能感觉到,小云与一般的农村姑娘不一样。” 朱大勇压低声音:“叶镇长,村里有人说闲话,说小云服务领导的。 那个领导老婆在外省,小云填补了空白。 这些都是村民背后瞎说的。 叶镇长,你也知道,农村人闲言碎语多,你听听就行,不要当真。” 叶行舟笑了笑:“朱书记,这种话背后说说就过了,别往外传。 一个姑娘家,清清白白的,名声最要紧。 她在外头做事不容易,老家的人要是乱嚼舌头,对她不公平,对领导也不好。” 朱大勇连连点头,端起酒杯敬了叶行舟一下:“叶镇长说得对,我就是听了一耳朵,也没当回事。 回头我跟那几个嘴碎的打个招呼,让他们少扯捕风捉影的话。” 两人又碰了一杯,朱大勇正要说瓜蒌子厂扩产的事,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情,对叶行舟说:“叶镇长,刘金辉打来的。” 他说着,看了叶行舟一眼,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叶行舟微微点头。 朱大勇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不去其他地方接电话,还开了免提,朱大勇是借机表达自己的忠心。 “金辉,有事吗?” “朱哥,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公墓二期开发的事,我这边准备启动了,前期要征地、修路、做排水,想跟你通个气,看看村里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 “二期的事好说,收益分成按照合同约定办。 你什么时候动工提前说一声就行,村里该配合的配合。” “朱哥,这次镇长选举,之前和你说过,村里的几个代表都打过招呼了?” “嗯。” “朱哥,这次选举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当选。他当选,对我们都是灾难。 他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以他的性格,一旦当上镇长,公墓都办不成。什么二期三期,想都不要想。” “可是,金辉,我还是有点担心。这次县里特意在镇里开了会,专门强调选举纪律,说明县里知道那些事……” 刘金辉打断朱大勇的话:“朱哥,纪律归纪律,代表投谁不投谁,是他们的权利。” 朱大勇故意叹了口气:“金辉,你说得轻巧。 万一将来上面查下来,我们这些村干部吃不了兜着走。 到时候倒霉的是我们,你拍拍屁股没事。” 刘金辉笑了:“你不要被几个人一吓唬就吓破了胆,树叶掉下来,砸不烂头! 上面查什么?查代表投了谁的票? 代表们自己乐意投给谁就投给谁,谁还能一个个问去? 你尽管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们吃亏。” 朱大勇看了叶行舟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对了,你和村里的几个代表私下里暗示一下,等选举这件事完全定下来后,会有好处的,一个人一千块钱左右。 现在不能给,一给就是贿选,也不能明说,不然问题性质就变了。” 朱大勇含糊其辞地说:“嗯,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朱大勇面露尴尬:“叶镇长,您都听见了。” 叶行舟听得清清楚楚。 夏青树一伙人胆子太大了! 任海楼、郝名山来镇里开会专门强调选举纪律,稍微有政治敏锐性的,都会适时收手。 然而,夏青树仍然做着镇长梦,还在搞串联。 说句难听的,这是想升官想疯了! “叶镇长,我向你郑重表个态,别的村我不管,也管不了,至少在我们村,几个代表都不会投夏青树的票。” “谢谢你,朱书记。” “叶镇长太客气了!贯彻组织意图,那是必须的。” …… 正式选举前几天,叶行舟去了一趟县里,敲开吕正清办公室。 吕正清调任江北市,虽然还没有尘埃落定,但八九不离十。 省委常委会已经研究通过,接下来就是走流程。 “行舟,下个月,我可能就要离开青山了。” “吕书记,我的心里很矛盾,既希望你高升,又舍不得。” 吕正清笑了笑:“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干部调整是常态,我今天走,明天又有新人来。 一个地方的发展不是靠哪一个人,是靠制度、靠规矩、靠一茬一茬人接着干。” 吕正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前几天,我和峰云县长去市里开会,顺道去了建投集团,跟他们的老总见了一面。 老总表态挺好,说北塘的地形条件和文旅配套确实有优势,努力争取把北塘纳入备选地考察范围。 后来我又去了市委市政府,向主要领导分别作了汇报。 市里对这个项目也很重视,特别是张市长,听了北塘的情况,兴趣浓厚,问了很多细节。 他说,青山县这些年大项目不多,北塘要是能把这个项目拿下来,对整个青山北片区的带动作用不可估量。 而且,张市长说了,近期准备来青山调研,还会特意去北塘镇,看看是否适合建设为野生动物王国。” 叶行舟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清楚,张市长突然对野生动物王国落户北塘兴趣浓厚,恐怕不完全与吕正清当面汇报有关,与小保姆的大力推荐应该也有很大的关系。 第238章 镇人代会当选镇长 吕正清又说:“张市长来调研,是北塘的一次大考。 张市长务实,不喜欢看花架子,你们要把最真实的情况亮出来。 好就是好,差就是差。越是遮掩,越容易坏事。” 叶行舟点头:“我明白。回去之后,我会把六郎山那块地的资料,包括土地性质、权属、地形测绘、水源条件,再完善一下。” 接下来,叶行舟说了夏青树不收手,执意操纵选举的事。 吕正清感到不可思议:“简直胆大包天!任部长和郝主任专门去北塘开了会,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他还敢不收手?这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当赌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拉票,是在挑战组织权威,是在拿组织意图当儿戏! 这样的人,如果让他得逞,以后谁还会把规矩放在眼里?” 叶行舟说:“吕书记,夏青树等人把这事做得很隐秘,选举前只是暗地串联、私下许诺,但绝不提前送钱送礼品,避免落下贿选的口实。” 吕正清沉思了一会,说:“行舟,这样吧,你私下里和夏青树再谈一谈,提醒一下。 选举当天,让郝主任亲自督战,确保选举万无一失。 郝主任工作经验丰富,对于换届选举很有经验。” …… 叶行舟去了夏青树办公室。 “叶镇长,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行,哪需要劳驾你亲自来一趟。” “夏书记,别客气,我就是串串门。” 叶行舟落座后,先是闲聊几句后,转入正题:“镇人代会快开了,你是负责筹备工作的,程序上的事你比我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夏青树笑了笑:“程序上没什么问题,该走的都走了。 代表资格审查过了,候选人名单也公示了,票箱、选票、会场布置都落实了。” 夏书记,最近我听到一些传言,说有人在代表中间做工作,想让代表在选举那天投另选他人。 这话我本来不信,北塘的同志觉悟没那么低。 但传的人多了,也不能不当回事。” “叶镇长,代表们投谁不投谁,那是他们的权利,宪法和选举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负责筹备工作,不负责代表的思想工作。代表们想投谁,和我没关系。” “夏书记,我没说是你。只是把听到的话跟你说一声。 你是老同志,比我更清楚,选举之前搞串联是什么性质。 这事要是真查起来,不管是找人串联,还是被人串联,后果都很严重。” 夏青树脸色阴沉下来,声音冷了几分:“叶镇长,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 什么叫查起来?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我干了这么多年基层工作,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心里有数。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查,我没意见!” “夏书记,别激动。我只是提醒,不是质问。 代表的权利要尊重,但组织程序也要尊重。 组织上提名我当镇长,不是我个人想当,是组织安排。 如果有人在代表中搞串联、鼓动另选他人,那不仅是在拆我的台,也是在拆组织的台。” 夏青树冷笑:“叶镇长,你这番话,听着像是已经认定我在背后搞小动作了! 那我倒要问一句,你有证据吗? 谁跟你说的?哪个代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说的? 你要是能拿出真凭实据,我夏青树二话不说,自己去县委组织部请罪!” 叶行舟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夏青树表演。 夏青树见叶行舟不说话,语气更加咄咄逼人:“拿不出来,是吧?你拿不出来,就凭几句风言风语来质问我,合适吗? 我干了近二十年基层工作,却被人当贼一样防着!” 叶行舟开口:“夏书记,我没有把你当贼,我只是提醒你,让你心里有数。” 夏青树恼火了:“叶镇长,该心中有数的人是你! 你是组织上提名的人选,代表们要是信任你,你就是不打招呼也能高票当选。 你要是真有能力、真得人心,谁拉票也拉不走你的票。 反过来,如果你万一落选了,那说明什么? 说明代表们不认可你!到时候你应该反省的是自己,而不是到处怀疑别人!” 叶行舟语气平静地说:“夏书记,代表们投谁不投谁,那是他们的权利。 但如果有人在背后搞串联、做工作、许诺好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镇长,如果你有证据,可以向县纪委举报!向人大举报!捕风捉影,指鹿为马的事不要做!影响团结!” 叶行舟冷声说:“夏书记,有些事情,在没走到那一步之前,还有回旋的余地。 如果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造成严重后果,可别说我没有提醒到位!” 说着,叶行舟头也不回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这是夏青树用拳头猛击桌面发出的声响。 选举当日。 郝名山来了。 县纪委副书记夏山虎来了,和他同来的还有县纪委的夏志豪、严妍、郭婧等同志。 七十六名镇人大代表在台下就坐。 在主席台上就坐的除了郝名山,还有夏山虎、谭洪亮等人。 郝名山发表脱稿讲话:“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我代表县人大常委会来参加,也是受县委委托来督会的。 镇人代会,是镇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代表们手中的选票,不是你们个人的私产,是全镇人民的信任和托付。 谁要是把选票当人情、当筹码、当交易的工具,那就是辜负了这份信任。 县委对北塘镇镇长人选的态度是明确而坚定的。 叶行舟同志是经过组织考察、民主推荐、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的提名人选,他的政治素质、工作能力和廉政表现,都经受住了检验。 贯彻组织意图,就是维护大局。 如果有人在选举中搞非组织活动,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接下来是夏山虎讲话:“我今天来参加这个会,不是来指导选举程序的,是来监督选举纪律的。 换届选举期间,拉票串联、搞非组织活动,是严重违法违纪行为。 一旦查实,不管是哪一级干部,不管有什么背景,一律从严处理,绝不姑息! 有人可能觉得,拉票是私下的事,查不到。 我在这里说清楚,组织上对换届选举的监督是全过程的。 代表们找谁谈过话、谁给谁打过电话、谁在私下里做过什么承诺,这些情况,组织上都有所掌握。 要不要查、什么时候查,只是时间问题……” 正式投票开始。 代表们画票时,郝名山带来的几个年轻人,以指导投票为由,在台下行监督之实。 县纪委的几个人,也在台下来回监督。 像刘金辉、阳在胜这种人,铁了心要投夏青树的票,监督起不了作用。 但对于其他代表,这种监督就很有作用。 可能在投票前,他们还打算另选夏青树。 但看这阵仗,也就不敢乱投了。 反正是无记名投票,哪怕投了,事后也可以说是投了夏青树。 经过唱票、计票,郝名山宣读最终选举结果:“本次选举共发出选票七十六张,收回七十六张,有效票七十五张。 叶行舟同志得票六十二票,夏青树同志得票十三票。 叶行舟同志当选为北塘镇人民政府镇长。” 第239章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一般来说,诸如此类的选举,候选人都是高票当选,有些还是全票当选。 七十六位代表,有十三人没有投叶行舟的票,而是另选夏青树。 如果选举前不分化一批,选举时县里多名干部以指导为名行监督之实,并有纪委督战,后果不堪设想。 夏青树真有可能通过另选他人的方式当选镇长,这将是重大选举事故。 就算叶行舟以过半票当选,得票太低,也是选举事故。 夏青树脸色很难看。 原本以为这次稳操胜券,前期很多村书记都表示做了本村代表工作,没想到郝名山带了多名干部在会场“指导”投票,县纪委还派人监督,这让一些胆小的代表临阵退缩,原本答应投给他的票,最终投给了叶行舟。 十三票对六十二票,看起来悬殊,但如果没有县里提前布下的这一道防线,局面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当然,夏青树不知道,朱大勇等人表面上答应他的票,其实投了叶行舟。 叶行舟发表讲话,他原本准备了讲话稿,但选择脱稿讲话。 “各位代表,刚才郝主任宣布了选举结果。我得了六十二票。 这个票数,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高一些。” 台下有人笑出声来,刚才紧张压抑的气氛有所缓解。 叶行舟双手轻轻撑在发言席桌沿,目光扫过全场。 “有十三位代表没有投我,我能理解。 你们不了解我,不知道我来了之后会干成什么样,所以不敢把票投给我。 换成是我,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来当镇长,我心里也得打个问号。” 顿了顿,叶行舟接着说:“但我要说的是,我来北塘镇,不是来镀金,不是来熬阅历,是真心实意想干点事的。 北塘距离省城江州这么近,有温泉、有古街、有山有水,还有一片五六百亩的工业园。 这要是放在别的地方,早就发展起来了。 可北塘呢?工业园荒草比人还高,温泉白白浪费了,古街还是那排老房子,镇里还欠着一屁股债。 我有很强烈的紧迫感,北塘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等政策、等项目、等上面拨款,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接下来,叶行舟谈了自己的施政设想。 包括盘活工业园、积极争取野生动物王国项目落地、大力招商引资,建设温泉度假村、保护开发好古街…… 最后,叶行舟说:“我知道,我今天说了这么多,有人信,有人不信。这正常。 换了我是代表,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镇长,在台上说了一大通,心里也得打个问号。 但我请各位代表给我一点时间,如果一年之后,我说的基本上都没兑现,那我叶行舟自己挪窝,不会赖着不走。谢谢大家!” 有人鼓掌,顿时掌声雷动。 …… 新官上任三把火。 但第一把火不能乱烧。 烧得太猛,容易把自己燎着; 烧得太偏,又起不到作用。 叶行舟左思右想,决定从两件事入手: 一是大幅压减公务接待支出,二是改善镇政府食堂伙食。 前者得罪人,后者笼络人心。 一减一增,一收一放,既立规矩,也给甜头。 他去了谭洪亮办公室。 “谭书记,有个想法向您汇报。镇里的公务接待,我想动一动。” 谭洪亮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动?” “第一,废除个人签单权。镇里所有公务接待,一律由党政办统一安排,统一记账,其他人不得以任何名义签单。 第二,公务接待,原则上在镇食堂进行。食堂收回承包,改由镇政府自营。 第三,严格控制烟酒费用和礼品费用。” 叶行舟顿了顿,接着说:“去年的招待费、烟酒费、礼品费加在一起超过两百万。 镇里欠着上千万的债,职工工资发不出,饭店烟酒店欠款结不了,再不严控各项费用,镇里的财政窟窿会越来越大。” 谭洪亮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行舟,你说的道理,我都懂。 但你得明白,北塘镇干部不是生活在真空中,上级关系要维护,兄弟乡镇要来往,逢年过节、检查考核、招商引资,哪一样不需要吃顿饭? 你把签单权收回来,把烟酒费用砍掉,其他同志会怎么想? 他们觉得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他们头上。你刚当选,得先稳住人心。” “谭书记,我从来不反对正常的公务接待。 去年两百多万的招待费、烟酒费、礼品费,如果全是正当的公务开支,那倒也罢了。 可实际情况呢?有的人打着公务接待的旗号,请的是私人朋友; 有的人借着招商引资的名义,接待的是自己的关系户; 签单的额度越放越宽,签单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谁签的单、请的谁、办什么事,都成了一笔糊涂账。” 叶行舟还是做了让步:“这样吧,镇领导班子成员每人每年保留一定的签单额度,比如,每人每年一万元。 这样一来,既有灵活性,又有约束力,不至于一刀切,也不至于让镇里的财政继续失血。 其他干部一律没有签单权,确因工作需要接待的,先请示、再安排、后报账,由党政办统一经办。” “行舟,镇里招待费用过大,确实是个问题,有必要压缩一下。 食堂承包的事,收回来自营,牵扯到承包人的利益,陈胖子是前书记李根发的亲戚,签了五年的合同,现在刚三年。 你收回来,他肯定不愿意,闹起来很麻烦。” 叶行舟不疾不徐地说:“谭书记,陈胖子与镇里签订的合同,我一字一句看了。 合同上约定,镇政府因工作需要提前终止承包合同的,按剩余年限每年补偿承包方两万元。 剩余两年,也就是四万元。这笔钱就算镇里出了,也划算。 我看了菜单,陈胖子二楼包厢菜肴费用不比外面饭店便宜,动辄一桌菜三四百,四五百,甚至更高。 如果收回承包权,食堂只需要付人员工资,菜肴都是成本价,而且菜肴品质更好。 我算了一笔账,如果公务接待安排在食堂,食堂又是自营,招待费将大幅度下降,只有以前的两三成左右。 陈胖子要是愿意配合,我们给他一笔补偿,体面地送他走。 如果赖着不走,那就诉诸法律手段。” 谭洪亮沉思片刻,说道:“行舟,这是政府职权范围内的事,我原则上同意,细节上你再打磨一下。 比如,班子成员一万元招待费限额,不要搞得像施舍一样,和大家说清楚,这是过渡期的安排,以后根据镇里财政状况再调整。” 叶行舟心中则想,一万元限额签单,是给其他班子成员一个缓冲。 等过了一年半载,大家习惯了没有签单的日子,再把这最后的尾巴收掉,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叶行舟最后说:“谭书记,食堂自营之后,职工的伙食要改善。 一楼餐厅的菜品质量要提高,增加菜肴品种,降低菜肴价格,提高服务质量。 二楼小餐厅不再保留,领导和职工同在一楼用餐,这既节约开支,也拉近干群关系。” 谭洪亮嗯了一声,没有反对,也不好反对。 第240章 改革难免要动一些人奶酪 从内心里,谭洪亮是反对叶行舟改革的,这等于自我革命。 革别人的命容易,革自己的命难。 从以前想怎么签单就怎么签单,到现在签单权限额一万元。 从以前在二楼小餐厅吃小灶,到现在同在一楼吃大锅菜。 隐形福利越来越少。 镇领导班子成员,每人每年的签单额都有几万块,现在降为一万块,等于把多年形成的利益格局打破了。 谭洪亮没有反对,不代表他支持。 他之所以不反对,不是为了压缩接待费用,而是让叶行舟自己撞上南墙。 叶行舟这步棋,表面上是改革,实际上是给自己树敌,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班子成员以前那些隔三差五的饭局、人情往来、烟酒开销,全卡在一万块钱的限额里。 谁会乐意?特别是那些好不容易熬上来的副职,图的就是这点实惠。 现在实惠没了,他们嘴上不好说,心里一定憋着火。 谭洪亮心中冷笑:叶行舟你要烧火,我不拦你。但这把火要是烧得不旺,烤不熟别人,反倒燎着自己的眉毛,那就怪不得我了! 谭洪亮要的,就是叶行舟自掘坟墓,众叛亲离。 改革推行下去,班子内部的不满和裂痕会自然发酵; 改革推行不下去,叶行舟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 无论哪种结果,他这个一把手的掌控力会越来越强。 而那些被动了奶酪的副职们,自然会牢骚满腹,对叶行舟心存不满。 改革的水越深,叶行舟陷得就越深。 第一个上门闹事的是陈胖子。 食堂正式改革方案还没出台,陈胖子就听到风声,跑到叶行舟办公室。 “叶镇长,我听说镇里要把食堂收回去?” “是这个方向,但方案还没有正式出台。” 陈胖子的脸色阴沉下来:“叶镇长,我和镇里签订了五年合同,白纸黑字写的,现在才三年,怎么说收就收?政府难道没有一点契约精神?” 叶行舟笑了笑:“老陈,别激动,我看了合同内容。如果提前解约,镇里每年补偿两万元。 镇里有提前解约的权利,也有兑现违约金的责任。” 陈胖子突然一拳砸到桌子上:“凭什么?知道我这几年投入多少钱吗? 厨房设备、桌椅板凳、装修、排烟管道,哪一样不是钱?你说收就收,我的损失谁来赔?” 平日里,陈胖子笑得就像弥勒佛,见到领导点头哈腰,但一旦切身利益受损,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而且,他依仗李根发是他亲戚,心里没把乳臭未干的叶行舟放在眼里。 陈胖子见叶行舟没有立即接话,以为他怕了,提高音量:“我实话跟你说,这个食堂我不可能交! 合同还有两年,谁也别想赶我走!” 叶行舟语气依然平静:“老陈,我再说一遍,合同我认真看过。 第四条第二款明确写了,镇政府因工作需要提前终止合同的,按剩余年限每年补偿承包方两万元。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那是欺负我不懂法!”陈胖子脸红脖子粗,“合同是你们镇政府拟的,条款都是你们定的,我们做小本生意的哪看得懂那些弯弯绕绕? 你拿合同条款来压我,那是不讲理!” “老陈,合同是双方自愿签的,你签了字,我按合同办,怎么就不讲理了?” 叶行舟依然不紧不慢地说,“厨房设备、排烟管道,还有食堂的墙面、地面、吊顶、水电线路,都是镇里统一做的,你接手的时候就已经有的。 你最多只是更换一些碗碟和桌椅板凳。每年两万的补偿金,已经考虑到这些因素了。 还有,你承包这三年,镇里每年给你多少补贴?二楼包厢接待的利润是多少?你自己心中不清楚吗?” 陈胖子见硬的不行,又换了一副脸孔,用哀求的语气说:“叶镇长,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婆没工作,一家人的生计全靠我挣钱。 我爹去年摔了一跤,卧床不起,医药费一个月就要好几千。 这食堂要是收回去,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一家老小全都喝西北风啊。 叶镇长,我知道您是干大事的人,格局大。我一个小老百姓,不敢跟您对着干。 您就高抬贵手,让我再干两年,合同到期了我自己走人,绝不赖着。” 叶行舟心中冷笑。 他之前已经了解,陈胖子有私家车,在城里有房子,活得比镇里干部还滋润。 他这套说辞,无非是看硬的不行,就换软的来,想打悲情牌。 “老陈,你的难处我理解。但镇里财政吃紧,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食堂改革势在必行,这是大方向。 补偿方案,镇里一分不会少,我能承诺的就这些。” 陈胖子见叶行舟不为所动,脸上的可怜相迅速褪去,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叶镇长,你要是非把我往绝路上逼,那我也不怕把事闹大。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叶行舟冷声道:“老陈,你要是觉得镇里亏待了你,可以走法律途径,也可以向有关部门反映,这是你的权利。” 陈胖子丢下一句话:“叶镇长,你考虑清楚,别把事情做绝了!” 然后,他气呼呼走了。 十几分钟后,叶行舟接到李根发电话。 当初,叶行舟是顾清水秘书时,李根发和他称兄道弟。 叶行舟被发配回东山乡后,李根发又换了一副嘴脸。 去年叶行舟陪吕正清暗访,当时在到店里见到李根发,习惯性叫了一声“发哥”,当即遭到李根发严厉斥责,说国家干部不要搞江湖义气那一套。 叶行舟摁下接听键:“李局长,你好。” “叶老弟,恭喜你当选镇长。二十六岁就当上镇长,恐怕是全市最年轻的正科级。” “李局长过奖了,有什么指示?” “哪敢指示?叶老弟,我们是老熟人,也不和你拐弯抹角,镇政府食堂老陈是我表兄弟,他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镇里要收回食堂,是吗?” “李局长,食堂改革,是大势所趋。镇里如果提前解约,会严格按照合同约定条款给予补偿,这一点请李局长放心。” “叶老弟,话虽然这么说,但老陈承包三年,尽职尽责,很好保障了镇里公务接待和职工就餐,口碑很好。 现在说收走就收走,他心里难免有疙瘩。” “李局长,收回食堂是对事不对人,镇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是北塘镇老领导,镇里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 镇里现在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每年招待费、烟酒费、礼品费加起来两百多万。 收回食堂,大幅压减招待费支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李根发换了称呼:“叶镇长,你年轻,有冲劲,想干事,这个我理解。 我在北塘待过好几年,知道那个摊子不好收拾。 但你一下子把利益格局打乱,底下的人未必都服气。 你在台上说改革,鼓掌的人多,可真正动了他们的口袋,心里就不痛快了。 老陈那边,我希望你能让他把剩下的两年干完,两年后,该怎样就怎样?你看可以吗?” “李局长,镇里现在的情况确实不能再按老路子走下去了。 该花的钱一分不会少,不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多。 镇里收食堂不是针对哪个人,是整体开支压缩的一部分。请李局长谅解。” 李根发突然转换话题:“叶镇长,其实我想啊,开源比节流更重要。 就像一个家庭,光靠节俭富不了,得想办法赚钱。 农业局这边每年都有不少项目资金往乡镇走,北塘作为农业大镇,在项目争取上应该多花些心思。 我是北塘镇走出来的,对北塘镇还是有感情的。能照顾的,都会想办法照顾。” 叶行舟听出了李根发的话外之音。 他是借农业开发项目变相施压。 第241章 既讲原则性,又讲灵活性 李根发的潜台词是,你给我表兄弟留条活路,我就在项目资金上给北塘镇适当倾斜; 你要是一意孤行,那农业局的项目资金,北塘镇一分钱也别想要。 李根发继续说:“叶镇长,北塘镇这几年在农业项目上申报积极性不高,一些好政策、好项目都让别的乡镇抢走了。 我看了今年各乡镇的申报材料,北塘报上来的东西,说实话,竞争力不强。 如果能在项目包装上多下点功夫,把材料做扎实些,再跟上面多沟通沟通,还是很有希望的。” 叶行舟心平气和地说:“李局长,回头让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多跟局里对接,把该争取的项目争取到手,感谢你对北塘的关心。” “叶镇长客气了。北塘是我的老根据地,能帮的我肯定帮。但有些事,也得看缘分。 你帮我,我帮你,大家互相照应,事情就好办多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局长,关于老陈的事,要不,你看这样可行? 食堂收回承包权后,也是要购买劳务服务的。 通俗地说,就是之前全包,现在是半包。 同等条件下,可以让老陈承包劳务服务。” “叶镇长,你说的这个半包,具体怎么操作?” “老陈之前是全包,从采购到加工到服务,全部一手包揽。 镇里收回承包权之后,食堂变成自营,食材采购、成本核算、菜单定价都由镇里统一管。 但后厨的劳务这一块,可以外包。 洗菜、切菜、炒菜、洗碗、保洁、上菜,这些活还是需要人干的。 如果老陈愿意,他可以组建一个后厨团队,和镇里签劳务合同。 镇里按月支付劳务费,食材、场地、设备都由镇里提供。 这样一来,镇里能控制成本和菜品的质量,老陈也不用离开食堂。 他赚得可能少一些,但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而且,四万元的补偿金,镇里也会一分不少地支付。” 李根发“嗯”了一声,没有立即接话。 叶行舟继续说:“李局长,如果老陈愿意,我可以让党政办和他对接,商量具体条款。 工资标准参照周边乡镇食堂劳务人员的水平,按月结算。” 李根发犹豫了一会,说道:“叶镇长,老陈在食堂干了几年,对那一套流程熟门熟路,换一拨新人来,未必能比他干得好。 但劳务费标准这块,是不是可以再高点? 换了别人,磨合就得费不少功夫。 你给他一个合适的价钱,他干得踏实,镇里也省心,这是个双赢的结局。” 叶行舟接话道:“李局长说得在理。老陈是老人,熟悉情况,后厨团队也稳定,比起重新招人,确实省事不少。 我的想法是,劳务费按照周边乡镇同类标准来定,适当上浮,具体金额让党政办和他谈,谈妥了再签合同。” 李根发见坡下驴:“如果食堂不能按照之前的模式继续承包,这也是一个办法。 我回头跟老陈说一声,让他别再闹了。” 挂断电话。 叶行舟心中沉思。 如果不给李根发台阶,他绝对会鸡蛋里挑骨头,千方百计卡住农业项目。 总之,他不一定能成事,坏事却很容易。 其实,叶行舟一开始就有让老陈继续接手劳务承包的想法,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很清楚,老陈一定会找李根发,李根发一定会找他,他再适时退让,给李根发一个顺水人情。 高开低走,也是一种政治智慧。 政策执行,既讲原则性,也讲灵活性。 老陈又来了,一脸的谦卑。 “叶镇长,上午是我不对,脾气上来了说话没轻重,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 “老陈,李局长给我打过电话了,情况我也说了。 食堂承包权收回是大方向,但你愿意继续做后厨劳务这块,镇里也欢迎。” 老陈连声说:“愿意愿意,我在这食堂干了好几年,和镇里同志都熟了,真舍不得离开大家。 叶镇长,您说的那个半包,具体怎么个做法?” 叶行舟把劳务外包的基本框架说了一遍,老陈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试探着问:“叶镇长,劳务费这块,能不能再高一点?” 叶行舟说:“劳务费标准,镇里会参考周边乡镇食堂的普遍水平,考虑到你是老熟人,标准可以适当提高,但也不会高出太多。 具体数字,你跟党政办唐主任去谈。” 老陈说:“那行,唐主任我熟,明天就去找他。” 叶行舟说:“老陈,合同一年一签,干得好续签,干得不好到期不续。” 老陈愣了愣:“一年一签,是不是短了点?” “老陈,一年一签,是为了保证食堂服务质量。 如果你干得好,续签不是问题。 反过来,如果干得不好,镇里也不能把食堂当包袱背。” “那好吧。”老陈无奈地说。 临走前,老陈再一次道歉。 叶行舟之所以决定合同一年一签,就是想套住李根发。 李根发在农业项目上给予大力支持,老陈就可以继续承包。 叶行舟把秦丽丽叫到办公室。 “秦镇长,农林水这一块现在是你分管。 你把镇里这几年报过但没批下来的农业项目理一理,列个清单出来。” “叶镇长,我大致了解了一下,有几个项目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申报成功。 一个是高标准农田项目,一个是设施蔬菜基地项目,还有一个是灌溉渠系改造项目。” “秦镇长,这几个项目,尽快把资料完善一下,我准备近期去趟县农业局,见见李根发。” …… 江州市长张全来青山调研。 吕正清、许峰云陪同调研。 这也许是吕正清在调走之前,最后一次接待市领导。 张全第一站选择了北塘镇。 他步行前往谷地实地查看。 谷地三面环山,中央有一条溪流蜿蜒穿过,水质清澈,水声潺潺。 张全问叶行舟:“这片地有多大?” “报告张市长,这片谷地大约一千二百亩,加上周边的丘陵缓坡地带,可用面积超过两千亩。 大部分土地属于村集体所有,征收难度较小。” 张全问:“水源怎么样?” “谷地中央那条溪流叫六郎溪,常年不断流。 溪水来自六郎山上的泉眼,水质好,水量也稳定。 我们取样检测过,各项指标都符合生活饮用水标准。” 张全抬眼望向远处的六郎山:“山上的植被保护得怎么样?” “六郎山封山育林多年,植被覆盖率高,生态环境比较好。 山上有野猪、野兔、野鸡等野生动物种群分布。 山脚下那片谷地地势开阔,适合建设园区的核心区域。 山体部分可以作为动物放养区,利用自然地形形成相对封闭的生态空间。” “北塘镇有温泉资源,距离这里只有几公里,水温常年保持在四十二度以上,水质富含偏硅酸。 另外还有一条古街,保存得比较完整,适合做文旅配套。” 张全又问了一些问题,对随行的常务副市长程超及市直相关单位主要负责人说:“北塘这块地,我现场看了,心里有了数。 建议建投集团和市发改委认真研究一下,把北塘纳入正式备选名单,做一次全面的技术评估和投资测算。” 第242章 不小肚鸡肠,但绝不是软柿子 张全环顾四周,目光定格在程超身上:“老程,其他几个备选地,你都去看过了?” 程超微微一怔,如实答道:“张市长,三个备选地我都去过。 北面那块地在江州北边三十公里,地势平坦,但大部分是基本农田,国土调整指标难度大。 东面那块地在江州东边,交通便利,但地形太平,专家意见分歧比较大。 西南那块地综合条件尚可,但位置偏了一些,周边没有像样的文旅配套。” 张全点了点头:“我看了青山北塘这块地,条件还是可以的。” 张全对其他三个备选地只字未提,对北塘这块地却用了“可以”两个字。 程超对张全的说话风格了如指掌,听出了他话里的倾向性。 张全平时说话不爱把话说满,能用“还行”就不说“好”,能用“可以”就不说“不错”。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面说“条件可以”,已经是相当明确的肯定了。 其他三家备选地都没去过,对于青山北塘这个“插班生”,却高看一眼,实地查看,本身就是一种倾向性。 叶行舟站在人群外侧,从字里行间听出张全对北塘镇情有独钟。 看来,小保姆孙小云的吹风起了不小的作用。 一行人沿着溪流往前走,张全停下脚步,指着溪流对岸一片缓坡:“那片坡地,坡度缓、视野好,如果做游客中心或者科普馆,位置挺合适。” 随行的建投集团负责人连连点头。 考察结束,张全对吕正清说道:“正清同志,北塘这块地,回去后让建投集团好好做一次评估。数据要扎实,方案要务实。” 吕正清点头应道:“好的,张市长,我们全力配合。” …… 六郎村老夫妻报案之后,警方出警。 可事情过去了好几个月,寡妇肚子里的孩子都几个月了。 她去医院做了引产,胚胎组织按照程序送检,经过dna检测,确定阳在胜是生物学父亲。 阳在胜承认,和寡妇发生关系,但坚决否认强暴。 女方拿不出任何实质性证据。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阳在胜事后,还反过来指责寡妇颠倒黑白,往他身上泼脏水。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城南派出所在夜间突击检查一家足浴店时,现场抓获两对卖淫嫖娼人员。 带队人员正是派出所所长刘东卫。 其中一个嫖客就是阳在胜。 阳在胜一开始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哪经得起经验丰富的警察的审讯? 终于,阳在胜不得不如实交代。 考虑到阳在胜是北塘镇村干部,刘东卫谨慎起见,还是给叶行舟打了个电话。 任何人都有私心,刘东卫也不例外。 刘东卫之所以打电话,是因为阳在胜算是叶行舟的下属。 如果阳在胜和叶行舟关系亲密,严惩阳在胜,不仅影响北塘镇形象,事后也不好向叶行舟交差。 “行舟,我们今晚突击行动抓了一个嫖客,是你们北塘镇的,六郎村的阳在胜。 他一开始欺骗我们,说自己开了家面馆,但被我们识破。你和他关系如何?” “什么意思?” “行舟,我们依法抓嫖,依法处理,但是,在自由裁量权范围内,我们还是能够做主的。 比如,嫖娼可以拘留,也可以不拘留。 可以罚款五千,也可以罚款五百。 这都是我们权限范围内的事,不违纪、不违规。” “这个阳在胜,对我阳奉阴违,据我了解,他上次投票选举镇长时,试图通过另选他人的方式,把我选下来。” 镇长选举时,阳在胜另选夏青树,叶行舟可不是臆测,更不是乱说。 因为那天投票,县纪委有多人在现场监督,严妍也在场,注意到了阳在胜另选了夏青树。 叶行舟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但还没有大度到对于在背后搞小动作反对他的人视而不见的地步。 阳在胜反对他,还串联其他人反对他,是夏青树的铁杆。 夏青树搞非组织活动,行动隐蔽,一直没有找到充足的证据。 这一次,可以把阳在胜作为突破口。 刘东卫听出了叶行舟的话外之音:“行舟,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可以深挖一下?” “东卫,阳在胜嫖娼,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的想法是,审他的时候,可以旁敲侧击一下选举的事。 如果他坦白交代,可以从轻处理。 如果执意不说,按照你的意思,是不是可以对他执行行政拘留?” “是的,行舟,这些都是自由裁量权范围,从轻处理,也看他的态度。 派出所不管贿选,但我可以决定他是罚款五百走人,还是拘留十五天。” “好的,东卫。” 审讯室里。 刘东卫亲自审讯。 “阳在胜,嫖娼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你认错态度好,罚款五百走人,不通知你的单位和家属。 如果顽固不化,拒不认错,那对不起,拘留十五天。” “警官,我一时糊涂,经受不住美色诱惑,就和失足女发生关系。我这态度已经够好的。” 刘东卫冷笑:“阳在胜,你好像不是一时糊涂吧?我查了你有案底!” “案底,不会吧?” “阳在胜,有没有案底,你心里清楚! 去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你在县城一家酒店找了一个失足女,例行检查时被抓获,罚款三千。 别人是七夕节,你在中元节,真的是人才!” 阳在胜低着头不说话。 “你有案底,这次恐怕要拘留了。” 阳在胜是老江湖,听出了刘东卫的言外之意。 “警官,怎样才能不拘留?拘留十几天,我彻底完了。” 刘东卫舒缓了语气:“那就看你配合程度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的政策是一贯的。 我可以提醒你,除了生活作风问题,其他问题都可以交代,比如,有没有在选举中贿选、拉票,搞非组织活动?” 阳在胜一惊,这个怎么都知道了?便搪塞道:“警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刘东卫笑了笑:“听不懂没关系。反正今晚你也走不了,闲着也是闲着,想想清楚再说。” 刘东卫说完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丢下一句:“对了,有些事,我们知道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一些,比如北塘镇这次人代会选举,你在背后有没有搞非组织活动?” “可是,警官,这与嫖娼有关系吗?” “有关系,坦白从宽,不是只能坦白有没有嫖娼,其他任何违法违纪行为都可以坦白。 坦白从宽,如果交代问题彻底,是可以得到从轻处理,或许,今晚你就可以回家。” 阳在胜心里清楚,嫖娼这事,有案底,又抓了现行,拘留是跑不掉的,除非能拿别的东西来换。 “警官,如果我说了,真的能不拘留?” “那要看你说了什么,说了多少。” 阳在胜又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 “北塘镇镇长选举前,夏青树找过我,说叶行舟太年轻,不了解北塘的情况,不适合当镇长。 说组织上提名的也不一定就是最合适的,代表们手里的票是自由的,可以投给更合适的人……” 第243章 回马枪,敬老院阴阳菜谱 阳在胜交代了很多事情,刘东卫做了笔录,并让阳在胜签字画押。 一个人的口供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但可以作为问题线索。 夏青树权欲熏心,搞非组织活动,做得很隐蔽,选举前不送钱送物,避免落下贿选的口实。 但狐狸尾巴终究会露出来的。 在职场,有些斗争在所难免。 就像在东山乡,选择在骗子和成昆签约时抓人,本身也是一种斗争。 …… 叶行舟把卢晓东叫到办公室。 “老卢,距离上次去敬老院,已经有一段时间。我们再来个回头看。” “好的,叶镇长,不过,据我了解,敬老院伙食没有大的改变。 我老婆昨天上街,看到敬老院厨师买菜,专挑病鸡、死鱼买,因为便宜。” “走,我们现在去看看。”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小铁门反锁,进不去。 “叶镇长,韩淑敏现在把小铁门也上了锁,估计是怕我们进去暗访发现问题。” “老卢,这是所谓的整改措施吗?” “叶镇长,这不是整改,是防贼。 前几天,我准备来看看,发现门锁了。 如果打电话让韩淑敏开门,恐怕看不到真相。” 叶行舟脸色阴沉,拨打韩淑敏电话:“韩院长,在忙吗?” “不忙,不忙,在院里呢,叶镇长,有什么指示?” “我在敬老院门口,麻烦开门。” “在门口?叶镇长,我说错了,我今天在城里,不在敬老院。” “那你让其他人开门。” “好的,好的。” 几分钟后,韩淑敏打来电话:“叶镇长,不好意思,有一把钥匙一时找不到,我带走了一把钥匙。 这样吧,我现在就回北塘,最多半个小时。” “韩院长,我听到你在敬老院里面接电话的声音,请你现在就开门!” “我,我……” 叶行舟其实没有听到韩淑敏接电话的声音,但韩淑敏一开始说她在敬老院,后来又改口在城里,她一开始说的应该是真的。 “韩院长,请你现在立即开门!大白天的,为什么关门?” “叶镇长,是这么回事,院里有几个老人老年痴呆,上次没锁门,有一个老人跑出去了,我们找了大半天才找到。 没办法,现在只好锁门,防止老人走失。老人走失,我们有责任啊。” “韩院长,你学过消防知识吗?大白天都锁门,万一发生火灾,后果不堪设想!” “叶镇长,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开门。” 磨磨蹭蹭几分钟,韩淑敏终于开了门。 叶行舟冷声问:“韩院长,你不是在城里吗?” 韩淑敏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昨晚发高烧,说胡话。” 叶行舟假装关心:“韩院长,生病了就应该住院,不能带病工作。” “谢谢叶镇长关心,我稍后就去医院看看。 昨晚烧到四十度,吃了退烧药,退烧了,现在浑身没劲,脑子都烧坏了。” 叶行舟没有应声,进了门。 厨师帮厨正在手忙脚乱地藏东西。 卢晓东拿出一个黑色方便袋,里面是病死鸡、死鱼。 叶行舟又在角落处翻出几个方便袋,里面是鸡架。 除了淋巴肉换成病死鸡,没有任何变化。 米还是陈米。 让人愤怒的是,敬老院有一个小餐厅。 小餐厅的米、食材,完全不一样。 叶行舟走过去,伸手抓起一把米。 米粒晶莹饱满,色泽透亮,一闻就是新米。 旁边摆着一桶食用油,正规品牌,不像大厨房都是杂牌的。 冰箱里,保鲜膜封好的食材,有新鲜的排骨、里脊肉、鲈鱼、大虾,还有一盒切好的鸡块,肉质紧实,颜色鲜红。 叶行舟看向韩淑敏:“韩院长,这些食材是给谁准备的?” 韩淑敏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叶镇长,这是……这是给院里几位身体不好的老人单独开的小灶。 他们胃口差,吃不了大锅饭,我就单独给他们做一点。” 叶行舟冷声道:“哪个老人吃了小灶,我去问问?” “就是……就是东头那几间屋里的老人家,他们身体不好,吃不了大锅饭。” 叶行舟转身就往外走,韩淑敏慌忙问道:“叶镇长,您去哪儿?” “去看看你说的那几位身体不好的老人,问问他们吃没吃过排骨、鲈鱼、大虾?” “叶镇长,他们……他们有的耳朵背,有的糊涂了,问也问不清楚,您去了也白去。” “韩院长,身体不好,耳朵背不背应该不影响他们吃过什么吧? 排骨和鲈鱼,吃没吃过,总该记得。” 韩淑敏说不出话,嘴张了张,又合上。 “韩院长,我给过你机会整改。上次你说换新鲜的,结果换来换去,就是淋巴肉换成病死鸡,鸡架还是鸡架,死鱼还是死鱼,陈米还是陈米,老人还在干手工活。 大锅饭照旧,小灶倒是越来越丰盛了!” 叶行舟转头对卢晓东说:“老卢,你现在就给市场监管所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现场查这批食材的质量!” 卢晓东应了一声,掏出手机拨号。 韩淑敏急了:“叶镇长,不至于吧?不就是几样食材的事,我马上换,今天下午就全部换新的,您放心……” 叶行舟走进大厨房,指着颜色发暗的鸡架:“这几样东西,你自己吃吗?” 韩淑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行舟又说:“你给老人吃病死鸡、死鱼、陈米,自己倒是在小餐厅留着新鲜排骨、鲈鱼、大虾。 韩院长,你扪心自问,这合适吗?” 韩淑敏急忙辩解道:“叶镇长,我也是没办法,院里经费紧张,上面拨的钱就那么一点。 小餐厅食材,是前几天上面来人检查,镇里领导要来看,我才备下的……” 叶行舟打断她:“经费紧张?韩院长,敬老院多领了多少补贴吗?你心里没数吗?” 韩淑敏脸色大变。 叶行舟继续说:“上次来,你说院里有八十七个老人。 实际入住人数,最多五十七个。 剩下的三十个人去哪了? 是你凭空捏造出来的,还是人不在院里,你照样拿他们的名额去领补贴?” 卢晓东插话道:“韩院长,民政部门备案的床位表和人员花名册,登记入住八十七人。 这是镇财政拨付资金的清单,拨付人数也是八十七人。 这是院里实际发放伙食的记录,每顿饭的人数从来没超过六十个。 这几年,你骗取了多少财政资金,心里没数吗?” 叶行舟冷声道:“韩院长,上次我来,留了余地,给你机会,让你整改。 你不仅没有整改,反而变本加厉,门也锁上了,生怕别人看到里面的情况。 我既然看到了,就不会给你再次糊弄的机会!” 第244章 五保老人吃病死鸡,你们吃红 韩淑敏没有再辩解,而是拿着手机发信息。 叶行舟猜测,她大概率是向刘大同求援。 果然,几分钟后,手机响了。 正是刘大同打来的。 叶行舟礼貌性地叫了一声:“刘主任好。” 刘大同声音清冷:“行舟镇长,听说你又去敬老院了?” “刘主任消息真是灵通。我确实在敬老院,刚看完厨房和老人的生活环境。 问题还是老样子,甚至更严重了。” “行舟镇长,你刚当选镇长,新官上任,三把火。 心情我能理解。但有些事,适可而止就行。 敬老院的问题,上次你说了,韩淑敏也整改了,怎么又翻来覆去地折腾?” “刘主任,如果真整改了,我不会再来。 上次我说食材不行,这次还是病死鸡、死鱼、陈米; 上次说老人干手工活,这次还在干; 上次说护理不到位,这次失能老人褥疮更严重了。这叫整改吗?” “行舟镇长,敬老院经费紧张,这是客观事实。 韩淑敏一个女人家,撑着这么大一个摊子,不容易。 你揪着不放,是想把她往死里逼?” “刘主任,我是对事不对人。 敬老院五保老人每月都有财政补贴,按人头拨付。钱去哪了? 我今天还看到,老人吃病死鸡,韩淑敏几个管理人员倒是备了不少好菜。 这样的鲜明对比,换成谁看了心里都不好受。” 刘大同突然换了话题:“行舟镇长,吕书记很快就要调走了,相信你也知道。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靠山不可能靠一辈子。” 没等叶行舟开口,刘大同继续说:“你在北塘当镇长,不是当纪委书记! 敬老院那点事,说破天也就是偶尔一两顿伙食不够丰盛的问题,有必要上纲上线? 就像一个家庭,天天大鱼大肉,就不能一天吃点白菜、咸菜?” “刘主任,这不是偶尔一两顿伙食不够好的问题,而是食材是否安全的问题。 病死鸡、死鱼、陈米,这些不是白菜咸菜,是存在食品安全隐患的问题食材……” 刘大同打断叶行舟的话:“那你打算怎么办?把韩淑敏抓起来?” 叶行舟绵里藏针:“刘主任,我没有权力抓韩淑敏,但如果她涉嫌违法犯罪,也难逃法网……” 刘大同怒了:“我在县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你今天能当上这个镇长,是组织上信任你,但不是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去捅马蜂窝的!” 叶行舟不卑不亢回应:“刘主任,我是镇长,看到问题查问题,看到违规查违规,这是本分。 敬老院问题多多,性质恶劣,我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到。 这不是捅马蜂窝,是履行职责。 我给过她机会,她没有珍惜,反而变本加厉。 我作为镇长,有责任把这件事查清楚、处理到位。” “叶行舟!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是镇长,不是法官! 韩淑敏有没有违法犯罪,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动不动就提依法处理,你懂多少法律? 你查过几个案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套在北塘根本行不通?” “刘主任,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韩淑敏如果没问题,查了也不怕; 如果有问题,那她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我不需要懂多少法律,只需要把事实和证据交给懂法律的人去判断。” “你今天查韩淑敏,明天查刘金辉,后天是不是还要查到我头上? 告诉你叶行舟,你在北塘想怎么折腾我管不着,但敬老院的事你给我到此为止! 否则,别怪我没有提醒到位!好自为之吧!” 刘大同悍然挂断电话。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响起。 叶行舟看了一眼屏幕,是谭洪亮。 谭洪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行舟,我刚才听说了,你又去敬老院了? 还打电话让市场监督管理局过去? 感觉你是不是太闲了?还是跟敬老院暗暗较上劲了?” “谭书记,敬老院的问题确实很严重。 上次来,韩淑敏答应整改,结果什么都没改。 食材还是那些问题食材,老人还在干手工活,失能老人的褥疮比上次还严重。 我要是再不管,就说不过去了。” “行舟,孤寡老人的生活问题,该关注要关注,这个我不反对。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来北塘,手头有多少大事等着你去办? 野生动物王国的项目要跟进,工业园要盘活,镇里的财政窟窿要填,哪一件不比敬老院重要? 你天天盯着一个敬老院,是不是有点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谭书记,我不觉得敬老院的事是芝麻。 五保老人是社会最弱势的群体,他们没有子女,没有依靠,政府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如果他们连基本的伙食和护理都保障不了,那我们说的那些发展、那些项目,老百姓会信吗? 他们会说,你们连老人都照顾不好,还谈什么大项目?” “行舟,我不是说敬老院的事不该管。但方式方法要讲究。 你刚来,很多情况还不熟,有些事可以缓一缓、等一等,不必一上来就搞得动静这么大。 韩淑敏是刘大同的侄媳妇,你把她逼急了,刘大同那边不好交代。” “谭书记,我已经给过韩淑敏机会了。 上次来,我跟她说得很清楚,让她整改。 她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锁了大门,该怎样还是怎样。 如果我再给她机会,她只会觉得我好说话,下次会更加肆无忌惮。 这不是工作方法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谭洪亮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行舟,你给市场监管所打电话,让他们来敬老院封存食材、做现场检查,这件事你提前跟我商量了吗? 搞这么大动静,要不是刘主任向我告状,我都不知道,你觉得合适吗?” “谭书记,敬老院的问题,上次我就向你汇报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给市场监督管理局打举报电话,这是自爆家丑,知道吗?” “谭书记,这不是家丑,是病。有病就得治,不能捂着盖着。 如果连病死鸡、死鱼、陈米这种事都要捂着,那才是真的把家丑变成了毒瘤。 今天我们捂着不处理,明天被人捅到网上去,到那时候就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了!” “你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没什么错,但不要引火烧身!好自为之吧!” 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人来了。 第245章 你是当镇长,还是当包青天? 两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人进了敬老院,把厨房里的病死鸡、死鱼、陈米以及杂牌食用油,分别取样、封存、贴上标签、签字确认。 取样结束后,带队人员对叶行舟说:“叶镇长,样品我们带回去做检测,结果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反馈。” 在回镇里的路上,叶行舟叮嘱卢晓东:“从目前搜集的材料看,韩淑敏涉嫌骗取资金补贴,证据确凿充分,是时候可以报案了。” 卢晓东说:“叶镇长,韩淑敏这几年,骗取了近百万财政资金。 三十个虚报的名额,其中十二个是已故老人,八个是根本没住进敬老院的人,还有十个是查无此人的虚构身份。 有的老人没有失能,虚报为失能,多领取补助。 不把韩淑敏送进监狱,都对不起被虐待的老人!” “老卢,跟着我干,好处基本没有,还得罪人。” “叶镇长,我心里有杆秤。谁对谁错,谁干的是人事,谁干的是鬼事,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些年我和领导对着干,不是天生爱抬杠,是看不惯。 看不惯有些人吃相太难看,看不惯有些事做得太离谱。 可我又管不了,就只能发发牢骚。 时间长了,大家就觉得我难相处、不识相。 其实我也想过,混日子算了,反正也进步不了。 可您不一样。您来了之后,把我当正常人看。 您让我查敬老院的事,我干了,干得挺起劲。 不是因为有什么好处,是因为干这事我心里舒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得罪人?我得罪的人还少? 我一个刺头,再差能差到哪去?大不了继续当我的刺头呗。” “好,明天你去报案。你是民政办的,根据在工作中掌握的问题线索和证据,举报韩淑敏骗取资金补贴,天经地义。” “叶镇长,包在我身上。所有证据我都有备份。 县里不受理,我去市里。这一次,再也不能让韩淑敏逍遥法外。” …… 第二天,叶行舟收到县市场监管局反馈,昨天从敬老院取样的食材,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也就是说,食材质量没有问题。 镇里还收到一份电子的检测报告。 叶行舟知道,这个结论根本站不住脚。 病死鸡、死鱼、陈米,不需要送到实验室,看一眼就知道有问题。 但检测报告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叶行舟其实并不感到意外。 刘大同在青山县经营多年,从县里到镇里,关系网盘根错节。 食材检测,弄虚作假,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现在,韩淑敏肯定销毁了所有有问题的食材。 取样的食材,要么被顶替,要么被销毁。 也就是说,通过食品质量问题,查处韩淑敏,根本行不通。 叶行舟拿起手机,给卢晓东打了个电话:“老卢,报案的事,今天就办。” 卢晓东说:“叶镇长放心,证据材料都备齐了。我今天就去县经侦大队。” 挂断电话,叶行舟起身,去了谭洪亮办公室。 “谭书记,今天有两件事向您汇报。 第一件事,敬老院食材检测结果出来了,市场监管所给的结论是一切正常。 病死鸡、死鱼、陈米,送检之后都成了合格品。” 谭洪亮不咸不淡地说:“检测没问题,你之前说的那些问题,有没有可能是判断有误? 敬老院食材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 “谭书记,我不质疑检测是否合规,是否有舞弊,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敬老院近几年来,一直存在虚报入住人数、骗取财政补贴的情况。 备案花名册上登记的是八十七人,实际入住只有五十七人。虚报了三十人。 这三十人里,有的是已经去世的老人,有的是根本没住进去的人,还有几个是查无此人的虚构身份。 此外,失能老人的申报人数也和实际情况对不上,申报三十七人,实际失能老人不到十五人。 这几年,韩淑敏通过虚报人数,多领的补贴资金,加起来将近一百万。” “是吗?”谭洪亮有些惊讶,“你打算这件事怎么处理?” “谭书记,这不是普通的违法行为,而是涉嫌犯罪,应该报案,由警方处理。” “确定要这么做?” “谭书记,卢晓东今天去县经侦大队报案了。” “什么?卢晓东报案?他一个爱惹事的刺头,去报案?是你指使的?” “谭书记,我纠正你的用词,不能说是‘指使’,是支持他举报违法犯罪。” 谭洪亮很不高兴:“你这是在先斩后奏!向我汇报?汇报什么? 你汇报的是已经做完的事!这是通知,不是汇报!” “谭书记,我事先确实没有和您说报案的事,这是我的疏忽,向您检讨。但我不认为报案有错。” “你觉得没错?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敬老院的事,你先是找市场监管所,现在又让人去报案。 你这是在掀桌子,掀的是北塘镇的桌子! 韩淑敏有问题,可以在镇里处理,可以内部整改,可以让她退钱,甚至可以免了她的承包权! 但你非要报案,想过没有,案子一立案,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到时候媒体一报道,北塘镇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谭书记,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是怕案子闹大了,上面追责。 但是,如果今天我们不管,明天被人举报到网上,我们责任就更大了! 主动查,我们占理;被动应付,我们挨打。 其中道理,相信谭书记比我更清楚。” “你是不是觉得,来北塘当镇长,是来当包青天的?” “谭书记,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看到违法犯罪行为,还能装作没看见!” “你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干过几天纪委,就什么事都懂? 以为端过几个黑恶势力,就什么案子都能办? 知道韩淑敏是什么人?她是刘大同的侄媳妇! 你报案抓她,刘大同会善罢甘休?” “谭书记,法律面前,没有谁是碰不得的! 如果因为一个人的背景,犯罪了就可以不受追究,法律还有什么意义?” 谭洪亮摆摆手:“我不和你争论,这件事的所有后果,你来承担! 北塘镇要是因此被推到风口浪尖,上面问责下来,我第一个把你推出去!” 第246章 中层干部竞争上岗 叶行舟没有反驳,语气平静地说:“谭书记,我该担的责,绝不推给别人。 但在这之前,我还是会把该做的事做完。” 谭洪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看文件。 叶行舟起身出了门。 刚回到办公室,刘大同的电话再次打来,他劈头盖脸地质问叶行舟:“叶行舟,你疯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就你一个人是清官? 你拿镇敬老院开刀,拿一个弱女子立威,好大的威风! 你是不是觉得把韩淑敏抓了,北塘镇的问题就全解决了? 你是不是觉得干掉了她,老百姓就会给你立碑树传?” “刘主任,韩淑敏不是弱女子,她是敬老院的承包人,收入比普通干部高得多,她还骗了财政近百万,这样的人,算弱女子?” 刘大同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阴冷:“叶行舟,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多了! 刚上位的时候,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包青天,觉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可结果呢?有几个人能善始善终? 叶行舟,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韩淑敏的事,你现在撤回报案,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敬老院的事我来处理,该退的钱退,该整改的改,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你要是不识相,别怪我不客气!” “刘主任,韩淑敏是否涉嫌犯罪,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法律说了算。 证据已经提交给警方,案子立不立、怎么查、怎么判,那是司法机关的事,我没有权力撤案。” “叶行舟,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 “刘主任,我不是跟你对着干,我是跟违法犯罪对着干。 韩淑敏如果没问题,法律会还她清白; 如果她有问题,那谁也保不住她。” 刘大同挂断电话。 叶行舟知道,这下彻底把刘大同得罪了。 但没办法,要么当和事佬。否则,难免会得罪人。 …… 第二天,刘金辉不请自来。 “叶镇长,你教唆别人,报案搞我堂嫂?” 叶行舟面色平静,喝了一口水,也不接话。 “你够狠!鸡毛蒜皮的事,搞得鸡飞狗跳! 你查韩淑敏,就是查我刘家的人! 你查我刘家的人,就是打我刘金辉的脸!” “刘老板,法治社会,讲究依法办事,依法办案,韩淑敏是否违法犯罪,是司法机关的事。” 刘金辉自顾自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叶镇长,我在北塘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那些和我作对的,要么调走了,要么老实了,没有一个能在北塘待长久。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地方的水有多深,你还没摸到底。” 叶行舟笑了笑:“那你跟我说说,这水有多深?” “深到你以为踩到底了,其实底下还有一层。 深到你觉得能摸到边了,伸手一探,什么也摸不着。 叶镇长,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别为了一点小事把自己折在这地方。 韩淑敏的事,你撤案,敬老院那边,该退的钱退,该改的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你要是不撤,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刘金辉在青山县,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这可不是吓唬你!” 叶行舟淡定笑了笑:“刘老板,你黑白两道通吃,我信。 不过,我想问问你,相比较青山二龙陈金龙、王大龙,谁更厉害?” 刘金辉愣了一下。 叶行舟就像拉家常:“陈金龙在青山县呼风唤雨多少年?金龙集团多大摊子? 后宫夜总会、金龙山庄、动辄承揽几个亿的工程,你说他厉害不厉害?结果呢,被击毙了。 王大龙呢?大龙煤矿、龙城夜总会,身家几十个亿,青山首富,最后判了无期。” 刘金辉脸色一变,不知道叶行舟想表达什么。 “刘老板。青山二龙的事,你应该听说过。我正好也参与了一些。 扫黑除恶的时候,我在政法委干过,也配合省厅专案组做了些工作。 你觉得,你比他们更厉害?你觉得你那点关系网,比王大龙和陈金龙的关系网更硬?” 刘金辉慢慢收回了翘着的二郎腿:“叶镇长,你这是在拿他们压我?” “我不是压你,我是实话实说。 你刚才那些话,换成别人也许会被唬住。但我不吃这一套。 我在纪委干过,在政法系统干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你拿那套江湖手段来压我,是打错算盘了!” 刘金辉站起身来:“叶镇长,敬老院的事,你爱怎么搞怎么搞! 但我把话撂在这儿,北塘这地方,不是你想怎么折腾,就能怎么折腾的!” …… 秦丽丽来到叶行舟办公室,先是汇报了农业项目梳理情况。 叶行舟说:“秦镇长,几个项目再完善一下,我们适时去趟县农业局,当面与李根发谈谈。” 秦丽丽点点头:“叶镇长,我已经安排了。 对了,我听说谭书记要搞中层干部竞争上岗。” “中层干部竞争上岗?”叶行舟一愣。 这么大的事,谭洪亮没有和他沟通?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 谭洪亮本来就为人霸道、强势,敬老院的事,他一直记恨在心,认为叶行舟没有提前汇报,是先斩后奏,也没有听取他的建议。 叶行舟推行公务接待和食堂改革,虽然赢得普通干部的欢迎,但动了班子成员的奶酪。 班子成员中绝大多数,都是站在谭洪亮一边的。 “谭书记说了什么?” “他说北塘镇的中层干部队伍长期固化,有些人多年在同一个岗位上,干得好不好都一个样,干多干少也没区别。 他的原话是‘有的人干了多年副股级,自己都觉得没希望了,干脆躺平; 有的人占着位置不干事,还嫌别人挡了路。 这样的队伍,哪来的战斗力?’” 秦丽丽继续说:“谭书记还说,这次竞争上岗,就是要打破终身制,能者上、庸者下、平者让。 谁有本事谁上,谁没本事谁下来。 让那些想干事的同志看到希望,让那些混日子的同志感到压力。 他说这是干部人事制度的一次重大突破,北塘镇要带头先试先行,给全县做个样板。” 叶行舟心中冷哼一声,什么创新?说瞎折腾都是客气了。 说白了,就是要想富、动干部。 借助中层干部竞争上岗,把关键岗位换成自己的人,顺便还能捞取好处,一举多得。 第247章 变了味的竞争上岗打分 在镇党委会召开前一个小时,叶行舟才收到《北塘镇政府中层干部竞争上岗实施方案》的征求意见稿。 叶行舟一字一句看完方案。 方案写得很具体,所有中层岗位全部清零,重新竞争上岗。 竞职演说由镇政府中层以上干部、镇直单位主要负责人以及各村书记、主任,根据现场表现打分,评分当场公布,总分值为50分。 党委会研究总分值为50分,其中镇党委书记20分,其他党委委员合计30分。 镇党委会召开。 谭洪亮主持会议。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研究中层干部竞争上岗实施方案。 这份方案,前后打磨了半个月,也征求了部分同志的意见。 方案已经发到各位手里,在讨论之前,我简单介绍一下背景。 北塘镇的中层干部队伍,这些年积累了不少问题。 有的同志在同一个岗位上干了七八年,甚至十多年,干好干坏一个样,干多干少没区别。 有的同志刚上班那几年有干劲,干着干着就没劲了,因为他发现干不干都一样。 有的同志有能力、有想法,但没有位置,只能熬着。熬着熬着,劲头就熬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次搞竞争上岗,目的就是打破这种局面。 所有中层岗位全部清零,重新竞争上岗。 能者上、庸者下、平者让。 谁有本事谁上,谁没本事谁下来。 通过这次改革,让想干事的同志看到希望,让混日子的同志感到压力。 请同志们提出意见和建议。” 叶行舟翻着手里的方案,说道:“谭书记,方案我看了。大方向我认同,通过竞争上岗激发干部队伍活力,思路是对的。 但有几个具体问题,我想提出来讨论一下。 第一,评分机制。 方案里写的是竞职演说占50分,党委会研究占50分。 党委会研究的50分里,党委书记占20分,其他党委委员合计占30分。 也就是说,党委书记一人的评分权重,占了总分的五分之一,和其他几位党委委员加起来的权重差不多。 这个比例,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 党委书记对干部的评价有重要话语权,没有问题。 但这么大的权重,客观上会让竞聘者把主要精力放在争取党委书记的认可上,而不是放在展示真实能力上。 这样一来,竞职演说环节的意义就会被弱化。” 谭洪亮接话道:“行舟,你说的这个比例问题,我想解释几句。 党委书记对中层干部的评价,不只看一次演说,还看平时的表现、工作的态度以及和班子的配合度。 其他党委委员分管条线不同,对同一个干部的了解是片面的。 如果权重拉平,容易出现谁跟自己亲近,就给谁打高分的情况。 党委书记统筹全局,权重高一些,有利于把好最后一道关,也符合党管干部的原则。” 夏青树说:“谭书记说得有道理。党委书记20分的权重,不是凭空定的,是参考了周边几个乡镇的做法,有的一把手权重更高,有的甚至占30分。” 镇党委委员、副镇长王晗也点头附和:“我也觉得20分不算高。中层干部调整,最终还是要看书记怎么用。 如果书记对某个干部不认可,就算竞职演说得了高分,放到岗位上也不顺手。 把关权放在书记手里,是合理的。” 宣传委员宋远山说:“我补充一点。竞职演说占50分,比重已经不低了。 演说表现好,能拿高分,说明这个环节还是有分量的。 党委会研究50分,是综合判断,不是只看书记一个人打分,其他党委委员也有各自的分值。 书记的20分,只是党委会研究部分里的一个单项,不是一票否决。” 其他几个班子成员也陆续表态,基本都支持谭洪亮。 谭洪亮待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行舟提的意见,是出于公心,是为了让方案更完善,这个态度值得肯定。 党委会就是要允许不同意见,有讨论才有共识。 不过,综合大家的看法,20分的权重是合理的,也是符合基层实际的。我建议这个比例维持不变。” 方案获得通过。 叶行舟心中沉思,谭洪亮这次搞竞争上岗,表面上是激发队伍活力,实际上是借改革之名调整人事布局,把关键岗位换上自己的人。 党委书记20分的权重,足以让那些想进步的中层干部把主要精力花在争取谭洪亮的认可上,而不是花在如何把工作干好上。 而他虽然是镇长,但在党委会研究环节里,和其他党委委员一样,每人只有不到4分的权重,根本左右不了结果。 谭洪亮现在采取的措施,就是孤立他。 这么重要的方案,只在开会前一个小时才给他,之前一直瞒着,只有谭洪亮少数几个人知道。 方案出台后,镇里中层干部和想升职的普通干部,大多想方设法巴结谭洪亮,疏远叶行舟。 因为他们看得很真切,谭洪亮和叶行舟面和心不和,而且,谭洪亮有意孤立叶行舟。 谭洪亮虽然没有明说,其实就是变相逼大家选边站队。 只要不傻,都知道想要保住或者晋升为中层干部,必须得到谭洪亮认可。 相比较谭洪亮20分的权重,叶行舟的权重可有可无。 叶行舟办公室。 卢晓东进来了。 “叶镇长,警方已经对韩淑敏实施刑事拘留。 虽然韩淑敏有靠山,但是,这次她骗取财政资金补贴的证据确凿充分,警方也不敢不查。” 叶行舟问:“韩淑敏交代了吗?” “暂时不知道,证据确凿充分,韩淑敏想抵赖也抵赖不了。刘大同想把她捞出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叶行舟点点头,转移话题:“老卢,中层干部竞争上岗报名了吗?” 卢晓东摇摇头:“没有,我这人缘,报名了也是陪太子读书。 看您一个人支持我也没用啊,谭洪亮绝对不会支持我的。 就算竞职演说说得天花乱坠,也抵不过他一句话。” “老卢,事在人为。你报了名,至少是争取过。不报,连机会都没有。” “叶镇长,现在镇里都在传,这次竞争上岗,看起来是公开公平,实际上岗位早就定好了,竞职就是走个过场。 我要是报了,别人会说我不识时务。” “重在参与,不报名机会都没有。” “嗯,那我报名镇民政办主任。对了,叶镇长,自从方案出台后,镇里几家饭店生意明显好了,都是镇村干部在吃饭。 不请客吃饭,竞职演说时,哪会打高分? 那些有投票打分权的,现在可吃香呢。” 叶行舟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一个竞争上岗,本来是想激发队伍活力,结果现在倒好,变成了请客吃饭大赛。 竞职演说还没开始,分数就已经在饭桌上打了大半。” 第248章 镇党政办主任选边站队 卢晓东叹了口气:“所谓竞争上岗打分,其实就是走走过场,不是讲得好,就得高分,而是打人情分。” 叶行舟接话道:“没办法,上下都一样。我有个同学在省厅,他们提拔副处正处,也要打票。 一到提拔前夕,处长们饭局不断。不请客不拉票不行啊,到时候真的以票取人。” 卢晓东说:“叶镇长,我在镇里二十年,见过不少人本事不大,但会来事、会说话、会请客,提拔的时候反倒比那些闷头干活的人快。老实人、认真的人,永远吃亏。” 叶行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老卢,老实人吃亏,会来事的占便宜,这种风气不只在北塘镇有,其他地方也都不同程度存在。 但风气不是一天形成的,想改也急不得。 我们自己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好。 别人怎么拉票、怎么请客、怎么跑官要官,我们管不了,但至少我们不搞那一套。” 卢晓东说:“叶镇长,我先报名,然后认真准备竞职演说,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证明我努力过。” 叶行舟点点头:“这就对了。你把演说稿写好之后,拿来给我看看,我帮你提提意见。 内容不用胡里花哨,实话实说,比空话套话管用。 评委里总有几个人是愿意听真话的。” 方案出台后,叶行舟感受到了镇里干部对他的变化。 不少干部刻意疏远他,怕的是让谭洪亮认为他们是他的人。 在他们看来,选边站队很重要,站错队,后果很严重。 党政办主任唐利强态度最明显。 作为党政办主任,他原本在书记和镇长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党政办,既是党委办,也是政府办,既服务书记,也服务镇长。 谭洪亮和叶行舟刚来北塘镇时,唐利强就表现得很中立,两不得罪,两边讨好。 但现在,叶行舟和谭洪亮的矛盾渐渐公开化,而且,谭洪亮大权独揽,通过中层干部竞争上岗,把很多人的七寸抓住了。 在乡镇,理论上科员都可以直接提拔为副科级,但实际上,一般都是先提拔为中层干部,再提拔为副科级。 也就是说,如果当不了中层干部,想升任副科级,并不容易。 叶行舟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党政办送来的食堂承包方案。 每年承包费二十二万元,比隔壁乡镇高了七八万。 叶行舟打电话把唐利强叫了上来。 “唐主任,我记得上次跟你交代过,跟老陈谈的时候,适当高于隔壁乡镇。 但不宜高出太多,高一两万就行。 你这二十二万,比隔壁乡镇高了七八万,高得离谱,超出了北塘镇的实际。” “叶镇长,这件事,谭书记那边也有交代。 他说老陈在食堂干了多年,对镇里情况熟悉,后厨团队也稳定,多给一点,大家都省心。 谭书记的意思,按二十万左右的标准谈,我和老陈反复沟通,最终定在二十二万。” “唐主任,镇里现在什么财政状况,你比我清楚。 各项支出能压缩的压缩,能省则省。 承包费这块,你一下子加了七八万,就按七万算,五年就是三十五万。 这对镇里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叶镇长,这是谭书记定的调子,我只是按他的意思去执行。 你要是觉得这个数不合适,直接和谭书记说吧。” “唐主任,食堂改革这件事,具体由我来抓。 方案怎么定、标准怎么拿、跟老陈怎么谈,这些是政府这边的事。 谭书记把方向,我负责落实,这是分工。 你越过我直接按谭书记的意思定承包费,等于把政府这边的程序跳过去了。” 唐利强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但言语之间已经表现得不太客气:“镇长,我理解你的意思。但党政办的工作性质特殊,既要服务党委,也要服务政府。 有些事,书记那边交代了,我不能不办。 你交代的事,我也都记着。 但两边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我只能先按书记的意思办,这是规矩。” “唐主任,按照你的意思,是不是以后只要是谭书记交代的事,我就不用再过问了?” “叶镇长,你是明白人。党政办这个位置,说到底是服务领导、协调各方的。 谁管着方向,我就往哪儿使劲。这不是我的选择,是位置决定的。” 叶行舟挥挥手:“你忙吧。” 唐利强走了。 早在中层干部竞争上岗方案出台的那天,他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当一把手的权重被放大到足以决定中层干部命运的时候,党政办主任这种关键岗位的人,一定会选择离权力最近的那一边。 晚上,叶行舟去食堂吃饭。 由于去得迟,不少人已经用餐结束,几张桌子上零星坐着几个一般干部。 他端着餐盘打好菜,坐在农林水办主任覃迎春的对面,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几个班子成员从二楼下来,边走边说笑。 走在最前面的是副书记夏青树,后面跟着副镇长王晗和宣传委员宋远山。 覃迎春压低声音说:“叶镇长,二楼小餐厅从今天晚上开始,正式恢复了。 伙食比一楼好,花样也多,早餐有牛奶。 午餐、晚餐有水果,主食有米饭、馒头和面条。” 秦丽丽端着饭盘过来了。 覃迎春微笑着问:“秦镇长,怎么也没去二楼小餐厅?” 秦丽丽笑着说:“在哪吃饭不是吃?下午我收到唐主任短信通知,说班子成员从今天晚餐恢复到二楼小餐厅用餐。” 叶行舟脸色沉了下来。 作为镇长,唐利强怎么没发信息给他? 是忘了,还是有意忽略? 覃迎春说:“叶镇长,食堂改革是你牵头推的,现在又恢复小餐厅,等于把你之前做的事全否了。” 唐利强正好走了进来,叶行舟把他叫了过来:“唐主任,二楼小餐厅又恢复了?” “是的,叶镇长。” 叶行舟冷声问:“这是谭书记的意思吗?” 唐利强愣了几秒,说道:“我私下里征求了班子成员的意见,二楼小餐厅还是有必要保留的,方便大家在用餐时沟通工作。 你也知道,北塘镇工作千头万绪,很多事就是在饭桌上商量出来的。” “那你征求了我的意见吗?” “叶镇长,我确实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赞成恢复小餐厅。 你主张食堂改革,主张一视同仁,这个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我要是问你,你一定反对,所以就没问了。” “唐主任,我纠正你两点。 第一,班子成员的意见,应该在班子会上正式讨论,而不是私下征求意见。 你私下问了一圈,然后把结果当成定论,这不叫民主,叫先斩后奏。 第二,你说少数服从多数,这没错。 但前提是,班子会上把这个事摆出来,大家当面议、当面定。 现在连会都没开,你就把多数意见当作最终决定,还把决定执行了。 你作为党政办主任,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叶行舟知道,唐利强此时擅自做主,恢复二楼小餐厅,一来的确是呼应了大多数班子成员的意见。 二来也是在竞争上岗的关键时期,赢得班子成员的支持。 第249章 步步为营,扭转不利局面 唐利强辩解道:“叶镇长,镇里公务接待改革方案上,只说了公务接待原则上安排在食堂,并没有提及班子成员不能在二楼小餐厅就餐。 而且,方案上说,镇党政办具体负责。 我这个党政办主任根据工作实际和大多数班子成员意见,做出一些安排,也是职权范围内的事,算不上是越权。” 叶行舟接话说:“唐主任,方案里确实没写班子成员不能在二楼小餐厅就餐。 但方案也写了另一句话,厉行节约、反对浪费,严格控制公务接待支出。 你恢复二楼小餐厅,增设早餐牛奶、午餐水果、晚餐面点,这些支出有没有估算过?一年下来比原来多了多少?” 唐利强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 叶行舟继续说:“你私下征求意见,恢复小餐厅,然后告诉我这是大多数班子成员的意见。 我想问问,这个‘大多数’具体是谁?他们是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表达的意见?有没有正式的会议记录? 还是说,只是某个场合随口一提,你就把它当成了决策依据?” 叶行舟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唐主任,党政办是镇党委政府的办公室,不是哪一个人的办公室! 你作为党政办主任,上传下达、协调各方,这个角色很重要,但也正因为重要,才更要按规矩办事。 你今天可以私下征求几个人的意见就恢复小餐厅,明天是不是也可以私下征求几个人的意见就调整某项政策? 长此以往,镇党委政府的决策机制还要不要?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镇长吗?” “叶镇长,我一向很尊重你的。” “尊重我?恢复二楼小餐厅,不提前向我汇报,哪怕通知一声都没有,这也叫尊重?” 唐利强说不出话来。 叶行舟低下头吃饭,不再理他。 唐利强悻悻然走了。 一楼食堂用餐的差不多都走了,只剩下叶行舟、秦丽丽和覃迎春三个人。 覃迎春像是自言自语:“唐利强这次恢复小餐厅,时机卡得非常准。 中层干部竞争上岗马上要开始了,他得把班子成员伺候好了。 党政办主任是中层干部中最重要的岗位,提拔副科,党政办主任是首选。 要是班子成员都觉得他办事得力,他这个主任就能稳得住。 要是班子成员对他有意见,他可能被换掉。” 秦丽丽快人快语:“叶镇长,我这个人心直口快,唐利强做得很过分。 恢复小餐厅这件事,不跟你汇报也就罢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通知其他班子成员去二楼吃饭。 这哪是工作疏忽,这是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秦丽丽说得直白,但话糙理不糙。 唐利强很明显是选择站队谭洪亮,因为他想保住党政办主任这个关键岗位。 秦丽丽又说:“叶镇长,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牵头推的食堂改革,小餐厅取消没几天,唐利强又悄没声息地恢复了。 你如果不说话,下面的人会怎么看?会觉得你说话不顶用。 以后你再想推什么事,就更难了。” 叶行舟仍然没有说话。 秦丽丽说的,一点没错。 唐利强恢复小餐厅,对他的威信是沉重打击。 但叶行舟又不能再次叫停小餐厅,因为这会得罪很多人。 唐利强这笔账,肯定是要清算的。 但不是现在。 就像打仗,不能太在乎一城一池得失。 有时候,战略撤退不是认输,是为了在更好的时机、更好的位置再打回来。 叶行舟吃完饭菜,用餐巾纸擦嘴巴,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小餐厅恢复这件事,确实打了我的脸。 但我现在要是再去叫停,那就不是打我的脸,是打所有班子成员的脸。 他们刚在二楼吃了顿热乎饭,我又叫停,那他们都会觉得我是成心跟他们过不去。” 改革不可避免会得罪人。 就像之前食堂改革,取消二楼小餐厅,改善一楼餐厅伙食,得罪了班子成员,但一般干部是欢迎的。 现在,改革部分夭折。 如果食堂伙食再回到从前,那就彻底夭折。 叶行舟必须反击。 先拿夏青树开刀。 夏青树不仅搞贿选,谋求上位,还公然与他叫板。 回到宿舍,叶行舟拨通刘东卫的电话。 “阳在胜交代的贿选问题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阳在胜画字签押。审讯时,全程录像,没有逼供。” “东卫,你把材料移交给县纪委,直接交到夏山虎手里。” 挂断电话后,叶行舟把今天食堂那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唐利强恢复小餐厅,表面上是自作主张,实际上是在替谭洪亮试探他的底线。 如果他今天当场发作,强行叫停,那就会把所有的班子成员推到对立面去; 如果他装聋作哑,那以后谁都不会再把他这个镇长当回事。 所以他选择当场质问唐利强,但也没有急着翻盘。 质问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叶行舟不是瞎子,谁在背后搞小动作他一清二楚; 不急着翻盘,是给彼此留个台阶,也给自己留出腾挪的空间。 常铁山办公室。 在听取叶行舟汇报后,常铁山说:“夏青树副科多年,还是副科级。想进步可以理解,但搞这种动作,已经踩到了红线。” 随后,常铁山拨通了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郝名山的电话:“郝主任,我是常铁山。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北塘镇选举期间,有人搞非组织活动,线索比较具体,证据也比较扎实,纪委这边准备立案调查。你那边怎么看?”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常铁山应了一声“好,那我们就按程序走”,然后挂了电话。 “行舟,我和郝名山沟通了一下。他说选举期间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当时没有抓到实锤。 现在有阳在胜的交代,这条线可以查了。 夏青树这事,县纪委会尽快查。 该立案的立案,该处理的处理。不会因为谁有背景就网开一面。” 叶行舟知道,夏青树其实没什么背景。 如果有背景,也不会想到搞非组织活动那步臭棋。 以常铁山的性格,哪怕夏青树有背景,也会照查不误。 如果夏青树被拿下,谭洪亮左膀右臂就断了一根,对北塘镇干部也是震慑。 常铁山随口问道:“行舟,北塘镇的纪委书记,表现怎么样?” 叶行舟如实回答:“他跟夏青树关系一直不错,平时在镇里也不怎么管事。 他跟谭洪亮书记关系密切,班子会上的表态,都是站在谭洪亮那边。” 常铁山点点头:“县纪委这边也收到过一些反映,说他该查的不查,该问的不问,老好人主义。应该动一动了。 县纪委这边正在考虑调整几个乡镇纪委书记的人选,我的初步想法是,把严妍放过去。” 严妍是叶行舟之前在县纪委的老部下,审计出身,做事细致,原则性强,在查办胡志刚、张明杰那几个案子里表现亮眼。前不久提拔为副科。 常铁山接着说:“严妍你很熟悉,你们两个配合好了,北塘镇的局面就能稳住,不会出太大的偏差。” 第250章 温泉项目招商引资 常铁山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正清书记临走前,特意和我提过你,说你有能力,做事有冲劲,有想法,但性格直,容易得罪人,让我多照应着点。 他说你在北塘单打独斗,身边没几个能信得过的人,怕你吃亏。” 叶行舟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感动。 吕正清已经离开青山,但临走前还在替他考虑。 还有常铁山,他可敬可亲的老领导,对他也是关怀备至。 在仕途人生,遇到几个好领导,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叶行舟由衷地说:“常书记,谢谢您的关心。” 常铁山摆摆手:“正清书记是了解你的,也是关心你的。 严妍去北塘,既是工作需要,也是给你搭把手。 你们互相熟悉,配合起来不用磨合,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沟通,不用绕弯子。” 叶行舟语气真诚地说:“常书记,严妍来北塘,我心里踏实多了。 要是抓住纪委刀把子,北塘的歪风邪气就能压一压。” 常铁山点点头:“行舟,严妍的职务安排,还没有正式上会,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往外传。 不过既然和你通了气,你心里就有个底,也提前想想,她去了之后,怎么和她配合?” 叶行舟沉思片刻,说道:“常书记,严妍来了之后,我打算从四件事入手。 第一件,先把村级财务审计抓起来。 北塘村里的账目,我了解了一些,白条入账、虚列支出、挪用专项资金的情况不少,有的村甚至很多年没有正经审计过。 严妍是审计出身,专业对口,从这块切入,既能查出问题,也能立住威信。”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件,把信访举报渠道打通。 现在镇里很多问题,不是没有,而是老百姓对纪委的信任度不高,觉得反映也是石沉大海。 我想让严妍先做几件看得见的事,哪怕只是处理几件久拖不决的举报件,也能让群众知道纪委不是摆设。” “第三件,把班子成员的廉政谈话做实。 现在的镇纪委书记一年到头不谈话,即使谈话,也是走过场。 我想让严妍定期找班子成员谈,不只是例行公事,而是把责任和压力传导下去。 特别是涉及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工程招标这些关键环节的副职,要让他们知道,纪委的眼睛盯着呢。” “第四件,查几起有影响的案件,以儆效尤。 严妍自己办,或者督促镇纪委把之前压着没查、查了没结论的旧案翻出来。 选一两件有代表性的查实查透,该处分的处分,该移送的移送。 只有让镇村干部看到纪委是真查真办,纪律这根弦才能绷起来。” 常铁山听完,点头道:“这几件事都是实打实的,但步子不要迈得太大。 严妍刚去,情况还不熟悉,你让她先把底摸清楚,再有重点地推进。” 叶行舟点点头:“常书记,我明白。严妍到了之后,先把情况摸透,再一件一件地来。磨刀不误砍柴工。” 离开常铁山办公室,叶行舟又去了江曼莹办公室。 “行舟,你来得正好,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江县长,我知道您有指示,所以我就来了。” 江曼莹招呼叶行舟坐下,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行舟,是这么回事,吕书记调走了,许县长临时负责县委工作。 下一步,是许县长接任县委书记,还是派其他人过来,暂时还不知道。 许县长对招商引资非常重视,近期准备去江东招商。 前期,县里派驻江东的招商小分队已经与几家企业对接,其中就有一家意向投资温泉小镇。 我和许县长汇报了,北塘镇谭书记和你都去。” 叶行舟说:“北塘温泉不招商,可惜了。 北塘镇守着这么好的温泉资源,迟迟没有开发,说到底是没人去推。 省里那几家疗养院运营思路还停留在十几年前,根本做不出市场化的东西。 如果能引进一家有实力的企业,把温泉度假村做起来,北塘乃至青山县的文旅格局就完全不一样了。” 江曼莹点点头,说道:“行舟,这次招商引资,许县长很重视。 他刚接手县委工作,需要有看得见、拿得出手的成绩。 温泉小镇项目,投资规模大、带动效应强,如果能落地,分量很重,对他的提拔也是重要加分项。” 江曼莹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一开始,许县长只让谭洪亮去,说去的人不宜过多,一把手去就行了,我当时就提了不同意见。 我说,招商引资不是比官大官小,而是比谁懂项目、谁熟悉情况、谁跟企业能对上话。 谭洪亮是书记,管方向、管班子,但具体到温泉小镇项目,前期调研、资源评估、规划设计、政策配套,哪一样不得有人落地? 我说你在东山乡的时候,青龙峡项目、食品饮料公司重组,都是你牵头谈下来的,招商经验丰富。 温泉小镇和青龙峡虽然业态不同,但招商引资的路数是通的。 许县长听了,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那就让叶行舟和谭洪亮一起去吧。” 叶行舟心里明白,江曼莹是在替他争取机会。 温泉小镇项目如果能谈成,对北塘镇的意义不亚于野生动物王国。 而他作为镇长,如果能在这个项目上发挥作用,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叶行舟心中很感动,吕正清、常铁山、江曼莹,都是好领导,不仅干净、干事,对他也很赏识、关心。 他放下水杯,语气真诚地说:“江县长,谢谢您替我说话。温泉小镇项目,我会认真准备。 招商团出发前,我把北塘温泉的资源底数、土地条件、政策配套都整理清楚。” “行舟,你做事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这次招商,你虽然去了,但主角是许县长,配角是谭洪亮。 你能发挥多少作用,得看你自己把握分寸。” 叶行舟听懂了江曼莹话语里的言外之意,当即说:“江县长,我明白您的意思。 许县长带队,谭书记也在,我去了就是一个跑腿干活的。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不抢风头,不越位。” 江曼莹说:“行舟,我不是让你不干事,是让你把事干在点子上。 许县长不喜欢下面的人在他面前表现得太显眼,但也不喜欢带出去的人一问三不知。你要拿捏好。 这次招商,对你来说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个坑,得把步子踩稳了。” 第251章 纪委调查选举非组织活动 为了稳妥起见,在对夏青树涉嫌操纵选举立案之前,县纪委副书记夏山虎带队,来到北塘镇,先调查核实问题线索。 夏山虎不打招呼,径直去了夏青树办公室。 “夏书记,今天来,有件事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夏山虎不请自来,直奔主题,目的显而易见。 夏青树心中慌乱,该来的总会来,他努力恢复镇定:“夏书记,我一定配合。” 夏山虎神色严肃,直奔主题:“夏书记,北塘镇这次人代会选举,你有没有在代表中间搞过串联、拉过选票?” 夏青树脸上露出被冤枉的表情:“夏书记,代表们都是依法依规投票,县纪委、县人大都派人指导监督,我怎么可能搞串联?” “六郎村书记阳在胜反映,你在选举前找他谈话,说叶行舟同志太年轻,不适合当镇长,让他动员本村代表在选举时另选他人。有没有这回事?” 夏青树惊讶无比,怎么也没想到,揭发他的竟然是阳在胜。 当然,他暂时不知道,阳在胜是被动,而不是主动揭发的。 夏青树手心开始冒汗,但不肯承认:“夏书记,阳在胜平时就喜欢喝酒胡侃,说的话不一定可信。 我跟他确实谈过话,但都是正常的工作沟通,从来没有暗示过让他另选他人。” 夏山虎的目光紧盯着夏青树:“确定没有?” “夏书记,我确定。我在基层工作多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有数。” 夏山虎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拿出一份讯问笔录:“阳在胜说你在镇人代会之前,你找他谈过三次话。 每一次的谈话时间、地点、核心内容,他都交代了,并签字画押。你先看看,不急着回答。” 夏青树翻看讯问笔录,心里把阳在胜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他辩解道:“夏书记,我承认,和阳在胜确实谈过话,但那不是拉票,是正常的工作交流。 阳在胜说我说过‘代表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判断’,我承认,的确说过一句话。 但是,这句话有什么不对?违反了什么规定? 镇长选举,代表们可以投叶行舟,也可以另投他人,这是选举法赋予代表们的神圣权利。” “夏书记,这句话是否违规,我暂且不跟你争论。 我再问你,阳在胜还交代,你让他转告村里几个代表,说选举的事定下来之后,不会让他们白忙活。这句话,你怎么解释?” “夏书记,这句话我绝对没有说。那是阳在胜信口雌黄!我怎么可能会说那种话?” “阳在胜还交代,刘金辉和黄小五愿意为这次选举‘出一份力’,这两人都是私企老板,他们为选举出什么力?” 夏青树还在狡辩:“刘金辉和黄小五对北塘镇里的发展很关心,愿意支持一些工作。 不是指选举的事,是指以后镇里搞建设、搞项目,他们愿意出力。阳在胜可能是理解岔了。” “夏书记,今天找你谈话,是给你机会。你可要把握好机会。 你自己如实交代问题,和我们查实问题,后续处理会不一样。” 夏青树仍然心存侥幸,认为县纪委没有掌握详实证据,没有其他证据,仅仅靠阳在胜一个人的口供很难对他的问题定性。 他尽量使得语气平稳:“夏书记,我该说的都说了。 阳在胜的交代,是他自己的说法,不是事实。 选举前,我们因为工作问题发生过争执,他心里一直对我有意见,现在借机报复,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没有搞串联,没有拉票,更没有许诺过什么好处。” 夏山虎不再纠缠:“夏书记,今天就先谈到这儿。这几天,我就在北塘镇,继续调查核实。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如果想起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 夏山虎等人走后,夏青树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是主动交代,还是顽抗到底? 他轻叹一口气,如果自己像谭洪亮一样,还有好爸爸,用得着走贿选这条路吗? 他心里没底,拨通刘金辉电话,说了夏山虎带队来北塘镇调查的事。 刘金辉不以为然地说:“夏书记,你的胆子,难道只有豌豆粒那么大? 阳在胜口头说的,没留任何东西,怕什么?你咬死不承认就是。 纪委查案子,讲究证据链。 光有阳在胜一个人的口供,立不了案。 你只要不松口,他们拿你没办法。” “金辉,我怕的不是阳在胜一个人,怕还有别人站出来。 阳在胜一个人的口供是孤证,如果再有其他人的证据,我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夏青树没当上镇长,县纪委又在调查,刘金辉判断,一旦查实,夏青树能不能保住副书记职务,都很难说。 他和夏青树,没有友情,只有利益。 如果夏青树被免职,就没有什么价值。 没有价值的人,他何必再结交? 这些年,刘金辉结交朋友,只有一个原则:有没有利用价值? 夏青树说:“金辉,你能不能帮我疏通关系?让县纪委不要查了。我知道你有门道。” 刘金辉笑了笑:“夏书记,我一个私企老板,有什么门道? 又不是打架,要是打架,我可以安排几个兄弟过来帮你。 我爸爸虽然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其实就是个二线干部。 县纪委常铁山、夏山虎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会买我爸爸的账? 阳在胜一个人指控你,县纪委拿你没办法。 县纪委如果找我,我根本不理睬,你尽管放心。你先稳住,别自己乱了阵脚。” 夏青树还想说什么,刘金辉有些不耐烦:“行了,就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事,回头再聊。” 夏青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有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 以前打电话,刘金辉从来不先挂电话,每次都等他说完才挂。 今天却主动挂了,而且挂得很快,像是急着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 夏青树骂了一句脏话。 …… 叶行舟把朱大勇叫到自己办公室。 “朱书记,镇人代会之前,你说夏青树找过你,让你做村里代表的工作。这事你还记得吧?” “我好像是说过。” “县纪委副书记夏山虎带队来北塘镇,对镇人代会非组织活动开展调查,希望你作为证人,检举揭发夏青树非组织活动。” 朱大勇面现难色:“叶镇长,我要是站出来作证,那不是把夏书记彻底得罪了? 他在北塘这么多年,人脉广、关系多。 我得罪了他,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待?” “夏青树的事,纪委已经盯上了。你不作证,纪委也能从别的渠道把事实查清楚。 到时候,你知情不报的性质就定了。” 朱大勇还在犹豫:“叶镇长,我要是站出来,刘金辉肯定会有想法。他在北塘的势力您也知道……” 叶行舟神色变得严厉起来:“朱书记,刘金辉靠的是他老子刘。 但你看镇敬老院的事,他侄媳妇韩淑敏进去了,他保住了吗? 有些事,不是靠背景就能摆平的!” 朱大勇还在犹豫。 “朱书记,夏青树搞非法串联、非组织活动,你是知情者。 我也不上纲上线,说你知情不报,退一步说,你站出来,就是帮了我。 今天你帮了我,我记着; 你要是站在旁边看热闹,下次再有需要我出面的事,我可能就顾不上你了!” 第252章 去江东招商,叶行舟再立新功 叶行舟其实已经把话说得够直白。 朱大勇是骑墙派。 之前交投名状投诚,是因为叶行舟是县委书记吕正清的亲信,又是镇里二把手。 但现在,吕正清已经调离青山,谭洪亮在镇里一手遮天。 镇党委会上,绝大多数人都支持谭洪亮。 叶行舟的话语权和普通的党委委员没有实质性区别。 因此,朱大勇感到风向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靠拢叶行舟,而是有意无意地保持距离。 骑墙派就是这样,谁势头猛就往谁那边倒。 叶行舟继续说:“朱书记,我打个比方。一棵树,如果根扎得不深,风一吹就倒,那就只能左右摇摆。 你见过哪棵参天大树是靠摇摇晃晃长起来的?” 朱大勇沉默不语。 叶行舟继续攻心,撕开朱大勇的面具:“朱书记,骑墙派是最危险的位置。 你以为两边都不得罪,到头来两边都不信任你。”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朱大勇终于下定决心:“叶镇长,我愿意站出来,夏青树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悄悄用手机录了音,虽然不完整,但能说明问题……” 夏山虎再一次找夏青树谈话。 “夏书记,柳树村书记朱大勇主动向我们反映,你在镇人代会之前找他谈话,要求他动员本村代表在选举时投他的票,并承诺事后给予好处。 朱大勇还提供了一段录音,是你和他谈话时的一段音频。你要不要听听?” 夏山虎开始播放录音。 “……老朱,这次选举你也看到了,上面提名的人选太年轻,还是个愣头青,来了也干不成事。 你回去跟村里几个代表聊聊,让他们心里有数,该投谁不该投谁,自己掂量。 你放心,只要另选他人,不管成不成,好处少不了……” 夏青树脸色煞白,没想到朱大勇心眼如此之深,竟然偷偷录音。 原本以为只要咬死不认就能扛过去,现在朱大勇的录音一出来,一切狡辩都是徒劳。 夏山虎语气严厉:“夏书记,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有没有在选举前搞串联、拉选票?” 夏青树低下头,有气无力地说:“夏书记,如果我现在主动交代,还能从宽处理吗?” 夏山虎说:“只要你如实交代,态度端正,组织上会酌情考虑。 但前提是,你不能避重就轻,不能心存侥幸。” 夏青树终于交代问题:“我认为叶行舟太年轻,不了解北塘情况,不适合当镇长。 我觉得自己更合适,就动了那个念头。 我错了,是权欲冲昏了头脑,没守住底线,恳请组织上给予我改过自新的机会……” 青山县赴江东省招商小组成立。 组长是县长许峰云,也是临时县委负责人。 成员包括分管文旅的副县长江曼莹,以及县政府办主任周传林、招商局局长陆少能、文旅局局长陈惠兰以及开发区等部门负责人。 北塘镇是谭洪亮和叶行舟参加。 许峰云主持县委工作,迫切需要签订几个大项目,迅速积累政绩,吸引上面注意,然后如愿以偿当上县委书记。 因此,吕正清刚走没几天,他就把工作重点放在招商引资上。 第一站,是江东省中部一个城市,许峰云和一家企业老总一起出席一个项目的合作协议签字仪式。 项目总金额不大,这家公司计划在青山开发区投资一个亿,建立一家电子仪器厂。 在此之前,青山县派驻江东的招商小分队已经与这家企业对接了几轮,基本框架谈得差不多了。 这次许峰云亲自带队过去,说白了就是走签约仪式,领导到场、握手、拍照、发通稿,这套流程在招商引资中再常见不过。 领导签字,成绩归领导,领导面子好看,又有政绩。 按照行程安排,去第二家企业才是重头戏。 这家企业叫华远集团,是一家大型企业集团。 这家企业起家于建筑工程,后来逐步拓展到地产、金融、能源、文旅等多个板块。 如今已经是江东省排名前三的民营企业集团,资产规模超过千亿,旗下拥有两家上市公司。 华远集团总部在江东省东部一座城市。 叶行舟通过上网搜索,对华远集团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华远集团在文旅板块的布局不算突出,但近两年动作不小。 他们在江东省内投资了两个文旅项目,一个温泉度假区,另一个生态农业观光园。 华远集团的前身,是江东省一个乡镇的建筑队。 集团老总沈建国当年是工程队队长,带着十几个瓦匠木匠在周边村镇接一些小工程,盖民房、修水渠、建学校。 工程队干到第五年的时候,赶上了乡镇集体企业改制的浪潮。 沈建国东拼西凑借了一笔钱,把工程队从集体名下买了下来,注册成了私营建筑公司,名字也改成了华远建筑。 那几年正赶上房地产市场起步,沈建国胆子大、脑子活,别人不敢接的活他敢接,别人嫌利润薄的工程他肯干。 华远建筑在县里及周边几个县城干了几年,攒下了第一桶金。 后来他带着队伍进了市区,开始承建住宅小区和商业综合体。 从一个楼盘到几个楼盘,从几万平米到几十万平米,华远建筑慢慢站稳脚跟。 公司规模扩大之后,沈建国把公司的名字改成了华远集团,并且开始布局其他产业,先后涉足地产开发、金融投资、能源贸易,还在江东省外拿了几块地。 总之,华远集团是以搞建筑起家,房地产发家,渐渐发展为多业态经营的大型企业集团。 沈建国为人低调,不太喜欢抛头露面。 许峰云一行到了华远集团。 集团负责接待的是战略投资部部长赵世昌。 赵世昌四十几岁,梳着大背头,穿着深色西装,皮鞋锃亮,看得出来,是一个对于着装仪表很看重的男人。 二十八层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 桌上摆着矿泉水,没有果盘。 这与叶行舟以前接触过的几次招商会谈不太一样。 那些地方通常都会备些茶水点心。 许峰云先做了开场白,介绍了青山县的基本情况和发展思路,把北塘温泉当作重点来推介。 赵世昌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却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许峰云说到北塘温泉的水质数据和水温稳定性时,赵世昌低头看手机,像是发信息。 自始至终,赵世昌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是在走过场。 第253章 去江东招商,叶行舟再立新功 许峰云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瞪了县招商局派驻江东招商小分队负责人一眼。 意思是说,你们前期工作做得如此之差也就算了,还要让我过来。 让我过来难堪吗? 县招商局局长陆少能也是一头黑线。 正常情况下,只有双方谈得差不多,才会让主要负责人过来。 主要负责人亲自来,起的就是添砖加瓦的作用。 许峰云介绍完毕,目光落在赵世昌身上,说道:“赵部长,北塘温泉的资源情况,我们之前小分队应该跟您做过初步沟通。 您看还有哪些方面需要我们进一步说明?” 赵世昌放下手机,笑了笑:“许县长,北塘温泉的资源条件,我们了解一些。 不过,说实话,对于一个文旅项目来说,光有资源是远远不够的。”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道:“我们做投资决策,要看资源,更要看环境。投资环境是根本。 资源再好,如果地方上投资环境跟不上,项目落地之后风险太大,我们也不敢轻易下注。” 许峰云愣了一下,问道:“赵部长说的投资环境,具体指的是哪方面?” 赵世昌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许县长,我们之前对青山县做过一些侧面了解,也通过一些渠道打听了一下那边的情况。说实话,反馈不太乐观。 第一,营商环境。有同行反映,青山县个别乡镇对企业吃拿卡要是常态,检查多、罚款多、变相收费多。 有的企业进来之后发现,应付检查的成本比经营成本还高。” 许峰云皱起眉头。 青山县营商环境不佳,他作为县长,不是不知道。 县里也曾开展整治,但问题没有得到根本解决。 赵世昌继续说:“第二,社会治安。 青山县社会治安状况不佳,老百姓没有安全感,游客不敢去。 做文旅项目,最怕的就是安全出问题。 温泉小镇是开放型业态,游客来来往往,如果连基本的安全感都没有,运营风险太高。” “第三,政府履约能力。青山县财政状况不太乐观,我们有所耳闻。 文旅项目投资周期长,回报慢,对地方政府的配套能力和服务稳定性有很高的要求。 如果政府连基础的配套资金都很难落实,企业后续的风险会很大。” 许峰云心里越发恼火。 招商小分队之前反馈,说华远集团北塘温泉兴趣浓厚,甚至私下透口风,说如果推进顺利,投资规模不会低于二十亿。 招商小分队甚至说,这次来可以签订意向合作协议,等双方进一步洽谈后,签订正式合作协议。 现在,却结连抛出来很多问题。 之前为什么不说? 这让许峰云很没有面子。 但他还是想争取这个大项目,说道:“赵部长,针对您提出的三个问题,我来逐个解释一下。 第一,营商环境方面,青山县之前确实有过一些问题,但自去年以来,县里相继出台一系列规范涉企检查、清理变相收费的措施,效果正在逐步显现。 吃拿卡要、乱收费、乱摊派、乱罚款等现象,不敢说绝对没有,但和以前相比,已有很大改观。” 赵世昌微笑着点头,许峰云继续说:“第二,社会治安。的确,以前青山县社会治安存在不少问题,但是,自开展扫黑除恶之后,青山县的社会治安状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两个黑恶势力团伙被端,背后的保护伞也一并被清除。 一个地方把毒瘤割掉之后,环境会更干净。这一点,赵部长可以放心。” “第三,政府履约能力。青山县财政确实不宽裕,但这几年我们通过盘活存量资源、争取上级支持,已经逐步化解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文旅项目是县里重点支持的产业方向,配套资金和政策支持会有专门的保障机制,不会因为财政紧张,影响项目推进。” 许峰云喝了一口水,最后说:“赵部长,您提的这三个问题,都是可以解决、也正在解决的问题。 北塘温泉资源条件优越,如果因为一些可以解决的障碍就错过合作机会,那就太可惜了。 希望华远集团能够再多了解一些情况,不要因为过去的印象就否定现在的变化。” 赵世昌微笑着接话:“许县长亲自带队,千里迢迢来江东,诚意十足,充分体现了对项目的高度重视。 一个县的主要领导亲自逐条解释问题,说明青山县真的想把事情办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许县长,集团内部做决策,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一个项目能不能推、怎么推、推到什么程度,要经过多轮评估、多方论证、多层级审批。 我作为战略投资部长,只负责前期的可行性研判,把情况摸清楚、把问题摆出来、把风险讲明白。最终拍板的,是集团高层。 北塘温泉项目,前期一直是我在对接,我个人对北塘的资源条件是认可的。 你们小分队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个地方有潜力。 水好、区位也好,如果规划得当,确实能做出一个像样的温泉度假区。 但最近我向分管副总沈总做了专题汇报,她了解情况后,态度不太乐观。 原因其实很简单。她本人去过青山,虽然不是去北塘,但那次经历给她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 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没有跟我细说,但她的态度很明确,不赞成集团在青山投资任何项目。” 许峰云明白了,为什么赵世昌态度急剧变化,原来是分管副总知晓后叫停了合作。 这次来华远集团,是之前就敲定的行程安排。 因此,华远集团没有拒绝许峰云一行来访,但事实上,即使来了,也是白跑一趟,因为副总已经定了调子。 赵世昌双手一摊:“投资决策,特别是文旅这种长周期项目,光靠我们战略投资部的意见是不够的,分管领导的态度至关重要。 上面不点头,下面跑断腿也没用。 更何况,分管沈总是集团老总沈总的女儿。” 众人都听懂了。 叫停项目的分管沈总是沈建国的千金,话语权比一般的副总,显然更重。 许峰云脸色不太好,试探着说:“赵部长,分管的沈总在不在公司? 如果能见一面,当面听听她的顾虑,也许能消除一些误会。” 赵世昌微笑着说:“她在公司,不过,她的日程繁忙,今天恐怕没空见你们。”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其实就是变相拒绝见面。 许峰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赵部长,谢谢您把这些情况如实告诉我们。 不管怎么说,能听到真实的声音,比听到一堆客套话更有价值。 请您帮忙转达我的意思:青山县欢迎华远集团领导层实地走走看看,眼见为实。 如果沈总愿意来,我们全程陪同、全面展示,不带任何遮掩。” 赵世昌点点头:“许县长,我会转达到位。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这个项目目前的状态,确实卡住了。 短期内恐怕很难有突破性的进展。” 话说到这个份上,继续谈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许峰云客气了几句,收起桌上的材料,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叶行舟忽然发话:“赵部长,冒昧问一句,您说的分管副总是不是叫沈荟?” 第254章 去江东招商,叶行舟再立新功 赵世昌微微一怔,目光转向叶行舟:“是的,你认识沈总?” 叶行舟点点头:“我上了贵集团官网,注意到贵集团有一位叫沈荟的副总。 官网上有她的照片,看模样,去年我好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大约在一年多以前,我在青山见过她。 当时她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我恰好在场,因此认识了。” 叶行舟其实已经确定,华远集团副总沈荟就是去年在青山见过的被打女子沈荟。 那次,他陪吕正清暗访。 在老周鳝鱼面馆就餐时,恰好撞上大龙煤矿安保部副部长刘虎和几个安保队员骚扰、殴打沈荟和她的女同伴方晓。 他出手相救,并把两位女子送到医院检查。 当时,方晓打电话叫来江州的朋友,把她们接走。 临走时,沈荟问了叶行舟的名字,留了电话号码。 后来,沈荟几次联系叶行舟,让他去江东玩。 但叶行舟工作太忙,又觉得沈荟是女人,不方便,便委婉拒绝。 没想到,沈荟如此低调,原来是华远集团老总沈建国的千金。 赵世昌看了一眼叶行舟的席卡,微笑道:“我来发信息给沈总,看她怎么说。” 许峰云站起,又坐下。 他看了一眼叶行舟,心里多了一份希望。 江曼莹也将目光投向叶行舟,眼神里是鼓励。 谭洪亮同样看了一眼叶行舟,虽然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但心里翻腾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叶行舟认识沈荟,沈荟是华远集团老总的女儿,是一票否决了项目的关键人物。 如果沈荟愿意见叶行舟,今天这场原本已经黄了的招商,就可能峰回路转。 而峰回路转的功劳,要记在叶行舟头上。 谭洪亮不是不希望项目谈成。 北塘温泉如果真能落地,他这个镇党委书记脸上也有光。 但他不希望这个功劳是叶行舟拿下来的。 更准确地说,他不希望叶行舟在许峰云面前大出风头。 如果叶行舟在这个时候立了功,那他在许峰云心目中的形象将大为改观。 上一次,东山乡成昆招商招了一个骗子,许峰云亲自出席签约仪式,警方现场抓人,让许峰云颜面尽失,也让许峰云对叶行舟心存怨气。 正因为如此,这次来江东招商,许峰云一开始是不打算让叶行舟来的。 但在江曼莹据理力争下,许峰云才勉强同意叶行舟一同过来。 谭洪亮把目光转向赵世昌,看着他在手机上打字,心里暗暗希望沈荟的回复是“不见”,哪怕只是说“今天没空”也行。 只要不见面,叶行舟那点“一面之缘”的关系,就压根起不了作用。 赵世昌发完信息,朝叶行舟笑了笑:“沈总很忙,不一定能马上看到。 但她看到信息后,会及时回复的。” 两分钟后,赵世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谭洪亮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赵世昌看了一眼信息,说道:“沈总回复了,她很快就会过来。” 叶行舟相信沈荟会过来。 许峰云、江曼莹都很高兴,事情迎来了转机。 最失望的莫过于谭洪亮。 他不希望叶行舟立功,叶行舟立功就意味着他失分。 但现在,叶行舟成了主角,他谭洪亮连配角都算不上。 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的女人走了进来,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马尾。 正是沈荟! 叶行舟起身站起。 沈荟见到叶行舟,加快步伐,脸上笑靥如花:“叶先生,上次说好了到江东要联系我,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删了。” 叶行舟笑道:“沈总,工作太忙,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来江东。 没想到今天是在这种场合见面。 我上了贵集团官网,看到你的名字和照片,就问了赵部长。 说实话,刚才我还有点担心,沈总不出来见我呢。” “怎么可能?你来了,我再忙也要见。” 叶行舟忽然意识到,自己俨然成了主角。 这可不行! 江曼莹之前提醒过他。 于是,他开始介绍许峰云:“沈总,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青山县的许县长。 县委书记吕书记调到江北了,许县长是青山县的一把手,这次招商小组是许县长亲自带队过来的。” 许峰云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来:“沈总,您好。今天能有机会当面交流,很荣幸。” 沈荟微微一笑:“许县长客气了。刚才赵部长在信息里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说你们是为北塘温泉项目来的。” 许峰云点了点头:“是的,北塘温泉是青山县重点推介的文旅项目。 资源条件不错,区位也有优势,如果能和贵集团这样有实力的企业合作,我们有信心把它做成一个高质量的项目。” 沈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许峰云对面坐下,示意许峰云也坐下。 接下来,叶行舟介绍江曼莹等随行人员。 介绍完毕后,沈荟开口:“许县长,这个项目之前赵部长跟我汇报过,说实话,我当时的态度不太积极。 原因很简单,我本人对青山县的印象不太好。 去年我在青山县城有一次不愉快的经历,之后就没再考虑过在青山投资的可能性。” 沈荟的目光落在叶行舟身上:“不过,今天叶镇长在这里,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 叶镇长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代表北塘镇来谈这个项目,我愿意换个角度重新审视这个项目。” 沈荟这番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许峰云心里松了一口气,江曼莹微微点头,谭洪亮低头翻看手里的材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许峰云接过话茬:“沈总愿意换一个角度重新审视这个项目,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北塘温泉这个项目,我们县里把它当作一个带动全局的龙头项目来推。 不是因为它是我们县里第一个文旅大项目,而是因为它本身的资源条件确实值得好好做。 北塘温泉的水质,权威部门做过检测,水温常年稳定在四十二度以上,富含偏硅酸和多种微量元素,在省内温泉资源里,排名靠前。 更重要的是,北塘距离省会江州市区不到五十公里。 从区位上讲,它完全具备承接江州都市圈周末休闲度假需求的潜力。 江州及周边城市的居民,周末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但真正能让人待得住的地方并不多。 如果北塘能建起一个有品质的温泉度假区,市场空间很大。” 第255章 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不 沈荟听得很认真,并频频点头。 许峰云继续说:“沈总,青山县过去确实存在一些短板,比如营商环境不够规范、社会治安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但自从去年以来,青山县的社会治安状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两个长期盘踞在县里的黑恶势力团伙被端掉,背后的保护伞也被一并清除。 以前那些不规范的乱象,现在已经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营商环境也在持续整顿,以前吃拿卡要、乱检查、乱罚款等现象,县里出台了专门的整治措施,也处理了一大批人。 不是说现在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和过去比,已经是两个样子。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把北塘温泉项目推出去,也希望让沈总看到,青山县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说完,许峰云把目光投向叶行舟,眼神里满是鼓励:“行舟,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叶行舟接过话茬:“许县长把大的方面都讲到了,我只补充一点具体的。 北塘温泉项目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有一个正在成型的文旅生态作为支撑。 江州市正在推进的野生动物王国项目,投资规模超过二十亿元,选址工作已经进入实质性阶段。 北塘镇是该项目的重要备选地之一,江州市长张全不久前还亲自带队实地考察,对北塘镇备选地块予以充分肯定。 如果野生动物王国最终落户北塘,每年带来的游客量保守估计也在百万人次以上。 游客来了,不可能只看完动物就走,吃住行游购娱,每一个环节都是消费场景。 温泉度假区正好可以承接过夜需求,白天看动物、晚上泡温泉、第二天逛古街,形成一条完整的周末游线路。 北塘镇有一条保存比较完好的老街,长约一公里,沿街的建筑大多是清末民初的风格,目前还没有进行商业化开发。 如果温泉项目落地,古街可以同步改造提升,做成特色餐饮和文创体验街区,和温泉形成互补。 三个项目联动起来,就不是一个单一的温泉度假村,而是一个以温泉为核心、以野生动物王国为引擎、以古街为配套的综合文旅目的地。 游客来了,至少能住上一晚,消费链条就拉长了。” 沈荟听完,目光在叶行舟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许峰云:“许县长,叶镇长补充的这一点很重要。 温泉项目能不能做起来,不只取决于温泉本身的水质和硬件,还取决于周边有没有足够的消费场景来支撑游客的停留时间。 野生动物王国如果真能落地北塘,那温泉项目的客源基础就完全不一样了。 百万人次的年客流量,哪怕只有十分之一选择过夜,都能撑起一个像样的温泉度假区。 再加上古街的配套,这个组合的吸引力确实比单一温泉项目要大得多。” 许峰云点点头,对叶行舟这番话是满意的。 叶行舟没有抢风头,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野生动物王国和古街这两张牌适时地打了出去,补上了他介绍中没有涉及的部分。 既没有越位,又恰到好处地展示了北塘的综合优势。 许峰云看在眼里,心里对叶行舟的印象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个年轻人,果然不简单,怪不得吕正清视他为心腹,关键时候确实能成事。 在这一刻,许峰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吕正清走了,他是不是也可以用叶行舟? 想干事、能干事、敢干事、干成事,还能不出事,这么优秀的年轻干部,他为什么不用? 沈荟表态很好:“这样吧,我安排赵部长近期去一趟青山,实地看看北塘的温泉资源和周边配套。 看完之后,集团内部再议。如果现场情况和今天说的基本一致,我个人会全力支持温泉项目继续推进。” 许峰云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沈总,你能安排人去实地看看,就是最好的态度。 北塘那块地,我说一千句好话,不如你们自己去走一圈。” 沈荟点点头,微笑道:“许县长,投资决策不是靠一次见面就能定的,但我做事有一个习惯:认人。 如果人不对,项目再好我也不碰。 叶镇长我是信得过的,去年认识他,我就觉得他非常靠谱,让人安心。 如果能达成合作协议,有叶镇长在北塘盯着,我很放心。” 这话说得直白,许峰云微微点头,对叶行舟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沈荟站起身:“我带大家去集团的展厅看看。华远做了二十多年,从一支建筑队走到今天,一路的酸甜苦辣咸,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展厅在一楼,面积很大,灯光柔和。 入口处是一面深灰色的背景墙,上面用银色字体写着“华远集团”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从一支工程队出发”。 一张张老照片,一块块牌匾,见证了华远集团的发展壮大史。 一个玻璃展柜里,放着一把用旧了的瓦刀,旁边还有一本泛黄的施工日志。 沈荟介绍道:“这是我爸当年用的瓦刀,那时候他带着十几个人,在周边乡镇接一些修水渠、盖民房的小工程。 这本施工日志是他一笔一划写的,每天干了什么、用了多少材料、花了多少工钱,都记在上面。” 许峰云目光定格,点点头:“从小建筑队做到千亿集团,很不容易。” 沈荟继续带着大家往前走。 下一部分是展示集团几个重要发展节点的。 一幅巨大的时间轴图表从墙面左侧延伸到右侧,标注着华远从乡镇建筑队到建筑公司,再到综合性集团的关键节点。 图表旁边有几个模型,有的是早期承建的住宅楼,有的是后来开发的商业综合体。 走到展厅中段的时候,沈荟放慢了脚步:“这一块是我们近年重点做的板块——文旅。 前两年在江东省投了两个项目,一个温泉度假区,一个生态农业观光园。 温泉项目是跟当地政府合作的,从签约到开业用了不到两年,去年接待游客将近四十万人次。 叶行舟问:“沈总,这个项目的规模有多大?” “一期占地三百多亩,主要做露天泡池和精品酒店。 二期正在规划,打算做一个温泉康养中心。 北塘如果条件合适,规模可以更大一些。” 第256章 地震了! 参观完展厅,沈荟看了看手表:“晚餐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附近的酒店,这也是我们集团的自有产业,走路过去几分钟。” 许峰云欣然同意,饭桌文化博大精深,很多事情,在会议室里不便谈的,可以拿到饭桌上谈。 酒店三十多层,包厢在二楼黄山厅。 装修风格偏中式,墙壁上挂着一幅迎客松的山水画。 晚宴还没开始,叶行舟和沈荟闲聊。 “沈总,去年那几个寻衅滋事的家伙,领头的后来判了十三年,他的主子判了无期……” “叶镇长,说实话,那件事之后,我对青山的好感消失殆尽,并发誓永远不会再踏足青山。 不过,如果华远集团最终决定在青山投资建设温泉小镇,那我恐怕还得再次去青山。” “沈总,说实话,换作是我,在一个地方受过惊吓,心里也会有阴影。 对了,方晓呢?她也是华远集团的?” “她是华远集团的,是我的得力副手。 去年那时候,我还不是集团副总,是集团财务部长,方晓是副部长。 我们去江州一家子公司搞财务审计,听说青山古城不错,就和她一道去了。 方晓现在是集团财务部长,这几天在外省出差,要不然,我让她过来见见老朋友。” 闲聊一阵,服务员开始上菜。 宾主落座后,沈荟致开场白。 “许县长,各位青山的领导,我代表华远集团,欢迎你们远道而来。 这几年,我和不少地方打过交道,有一条体会印象深刻: 一次好的合作,往往不是从合同开始,而是从相互了解开始。 合同是纸上的东西,了解是心里的东西。 纸上的东西可以变,但心里的东西不容易变。 刚才在会议室里,我们双方围绕温泉项目,进行了坦诚的、卓有成效的交流。 现在坐到饭桌上,项目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大家放松放松,喝好吃好。” 许峰云笑着回应:“沈总说得好。合同是纸上的,了解是心里的。 我干了多年基层工作,也深有同感。 很多事能不能成,不仅看条件,还看人合不合得来。 条件可以谈,但人不对,很难谈到一块去。 今天见了沈总,我觉得我们青山跟华远,有得谈。” 众人哈哈大笑。 同饮之后,众人相互敬酒。 沈荟喝的是红酒,她举杯敬许峰云,把叶行舟夸了一番。 许峰云第一次夸赞叶行舟:“行舟年轻,有能力,有干劲。 这次来江东,他提前做了功课,北塘温泉的数据、土地情况、周边配套,都准备得很充分。 沈总,你把他夸得这么好,我作为县长,脸上也有光。” 旁边的谭洪亮低着头吃菜,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次来江东,特别是来华远集团,他连配角都算不上。 沈荟微笑道:“许县长,您能这么评价一个年轻干部,说明您用人有眼光。 一个地方的发展,说到底靠的是人。 干部队伍里有几个能干事、敢干事的人,这个地方就有希望,有未来。” 许峰云喝下杯中酒,接话道:“沈总,行舟到北塘时间不长,但工作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 他现在重点盯着两件事,一件是野生动物王国落地,一件就是温泉项目。 这两件事如果能成,北塘的格局就完全不一样了。” 沈荟微微一笑:“许县长,我郑重表态,下周我就安排赵部长去青山,现场去看。 如果评估结果合适,我会在集团内部全力推动。 许县长如此重视人才,叶镇长做事扎实,这个项目确实值得好好谈。” 晚宴后,在回下榻酒店时,许峰云破天荒地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行舟,今天表现不错,把死棋走活了。 你要利用和沈总的私人关系,争取把温泉小镇项目争取下来。 温泉小镇建起来,游客来了,消费起来了,老百姓的就业、镇里的税收、周边的餐饮住宿,全都能跟着动起来。 北塘现在缺的就是一个能撬动全局的项目,温泉就是杠杆。 对你个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叶行舟说:“许县长,您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 温泉项目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您和江县长对北塘的全力支持。 我个人能做的,就是把准备工作做扎实,该协调的协调好,该跟进的跟进到位。” 下一站,是江东北部的一座城市。 前期,县招商小分队谈好了一个五千万的小项目,万事俱备,只欠签约。 许峰云这次来,就是走走过场,完成签约仪式。 一行人入住在一个度假村的一个山庄。 山庄三面环山,一面向水,仿徽派风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沿着山势错落排开。 晚上九点多,叶行舟正在山庄自己的房间,和苏半夏煲电话粥。 两人聊了十几分钟,苏半夏忽然说道:“叶哥,我很烦,爸爸说郭东就像着了魔,对我念念不忘,说自从见到我之后,对任何别的女孩都没了兴趣。” “郭东还没死心?” “没有,我说有男朋友了,他说只要我不结婚,他就有机会,就可以挖墙脚。 有一次,我直接说,我把贞操都给了男朋友。 他竟然说,他没有贞操观念,不在乎是不是处女。 他隔三差五给我发信息,我不回,他就给我爸发。 我爸还是怂恿我和郭东在一起,说郭东对我痴情,又说他条件好、家世好、人品好,让我别把路走窄了。” “半夏,不管怎样,我对你的爱不变,也不会轻易放弃你的。” “叶哥,我也是。我妈妈则让我明年秋天出国留学,她已经帮我看了几所大学,都在英国。排名都还不错。 她说如果我想去美国,或者别的国家,也行,她那边也有熟人可以帮忙。” “半夏,你想出国留学吗?” “不想,我出国了,一年到头见不了你几次。 可我妈说,出国留学是我最好的选择。 她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干涉我的人生。” 这时候,从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是从脚底直接震上来的闷响,像是地底下有一头巨大的怪兽翻了个身,整个大地都在晃动。 叶行舟的第一反应,是地震了! 他站起身,桌上的水杯晃了两下,滑到桌沿,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脚下的地板在摇晃,墙面上的挂画摔落在地。 屋外传来尖叫和惊呼,有人在喊:“地震了!快跑!” 叶行舟匆匆说:“半夏,我这边地震了!” “啊!”苏半夏惊恐不已,“叶哥,快跑,去空旷地带!一定要注意安全!” 叶行舟挂断电话,匆匆跑出房间。 第257章 巨大危险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穿着拖鞋往外跑,有人裹着浴巾,有人抱着枕头,有个小男孩还光着屁股,应该是洗澡时被家长拽出来的。 楼梯口挤满了人,上上下下的人堵在一处,互相推搡,一个中年女人被挤得撞在墙壁上,闷哼了一声。 叶行舟忽然看到走廊另一侧,江曼莹正被人群裹挟着往外挪动。 她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睡衣,脚上是一双拖鞋,显然是刚洗过澡。 “江县长!”叶行舟叫了一声。 江曼莹循声转过头,见是叶行舟,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行舟!” 江曼莹正要朝他走过来,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 墙体发出沉闷的吱嘎声,头顶的吊灯猛地一晃,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走廊里的人群惊叫着往前涌,江曼莹被人群带了一下,脚下拖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 叶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膀,把她扶稳。 “没事吧?” “没事。” 这时候,所有的灯光熄灭了。 可能是地震导致的电线线路断路。 叶行舟没有松手,抓住江曼莹的手腕,拉着她顺着人流往前走。 山庄有多栋,以低层建筑为主。 走廊尽头是出口,外面就是停车场。 天空下着小雨,没有月亮,没有灯光,黑漆漆的,微弱的光亮来自人们的手机。 刚跑到停车场,脚下又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余震来了。 地面像是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人站不稳,有人尖叫着蹲下去,有人扑在车身上稳住自己。 叶行舟抓牢江曼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两人稳住身形,靠在一辆汽车的侧面。 停车场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扶着车,有人抱着孩子,还有几个光着脚的。 好在现在是初秋时节,温度不算低。 旁边有人说:手机没有信号了。 有人附和:是没信号了,可能是基站受损。 叶行舟几天后才知道,这是一场强烈地震,震中就在十几公里外的山区,震级超过了七级,很多建筑物倒塌,并导致多人伤亡。 叶行舟见地上有个塑料袋,捡了起来,把手机放进去,包裹好,防止被雨水淋湿。 虽然手机没信号,但电量还有大半,关键时刻能当手电筒用。 江曼莹的手机则落在房间。 地震时,她刚洗好澡,见屋子里剧烈的摇晃,本能地跑出房间。 余震不断。 雨越下越大,刚才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眼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雨点砸在车顶上啪啪作响,地面很快积起了水洼。 一道闪电撕开夜空,紧接着是一声惊雷,震得人耳膜发疼。 在闪电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不少房子垮塌,或部分垮塌。 房屋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房子受损并不严重。 但从垮塌的房屋看,这次地震很严重。 江曼莹的头发在滴水,衣服湿透之后贴在身上。 这时候,一个穿着山庄工作服的女人在人群中大声喊:“大家不要往大堂跑!大堂那栋楼外墙已经有裂缝了! 往北边走,北边有一个停车场,是在一片坡地上建的,比这里更安全!” 她喊了好几遍,声音被雨声和雷声盖了大半,只有附近一部分人听见。 叶行舟走过去,大声问:“高地在哪?远不远?” 服务员说:“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走路七八分钟。 那边地势高,比山庄高十几米。 旁边没什么建筑物,坡地有几百亩,停车场占地十几亩,地势平坦,在那里就算发生余震,也没什么事。 最重要的是,雨水大了,这边可能导致山体滑坡和泥石流。但那边很安全。” 叶行舟说:“好的,我跟你去。” 他还振臂一呼:“大家去前面高地停车场,那里更安全!” 但响应者寥寥无几。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停车场,哪怕是再次发生强镇,一般也不会有事。 这么大的雨,还要摸黑走七八分钟,大家也不愿意。 虽然有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的风险,但毕竟这么多年来,山庄附近没有发生过此类自然灾害。 叶行舟拉着江曼莹的胳膊,两人一起向前。 总共不超过十个人跟着服务员走。 闪电不停。 叶行舟注意到,这个停车场大概有四五十人。 山庄附近就是一个风景区,因此,住在山庄的客人并不少。 叶行舟忽然看到了许峰云和谭洪亮。 “许县长,谭书记,我们转移去前面的停车场。那里地势更高。” “行舟,有必要吗?”谭洪亮不高兴,“这里就是停车场,可以确保安全。” 昨天叶行舟在华远集团出尽风头,让他很没面子。 “谭书记,前面是山庄服务员,本地人,熟悉地形, 这里虽然是停车场,但依山而建,如果山体滑坡,就存在危险。 前面停车场是在一块很大的坡地上建成的,比这里更安全,可以说是非常安全。” 许峰云有些犹豫。 但时间不等人。 几个人都跟在服务员后面向前走。 天色黑暗,服务员再走远,就找不着了。 叶行舟一把拉住许峰云的手:“许县长,听当地人的没错,我们转移到更安全地带。” 许峰云被动地向前走,走了几步,对谭洪亮说:“洪亮,你也上去吧。” 谭洪亮说:“许县长,我不想折腾了。哪里也不去,就待在这里,等着救援人员赶到。” 叶行舟没有劝说,时间也不允许劝说。 他一手挽着江曼莹,一手挽着许峰云,加快步伐。 前面是一道坡,坡度并不大,有台阶可以上下。 如果是晴天,上坡并不困难。 但在雨天,又在黑暗中,上坡就很不容易。 不是许峰云一脚踏空跌倒,就是江曼莹一脚踏空跌倒。 这下可苦了叶行舟,不仅要确保自己不跌倒,还要保护两位领导。 许峰云气喘吁吁,问叶行舟:“我们真的有必要花这么大力气上坡吗?” 叶行舟说:“许县长,安全第一,服务员说这里更安全,我相信她出于好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下面停车场遭遇山体滑坡和泥石流,就不能确保安全了。” 还在上坡。 叶行舟大声问:“还有多远?” 服务员说:“我们走的是上坡人工道路,其实有一条环山公路可以上来,但走那条路,没有半个小时上不来。” 终于上到坡顶。 偌大的停车场,就停了十几辆车。 这是建在山间平坦谷地的停车场。 的确,哪怕发生强震,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因为太空旷,没有建筑物,没有大树。 所有人现在都不知道的是,山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地形特点,正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危险。 第258章 人定胜天,只是愿景 连续不断的余震,加上持续的大暴雨,山庄附近的山体已经不堪重负。 如果没有地震,哪怕连日大雨,也不一定导致山体滑坡。 但偏偏是遭遇强烈地震,山体稳固性遭遇破坏。 终于,山体滑坡,泥石流和山石倾泻而下,封堵住了山庄前方的那条溪流。 平日里,哪怕山洪暴发,也会通过溪流泄洪。 但现在溪流被堵住,山洪加上雨水,导致水位快速上涨。 由于停电、雨大、天黑,手机又没信号,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危险降临。 最先被淹的是山庄最靠近溪流的那几栋楼。 洪水涌进一楼,漫过门槛,冲进大堂和走廊。 家具被水流推得东倒西歪,茶几、沙发、柜子在水中漂浮碰撞,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水位上涨很快,山庄的房子都淹没在洪水中。 下面的停车场已经进水。 熟悉山庄地形的工作人员带着人们向上面的停车场转移。 但黑暗中,方向并不容易辨认。 原本熟悉的路径被水淹了大半,路灯全灭了,脚下的台阶和坡道在水面下无法辨认。 有人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水里。 叶行舟站在坡顶高地上,听到了山坡下的呼救声和哭喊声,声音断断续续的。 天色太黑,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哪怕一身是胆,哪怕水性再好,叶行舟也不敢贸然救人,因为根本就看不见人在哪里。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扯着喉咙喊:“大伙快上来!上面是安全的!” 他隔着塑料袋打开手机手电筒功能。 由于外面有塑料袋,手机没有被雨水淋湿。 手电筒其实给下面的人提供不了多少照明帮助,但至少告诉了他们一个方向,让他们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看到那束光,就像看到了一根能抓住的绳子,拼命朝那个方向挪动。 许峰云之前还在埋怨叶行舟有没有必要转移到更高的地方,现在看来,不仅很有必要,也非常及时。 刚才,爬上来虽然苦点累点,但至少没危险。 但现在,水位越来越高,又黑咕隆咚,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水,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掉进深坑里,再也爬不上来。 在余震不断,暴雨倾盆的黑夜里,县长和老百姓没有任何区别,稍有不慎,就会遭遇危险,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里的地势,比下面停车场高十几米。 山洪再大,也不可能把这里淹没,因为泥石流封住的溪流河道比这里低几米。 下面停车场水越来越深。 通过闪电,可以看到一片汪洋。 还没爬上来的人,水已经齐腰。 叶行舟握着手机站在高处,光柱不停地晃,照向水面,并时不时拉一把精疲力尽爬上来的人。 坡下不断有人影在晃动。 坡下停车场上,有人泡在水里一步步往前探,脚底下踩实了才敢迈第二步; 有人干脆在水里游着走,两只手交替划水,身体贴着水面往前滑。 但黑暗中,那些没能抓住东西的人、那些判断错了方向的人、那些体力耗尽的人,正一点一点被水流带向更远的地方。 叶行舟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呼救、被水呛到之后的咳嗽、偶尔有人在喊同伴的名字,喊了两声就没有回音了。 叶行舟第一次感到生命的脆弱。 在大自然面前,所谓人定胜天,终究只是美好的愿景。 叶行舟仍然在喊:“往坡上走!坡上有光!往有光的地方来!” 坡下的水越涨越高,闪电划过时,能看到整个停车场已经变成一片浑浊的水面,漂浮着树枝、垃圾桶、碎木块和杂物。 那些两三层的山庄房子,只能看到屋顶。 山庄最高的一栋五层楼房,在闪电亮起的瞬间露出轮廓,四五层的走廊和楼顶上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 看不清有多少,但从人影的密集程度来看,至少有几十个。 叶行舟不知道那些人在地震时为什么没有往外跑,也许是震感太强来不及,也许是被困在房间里出不来,也许地震时在睡觉。 五层楼的水位已经涨到三楼,洪水裹着泥沙不停地拍打着外墙。 叶行舟很担心,在遭遇强震和洪水双重影响后,这栋楼房会不会垮塌? 那栋楼立在水中,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岛。 每一道闪电划过,都能看到楼顶上的人影在晃动,有人在朝这边挥手,但雨太大、距离又远,听不清在喊什么。 叶行舟判断,从他现在站的位置到那栋楼,直线距离大约两三百米,中间隔着已经变成水面的停车场和一片被淹没的绿化带。 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 但所有人都已经湿透了。 叶行舟站在高地上,湿衣服贴在身上,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其他人情况也差不多。 有人在不停地发抖。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缩成一团。 有人把塑料袋套在头上挡雨,但身上已经湿透。 整个高地上没有一间房子,没有一片屋檐,连一棵能挡雨的大树都没有。 只有一些不高的小树和景观树。 雨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对叶行舟说:“小兄弟,刚才我上坡时,你拉了我一把,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滑倒了。”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我一直在找你,由于黑暗,找不着。 我是江南省的,叫李伟,和朋友来这边旅游,不巧遭遇地震。 我车子在那边,还有一套干衣服,你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一夜下来,会生病的。” 叶行舟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一眼蹲在不远处的许峰云。 许峰云正抱着胳膊,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模样很狼狈。 刚才那阵折腾,对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来说,体力消耗不小。 叶行舟对李伟说:“大哥,衣服能不能借给我的领导?我年轻,身体结实,扛得住。” 李伟脱口而出:“可以。但是,你呢?” “我年轻,扛得住。” 许峰云没有推辞,上了车,换了衣服。 李伟问叶行舟:“先生贵姓?” 叶行舟说:“姓叶,叶行舟,江中省青山县的。” 两个人闲聊一阵。 许峰云换好衣服。 叶行舟让他在李伟的汽车上睡一会。 许峰云也许是太困了,没有推脱,在车后排坐了一会,就很快睡着了。 叶行舟关切地问江曼莹:“江县长,冷吗?” “没事,我能扛得住。” 李伟说:“我还有一件衬衫,但裤子、内衣都没了。 如果不嫌弃的话,这位女士可以把湿的睡衣脱下,换上衬衫。” 第259章 恐怖的泥石流 江曼莹有些犹豫,叶行舟则接过衬衫,道了谢。 可是,在哪里换衣服呢? 车子上肯定不合适,因为有人。 叶行舟试探着问江曼莹:“前面有块空地,没人,要不,去那里换衣服?” 江曼莹看了看前面,点点头。 这处地势高的停车场上,有几十个人,有的靠在车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反正衣服都湿透了。 不少人把湿衣服脱下,挂在小树树枝上,晚风吹拂,衣服就像一面面旗帜。 两个人向前方走去。 下面的停车场,已是一片汪洋。 “行舟,转移到上面停车场,是完全正确的决定。最起码上面是安全的。” “这得感谢那个服务员,她是本地人,熟悉地形。” “是啊,地震后导致的泥石流,真的很可怕。” 江曼莹话音刚落,又是一场余震。 地面在晃动。 “啊!”江曼莹本能地喊了一声。 叶行舟抓住江曼莹的手腕,帮她稳住阵脚。 “江县长,别怕,这里是平坦的空地,再大的地震也没事。” “行舟,这次江东之行,真是让人永远难忘啊。” “江县长,你看,山体又滑坡了!”叶行舟的目光投向前面那座山峰。 他看到那座五层楼的侧面,山坡在月光下缓缓地、安静地往下滑。 山坡像一块巨大的毯子,整块整块地从山体上剥落下来,带着泥土、岩石和折断的树木,沿着山坡的坡度向下移动。 速度不快,但势不可挡。 泥石流的前端先撞上了楼体的侧面,整栋楼朝另一侧倾斜过去,像是被巨人推了一把。 接着,更多的泥沙和岩石涌过来,填满了楼体和山坡之间的空隙,把一楼的窗户全部埋了进去。 楼体在泥石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月光下,那栋五层楼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消失,像一艘船慢慢地沉入海底。 先是底层不见了,然后二层也不见了,再然后三层也没入了泥石之中。 最后只剩下四楼和五楼的屋顶还露在外面,像一座孤岛。 再接下来,楼顶的人影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泥石流吞没了,还是随着楼体一起沉下去了。 坡顶上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有人在喊“楼塌了”。 江曼莹死死捂住嘴巴,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叶行舟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山体滑坡和泥石流吞没了房子,吞没了那么多鲜活的生命。 两三百米的距离,在皎洁的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先是山坡松动,然后是泥石流滑下来,接着楼体倾斜、断裂、下沉,最后彻底消失。 前后不过几分钟。 许久,叶行舟松开江曼莹的手腕,发现掌心全是汗。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栋楼一点一点地倾斜、下沉、消失,像一部默片,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他想起那些楼顶上的人影,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挥手、喊叫、晃动。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那些消失的人群中,有没有这次考察团的成员? 陈惠兰、周传林、谭洪亮等人,是否安全? 他想起去年在青龙峡的时候,跳进水里救了严蕊。 他当时觉得自己水性好、体力好、反应快,能跟洪水搏一搏。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站在高处,离那栋楼只有两三百米,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 没有船,没有绳子,没有灯,什么也没有。 他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那栋楼被吞没。 因为今晚面对的是真正的大自然。 地震、洪水、泥石流。 人定胜天?拿什么胜? 在大自然面前,人就像蚂蚁一样,一场洪水就能冲走,一阵泥石流就能埋掉。 能活着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有多厉害,只是因为运气好,站对了地方。 叶行舟的心情无比沉重。 那些被吞没的人,也有家人、有朋友、有没做完的事、有没说完的话。 几分钟前他们还站在楼顶上,几分钟后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尸体都不一定能找到。 官方的通报,大概率是“失踪”。 他们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就没了。 叶行舟注意到,江曼莹泪眼朦胧。 “行舟,泥石流吞没了房子!那么多生命消失了,太惨了!” “是啊,感到人类太渺小了。” 江曼莹的睡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轮廓。 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行舟,转过身去。” 叶行舟很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江曼莹。 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解扣子、脱衣服、穿衣服…… “好了。”江曼莹轻声说。 叶行舟转过身。 江曼莹穿着李伟给的衬衫。 衬衫是浅灰色的,穿在身上明显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 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几圈,露出小臂。 衬衫下摆垂到大腿中段,下面光着两条腿。 不得不说,江曼莹的身材是真的好。 江曼莹把换下来的睡衣递给叶行舟:“帮我拧一下。” 叶行舟用力把睡衣水分挤掉,抖开,挂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 晚风徐徐地吹。 “行舟,你的衬衫是不是也要脱掉?湿衣服在身上容易着凉?” 叶行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 确实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凉意。 山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他把衬衫脱下,拧干水分,挂在那棵小树的另一根树枝上,和江曼莹的睡衣并排挂着。 两件衣服在风中摇晃,像两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他的长裤也已湿透,但江曼莹是女人,不便再脱。 江曼莹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叶行舟说:“找个地方坐吧,站着太累了。” 前面不远处的花坛边上有一圈水泥台,虽然有些潮湿,但总比站着好。 两人走过去,并排坐下。 江曼莹把衬衫下摆往膝盖方向扯了扯,但衬衫只有那么长,遮不住太多。 她的两条小腿露在外面,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行舟,你说我们会不会死掉?今天,我们已看到很多生命消失了。” 叶行舟安慰道:“不会的,救援人员肯定会来的。 信号断了,他们联系不上我们,一定会派人来找。 这么大的地震,省里、市里都会启动应急响应。 天亮之后,直升机、救援队、搜救犬,该来的都会来。” “行舟,我感觉不会那么乐观。泥石流吞没了公路,救援人员想来,也没那么容易。” “直升机可以从空中进来。他们也可以派冲锋舟,我们从水中撤退。” “谭洪亮他们几个不知道现在是否安全?” “但愿他们安全吧。” “行舟,我现在好困。要是有个地方睡觉,哪怕只是靠一下,打个盹,也是好的。” 叶行舟看看手机时间,已是凌晨两点。 这个时点,人容易犯困。 何况,人们身心疲惫。 第260章 难忘之夜,诡秘之梦 叶行舟试探着说:“要不,你靠在我身上,打个盹吧。” 江曼莹犹豫道:“这合适吗?” 叶行舟笑笑说:“没什么不合适的。非常时期,保命和健康更重要。 你要是着凉生病,这里缺医少药,救援人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我就是个人肉靠垫,又不用充电,靠着又不收钱。” 江曼莹笑了。 叶行舟又说:“你就把我当弟弟就行。你是我领导,也是大姐。 姐姐靠着弟弟打个盹,天经地义。” 江曼莹略微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那好吧。” 她侧过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叶行舟肩膀稍微调整了一下,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江曼莹或许太累了,靠了一会就闭上眼,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 叶行舟也身心疲惫,坐着竟然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苏半夏要去国外留学,临别前,向他提出分手:“叶哥,我爸爸妈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分手吧。” “不,半夏,我不能失去你!没有你,就算我赢了世界,又如何?” 苏半夏泪水涟涟:“叶哥,以前我觉得,只要我们真心相爱,就是一切。 现在才发现,家庭的阻力有时候可以让一段感情变得举步维艰。 我妈妈说了,如果我一意孤行,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我爸爸虽然没有说得那么直接,但他的态度很明确,希望我和郭东在一起。 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受。 我试着反抗过,坚持过,可越来越觉得,我不是在和父母抗争,是在和整个家庭的期待、家族的体面、几十年的人情世故在抗争。 我累了,真的累了!” 苏半夏擦了一下眼泪,继续说:“叶哥,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好,知道你为了这段感情付出了很多。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和我的家人闹得不可开交。 你那么优秀,那么努力,应该找一个没有那么多牵绊的姑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不是那个最适合你的人。” 叶行舟一把抓住苏半夏的手腕,急切地说:“半夏,你别走!我知道你压力很大,知道你夹在家人中间很难受。 你不想和家里闹翻,那就让我来面对! 我去找你爸爸妈妈谈,我们两家虽然不门当户对,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挚的,也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叶行舟搂紧了苏半夏,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永远消失一样。 江曼莹醒了。 她是发现被人搂住,突然惊醒的。 醒来后,发现自己靠在叶行舟身上,叶行舟紧紧搂住她的腰肢。 这个男人还在说梦话:“半夏,你别走,好不好?我不能失去你!” 江曼莹本能地挣脱叶行舟的搂抱,叶行舟也醒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搂着江曼莹,慌忙松开手。 “江县长,对不起,我刚才在做梦,真的不是故意的……” “行舟,我听到你说梦话了。你女朋友叫半夏?” “是的,苏半夏。地震发生时,我和她煲电话粥,突然就地震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刚才就梦见她了,梦中她要和我分手,说父母亲不同意……” “一个梦而已,何必当真?” “是啊,我和她感情很好,不过,她到目前为止,都不敢告诉父母亲,因为她预感父母亲不会同意。” “行舟,你这么优秀,她父母亲怎么会不同意? 二十六岁的镇长,实打实干出来的成绩,人品、能力都没得挑。 换了一般人家,巴不得女儿找个这样的对象。” 叶行舟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便说,苏半夏的父亲是副省长,母亲是国企高管,郭东是大家族的世家子弟。 叶行舟讪讪笑道:“可能就是梦吧,梦都是反的。 我从来没听半夏说过要分手的话,她对我一直都很好。 希望永远不要把梦境变成现实。” 叶行舟看看时间,已是凌晨五点了。 “江县长,我们去看看许县长,是不是醒了?” 江曼莹看了一眼叶行舟,娇羞地说:“行舟,看看衣服是不是干了?” 叶行舟把晾在树枝上的睡衣和衬衫取下来,没有干,但也不是太湿。 两人向人多的地方走去。 很多人醒了,或者,他们本来就没睡。 但也有几个人,要么靠在车上,要么就在地上躺着。 有一个男人鼾声如雷。 李伟在汽车副驾驶座位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叶行舟这才注意到,这是一辆价值上百万的豪车。 许峰云醒了,从车里走出来,问道:“你们两个去哪了?” 叶行舟随口道:“就在前面坐着。” 许峰云没有多想,看看天空:“怎么直升机还没来?” 江曼莹说:“应该没那么快吧,再说了,震区那么大,也许到更需要救援的地方了。” 许峰云点点头,问叶行舟:“行舟,见到谭洪亮他们几个了?” 叶行舟说:“等会我在这附近找找,晚上天黑,看不见人。” 许峰云又望向坡下那片水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行舟,谭洪亮当时不肯上来,我劝了一句,他坚持留在下面。我也没再多说。 现在想想,要是当时多劝几句,哪怕拽也要把他拽上来……” 天越来越亮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已经泛起了淡淡的橙红色,云层被染成了浅金色。 上午九点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有人喊了一声:“快艇!有快艇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前方的水面。 一艘白色的快艇正从水面上驶过来,船头劈开水面,卷起两道白色的水花。 快艇不大,能坐七八个人,在坡下停稳。 这里,昨晚还是停车场,现在是一片汪洋,水位比昨晚高了不少。 远远看去,山坡下的很多房子都被泥石流吞没。 有几栋房屋没有被冲毁,却被洪水淹没,有的只看到屋顶。 叶行舟后来才知道,由于地震,导致堰塞湖。 一个穿着黄色救生衣的中年男子问:“你们有多少人?” 叶行舟答道:“四十二个。” 中年男子说:“为了安全起见,每次运走七个,老弱病残先上。” 人群中一下子骚动起来。 有人往前挤,有人大声喊“我先走”,有人开始推搡,有人开始下坡了。 叶行舟站到人群前面,大声说:“大家不要挤!老人和孩子先走!” 有人反驳:“凭什么老人孩子先走?我排队在前面!” 中年男子说:“大家不要急!等会我再过来!” 许峰云也站了出来:“老人和孩子先走。 大家都是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互相体谅一下。” 有个男人说:“我和孩子必须一起走,我是他爸爸,总不能让孩子一个人走吧?” 第261章 自私的代价:快艇倾覆 许峰云说:“那你们一起走吧。”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我是陪妈妈一起来的,妈妈年龄大了,需要照顾,我得陪她一起先走,不然我不放心。” 其他人也都跟着吵嚷,各有各的理由,都要先走。 有个壮汉,下坡后一下子跳进快艇。 其他人眼看壮汉抢着走,也都往快艇上挤。 开快艇的中年男子无奈地大喊:“不要再上了!再上就超载了!超载的后果是一起翻船落水!” 本来说先走七个,实际上一下子挤了十个人。 老弱病残先走,成了一句空话。 快艇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白色水痕,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 坡顶上安静下来。 有人抱怨道:“说是老弱病残先走,结果上去的都是身强力壮的。” 另一个人接话:“那个男的,看着比我还壮,还抢着走。” “他怕后面没船了呗。谁知道救援人员什么时候再来? 这上面没吃的,没喝的,衣服还是湿的,走了就安全了。” “说到底就是自私。地震的时候自顾自跑,抢船的时候比谁都利索。” 甚至有人诅咒:“真希望那艘冲锋舟翻船,让他们投胎去!” 叶行舟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坡顶。 江曼莹说:“刚才走了十个,坡上还有三十二个。” 叶行舟点了点头。 这三十二个人里,有六个老人,四孩子。 剩下的都是青壮年。 老人的情况不太乐观。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冷得发抖,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一个六七十岁的大爷靠着花坛边缘坐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还有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一直在哭。 “妈妈……我渴……” 年轻女人轻轻拍打孩子后背,安慰道:“乖,忍一忍,快艇一会就来了。” 李伟靠在车上,嘴里叼着一支烟,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在他看来,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李哥,车子上有水吗?” “还有几瓶。” 李伟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一个不大的收纳箱,箱子里放着几瓶矿泉水,几包饼干。 他数了一下:“还有四瓶水,饼干还有三包。” 他说着,拿出两瓶水和两包饼干,递给叶行舟:“拿去吧。” 叶行舟走到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面前,蹲下身子,拧开一瓶矿泉水:“给孩子喝点吧。” 年轻女人接过水,连声道谢,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递到孩子嘴边。 孩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哭声总算止住了。 叶行舟又走到那个闭着眼的大爷面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爷睁开眼。 “大爷,喝口水吧。” 大爷接过水瓶。 叶行舟把剩下的那瓶水递给那个发抖的老太太。 “谢谢……”老太太道谢。 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突然抢走了老太太手里的矿泉水。 “你干什么?”叶行舟眼里满是怒意。 胖男人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渴啊!一天没喝水,嘴唇都干了,凭什么就她有水喝?你们给她不给我,这不公平!” 旁边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说:“那是人家给老太太的,你抢什么?” “我也渴啊!”胖男人的声音更大了,“给这个不给那个,这不是欺负人吗?” 胖男人紧紧护住手中的矿泉水。 叶行舟正要理论,李伟朝他招招手:“还有两瓶,给老人和小孩喝吧。” 这一次,叶行舟握紧矿泉水瓶,谁要是抢,绝对会反击! 他亲自给老人和小孩喂水,还分给他们一人一片饼干。 矿泉水、饼干,这在平日里,是多么稀松平常的存在,但在今天,却是救命的。 快艇没有再来。 叶行舟后来才知道,这艘快艇由于超载,真的倾覆了,多人不幸淹死,只有少数几个获救。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快艇还是没来。 下午三四点了。 天又开始下雨,不大不小。 一个老太太开始咳嗽,叶行舟走过去,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烫得厉害。 “发烧了。”叶行舟低声说。 旁边有人问:“有没有药?谁带了退烧药?” 谁会随身带退烧药?就算带了,也被水泡坏了。 叶行舟向李伟求助:“李哥,车上有退烧药吗?” 李伟摇头:“退烧药真没有,我血压高,车上有降血压药。” 江曼莹走过来,轻声问:“老人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太太咳了一阵,缓了缓,声音嘶哑:“脑袋疼……浑身都疼……” 江曼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皱起眉头。 她对叶行舟说:“烧得挺高的。这种年纪,发烧不是小事。” 叶行舟点了点头,却也无可奈何。 没有药,没有医生,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江曼莹搀扶着老人在花坛边缘坐下。 旁边又有人在咳嗽。 是一个大爷。 终于,远处的水面上再次传来引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来了一艘快艇。 很多人往前跑,都想早点离开这里。 叶行舟大声说:“老人和孩子先走!” 那个抢矿泉水的胖男人扯着喉咙喊:“凭什么?我排队在前面!” 前面开快艇的是一个三十岁的壮汉。 壮汉穿着橙色救生衣,声音严厉:“这次只能上七个!老人和小孩先走!否则,不开船! 还有,告诉你们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刚才那艘快艇严重超载,翻船了,多人被淹死! 你们不想淹死,就不要超载!谁先上,听我安排!声明一下,没有救生衣!为什么没有,不要问我!” 叶行舟维持秩序,把胖男人拽到后面。 胖男人骂骂咧咧的,心里不服气,可是叶行舟人高马大,他又不敢动手,只得退到后边。 老人和小孩上了快艇。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只剩下七个人。 叶行舟、李伟、江曼莹、胖男人和他的老婆,还有一对中年夫妻。 许峰云乘坐上一艘快艇走了。 终于,来了一艘快艇,驾驶员还是那个壮汉。 这次胖男人没有争抢,他拉着老婆的手上了快艇。 他的老婆也很胖,两人很有夫妻相。 另一对中年夫妻,则又黑又瘦,和胖夫妻形成鲜明的对比。 快艇发动。 胖男人发牢骚:“这船坐得不太舒服,地方太窄了。” 他往旁边挤了挤,想挪出一点空间。 这一挤,旁边的黑瘦男人不乐意了:“你挤什么?这边都没地方了!” 胖男人怼了一句:“我没挤你,这船就这么大,哪来的地方?” “你没挤?我刚才腿都没地方放了!” “那是你坐姿不对。你侧着坐不就行了?” “我侧着坐,我老婆坐哪?” 两个人的语气都不太客气。 叶行舟忍不住说了一句:“别吵了!船小,互相让一让。马上就到了。” 两人安静了几秒。 但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黑瘦男人的老婆大约是觉得老公被顶撞了,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坐船尾的,往后面靠靠不就行了?非要往前挤!” 胖男人的老婆也忍不住了:“我们哪往前挤了?是你们一直在往后面挪!” “我们往后面挪?明明是你们坐在船尾把位置占了,腿都伸到我们这边来了!” “你们说话讲点道理行不行?” “不讲道理的是你们!” 两边的语气越来越冲。 先是口头争吵,然后变成了互相推搡、打斗。 由于重心失衡,船身猛地晃了一下。 江曼莹叫了一声,抓紧船舷。 叶行舟喊了一声:“别动!再动船要翻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船身失去平衡,朝一侧猛地一歪。 水一下子涌了进来。 紧接着是整个船身翻了过去,所有人掉进了水里。 第262章 鬼门关里走一遭 叶行舟倒不太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以他的水性,可以轻轻松松游到岸边。 但他担心其他人。 比如江曼莹。 他浮出水面,四周都是翻涌的浪花和浮在水面上的人影。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江曼莹,她正在两三米外的地方扑腾,双手在水面上乱划,头时而露出水面,时而又沉下去。 快艇船底朝上,漂在水面上,像一个倒扣的碗。 叶行舟快速游过去,一把抓住了江曼莹的手臂。 江曼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拽住他,叶行舟感觉被她拽得往下沉。 “不能这样拽,我们两个都会没命的!” 落水者本能地会把救人者当作救命稻草,这样的结局,是两人一起沉入水底,哪怕救人者水性很好。 江曼莹听进去了,松开手。 叶行舟避开正面缠抱,紧接着顺势从她腋下穿过,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的口鼻露出水面。 “别动!放松!我带你走!”他吼了一声。 叶行舟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划水,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幸运的是,前面一栋露出水面的房顶。 不知道房子有几层。 露出的屋顶,距离水面只有二三十厘米。 叶行舟加快划水的速度,带着江曼莹朝那个方向靠近。 叶行舟用尽全力游过去,先把江曼莹托上屋顶,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叶行舟望向水面,只有驾驶员一人有救生衣,也会游泳,可能是没注意到这片屋顶,而是向别的地方游去。 那个胖男人在水里挣扎,有气无力地喊救命。 叶行舟忽然注意到了李伟。 李伟就在前面十几米处,他看起来会游泳,但水性又不是太好。 如果在胖男人和李伟中间选择一个救上来,叶行舟会毫不犹豫选择救李伟。 胖男人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这从一开始抢矿泉水时就可略见一斑。 在艇上,要不是他和另一对夫妻打架斗殴,艇也不会重心失衡而翻船。 如果叶行舟现在去救胖男人,结局很可能是被他缠抱。 一个自私透顶的人,如果抓住救命稻草,是绝对不会松手的。 叶行舟朝着李伟的方向游过去。 胖男人见到有人游过来,使出最后的力气呼喊:“救我!” 李伟正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双手划水,试图保持平衡。 “李哥,我带你走,一切听我的!” “好,我都听你的。” 只要不被缠抱,叶行舟完全有信心把李伟带到房顶上。 叶行舟抓住他的衣领,身体保持仰面朝天的姿势,顺着水流往前漂。 这个姿势对救人者来说省力得多,对落水者也安全得多。 叶行舟拖着他游回屋顶,两人先后爬了上去。 李伟坐在屋顶上喘气。 水面上没看到一个人影,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那几个落水者不知道冲到哪里。 “叶镇长,谢谢你,我会点水性,但不太好,没注意附近有屋顶可以落脚。 要不是你救我,我可能像个无头苍蝇,在水面上乱漂,最后的结局,就是体力不支,沉入水中。” 三个人或坐或站,衣服湿透,狼狈不堪。 江曼莹抱着膝盖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 李伟仰着头望天,嘴里嘟囔道:“这他娘的,到底是来旅游还是来渡劫的?” 江曼莹忽然说:“这房子会不会彻底垮塌?” 叶行舟和李伟都沉默了。 是啊,房子现在没垮塌,不代表一直不垮塌。 一旦垮塌,立足之地都没有。 如果不尽快获救,没有饮用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人也撑不了几天。 天上一架直升机飞过,叶行舟拼命大喊,可是,上面的人听不到,好像也没看见。 一艘快艇在前方驶过,虽然叶行舟挥舞双臂大喊大叫,但没有用处。 再不被发现,天就要黑了,那就更难被搜救人员发现。 叶行舟一直在想刚才那架直升机。 它飞得很低,螺旋桨的声音很大,可它没有减速,没有悬停,甚至没有拐弯,就那么直直地飞过去了。 快艇也差不多,从前方大约两三百米的水面上驶过,速度不算太快。 “他们看不见我们。”叶行舟忽然说。 李伟问:“为什么看不见?” “衣服。我们穿的都是深色衣服。 深灰色、深蓝色、黑色,跟屋顶的颜色差不多。 水面也是暗的。从上面看下来,我们跟屋顶、水面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来。” 李伟看了看几个人的衣服,的确如此。 叶行舟接着说:“马路清洁工穿的马甲是红马甲,泳衣的颜色通常选橙色或红色。 橙色和红色,在自然界里是最容易被识别出来的颜色。 救生衣、救生圈、救生艇、海上漂浮的应急信号设备,几乎都是橙色或者红色系。 因为这两种颜色跟蓝色、绿色、灰色的反差最大,无论是白天还是黄昏,都能被人一眼辨认出来。” 李伟茅塞顿开:“的确如此。我们三个,穿得像三块石头,趴在屋顶上。屋顶又接近水面。 除非近距离。否则,距离远了,就很难发现我们。” 叶行舟说:“是的,我们现在穿的深色衣服,跟屋顶的颜色差不多,跟水面的颜色也差不多。 从空中看下来,就是一片灰暗背景里的一点更暗的影子,人眼很难发现。 但如果有一块红色或者橙色的东西,就很容易被发现。” 李伟从裤子口袋掏出几张湿透的餐巾纸和一串车钥匙,摇了摇头:“我身上没什么鲜艳的东西。车钥匙是银灰色的,手机泡了水,屏幕都黑了。” 这时候,江曼莹红着脸说:“行舟,我的文胸是橙红色的。如果你想用,我可以脱下来。” 叶行舟愣了。 这的确是目前唯一能够获得的有效工具。 但是,这真的合适吗? 叶行舟犹豫道:“江县长,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等一等,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江曼莹摇了摇头:“不用等了。天马上要黑了,今晚要是没人发现我们,情况会更糟,如果房子垮塌,那这里真的会成为我的葬身之地。 我既然提出来了,就是认真的。只要能活命,什么办法都行。” 江曼莹站起来,往屋顶角落走了几步,背对着两个男人。 叶行舟和李伟都很自觉地转过身去,面朝水面方向。 几分钟后。 江曼莹轻声说:“好了。” 叶行舟转过身。 江曼莹已经重新穿好了衬衫,手里捏着一件橙红色的文胸,湿漉漉的。 叶行舟说:“等下一艘快艇经过,或者直升机再飞过来,我就举起来挥舞。这办法应该能够奏效。” 二十几分钟后,远处水面上再次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一艘快艇正从下游方向逆流而上,速度不快。 叶行舟站起来,高举橙红色的文胸,用力挥舞,就像挥舞一面迎风招展的橙红色旗帜。 李伟也跟着站起来,双手拼命挥动,大喊:“这里!这里有人!” 江曼莹也站起来,朝着快艇方向大喊。 快艇上的人看到了,朝着屋顶方向驶来。 终于获救了。 三人都有劫后重生的喜悦。 李伟感叹道:“我们这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第263章 人事任免,晋升镇党委书记 这次在江东省的经历,对叶行舟来说,一辈子难忘。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真的很渺小。 泥石流摧枯拉朽般的吞没房屋和生命,不由得让叶行舟回想童年的经历。 他蹲在墙根下,看蚂蚁群搬运食物,然后调皮地撒一泡长长的尿,看着蚁群在洪水中挣扎、四散、消失。 那时他只觉得好玩,如今看来,在更庞大的力量面前,人和蚂蚁其实没什么区别。 叶行舟、江曼莹和李伟获救之后,被送到了临时安置点。 安置点设在震区外的一所中学操场上,几十顶蓝色救灾帐篷整齐排列。 医护人员穿梭其间,志愿者在分发矿泉水和方便面。 叶行舟第一件事,就是借手机给苏半夏报平安。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苏半夏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叶哥,你吓死我了……这两天新闻一直在播地震的事,说死了好多人,我打你电话一直不通,我以为你……” “没事了,没事了。我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 就是手机泡了水,没法联系你。让你担心了。” 苏半夏抽泣道:“你回来以后,我得好好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叶行舟笑了:“放心吧,半夏,一根头发都没少。” 回到青山。 许峰云安然无恙。 陈惠兰和陆少能也安全脱险。 地震发生时,他们住在山庄的另一栋楼里,那栋楼没有垮塌。 他们跟着人流往高处走,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坡上熬了一夜,第二天被救援人员发现。 谭洪亮的情况却不乐观。 地震当夜,他不肯上坡,跟随人流去了别处。 由于余震,一根电线杆倒下,砸中他的双腿。 等救援人员把他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严重坏死,不得不截肢。 周传林则处于失联状态。 连续多日失踪,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由于地震,华远集团决定推迟来青山县。 苏半夏来了。 叶行舟去车站接她。 苏半夏一路小跑着,到了他面前,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永远消失了。 叶行舟轻轻摩挲她的秀发:“半夏,没有缺胳膊少腿吧?” “没有,不过呢,有没有内伤呢?” 叶行舟坏笑:“晚上你就知道,我有没有内伤?” 苏半夏挥舞粉拳,轻轻擂了一下叶行舟的胸膛。 恰逢周末。 叶行舟带着苏半夏回到老家。 晚上,两人去了山场。 久旱逢甘霖。 一对恋人,爱得如胶似漆,说不尽的柔情蜜意,道不尽的儿女情长。 叶行舟搂着苏半夏,一脸的坏笑:“半夏,看我刚才的表现,没有受内伤吧?” 苏半夏红着脸,娇羞无限:“讨厌!” 叶行舟想起了地震那天夜里诡秘的梦,忍不住说:“半夏,地震那天夜里,我坐在花坛上,睡着了。 梦见你要出国留学,临别前,你哭着说和我分手,因为家庭压力太大,你爸爸妈妈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还劝我找一个更适合我的女孩……” “叶哥,是不是时时刻刻怕我从你身边溜走?” “是的,正因为在乎你,所以害怕失去你。” “胡思乱想!”苏半夏用手勾了勾叶行舟的鼻子,“我不是真真切切在你身边吗?” 叶行舟抓住苏半夏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轻声说:“我知道你在。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来之后好,一阵子都没缓过神。 你说你要走,说你要去留学,我喊你名字,你不理我,我伸手去抓你,什么也抓不着。” 苏半夏忽然轻叹一口气:“叶哥,有一次,我试探着问妈妈,你希望我将来嫁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脱口而出,当然是很优秀、又对我女儿好的男人。 我心中窃喜,认为你完全符合,不料,她又补了一句,还要门当户对。 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坐过山车。一会儿飞到天上,一会儿又坠落在地。 我说,门当户对有那么重要吗? 妈妈说,两个人要在一起过日子,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如果两家人的生活方式、价值观、社交圈子差别太大,时间长了就会出问题。 她说她见过太多例子,恋爱的时候觉得什么都不重要,真结了婚才发现,连饭桌上聊什么话题都是个问题。” “半夏,门当户对是两个人能长久的基础,这个道理没有错。 我改变不了出身,能改变的只是我自己,是向前走的路。 你妈如果愿意给我时间,我可以让她看到,她女儿选的人,不会一直停在原地不动。 出身是定数,但往哪走是变数。我认命,但不认输。” 苏半夏沉默了一会儿,幽幽说道:“我当时也是这么和我妈说了,并试探着说,如果有一天我找了一个出身很普通、但很优秀也很爱我的男生,你会怎么想?我妈说:我不同意。” 叶行舟感觉自己就像掉进冰窟,浑身寒彻骨。 苏半夏继续说:“我妈说,你现在还小,想事情还太简单。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感情是会变的,但两个人的基础条件不会变。 你现在觉得感情就是一切,可等感情那阵热乎劲儿过去了,剩下的才是真正撑起一个家的东西。” “叶哥,我爱你,什么门当户对,我不在乎,在乎的就是两个人真心相爱。 你不要想那么多,好不好?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我们相互拥有。” …… 县委五人小组会议召开,会议重要议题是研究人事调整事项。 许峰云主持会议,县委副书记郑东升、组织部长任海楼、纪委书记常铁山参加。 五人小组,成了四人小组。 会议议题是研究酝酿人事任免事项。 任海楼说:“……谭洪亮同志因震受伤,双腿截肢,短期内无法履职。 县委考虑,将其调整到县残联任党组书记,既是对他的照顾,也符合他的身体状况。 北塘镇正处在关键时期,野生动物王国项目备选地已经确定,华远集团温泉小镇项目也等着对接。 这两个项目任何一个落地,对北塘、对青山都是大事。 建议由叶行舟同志接任北塘镇党委书记,镇长职务暂时兼任。 这样既保证工作连续性,也给北塘一个稳定的推进期……” 拟调整人选,任海楼会前和许峰云通过气的。 镇长调整为镇党委书记,虽然同是正科级,却是进一步使用,也算是晋升。 任海楼接着说:“北塘镇人代会期间,夏青树搞非组织活动,串联代表、许诺好处,证据确凿。 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建议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其镇党委副书记职务,调任县统计局副主任科员……” 第264章 职位变换,墙头草秒变舔狗 接下来,任海楼又宣布了其他人事任免事项。 涉及北塘镇的,有东山乡副乡长侯金,调任北塘镇任镇党委副书记。 侯金是叶行舟的老同事,也是老对手,头脑灵活,为人精明,家里有背景。 五人小组会议结束后不久,县委常委会议召开,顺利通过了相关人事任免事项。 谭洪亮成了残疾人,叶行舟接任镇党委书记,这是所有人事先都没想到的,包括叶行舟自己。 本来,常铁山派来严妍担任镇纪委书记,给叶行舟增加一个可靠帮手,但人算不如天算,叶行舟这么快就书记镇长一肩挑。 不过,虽然赶走了夏青树,但又来了一个侯金。 镇党委会召开。 除了副书记侯金和纪委书记严妍是新人,其他委员都没变。 叶行舟主持会议。 他先通报了近期几项重点工作,包括野生动物王国项目的对接进展、华远集团考察组的行程安排、镇敬老院案件的后续处置,然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今天的会议,主要议题有两个。一个是班子分工,一个是中层干部竞争上岗的后续安排。 先说分工。侯金同志接任夏青树的工作,严妍同志负责纪委工作,其他同志的分工暂时不变……” 没有人提出质疑。 叶行舟把话题引到第二项:“第二个议题,中层干部竞争上岗。 方案前期已经班子集体研究通过,也报了县委组织部备案。 目前报名已经结束,竞职演说和打分安排在月底。 我的想法是,方案维持不变,按计划推进。” 侯金发话了:“叶书记,我刚来,情况还不熟,说几句不成熟的意见,供大家参考。” 叶行舟点点头。 侯金说:“竞争上岗方案是谭洪亮同志在的时候定的。 他当时搞这个方案,有他的考量,目的是激活队伍活力,初衷我完全理解。 但谭书记现在不在北塘了,情况变了,方案还适不适用,我觉得可以重新审视一下。” 侯金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我看了方案,有两个地方想提出来讨论。 一是竞争上岗的必要性。谭书记搞这个方案,是认为中层干部队伍长期固化、活力不足,需要打破局面。 现在班子刚调整,干部队伍还在适应阶段,这时候搞大规模竞争上岗,会不会让下面的人心思浮动、影响正常工作?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先缓一缓,等班子磨合到位了、工作理顺了,再考虑推进? 另一个是评分机制。一把手权重过高,客观上会给竞职者发出一个信号:只要争取到书记认可就行,其他环节不太重要。 这样一来,竞职演说的意义就大大削弱了。 我提议,能否把党委书记的20分调低一些,比如降到10分,把10分加到竞职演说的分值里去? 这样一来,既体现公平,也能让竞职者把更多精力放在展示能力上。” 会场鸦雀无声,其他党委委员没有一个说话。 叶行舟说道:“侯书记提的两个问题,我逐个回应一下。 第一个,竞争上岗要不要缓一缓?我的看法是不缓。 方案从酝酿到出台,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一个月,班子会上集体研究过,也向组织部备了案。 不是说谭书记走了,方案就作废了。 方案是集体决策的结果,不是哪一个人的决定。 如果我们因为班子调整就把已经定下来的事推倒重来,那以后大家会觉得,换个领导就换一套规矩,工作还怎么干?” “第二个,评分权重的问题。党委书记20分,这个权重最初不是我提议的。 当时定这个权重的时候,考虑的是党管干部原则,党委书记作为班子一把手,对干部的综合评价有统筹把握的责任。 现在我是党委书记,这个权重自然由我来承担。 如果因为换了人就调低权重,那等于说这个权重是因人而异,不是因岗而定。 制度要有稳定性,今天调低,明天调高,朝令夕改,下面的人会无所适从。” 叶行舟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当然,侯书记提的意见我是重视的。 他刚到,对情况不熟悉,提出问题是负责任的体现。 我的态度是,方案整体框架不变,按原计划推进。 至于以后要不要调整,等此次竞争上岗结束之后,大家再议、再改。” 严妍最先开口:“我同意叶书记的意见。方案是集体定的,不能说换人就推翻。 党委书记20分的权重也是方案里的规定,没必要改来改去。” 宣传委员宋远山以前和谭洪亮走得近,但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叶行舟是一把手,他也跟着支持叶行舟:“我赞同叶书记的观点。 竞争上岗的目的是激发队伍活力,和谁当书记没有必然关系。 中层干部竞争上岗,镇党委书记究竟有多大话语权?没有明确规定。 既然方案是集体研究决定的,又向县委组织部备过案,说明方案本身没问题。 方案定了就严格执行,拖下去,或者改来改去,反而影响干部队伍的预期。” 其他几位党委委员也陆续表态,基本都支持叶行舟。 侯金笑了笑:“既然大家觉得维持原方案更稳妥,我也没有意见。 我刚来,情况不熟,提的建议不一定成熟,大家多包涵。” 叶行舟提高音量:“既然大家没意见,就按原方案推进。 竞职演说安排在月底,评分环节请严妍同志盯一下,保证程序规范。” 散会后不久,镇党政办主任唐利强进了叶行舟办公室。 唐利强毕恭毕敬地说:“叶书记,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汇报点事。” 叶行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唐利强坐下来,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摆得很低。 “叶书记,我是来向您道歉的。之前谭书记在的时候,我工作中有些地方做得不到位,态度也不够端正。 特别是恢复小餐厅那件事,没有及时向您汇报,是我的失误。 最近我一直在反思,觉得自己当时确实没拎清轻重,做了一些让您为难的事,希望您别往心里去。” 叶行舟摆摆手:“唐主任,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叶书记,党政办的工作,我干了几年,对镇里的情况很熟悉,与县里各条线的对接也很顺畅。 您刚接手全面工作,事情多、头绪杂,如果党政办能保持稳定,对您开展工作可能会方便一些。 只要您信任我,我一定全力以赴,把该做的事做好。” 叶行舟不咸不淡地说:“唐主任,中层干部竞争上岗的方案写得很明确,所有岗位都要重新竞聘,能者上、庸者下、平者让。 党政办主任岗位很重要,承上启下、协调各方。 你熟悉情况、经验丰富,这是优势,但最终的选用标准,还得看竞聘表现和班子评议。 我不能因为你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给你开绿灯; 也不能因为你过去有些做法我不认同,就把你排除在外。” 第265章 招商引资,不是画大饼 唐利强连忙说:“叶书记,您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 他嘴上说着“踏实”,其实心里一点也不踏实。 他心中悔恨不已,本来以为抱住了谭洪亮的粗大腿,却没想到,这么快谭洪亮自己的大腿就被锯断了。 叶行舟当上书记,还身兼镇长,有人愁,就有人欢喜。 比如卢晓东。 本来,对于竞争上岗,他都不打算报名,因为报了也是白报。 后来在叶行舟劝说下,他报了民政办主任一职。 现在看来,希望还是很大的。 还有一个人也很开心。 就是柳树村书记朱大勇。 就像赌博押宝,他押中了。 唐利强走后不久,卢晓东拿着演讲稿进来了。 “叶书记,竞职演说的稿子我写了个初稿,您帮我看看,提提意见。 我文笔不好,也写不出什么新意来。” 叶行舟浏览了一遍。 稿子平铺直述,从自己在民政办工作的经历讲起,谈到对敬老院问题的发现和处理,最后提了几条改进民政工作的想法。 条理是清晰的,逻辑也没问题,但读起来很平淡,像一杯白开水,没有味道。 叶行舟提出三点意见:“第一,内容中规中矩,缺乏让人记住的亮点。 写得像工作总结,不像是演说稿。 竞职演说的目的是让人记住你,不是让人听完就忘,或者,人家压根就不想听。” 卢晓东频频点头。 “第二,语言不够生动活泼。听着像念文件,索然无味。 语气要更放松一些,可以适当幽默一下。 比如,开头你可以说:我在北塘镇干了二十年,认识的人比认识的字多,街上的狗见了我都不叫唤,今天站在这里跟大家汇报工作,心里比第一次相亲还紧张……” 卢晓东咧着嘴笑了:“叶书记,您这么一说,我茅塞顿开。” 叶行舟接着说:“第三,结尾太平淡,你最后一段写的是‘如果当选,我将努力工作,不负组织信任’。 这句话没错,但太空洞,太乏味,你可以换种说法。 比如,可以说:‘我卢晓东不会投机取巧,不会拐弯抹角,但我认一个死理: 该做的事,绝不推;该管的事,绝不怕。 民政办的工作,说到底就是帮老百姓解决难处,我干了二十年,还想再干二十年。’” 卢晓东由衷地说:“叶书记,您这么一改,整篇稿子就活过来了。 我的原稿,就像晒干的萝卜干,嚼着没滋味。 您这一改,倒像是加了油盐酱醋,炒出了香味。” …… 赵世昌一行来了。 许峰云、江曼莹亲自陪同。 北塘镇。 赵世昌和叶行舟握手:“叶镇长,又见面了。” 许峰云在一旁笑着接话:“赵部长,现在该称叶书记了。 行舟同志刚接任北塘镇党委书记,暂时还兼任镇长。” 赵世昌微笑道:“叶书记,进步够快的。上次见面还是镇长,这次来就是书记了。” 许峰云说:“县里对年轻干部的培养一直很重视,行舟同志在北塘干得不错,压压担子是应该的。” 赵世昌点点头,转向叶行舟:“那更好了,书记说话分量更重,项目推进起来也更顺畅。” 许峰云看了看时间:“赵部长,上午先去古街和温泉那边看看,中午在镇里吃个便饭,下午再去六郎山看看野生动物王国选址地。” 赵世昌说:“客随主便,你们安排,我们跟着走就行。” 北塘古街。 沿街的房子大多是清末民初的风格,灰砖青瓦,木门木窗,门楣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雕花。 赵世昌边拍照边问:“这条街有多长?” 叶行舟答道:“主街大约一公里,加上几条支巷,总长度两公里左右。 目前还没有进行大规模商业化开发,沿街的店面大多还是本地人在经营,卖些日杂、茶叶、土特产之类的。” 赵世昌点点头:“保持得不错。现在很多古镇古街搞开发,修旧如新,修完了跟影视城一样,看着整齐,但没味道了。 你们这条街虽然旧,但旧得有味道。” 前面有一座跨街的牌坊,牌坊上有“文魁”二字。 叶行舟介绍说:“牌坊是清光绪年间的,据说是当年村里出了个举人,乡绅集资给他立的。至今保存完好。” 赵世昌拍照后,说道:“这才是古街的魂。没有老东西,房子修得再新也就是一排仿古建筑。” 一行人从古街出来,驱车去了温泉区域。 转了一圈,赵世昌问:“如果要做整体开发,这些省直单位圈的疗养院怎么处理?” 叶行舟早有准备:“有两种思路。一种是政府统筹协调,对现有疗养院进行功能置换或合作改造,保留建筑主体,但改变运营模式。 另一种是另行选址,新建温泉度假区,或者温泉小镇,现有疗养院维持原状。 具体走哪条路,取决于合作方的投资意向和政府层面的协调力度。” 赵世昌点点头:“温泉资源条件我认可,但要落地,还得看几个问题能不能解决。 一是土地,二是规划,三是周边配套。” 叶行舟接话道:“土地方面,温泉核心区域周边的用地性质以未利用地和低效用地为主,征收成本相对可控。 规划方面,县里正在做北塘镇的国土空间规划,温泉片区的功能定位已经明确纳入。 配套方面,北塘到江州的公路拓宽改造项目已经立项,预计明年开工。” 赵世昌笑道:“看来叶书记准备得挺充分,对答如流,不打磕绊。” 叶行舟也笑了:“赵部长来一趟不容易,我得把功课做足。” 赵世昌又问了野生动物王国的事。 叶行舟说:“北塘已经正式纳入备选名单,据我了解,其他三个备选地各有短板,有的卡在土地上,有的卡在地形上,有的卡在配套上。 北塘的综合条件目前排名靠前,但最终结果还没定,不敢打包票。” 赵世昌追问:“叶书记,依你看,落户的可能性有多大?” 叶行舟说道:“年底之前会出最终结果,我的判断是,北塘的希望很大,但中间还有几道程序要走。 第一是建投集团内部的评估报告,第二是市规委会的审议,第三是市政府的最终决策。 赵部长,我不说绝对的话。 北塘条件不错,优势明显,但不到最后一刻,什么变数都可能发生。 现在我拍着胸脯说野生动物王国一定落户,万一出了意外,到时候不仅我脸上挂不住,也让赵部长您那边不好交代。” “叶书记,这话实在,现在有的地方政府在招商时,说得天花乱坠,到处画大饼。 可签约后,这个兑现不了,那个落实不了,到头来坑的是企业。 前几年我们在外省谈过一个项目,当地领导拍着胸脯说土地指标没问题,让我们放心投。 结果地征了,设计做了,施工队也进场了,突然通知说土地指标被上面收回,项目一等就是大半年。 最后虽然勉强落地,但前前后后耽误了不少时间,成本也超了一大截。 从那以后我就学乖了,谈项目的时候,说得太满,反而不太敢信。 像你这样把话说得有余地的,反而觉得踏实。” 第266章 中层干部竞职演说 北塘镇中层干部竞争上岗竞聘演说如期举行。 镇政府机关干部、村两委主要负责人、镇直单位主要负责人参加投票会议。 竞职者坐在前三排,其他人坐在后面。 按照方案,竞职演说环节分仪表形象、语言表达、内容质量、现场表现和综合印象等五个部分,总分50分。 由全体参会人员打分,去掉五个最高分和五个最低分,取平均分。 方案规定,打分超过48分的,或者低于20分的,要说明原因。 每个人限时八分钟。 下一个竞选人上台前,公布上一个竞选人综合得分。 现场有收分员、统分员、监督员。 上场顺序由抽签决定。 第一个上场的是党政办主任唐利强。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 我今天竞聘的岗位是党政办主任。 我参加工作十八年,其中在党政办干了八年,对党政办的各项工作都比较熟悉……” 唐利强念得四平八稳,就像做述职报告。 叶行舟给唐利强的打分是30分。 这个分数勉强及格。 之所以打低分,一方面,是唐利强本来表现就很一般。 另一方面,也与印象分有关。 叶行舟对他的印象很不好。 当然,竞职演说环节,叶行舟的权重和其他任何一个评委一样。 总共有评委六七十人。一个人打高分、打低分,影响甚微。 接下来是卢晓东。 他今天西装革履,神情庄重,与往日吊儿郎当的形象判若两人。 “各位领导、各位评委,大家好。我是卢晓东,在北塘镇干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我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的人比认识的字多。 街上的狗见了我都不叫唤——因为熟了。” 台下有人发出笑声。 卢晓东看到有人笑了,心里的紧张缓解了几分,接着说:“今天站在这里,说实话,比我第一次相亲还紧张。 那次相亲,女孩问我干什么工作,我说在镇民政办上班,她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刚够吃饭。 然后她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家里确实有事——赶下一场相亲。” 台下哄堂大笑。 卢晓东继续说:“我这人嘴笨,不会拐弯抹角。在镇里,别人叫我刺头,我也认。 确实顶撞过领导,也拍过桌子。 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拍桌子不是为了自己,是出于公心。”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就说敬老院那件事。我去看的时候,厨房里的淋巴肉、死鱼、鸡架、陈米,还有老人手上磨破的针眼、身上腐烂的褥疮,看了心里很难受。 有人劝我别多管闲事,说敬老院的水深着呢。 我说我管不了水深水浅,只管老人饭碗里有没有肉。 后来,这件事查清楚了,韩淑敏进了看守所,老人们的生活、医疗条件大为改善。 有人说我多管闲事,但我认一个死理:该做的事,绝不推;该管的事,绝不怕……” 卢晓东越说越起劲,演说内容精彩纷呈,妙趣横生,笑点不断,台下掌声也不断。 相比较卢晓东的精彩演说,唐利强的演说内容寡淡乏味,就像在做报告,没有起伏,没有停顿,没有一句让人记住的话。 叶行舟给卢晓东的打分是46分。 这个分数其实已经很高。 一方面是卢晓东讲得确实好,掌声不断,另一方面,也是印象分好。 十几个竞选人陆续登台演说。 最后公布每个岗位的得分前三名情况。 也就是说,只在每个岗位之间竞争。 民政办主任职务,总共有三个竞选人,卢晓东综合得分排名第三,比第一名少6分。 虽然卢晓东表现亮眼,但得分并不高,只有35分。 因为大多数评委们打分,最看重的并不是实际表现,而是有自己的标准。 谁跟我关系好,我给谁打高分; 谁请我吃过饭,我给谁打高分; 谁以后可能用得着,我给谁打高分。 卢晓东是刺头,大家对他印象不太好,自然很难打高分。 比如王晗,之前和卢晓东发生过冲突,现在他在评委席上,哪怕卢晓东说得再好,照样会给他打低分。 其实,现在很多单位提拔干部投票、打分,也是如此。 得票、得分高的,往往不是工作干得好的,而是会来事的。 哪怕工作干得再好,但不会来事,也很难获得认可。 这就是现实。 共有五人竞争党政办主任一职,唐利强综合得分42分,暂时第一。 如果仅看演说内容和临场表现,卢晓东远比唐利强好,但得分少了7分。 虽然他俩并不是竞争同一职位,但分数上的差距可以看出,通过这种方式选人,并不能做到客观公正。 竞职演说环节结束。 接下来,是班子成员和镇党委书记打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谭洪亮费尽心思想出竞争上岗这一招,结果是为叶行舟做了嫁衣裳。 叶行舟正好利用这次竞争上岗机会,调整中层干部。 比如,唐利强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继续担任党政办主任。 原因很简单,唐利强不尊重他,并让他很没面子。 但班子成员打分有30分,权重很大。 唐利强占据优势,卢晓东明显处于劣势。 叶行舟把秦丽丽叫到自己办公室。 “秦镇长,昨天竞职演说的结果,看了吗?” “看了,叶书记,恕我直言,这种选人方式,不科学,不公平。” “是的,但现在很多单位都是采取这种方式,只不过少了竞职演说环节,完全就是以票取人。” “叶书记,我也知道。比如卢晓东,昨天表现其实非常好,无论是稿件内容、语言表达、临场应变,都可圈可点,但得分不高。 相比之下,唐利强表现中规中矩,分数却很高。 这种竞职演说打分,讲得好不好,其实并不十分重要。 大多数评委在演说之前,打多少分其实已经心中有数了。” 叶行舟点点头:“事实的确如此。没办法,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前,只能采取这种方式选人了。 秦镇长,我想听听你对卢晓东怎么看?” 秦丽丽想了想,说道:“叶书记,我在东山乡就认识卢晓东,听说他是刺头,跟好几任领导都闹过不愉快。 说实话,那时候我也觉得这个人不好相处。 但后来接触多了,发现他不是没事找事的人。 他看到不平的事就要管,看到不对的事就要说,有时候确实不注意方式方法,容易得罪人。 但他的心不坏,做事也靠谱。韩淑敏被绳之以法,他是有功的。” “秦镇长,班子成员评分环节,民政办主任的岗位,你手里有一票。我希望你能实事求是地打分。” 秦丽丽听懂了叶行舟的意思,点了点头:“叶书记,我知道怎么打分。你放心。” 叶行舟又说:“党政办主任负责上传下达、综合协调,对文字要求、协调能力要求也高。 唐利强虽然得分不低,却是人情分,本身表现平平。 他之前擅自恢复小餐厅,做得不太妥当,说明判断力有问题。 行政工作很枯燥、很平淡,不容易出成绩。 有的人在同一个岗位干久了,就容易懈怠。 我觉得党政办的工作,需要换换思路、换换人了。” 第267章 杀鸡儆猴,该立威时立威 叶行舟是在暗示,党政办主任唐利强该换人了。 秦丽丽其实已经知道,一切都是唐利强自己惹的祸。 作为党政办主任,对于书记镇长,尽量不要选边站队,最好两不得罪。 唐利强不仅选择站队谭洪亮,还对叶行舟极不尊重。 任何一个领导上位后,都不会重用这种人。 叶行舟继续说:“党政办副主任田丽芳这次排名第三,但现场表现其实胜过唐利强。 她虽然是女同志,但工作一直比较扎实,协调能力也不错,对办公室的事务很熟悉。” 叶行舟是在暗示,应该让田丽芳担任党政办主任。 秦丽丽笑道:“田丽芳是我中学同学,还望叶书记多多关照。 虽然她竞职演说环节分数没有唐利强高,但得分高低真的说明不了什么。 依我看,唐利强的分数高,纯属人情分。 他是党政办主任,有饭店签单权,请客吃饭,是常有的事,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得分自然不会低。” 顿了顿,秦丽丽接着说:“叶书记,上次恢复小餐厅,唐利强通知班子成员去二楼吃饭,却独独没有通知你。 这哪是工作疏忽?分明是没把你当回事。 他以为谭洪亮在北塘能一手遮天,以为只要抱住了谭洪亮的大腿,就能高枕无忧。 结果呢?谭洪亮截了肢,没了大腿,调走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叶行舟端起水杯喝水,没有接话,没有打断。 秦丽丽快人快语:“叶书记,我心直口快,你别介意。 唐利强这种势利小人,你不把他拿下来,以后镇里其他人就会觉得,哪怕不尊重你也没事,反正你也不会怎么样。 你今天不动他,明天就有人敢学他,后天就有人敢骑到你头上来。 杀鸡儆猴,该立威的时候就得立威。 唐利强就是那只鸡,拿他开刀,让其他人看看,在北塘镇,不尊重一把手是什么下场!” 叶行舟笑了:“唐利强在位几年,党政办的工作中规中矩,没什么大的问题,但也没什么亮点。 党政办的工作,确实需要换换思路、换换人了。 现在北塘镇处在一个关键时期,野生动物王国在争,温泉小镇在谈,各项工作都在往前推。 党政办是中枢,中枢如果运转不顺畅,下面的事就推不动。 换个人,换种干法,也许效果会不一样。 秦镇长,听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叶行舟好像喜欢整人,喜欢报复人。” 秦丽丽也笑了:“叶书记,就是报复,怎么了? 换成任何一个人坐在你这个位置上,都会把唐利强拿下来。 这不是小心眼,是正常反应。他不尊重你,你没当场翻脸已经算是大度了。 现在通过竞争上岗把他换掉,程序合规、公开透明,谁也说不出什么。” 秦丽丽走后,叶行舟回想她说的那番话。 话说得直,但理不糙。 确实需要拿唐利强开刀,但杀鸡儆猴这个说法,不宜公开讲。 他现在是一把手,一言一行都小心谨慎,说重了会被人说小心眼,说轻了又起不到震慑作用。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只做不说,直接拿结果说话。 唐利强下来了,田丽芳上去了,其他人自然都看得明白。 他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但还没有大度到被别人藐视、羞辱,还能一笑而过的地步。 接下来,叶行舟找严妍谈话。 严妍和秦丽丽一样,是自己的老部下,但说话也不能太直接。 总之,拐弯抹角,说了党政办主任该换一换了,田丽芳合适。 严妍自然听懂了。 党委会打票后,卢晓东在民政办主任竞选人选中,仍然位居第三名,与第一名的分数差距还扩大了点。 唐利强也一样,仍然位居本职位第一名,田丽芳升任第二名。 镇党委书记的20分,直接决定谁能担任中层干部。 叶行舟不得不佩服谭洪亮的手腕。 搞了一个看似公开公正公平的中层干部竞争上岗,但说到底,还是他选人。 总共一百分,他一个人独占20分,权重非常大。 他要是偏袒谁,谁就能上,哪怕前几个环节得分不高。 他要是讨厌谁,谁就上不了,哪怕前几个环节得分很高。 这个方案,与其说是竞争上岗,不如说是给一把手量身定做的选人工具。 只可惜,谭洪亮还没来得及用,自己就先走了,倒是为叶行舟做了嫁衣裳。 叶行舟打分,肯定是有倾向性的。 他给卢晓东打了高分,给唐利强打了低分。 前几轮折算下来,卢晓东位居民政办主任职位第一名, 田丽芳位居党政办主任职位第一名。 结果出来后,唐利强来了。 他表现得很谦卑:“叶书记,我想向您汇报一下思想。” 叶行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唐利强没有坐,仍然站着:“叶书记,我在党政办干了八年,其中副主任三年,主任三年。 说心里话,我对岗位是有感情的。干得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有数,但从来没有动过歪心思。 这个结果,我接受,就是心里有些想不通。” “唐主任,你在党政办干了八年,辛苦是有的,贡献也是有的。 竞聘的流程是公开的,打分也是公开的,结果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叶书记,我知道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到位。 谭书记交代的事,我不能不办。 我不是故意要跟您对着干,在基层工作这么多年,夹在中间,有时候很难……” “唐主任,你的难处我理解。但工作归工作,结果归结果。 这次竞聘既然走了程序,就得按程序来。 你干过党政办主任,熟悉情况,基层工作经验丰富。 以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岗位调整的时候,会优先考虑。” 唐利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谢谢叶书记,我先走了。” 唐利强还没走,民政办主任胡大海进来了,连门都没敲。 胡大海四十几岁,个子不高,但肚子不小,进门就直奔办公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书记,我不服气!” 唐利强一阵惊愕,这胡大海,怎么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真当叶行舟年轻,是软柿子? 叶行舟面色平静:“老胡,坐下说。” 胡大海没有坐,怒气冲冲地说:“我是老民政办主任,工作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无论是竞职演说环节,还是班子成员打分环节,都遥遥领先,为什么最后是卢晓东赢了? 你那20分,是不是都给了卢晓东?” 第268章 谁都能冲一把手拍桌子? 叶行舟冷冷地望着胡大海:“你在质问我?” 胡大海又拍了一下桌子:“是质问,又怎样?你做事太过分了!” 唐利强站在一旁,心里很解气,因为他知道,就是叶行舟给他打了低分,所以名落孙山。 但他也很清楚,胡大海拍桌子,虽然一时解了气,但下场会很惨。 至少叶行舟在北塘镇时,胡大海别想晋升了。 唐利强说:“叶书记,我走啦。” 叶行舟仍然语气平静:“老胡,这次竞争上岗方案,是谭洪亮在北塘时亲自审定,经集体研究通过,并报县委组织部备案的。 我们严格按照方案走流程,镇纪委全程监督……” 胡大海粗暴打断叶行舟的话:“走流程?卢晓东是出了名的刺头,顶撞领导、跟同事吵架,看他那样子,哪像个干部? 倒像是个二流子,凭什么他能上?我就是不服气!” 叶行舟不慌不忙地说:“老胡,你竞职演说得分比卢晓东高6分,但真的以为这是你表现更好?” 胡大海愣了愣,没有说话。 叶行舟继续说:“你演说时我认真听了,从头到尾都是套话,说了一堆‘加强管理、提升服务、完善制度’之类的话。 没有一句实打实的内容,都是些假大空的内容。 你发表演说时,有人鼓掌吗?我记得是没有的。 但卢晓东不一样,他无论是稿件质量、演讲技巧,还是临场发挥,都可圈可点,台下掌声不断。” “那又怎样?竞职演说不是脱口秀表演! 我在民政办干了十几年,哪家低保户什么情况、哪个村五保老人有多少、哪笔救助款没发到位,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卢晓东嘴皮子利索有什么用?他能干实事吗? 他除了发牢骚、拍桌子,还会干什么?” “老胡,你刚才说,你在民政办干了十几年,哪家低保户什么情况你都清楚。 那我问你,敬老院虐待老人、强迫劳动、虚报人数、骗取补贴的事,作为民政办主任,你清楚吗?” 胡大海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辩解道:“那是韩淑敏干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民政办又不直接管敬老院的账,又不可能天天盯着敬老院的锅看。” 叶行舟声音冷了几分:“你是民政办主任,敬老院运营管理,你有权监督。 有权监督,却没有监督,这是失职渎职! 此外,如果收受韩淑敏好处费,那就涉嫌违法违纪!” “叶书记,作为一把手,你不能信口开河,无根据乱说!我什么时候收受韩淑敏好处费?” 叶行舟冷笑道:“我从来不说无根据的话!韩淑敏这几年,以运营管理补贴的名义给多人好处费,其中就有你!” 胡大海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这是走账的,不是礼品礼金,不只我有,财政所,还有分管镇领导都有。我从来不认为这违法违纪。” 叶行舟冷声道:“以运营管理补贴的名义发钱,就不违法违纪了? 那是敬老院的专项资金,每一分钱都该花在老人身上! 你们拿了那笔钱,是变相收受好处,也是拿着国家的钱做了人情!这件事,镇纪委后续会跟踪处理!” 胡大海低着头,不说话了。 叶行舟继续说:“你刚才说,卢晓东除了发牢骚、拍桌子,还会干什么? 我告诉你,敬老院虚报人数、骗取补贴的证据,就是卢晓东找出来的。 他翻档案、查花名册、比对人员信息,前前后后忙了很多天,才把那个窟窿完整地挖出来。 你在民政办干了十几年,发现了吗?查过吗?” 胡大海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叶行舟继续说:“老胡,还有一件事,我想顺便问问。 竞职演说投票之前,你是不是在镇上的几家饭店请过客?还不止一顿? 用的还是镇民政办的签单,说是招待县民政局下来检查工作?” 胡大海脸色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支支吾吾道:“叶书记……那是……” “那是正常公务接待?”叶行舟接过话头,“正常公务接待也没问题,但问题是,当天县民政局有没有派人下来? 这几顿饭到底请了谁,你心里比我清楚。” 胡大海声音低了几分:“叶书记,那几顿饭……就是跟几个同事叙叙旧……” “老胡,卢晓东竞聘靠的是自己的实力,你呢? 用公款请镇干部和村两委主要负责人吃饭,借机拉票! 到头来,还质问我为什么落选? 我告诉你,从韩淑敏那里领取运营管理补贴的事、用公款请客吃饭借机拉票的事,都没完!” 胡大海支支吾吾地说:“我,我错了……” 叶行舟声色俱厉:“老胡,我坐在这里,平静地听你拍桌子、听你质问,不是因为我怕你,是觉得你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想让你太难堪! 但你刚才所作所为,已经不是在反映问题,是在挑战规矩!挑战底线! 什么人都可以进来拍桌子,什么人都可以指着我的鼻子质问,那我这个一把手还怎么当?北塘镇的规矩还怎么立?” 叶行舟继续说:“运营管理补贴的事、公款请客拉票的事,以及其他问题线索,镇纪委会进一步深挖。 不只是查你一个人,涉及哪些人、怎么签的单、怎么报的账,都会逐笔核实! 该退的退,该处分的处分,该移交的移交! 今天你拍桌子,我不计较。但要是以为拍完桌子,事情就翻篇了,那你就想错了!” 胡大海彻底怂了:“叶书记……我今天……今天是我太冲动了! 我不该拍桌子,不该跟您吵……” 叶行舟语气缓和了几分:“老胡,一个岗位不是干得久就该是你的! 谁更有能力、谁更愿意干事、谁更能担事,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你今天拍桌子,心里觉得委屈,我能理解,也不怪你。 但委屈归委屈,规矩是规矩。 你回去之后,好好反省反省,该退的钱退掉,该认错的认错,争取组织宽大处理。” 胡大海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错了,一定改正,希望叶书记大人不记小人过……” 叶行舟打断他:“主动去镇纪委交代问题吧……” 第269章 书记访民情,开板凳会 镇中层干部竞争上岗,几轮打分后,最终人选经镇党委会研究后通过,镇党委下发文件,算是尘埃落定。 卢晓东任镇民政办主任,田丽芳任党政办主任,其他中层干部有的没动,有的动了。 唐利强被任命为计生办副主任,享受正股级待遇。 胡大海被任命为农林水办副主任,同样享受正股级待遇。 对于落选的中层干部,都安排在副股岗位上,享受正股级待遇,这是照顾性安排。 叶行舟和严妍谈话。 上次见常铁山时,对于镇纪委工作,他谈了四点打算,包括抓好村级财务审计、打通信访举报渠道、做实班子廉政谈话、查办几起有影响力的案件。 常铁山当时表示认可,并要求稳扎稳打。 严妍说:“叶书记,村级财务审计,我打算先选取三个村试点,通过解剖麻雀的方式,先发现问题,总结经验,再全面推开。” 叶行舟点头道:“我看行,选择哪三个村呢?” “柳树村、六郎村和金山村。 柳树村是集体经济收入最多的村,六郎村是野生动物王国项目涉及的重点村,金山村是问题反映最多的村。 这三个村的情况有代表性,审计完之后,其他村可以作为参照。” 叶行舟点点头,表示赞同。 谈话后,严妍忽然问道:“叶书记,我听说胡大海掀了你的桌子?” 叶行舟微微一笑:“看来,胡大海在我办公室发飙这件事,是路人皆知了,这几天有几个人问我同样的问题。 不过,我得澄清一下,胡大海拍桌子是事实,但没有掀桌子。 再传下去,就会变成我和胡大海打架斗殴了。” 严妍抿嘴一笑:“以讹传讹嘛。对了,叶书记,正准备向您汇报,县纪委批转过来一批问题线索。 是韩淑敏被刑事拘留期间招供的,说镇敬老院这几年,以运营管理补贴的名义,给多人送钱,涉案金额十几万元,其中就包括胡大海。 此外,逢年过节,韩淑敏还送给相关人员礼品礼金,总共有几万元。” 叶行舟神色凝重:“敬老院几年骗取财政资金近百万元,手段并不高明,虚报人数、虚构身份、重复列支,稍微认真一点就能看出端倪。 可偏偏没人发现,或者说,没人愿意发现。 韩淑敏用小恩小惠拉拢腐蚀相关人员,逢年过节送烟酒、给购物卡、发运营补贴,把相关的监督人员和分管领导都绑在同一条船上。” 严妍点头道:“叶书记说得对。韩淑敏交代的名单里,除了胡大海,还有其他人员。 金额不大,每人每年几千到万元不等,但年年都有。” 叶行舟说:“你分别找相关人员初核,让他们自己交代问题。 如果涉及副科级以上干部,按程序上报。” “好的,叶书记。对了,还有一件事,食堂二楼小餐厅的事,我了解一些。 党政办田丽芳主任今天问我,小餐厅要不要叫停? 叫停的话,怕班子成员有意见; 不叫停的话,有领导开小灶、耍特权之嫌,一般干部背后有意见。我说这事先请示叶书记。” 叶行舟笑了笑,对于小餐厅是留是废,早有打算。 如果现在直接叫停,那就是动了班子成员的奶酪,哪怕出发点是好的,也会被解读为新官上任拿人开刀。 但如果他和严妍带头在一楼吃,其他人就不好意思继续在小餐厅吃饭,陆续都会下来,小餐厅自然就停了,这叫无声胜有声。 叶行舟说了自己的想法。 严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叶书记,今天我就在一楼餐厅吃饭,当初唐利强让我上二楼小餐厅,我就去了,不知道其中缘由。” 叶行舟笑了笑:“领导分灶吃饭,是大多数单位的惯例,但我想啊,我们只是科级干部。 科级干部就耍特权,就觉得自己应该高人一等,到了处级、厅级,是不是得专门配个御膳房? 再说了,镇里财政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 省下来的钱,哪怕给食堂补贴点肉蛋奶,让普通干部吃得好一点,也比花在领导小灶上值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我带头在一楼吃,不是做样子,是真觉得没必要搞特殊化。 我在一楼,其他人就会觉得,连书记都在大食堂吃,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搞特殊?慢慢就下来了。” …… 叶行舟去六郎村调研。 严妍、卢晓东陪同。 在车上,严妍说:“叶书记,我梳理了近期的信访记录,六郎村有群众反映,村民申请低保难、危房改造资金难,村干部优亲厚友现象严重。” 叶行舟问新上任的民政办主任卢晓东:“老卢,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吗?” 卢晓东说:“了解一些。以前在民政办时,虽然没有直接负责低保审批,但看过一些材料。 六郎村的低保名额,常年卡在阳在胜手里。 谁跟他关系好,谁就能吃上低保; 谁不跑不送,哪怕条件再符合也不向上级报批。 危房改造资金也是一样,每年都有指标,但真正落到困难户头上的,不到一半。” 到了六郎村,叶行舟没有先去村部,而是直接入户走访。 阳在胜上次在县城嫖娼被抓,但依然还是村书记。 六郎村要发展,必须有好的班子,阳在胜这种村干部在位,项目来了也推不动,老百姓的心也聚不拢。 叶行舟走村串户。 在六郎村山脚下的一个村民组晒谷场上,几个村民边晒稻谷,边闲聊。 卢晓东认出了其中一位,打了声招呼:“老李,晒稻呢?” 老李六十岁上下,不认识叶行舟和严妍,问道:“你们这是……” 卢晓东介绍道:“这位是镇里一把手叶书记,这位是镇纪委严书记,两位领导下村走走,听听大伙儿的想法。” 老李有些惊讶:“怎么没有村干部陪着?以前镇干部下村,都有村干部陪着。” 叶行舟笑笑说:“大叔,有村干部在,你们还敢说真话吗?” 老李咧嘴笑了:“叶书记这话说得实在。有村干部在,我们确实不敢乱说,怕说了回头被穿小鞋。” 他拉过一张板凳递给叶行舟,旁边村民让出一条长木凳,严妍和卢晓东也坐下。 其他村民听说镇里书记来了,也都纷纷凑了过来。 叶行舟说:“今天来六郎村,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让村干部陪着,就是想在村里随便走走,听听大伙儿的心里话。 在基层工作,我有一点体会,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听到的都是加工过的东西; 当面听大伙儿说话,听到的才是原汁原味的真话。” 叶行舟环顾了一圈围坐的村民,继续说:“大伙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怕说错,也不用怕得罪人。 要是有人因为说了实话,被穿了小鞋,可以直接来找我,也可以找严书记。” 严妍接话道:“我是镇纪委书记严妍,今天在这里,不是听大家夸谁的,就是来听问题、收线索的。 大家反映的问题,只要属实,镇纪委会一查到底。” 第270章 书记访民情,板凳会 老李率先开口:“既然几位领导这么亲民,我就说几句实在话。 六郎村这些年,说发展没发展,说变化没变化。 要说穷,也不是最穷的,可要说好过,也谈不上。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村干部身上。 阳在胜当了多年书记,村里大事小事一个人说了算,别人插不上嘴。 低保谁吃、危房改造指标给谁、扶贫款发给谁,都是他一个人定,村两委开会也就是走个过场。” 老李开了第一炮,第一炮就是重炮,目标瞄准村里最大的“官”——村书记阳在胜。 旁边一个大婶接话:“可不是嘛。我侄媳妇家,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两个孩子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去村里申请低保,跑了好几趟,阳在胜说指标满了。 可村东头老刘家,儿子在县城开五金店,买了房买了车,老刘两口子却领着低保,领了好几年了。” 另一个大叔接着说:“危房改造也是一样。我家那老房子,墙裂了缝,下雨天漏水,我去村里报了好几次,都说没指标。 可有的人家,房子好好的,重新盖了,还拿了补助。 我们也不眼红人家盖房,就是觉得不公平。”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吐槽,反映的问题五花八门。 叶行舟说:“大伙儿说的问题,我都一一记下了。 低保、危房改造、扶贫款,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来不得半点含糊。 今天严书记也在,她是从县纪委下来的,专门负责镇里的纪律监督。” 严妍接话道:“大家反映的问题,有些是政策执行不到位,有些是村干部优亲厚友。 不管哪种情况,只要查实,该纠正的纠正,该处理的处理。 我把办公电话和手机号码都给大家。 大家有线索可以直接向我反映。” 有村民记下号码。 叶行舟问卢晓东:“老卢,村民申请低保,需要走什么流程?” 卢晓东说:“目前是村民向村里申请,村里核实盖章,再向镇里报。 村里无权审批,但村里不盖章,镇里不受理。” 叶行舟皱眉道:“可不可以由村民直接向镇里申请,由镇里调查核实?” 卢晓东说:“叶书记,据我了解,有的地方是这么做的。 但在青山县,一般先是村里评议,符合条件的,村里盖章,再向镇里报。” 叶行舟问:“村里怎么评议呢?” 卢晓东说:“叶书记,按照程序,村里评议是由村民代表、党员代表和村两委成员共同参加,讨论申请人的家庭情况,然后投票表决。 评议结果公示之后,再报镇里审核。 程序本身是规范的,问题出在操作环节。” 有个村民说:“六郎村的评议,基本上就是阳在胜一个人说了算。 谁来参加、谁不参加,他定;评议之前,他会提前打招呼,投谁不投谁。 投票就是举手表决,阳在胜眼光一扫,谁举手谁不举手,看得清清楚楚。” 叶行舟对卢晓东说:“老卢,要让真正困难的群众吃上低保,就得把评议的权力从少数人手里拿出来,放到阳光下晒一晒。 我在想啊,一个家庭是否真的困难,左邻右舍比村干部更知情。 村民代表投票,其实并不客观。 道理很简单,一个村有很多村民组,村民代表分布于不同的村庄。 别的村庄有一户村民是否真的困难,他不一定知情。 你让他投票,能做到客观公正吗? 相比之下,本村民组村民更了解情况。” 卢晓东说:“叶书记,我们会进一步优化申报流程,要让真正困难的群众吃上低保。” 叶行舟点点头:“老卢,我安排你一个任务,先从六郎村开始,把村里近年来享受低保的全部名单调出来,一户一户核实。 符合条件的保留,不符合条件的清退,该补的补、该追的追。 核实结果要在村务公开栏上公示,接受群众监督。 然后,推而广之,在全镇范围内开展清理,对不符合条件的低保户,坚决予以清退。” 卢晓东点头:“好,我回去就办。” 有村民问:“听说要在六郎山脚下搞动物园,是不是真的? 要是真的,我们这些人家是不是都得搬走?” 叶行舟说:“项目还在争取阶段,目前北塘是备选地之一。 如果最终落地,确实会涉及一部分土地征收和房屋搬迁,但范围有限,主要集中在山脚下的那片谷地。” 一个村民插话道:“叶书记,动物园如果建成了,我们老百姓能干啥活?” 叶行舟说:“动物园建起来,不光要饲养员、讲解员,还要保安、保洁、维修、绿化、售票、餐饮。 这些岗位对文化要求不高,但都要人干。 年轻人不用往外跑,年纪大一点的也能找到力所能及的活。” 老李接话说:“叶书记,听说村里要建大动物园,说实话,我们老百姓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家门口有活干,愁的是地没了、补偿又不到位。 以前征地修公路,补偿款就被扣过一层,老百姓心里有疙瘩。” 叶行舟微微一笑:“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大家怕的不是开发,怕的是开发之后好处落不到自己头上。 我今天在这儿把话说明白,如果野生动物王国项目最终落在六郎村,征地补偿标准会公开透明。 每一分钱都公示到户,谁家多少地、按什么标准补、补多少钱,全部张榜公布。 如果有人敢在中间搞名堂,严书记那边随时受理举报。” 一个大爷说:“叶书记,你这话说得中听。 我们庄稼人,不怕政策不好,就怕政策到了下面变了味。 上头文件写得好好的,到了村里就走样了。 你今天在这儿说得再好,回头阳在胜还是村书记,该咋样还咋样。”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附和。 看得出来,六郎村村民苦阳在胜久矣。 叶行舟没有回避:“大爷说得对。六郎村要想发展,首先得把班子搞好。 村里的问题,组织上已经注意到了,该处理的处理,该调整的调整。” 顿了顿,叶行舟补了一句:“今天来,就是想听听老百姓的真实想法。 好的坏的都行,批评我也行,只要是实话,我都愿意听。” 老李说:“叶书记,你这话我信。今天没有村干部在场,你也没带一大帮人,就你们三个人,这本身就是个态度。” 一个三十几岁的汉子说:“叶书记,要是以后镇里干部下村都像你这样,不带村干部,不搞前呼后拥,就在晒谷场上坐一坐、听一听,那老百姓的心气儿就不一样了。” 叶行舟笑了:“那我今天这趟没白来。 以后我还会经常来,来的时候不打招呼,就在村里转转,转完了再和大伙儿聊聊。 大伙儿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去镇里找我。” 第271章 有的干部,连作秀都懒得作 离晒谷场不远,有一条机耕路通往另一个村民组。 三个人沿着机耕路往前走。 路两边是大片金黄的稻田。 不少农民在田里收割晚稻。 其中一个田块,割稻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大爷。 他割了几把,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然后继续弯腰割。 “大爷,我帮你割一会儿。”叶行舟叫唤了一声。 大爷回过头,见是几个陌生人,很诧异。 “你是……” 卢晓东介绍道:“大爷,这位是镇里叶书记。” “这哪好意思让镇领导帮我老头子割稻?” “没事,几年没割稻,手痒痒的。” 叶行舟说干就干,脱下夹克衫,递给严妍,卷起裤腿,脱了鞋袜,赤脚踩进了田里。 田里的水已经放干,泥土踩上去软硬适中,不粘脚,也不硌脚。 叶行舟从大爷身边拿起另一把镰刀,在一排还没割的稻子前蹲下身,左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镰刀贴根一拉,嗤的一声,一把稻子就割了下来。 他割完一把,反手往地上一放,稻秆朝同一个方向倒,整整齐齐。 大爷说:“小伙子,看你割稻的手法,是个老把式。” 叶行舟边割边答:“我老家也是种田的,从小跟着家里下地,割稻、插秧、挑担子都干过。” 两个人在田里一前一后地往前推进。 叶行舟弯腰、伸手、挥镰、起身、转身码放,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卢晓东也脱了鞋下了田,让大爷休息会,拿起镰刀。 和叶行舟相比,他动作明显生疏,割下来的稻禾长短不齐,码放得也乱。 卢晓东不好意思地笑了:“十几年没碰过镰刀了,手生了。” 叶行舟说:“老卢,你把割下来的稻子拢成堆就行,捆我来。” 严妍拿手机拍照。 叶行舟看到了,说:“拍照可以,不要发到群里,也不要发到网上,要不然,别人会说我作秀。” 严妍笑道:“叶书记,如果不会干农活,想作秀也难啊。” 这时候,陆陆续续走过来几个村民。 有挑担子的汉子,有拎着水壶的妇女,还有一个小伙子扛着扁担。 “那是谁啊?”一个妇女问。 “听说是镇里的叶书记。”旁边有人回答。 “书记?书记还会割稻?”妇女惊讶不已。 但是,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惊讶。 因为她看到叶行舟割稻的动作太熟练了,左手拢、右手拉、侧身换行,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到位,没有多余的花架子,一看就是从小在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哎,还真是个会干活的。”她说了一句。 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 叶行舟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这块田不大,一个多小时就割完了。 叶行舟开始捆稻子。 村民喜欢用稻草结成绳,把稻子捆起来,再挑回家,或者用板车拉回家。 卢晓东和严妍把割下来的稻子拢成一小堆一小堆。 叶行舟熟练地用草绳一捆一扎,一捆稻把就立在了田里。 打结的时候,他用膝盖顶住捆扎的中间部位,两手一抽一拉,结口咬得紧紧的,不会散。 围观的一个汉子说:“你看他捆稻把的手法,左手压住稻草,右手绕几圈,膝盖一顶,拉紧,不打滑。 这要是头一回干,根本打不了那个结。” 他洗了脚上的泥,穿好鞋袜,又帮大爷把几捆最重的稻把,搬上停在路边的板车里。 大爷要留他吃饭,叶行舟委婉谢绝了。 他并不知道,刚才那一幕已经被人拍了下来,传到了网上。 有文字,有照片,有视频。 视频有割稻的,有捆稻把的。 画面里的叶行舟,裤着腿卷,赤着脚,割稻姿势匀称而流畅,捆稻把行云流水。 视频是一位返乡的年轻姑娘拍的,她也是现场围观者之一。 不一会儿,就有人发表评论,而且,越来越多。 “这个书记真是干活的,一看就是从小在农村长大的。” “我以前也干过农活,割稻的动作不是装就能装出来的。 他右手下镰的角度、左手拢稻的位置、捆扎时的膝盖顶法,全是真功夫。” “我见过不少干部下乡搞‘体验’,穿个皮鞋站在田埂上摆拍,脚都不肯沾泥。 这个不一样,脱了鞋袜就下去了,说明是真的不在乎形象。” “我舅就是农民,他说割稻最怕割破手,外行容易伤到自己。 你看他割了一个多小时,一点事没有,这不是熟练是什么?” “楼上说得对,不是熟手根本撑不了那么久,腰受不了,手也受不了。” “捆稻把子那两下子,一般人真不会,得练好久。” “我爷爷说,看一个人会不会干活,就看捆稻把子。 捆得好的人,割稻也不会差。这个是真会干。” “现在是真干活的干部越来越少了。点个赞。” “建议全国推广,干部下乡就该这样,脚上沾泥才知道老百姓的难处。” “要是干部都这样,农村就有希望了。” “这人我认识,他叫叶行舟,是北塘镇党委书记。 之前在东山乡青龙村干过,做过不少事,口碑一直不错。” “原来是那个跳洪水救人的安全员?我记得他!省报报道过!” “那就是叶行舟?我以前在网上看过他救人的视频,没想到现在当书记了,还下田割稻。这种干部,该提拔!” 评论中,绝大多数都是夸赞的,但也有少数人质疑是作秀。 但很快,这条质疑评论淹没在更多的回复里。 “作秀?如果不会割稻,不会捆稻把,想作秀都不行!” “现在有的干部,连作秀都懒得作了!” “作秀的人多了,但能作秀作到这种程度的,我服! 你让那些喜欢摆拍的干部也去割稻试试,不出十分钟就得喊腰疼!” “有什么好质疑的?他割了一个多小时,割了好几分田稻,还帮大爷扎了捆、搬上了板车。 这叫作秀?作秀三分钟就够了,用得着干这么长时间?” …… 视频在几个平台上的总播放量很快突破了百万,评论区里几乎一边倒地好评。 偶尔有一两条质疑作秀的,也都被其他网友的铺天盖地的回复盖了过去。 回到镇里,秦丽丽迎了上来:“叶书记,你火了。” 叶行舟笑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不知道是谁发到网上的。 干活时,严妍要拍照,我说,拍照可以,不能发到网上。 说真的,我下田干活时,真没想到别的。 一来有几年不干农活,手痒痒的。 二来看大爷一个人割稻辛苦,想帮忙。” 秦丽丽也笑道:“正因为你没想那么多,才更难得。 你要是事先想好了要拍视频、要发网上,那性质就变了。 可你什么都没想,看到活就干了,这才是老百姓认的东西。 不像有的人,下地裤腿卷得老高,鞋都没脱就让人拍照,脚底板没沾着泥,照片就传上网了。” 第272章 砍招待费,但福利待遇要保证 叶行舟听了秦丽丽的话,摆了摆手,笑道:“秦镇长,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网络舆论,热度只有三天,热度一过,该干的工作还得干。” 秦丽丽笑着说:“叶书记,你不当回事,可老百姓当回事。 你在东山乡时就在网上火了一把,那次是跳洪水救人,这次是下田割稻。你都快成网红书记了。” 叶行舟笑笑说:“网红书记?我可不稀罕这个名头。 干部干的是实事,不是靠蹭网上的热度吃饭。 今天割稻是顺手的事,要是下次看到有人挑担子,我也得搭把手,还能每次都上网?那不成演戏了?” 秦丽丽点点头:“叶书记,你说得对。不过话说回来,老百姓认的就是像你这种不摆架子的干部。” 叶行舟摆摆手:“这事不提也罢,下田割稻,偶尔做做还行,做多了,就有些不务正业。 镇里那么多事要办,野生动物王国对接、温泉小镇谈判、村级班子调整,哪一件都比割稻子要紧。网上的事,看过就算了。” …… 新官上任,不说烧几把火,最起码有些新动作。 叶行舟履新镇党委书记后,一方面,积极争取大项目,比如温泉项目、野生动物王国项目以及县内的各类项目,比如农业产业化项目、村级道路项目。 另一方面,想方设法开源节支,整顿机关作风,加强村级组织建设。 叶行舟把党政办主任田丽芳叫到办公室。 “田主任,你牵头拟订一个新的公务接待办法,包括我在内,副科级以上干部的个人签单权全部取消,原来每人每年一万元的招待费限额也废止。 镇里所有公务接待,统一由党政办安排,原则上安排在食堂,确需在外接待的,先审批、后安排、再报账,谁签字谁负责。” 田丽芳试探着问:“叶书记,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吧。” “叶书记,取消签单权,我是赞成的,因为镇里入不敷出,有的饭店甚至不接待我们镇了。 但我在党政办干了几年,知道有些领导习惯了手里留点签单的余地。 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他们心里难免不舒服。 而且,周边几个乡镇招待费都没怎么压,有的还比往年高了。 我们第一个动刀,感觉就像第一个吃螃蟹的。” “田主任,周边乡镇还在大吃大喝,但依我看,这种风气长不了。 我们不是取消公务接待,该接待的还得接待,该进饭店还得进饭店,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们是严控各种不必要的支出,把不该花的钱省下来。 你说有人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 但镇里现在每天都有很多讨账的,饭店老板、出租车司机、烟酒店老板,我们哪有钱给他们? 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好意思大吃大喝? 就像你说的,有的饭店都不接待我们了。 我们兴冲冲地去了饭店,饭店老板却说,镇政府签单的概不接待,那有多难堪?” 顿了顿,叶行舟继续说:“得罪人的事,我做。 第一个动刀,也从我自己开始。 我的签单权第一个取消,以后出去吃饭,符合规定的,由党政办统一安排; 私人请客吃饭,我自己掏腰包。 班子成员要是有意见,可以来找我谈。” 田丽芳点点头:“叶书记,我明白了。” 叶行舟叮嘱道:“方案要做细一点,有几点要写清楚。 第一,公务接待严格实行审批制,所有接待由党政办统一登记、统一安排、统一结算。 第二,确需在外就餐的,必须填报审批单,注明事由、人数、预算,报分管领导审核,再由镇长一支笔签批。 第三,原来的个人签单额度全部废止,任何人不得例外。 第四,食堂要保证接待质量,在食材质量、菜品种类、服务水准上都要有保证。 不能让客人觉得,我们省钱省到连一顿像样的工作餐都拿不出来。” “好的,叶书记。” “对了,田主任,镇机关干部年终奖金、平时绩效、下村补贴什么的,现在是什么标准?有多少欠账?” “叶书记,去年的年终奖,只发了基本标准的百分之六十,绩效工资从今年三月份开始就没发过,下村补贴从来就没发过。 有些年轻干部,家底薄,全靠工资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叶行舟问:“隔壁乡镇是什么情况?” 田丽芳说:“隔壁几个乡镇,虽然财政也不宽裕,但基本都能按时发下村补贴和绩效,年终奖金也基本结清。 他们有工业底子,税收比我们好一些,而且,有些乡镇不惜寅吃卯粮,贷款发奖金。 北塘镇这些年欠账太多,银行也不愿意再放贷。 所以,同样的科级干部,隔壁乡镇一年收入至少比我们多一两万。 镇里有些年轻人,干了几年觉得没盼头,加上待遇又差,能调走的都想办法走了,留不住人。” 叶行舟又问:“逢年过节,工会有没有发蛋糕卡、提货券什么的?” 田丽芳摇头:“没有,我都不知道还有工会。” 叶行舟正色道:“节支是为了堵窟窿,但不是为了让干部受穷。 该砍的砍,不该砍的一分不能少,该有的福利还是要有的,只要符合规定,我们都想方设法争取。 干部干工作,图什么?图的是有盼头、有奔头。 如果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没区别,连基本的待遇都保障不了,那谁还愿意拼命干?” 田丽芳频频点头,但没有插话。 叶行舟继续说:“下村补贴、绩效、年终奖金、工会慰问,该给的必须给。 镇里再穷,也不能让干部流汗又流泪。 你把近三年欠发的各项待遇梳理一下,列个明细出来。 欠了什么、欠了多少、涉及哪些人,一笔一笔列清楚。 然后,我们再根据镇里财政情况,排个优先顺序,先把最急的补上。” 田丽芳点头道:“好的,叶书记。” 叶行舟又补充道:“另外,你也了解一下隔壁乡镇的待遇标准。 看他们的科级干部一年能拿到多少,一般干部能拿到多少,包括工资以外的各项补贴、绩效和奖金。 不是说要照搬,是心里要有杆秤。 我们的干部不比别人少干活,凭什么待遇比别人差一大截? 先把账算清楚,再把缺口补上。 今年做不到,明年接着补,总得让人看到希望。” 田丽芳抬起头,看着叶行舟:“叶书记,说实话,镇里很多干部私下都在议论。 说您新官上任,先拿招待费、签单权开刀,下一步会不会连干部仅有的那点补贴也砍掉。 现在听您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了,大家心里也能踏实。” 叶行舟笑了笑:“砍招待费、签单权是为了省钱,省钱是为了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该花的钱不花,那省钱干什么? 我的原则是,不该花的,一分不花;该花的,一分不少。 干部的合法合规待遇,就是该花的钱。” 第273章 五十万兼职费的白酒西施 叶行舟心里清楚,削减招待费、废除签单权,虽然能节省支出,却动了一部分人的奶酪。 科级干部以前隔三差五有饭局,签单惯了,现在这项福利突然被砍掉,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没有怨言。 好比一个人天天吃肉,突然让他改吃素,哪怕道理说得再对,胃里也难受。 而一般干部职工,本来就没尝过签单的甜头,食堂伙食改善,他们高兴,但说到底也就是吃饭的事,能管一时,管不了长久。 要真正把人心拢起来,得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叶行舟想在镇里财力允许的范围内,适当提高干部职工的福利待遇。 一方面,干部职工福利待遇确实不高; 另一方面,也是笼络人心。 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降招待费得罪一批人,提高福利又拉拢一批人。 田丽芳走后,叶行舟心中盘算,把镇里的几项收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镇里能生钱的路子不多,工业园现在荒着,没什么产出; 古街开发还在纸上谈兵; 温泉项目、野生动物王国项目八字还没一撇,就算落户,产生税收也是几年后的事。 短时能变现的,主要就是镇水产养殖场水面。 两千八百亩水面,前五年刘金辉承包时,承包费是白菜价,而且,还动辄以洪涝灾害为由,免交承包费。 即使哪个年度交了承包费,也被高额的鱼蟹抵账。 实际上,这五年,镇里基本上没有从水产养殖场得到什么利益。 这种状况必须改变! 但这事很麻烦。 问题就在承包者刘金辉身上。 刘金辉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刘大同的儿子,之前就放风,今年投入三百八十万元的鱼蟹苗。 最好的办法,是继续让刘金辉承包,但承包金必须上涨。 叶行舟的底价是每年每亩三百元。 此时,在县城的西施烟酒店,王美美百无聊赖地看手机。 自从谭洪亮失去双腿,调离北塘镇后,她的上千元一瓶的北泉特贡酒,再也没有卖出去一瓶。 她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次买北泉特贡酒的,是北塘镇民政办原主任胡大海。 他花了七千二百元买了一箱六瓶北泉特贡酒。 胡大海暗示,镇里搞中层干部竞争上岗,他熟悉民政工作,想继续在民政办主任岗位上做奉献。 此时,刘金辉打来电话。 “美美,我在会所包厢,过来陪我喝酒。” “金辉,你不能温柔点吗?怎么用命令的语气?” “美美,别忘了,我是五十万元一年请你做兼职的,我不仅是你的金主,也是你的主宰。” 王美美心中不快,但也无可奈何。 什么兼职?不就是包养! 没办法,现在西施烟酒店只能卖些烟酒给过路人,利润最大的北泉特贡酒一瓶也卖不掉。 王美美只能赴约。 赴约之前,她又精心打扮一下。 刘金辉自有产业五楼商务会所包厢。 王美美踩着高跟鞋来了。 其实,她个子本来就不矮,穿上高跟鞋,显得更高挑。 黑色包臀裙让她的好身材一览无余。 刘金辉嘴里叼着一支烟,翘着二郎腿,就像望着猎物。 “美美,你真的美艳不可方物。” 王美美冷哼一声:“一点不怜香惜玉!对我一点也不温柔! 是不是认为给了钱,我就是你的玩物?” 刘金辉一把拉过王美美,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哄道:“宝贝,别生气,等下我会很温柔的。” “这还差不多。” 刘金辉的手也不闲着。 “美美,谭洪亮成了残疾人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运气不好,遇到地震,这是他的命。” “你有没有去医院看望他?” “我又不是他的老婆,为什么去看他?” “但你是他曾经的情人哦。” “我现在是你的女人。”王美美突然撒起娇来,双手抱住刘金辉的脖颈。 “都说我们男人拔鸟无情,你们女人还不一样?” “讨厌!” 刘金辉搂着王美美,嘴上说着调侃的话,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谭洪亮调走了,他在北塘镇最大的靠山没了,上次买的北泉特贡酒也打了水漂。夏青树也出了事。 虽然还有老子刘大同在县里撑着,但县官不如现管,叶行舟现在是北塘镇的一把手,书记镇长一肩挑。 “金辉,你上次买的北泉特贡酒,利润大头都给了谭洪亮,我只赚了很少的利润。” “我又没找你们把钱要回来。想想谭洪亮也挺可怜。下半生恐怕在轮椅上度过了。” “可以安装假肢啊。” “美美,说老实话,你那北泉特贡酒,一瓶酒成本多少?” “都是谭洪亮搞过来的,他说是朋友从外地搞的。 他给我的成本价是一百元一瓶。网上买不到,无法比价。” “一百元一瓶?成本能有二十元一瓶就不错了! 上次我开了一瓶,喝一口就知道是酒精勾兑的。 谭洪亮真他妈是人才!一瓶勾兑酒,进价二十,转手卖一千二,利润翻了几十倍。 这利润堪比贩毒啊。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腿没了,位置也没了。 我现在很头疼,北塘水产养殖场今年到期,上次那个愣头青说要三百元一亩,两千八百亩,就是八十四万!” “金辉,如果真是三百元一亩,还有赚头吗?” “有,但利润少了。这么说吧,如果不考虑洪涝灾害等特殊情况,还是按照每亩五十万的承包费,那片水面一年至少能为我带来两百万的净利润。 但多了七十万的承包费,我的利润就要减少七十万。 七十万,够得我包养几个女孩子。” 王美美撇了撇嘴:“一年两百万,还差那七十万的承包费?”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 以前承包费就那么多,凭什么换了个书记就要翻几倍? 他要这么搞下去,我永无宁日。 上次动我的敬老院,这次动水面,下次动公墓,我还有日子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他硬扛? 他年轻,骨头硬,你硬碰硬,未必占得到便宜。 他在纪委干过,扫黑除恶也参加过,不是那种被人一吓就缩回去的人。” “我要动用人脉给他递话,租金可以涨,但不能涨得这么离谱。 涨到一亩一百五,我咬咬牙能接受。 他要是非要卡在三百不松口,那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我刘金辉可不是软柿子!我要先礼后兵!” 说着,刘金辉拦腰抱起王美美,向沙发走去…… 第274章 跳梁小丑,雕虫小技 叶行舟翻看镇里近几年欠发的干部职工奖金补贴表,如果全部兑现,需要四十多万。 田丽芳说:“叶书记,这上面是按镇里标准承诺发,但没有发的,如果按照隔壁乡镇标准,每人每年少发一万五左右。” 她又递给叶行舟一张表:“叶书记,您看,这是周边四个乡镇干部职工福利待遇情况表。我们镇的标准是最低的。” 叶行舟看了看,说:“确实差距很大。这样吧,你牵头拟订一个议案,从本月开始,每个月奖金标准参照隔壁几个乡镇的平均数发放,下次开党委会时提交集体研究。” 田丽芳愣了愣,问道:“叶书记,干部职工很期盼能够提高待遇,但他们犯愁,钱从哪里来?” 叶行舟笑了笑,说:“镇里收入来源,除了财政拨款外,只有两个渠道,一个是镇水产养殖场,还有一个是闲置资产。 闲置资产主要有两块。一块是镇工业园。 投入那么大代价建的工业园,现在荒草比人高,没有一户像样的企业。 如果能引进企业入驻,可以收取租金。 还有一块,是产权属于镇里的一些房产。 据我了解,镇里在街上有一排门面房,还有几处闲置的老办公楼和一座旧的大礼堂。 这些资产这几年基本处于低效甚至闲置状态,有的租金多年没涨过,有的被人无偿占用。 那些门面房,如果按市场价重新核定租金,每年至少能多收十几万。 还有旧的大礼堂,以前镇里在那里开三干会,现在完全处于闲置状态。 我认为,大礼堂可以招租,作为仓库,或者,改造成超市,都是可以的。” 田丽芳有些惊讶,没想到叶行舟对这些情况都了解。 “是的,叶书记,那些门面以前是镇计生办的业务用房,位置不是太好,但也不是太差。 一间年租金只有一两千,隔壁私人店面年租金,一般在五六千。” 叶行舟说:“这些低效资产应该尽快清理出来,该出租的出租,该涨租的涨租,该清退的清退。 钱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每年多出十几万,用于发下乡补贴什么的,也是可以的。” “还有,要想方设法向上争取各类项目资金。 以前,北塘镇申报项目不积极,申报材料质量不高,即使报上去了也不跟进,坐等项目自动掉下来。 前段时间,我去了县农业局,找了李根发局长。 他答应今年给北塘镇多倾斜一些。 高标准农田项目批了四百多万,灌溉渠系改造两百多万。 这些钱虽然专款专用,不能直接用来发奖金补贴,但可以置换出镇里的自有资金。 镇里原来准备配套这些项目的钱,就可以腾出来用在别处。” 田丽芳眼睛一亮:“叶书记,您这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叶行舟放下表格,说道:“所以我的想法是三步走。 第一步,先把镇属资产清理出来,门面房、旧大礼堂,尽快清理,把短期的现金流盘活。 第二步,把水产养殖场的合同谈下来,该涨的涨到位,把中期的收入稳住。 第三步,把工业园盘活,招商引资抓起来,努力吸引更多企业入驻工业园。 特别是抓好大项目,比如温泉开发和野生动物王国项目落户,让长远的税源长出来。 三步走完,北塘镇的财政状况会有所好转,镇容镇貌也会有大变化。” 田丽芳走后不久,刘大同的电话打过来了。 “行舟书记啊,好久没联系了。你接任书记了,一直想打电话祝贺一下,又怕你忙,拖到今天才打。” 叶行舟的第一反应,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以前,刘大同非常强势,语言非常强硬。 今天,竟然破天荒祝贺。 看来,刘大同也知道,硬碰硬不行。 叶行舟客气地回应:“刘主任太客气了,您是老领导,能打电话来,是我的荣幸。” “行舟,二十六岁就当上镇党委书记,青山县历史上恐怕也没有几个,前途无量啊。 你去北塘后,做了不少事,我们这些老同志都是看在眼里。” “刘主任过奖了,北塘底子薄、欠账多,我不过是接着前任的摊子继续往前推,离组织的要求还有不小的差距。” 客气一番后,刘大同转入正题:“行舟,金辉承包北塘水产养殖场的事,我想和你多说几句。 金辉承包了养殖场五年,投了不少钱进去。 合同今年年底到期,听金辉说,镇里打算大幅提高承包费。” “刘主任,镇里确实在研究续签的事。您也清楚,前五年养殖场的承包费偏低,镇里几乎没得到什么收益。 周边乡镇同类水面每亩在三四百左右,我镇每亩才五十块钱,这个价格低得离谱,很多人有意见。 这次续签,镇里打算参照周边乡镇同类水面的市场行情来定价,做到公平合理。” “行舟书记,市场行情是一方面,但养殖场这几年,金辉前前后后投了不少钱进去,堤坝加固、道路维修、水电改造,总体是亏本的。” “刘主任,前五年镇里已经把租金压到很低,说白了就是支持承包方前期投入。 现在五年过去了,投入已经通过低租金得到了回报。 续签合同重新定价,是正常的市场行为。” “行舟书记,水产养殖这个行业,说白了是水里求财,风险不小。 鱼蟹价格波动大,病害、洪涝、干旱,哪一个来了都可能让养殖户血本无归。 承包费定得太高,万一碰上灾年,承包方交不起租金,到时候镇里也麻烦。” “刘主任,您提的风险我考虑过。合同里会明确约定,遇到重大自然灾害可以申请减免租金。 但正常年景下,租金应该反映市场价值。” “行舟书记,金辉在北塘干了几年,对那片水面有感情,也熟悉情况。 如果租金能适当优惠一些,对稳定承包关系、保证养殖场正常运转都有好处。” 叶行舟虚与委蛇地说:“刘主任,您说得有道理。续签的事镇里还在研究,最终方案还没定。 镇里会充分考虑各种因素,既不让集体资产流失,也不让承包方吃亏。” “行舟书记,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金辉那边,我会让他多配合镇里的工作。” “刘主任放心,沟通渠道是畅通的。刘老板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谈。” 第二天下午,刘金辉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 进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和上次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包里是十万现金,他知道,如果送钱给叶行舟,大概率不会收。 他准备瞅个机会,把现金塞到某个角落。 如果叶行舟我行我素,执意大幅度提高承包金,他就把这十万块钱的事捅出去,让纪委来查。 到时候叶行舟收不收都讲不清楚,一个刚上任的年轻书记,背上这么个污点,仕途基本就完了。 第275章 设计陷害?等对方先露出马脚 刘金辉把手提包放在脚边,没有翘二郎腿,比上次恭敬很多。 “叶书记,我今天来,还是为了养殖场续签的事。 合同就要到期了,我希望把续签合同签了,这样就能安心搞养殖。” “刘老板,县里最新规定,镇属集体资产发包,原则上都要走公开招投标的程序。” 对于招投标,刘金辉并不担心。 在他看来,就是走走过场。 招投标的窍门,他比谁都懂。 “叶书记,招投标我没意见。我就是想问问,起拍价定了没有?” “定了。参考周边几个乡镇同类水面的承包价格,起拍价不低于每亩每年三百元。 这个价格,是经过市场比价和镇里集体研究的。” “叶书记,三百一亩,是不是高了点? 隔壁镇的水面,是纯淡水养殖,我们是围坝蓄水,堤坝维护成本高,万一再遇上洪涝,鱼蟹跑光了,租金谁来赔?”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说:“刘老板,这些风险,合同里都可以约定。 遇到不可抗力,可以申请减免租金,这是惯例。 但正常年景下,租金应该反映市场价值。” “叶书记,水产养殖不是暴利行业。 除去人工、饲料、鱼苗蟹苗、电费、维修费,七七八八扣下来,利润并不多。 就像我前五年,由于初期投入大,加上洪涝灾害,其实是亏了钱。 三百一亩,两千八百亩就是八十四万,这可不是小数字。” “刘老板,前五年的租金是每亩五十,已经很便宜了。 镇里这些年几乎没从养殖场拿回过什么钱。 当然,如果刘老板觉得风险太大,没什么赚头,也可以选择不参与招投标。” 刘金辉以退为进:“叶书记,说实话,如果是三百元一亩,那真没什么赚头。 要不这样吧,镇里把鱼苗蟹苗款给我们,我们放弃招投标。 鱼苗蟹苗款也不多,三百八十万。” “刘老板,你说投放了三百八十万的鱼苗蟹苗,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刘金辉不慌不忙,掏出一叠票据,递给叶行舟:“叶书记,你看,鱼苗蟹苗是分批次投放的,都有票据,一共三百八十二万。 这上面品种、数量、单价、采购时间都写清楚了。” 叶行舟看了看票据,不是正规发票,而是正副本收据,没有公章。 这种收据,文具店里两块钱一本。 也就是说,如果需要,可以随便开。 “刘老板,这批收据我看了一下。 品种、数量、单价都列得挺清楚,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整理的。 不过,这种复写纸收据,文具店里两块钱一本,谁都能买得到,谁都能往上填数字。 如果镇里要核实你的鱼苗蟹苗投入,不能只凭这些收据说话。” “叶书记,搞水产养殖的,买鱼苗蟹苗都是跟熟人打交道,谁还正儿八经开税务局发票? 我们这行都是这么干的,对方能给个收据就算不错了,哪有什么正规发票?” 叶行舟不动声色,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合同复印件,翻到其中一页:“刘老板,你过来看看,这是你当年签的那份合同。你看这一条。” 刘金辉站起身,凑过来看。 合同条款写着:承包期内,乙方(承包方)自行负责鱼苗、蟹苗、饲料、人工、水电及一切生产经营性支出。 承包期满或合同终止后,乙方不得以投入成本为由向甲方(镇人民政府)主张任何补偿或赔偿。 叶行舟又翻到下一页,说道:“这后面还有一条补充条款,我念一下: 承包期满后,如乙方不再续包,可在承包期内自行清塘处理存塘水产品; 也可在镇里协调下,与下一任承包方协商鱼苗蟹苗转让事宜,相关费用由双方自行商定,镇里不介入、不兜底。” 刘金辉脸色变得很难看。 五年前签订合同时,他只关注租金多少,其他条款,他都没仔细看,也不关注,因为他相信,除了租金,其他都是虚的。 合同他有一份,但不知道丢哪去了。 要是合同还在,并仔细看了条款,他也不会画蛇添足,编造很多张购买鱼苗蟹苗的单据。 如果没有明确约定,还可以胡搅蛮缠,打官司时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一些赔偿。 但现在,白纸黑字,以鱼苗蟹苗投入为由,主张赔偿,根本就没有依据。 刘金辉有些丧气地说:“叶书记,我的合同都不知道弄哪了。” 叶行舟笑了笑:“这里有你的白纸黑字签字,并加盖水产养殖场公章,合同原件还在。 你投了鱼苗蟹苗,镇里不反对你清塘,也不反对你跟下一任协商转让。 但你拿这笔投入来压镇里降价,就说不通了。” 刘金辉正要开口,叶行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朱大勇打来的。 “叶书记,小云明天回老家。 上次您说,她要回来,和您说一声。”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朱书记。” “叶书记,有一件事向您汇报,镇纪委抽调财政所、农经站人员在我村审计,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些问题其实都是村里的共性问题,并不是我们村独有的。 比如白条入账、招待费支出偏大、部分费用不符合规定,我担心镇里处分我……” 叶行舟接电话的工夫,刘金辉弯下腰,假装系鞋带,迅速把手提包里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现金拿出来,塞进了沙发底座和地面的缝隙里。 叶行舟挂断电话,刘金辉说:“叶书记,承包金三百一亩确实太高了,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比如两百? 两百一亩,一年五十六万,这个数我还是能接受的。” “刘老板,三百是镇里集体研究的起拍价,不是我个人定的。 如果你觉得亏了,可以不投标。 镇里不会因为某个投标人不参加就降低标准。 我还可以告诉你,隔壁有个乡镇四百一亩,承包者去年赚了两百多万。 还有一个乡镇,不是我们隔壁乡镇,水面承包金是五百一亩。” 刘金辉站起身:“行,叶书记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三百就三百,我投标就是。” 刘金辉走了。 叶行舟有些疑惑,刘金辉为什么带着手提包进来?走的时候,手提包似乎瘪了一些? 叶行舟打开手机监控软件。 他现在养成一个习惯,每到一处,都会安装监控摄像头。 经历过吕正清住处被偷拍、自己在清水湾山庄被人装摄像头的事之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不是为了监视谁,是为了关键时刻能说得清楚。 监控画面回放到刘金辉弯腰系鞋带的那一刻。 画面里,他动作极快地往沙发底座下面塞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手法熟练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叶行舟看完一遍,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他没有去沙发底下寻找,而是拨通了严妍的号码。 “严书记,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严妍敲门进来。 “叶书记,什么事?” 叶行舟指了指手机监控画面:“你看一下这段监控。” 严妍凑过来看了一遍回放,脸色一变:“刘金辉往沙发底下塞东西了?” “对。”叶行舟起身走到沙发边上,蹲下身,伸手往沙发底座下面探了探。 手指碰到一个塑料袋,他慢慢抽出来。 黑色塑料袋扎着口,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沓百元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一共十万元。 叶行舟把塑料袋放在办公桌上:“钱交给你。按规定登记,该上交上交,该备案备案。” “叶书记,刘金辉是想拿钱买你松口。 你要是收了,后面再说起拍价的事,就被他拿住了。” “所以我不能让他得逞。你把这笔钱收好,按纪委程序走。 有监控视频做证据,他就算想反咬一口也咬不动。” “叶书记,我会如实记录,并向县纪委报备。” “严书记,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他以为把钱塞进来了,等着看我怎么反应。他要是不提,我们就当不知道。” 严妍点点头:“我明白。等他先露马脚。” 第276章 剑走偏锋,争取野生动物王国 严妍用大档案袋把十万块钱封好,在封口处贴上盖了镇纪委公章的封条,又让叶行舟在交接单上签字。 “叶书记,钱我暂时保管。回头向县纪委报备,等刘金辉把这事挑明再处理。” 叶行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档案袋上:“严书记,刘金辉为什么用这种方式送钱?” 严妍想了想:“按理说,他要是真想送钱,不该采取这种方式。 之所以往沙发底下塞,要么是试探,要么是给您挖坑。” “试探什么?” “试探您发现这笔钱之后怎么处理。 您要是不声不响收下了,他就捏住了您的把柄,以后水产养殖场的事就由他说了算。 您要是不收,退给他,他也留了后手。 他会放出风声,他送了钱,您收了,后来又退了,是怕出事。 这事传出去,对您名声不好。” 叶行舟点点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今天来,从头到尾没提钱的事,走的时候也没暗示沙发底下有东西。 这不太像是正常送礼的套路。 正常送礼,好歹会暗示一两句,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是在埋雷。您要是没有及时发现这笔钱,他就等着您签了合同之后再翻出来,说您受贿了。到时候您怎么说得清? 钱在您办公室沙发底下放着,他坚持说您收了,是您藏在沙发底下。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叶行舟沉默不语。 严妍说得对,刘金辉这招确实阴毒。 如果不是他习惯性地在办公室装了隐形监控,这笔钱就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哪怕他事后发现了、交上去了,消息传出去,也免不了一番折腾。 人言可畏,在体制内,风言风语可能会毁掉一个人的前途。 “严书记,按照规定,像这种情况,我不知情、对方也没明说、钱还藏在沙发底下我没碰过,组织上会怎么认定?” 严妍在纪委工作几年,对纪律审查的程序和标准很清楚。 叶行舟也在纪委工作过几个月,但更侧重于组织协调,对具体政策,没有严妍清楚。 这很正常,在一个单位,最熟悉政策的往往是业务骨干,而不是领导。 严妍答道:“叶书记,我来谈谈我的理解。 像这种情况,组织上认定违规违纪,一般看三个要件: 第一,主观上知不知道; 第二,客观上有没有收受; 第三,事后有没有不当处置。 进一步说,如果当事人确实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就不构成受贿。 受贿的前提是‘明知’:我知道对方送钱、我收了、我默许了。 如果连钱的存在都不知道,主观上没有故意,客观上也没有占有,那就不构成违纪。” 叶行舟点头,示意她继续。 “如果当事人事后发现了这笔钱,没有及时上交、没有向组织报告,而是私下处理,比如退给对方、自己保管、或者干脆扔了,可能被认定为违规。 因为发现之后不及时处置,说明心里还是有想法。 如果有证据表明当事人默许对方把钱放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哪怕没有当面收,也视为受贿未遂。 如果您没有及时发现,刘金辉过段时间举报,您可能也会有麻烦。 组织上会问:钱为什么会在您办公室沙发底下?是不是您授意的?您怎么解释? 但您有监控,就不一样了。因为监控可以证明一切。” 叶行舟笑了笑:“刘金辉这步棋,是想把我将死,但压根不会想到办公室里装监控。 他以为把现金塞进沙发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等事后再翻出来当把柄。 可他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拍下来了。” “叶书记,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他既然埋雷,那就让他以为雷还在。 他要是觉得我收了他的钱,就会放松警惕,以为我已经被他拿捏住了。 等他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我再慢慢跟他算账。” 严妍笑了:“这是引蛇出洞。” “算不上引蛇出洞,就是让他先蹦跶几天。” “对了,叶书记,还有一件事。您办公室装监控的事,最好严控知悉范围。 镇里人多嘴杂,传出去反倒不好。有些人会觉得您防着他们。” “我知道。这事你知我知,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严妍走后,叶行舟心中沉思。 刘金辉这么做,表面上看是设圈套,实际上暴露出他开始急了。 如果水产养殖场的承包费按三百元一亩公开招投标,他每年至少少赚七十万。 七十万对刘金辉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他不能容忍的是,叶行舟不按他的规矩办事。 在刘金辉的逻辑里,北塘镇是他的地盘,镇里的资源就是他的提款机。 敬老院他插手、公墓他插手、养殖场他插手,以前历任镇领导都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叶行舟来了,不仅不给予他关照,还查敬老院、涨承包金,这让他感到了威胁。 叶行舟知道,刘金辉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 叶行舟再一次去柳树村,见孙小云。 朱大勇陪同。 孙小云头发还是扎成一条粗辫子,但辫子不是垂在肩侧,而是搭在胸前。 或许是衣服多了,叶行舟感觉她腰围粗了,抑或是有孕在身? 有孕在身? 叶行舟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惊讶不已。 一个单身小保姆,应该不会怀孕吧? “小云,上次帮我和张市长提了野生动物王国的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谢谢你。” 孙小云淡淡地说:“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句,没什么好谢的。” “你随口提一句,比县里跑一趟还管用。 张市长亲自来了北塘镇,看了六郎山选址地,对北塘镇条件高度认可,北塘镇现在是正式备选地。” “叶书记,我知道您想把动物园项目拉来,是为了镇上好。 可我就是一个小保姆,在人家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 只不过张市长平易近人,没有领导架子,有次我提了一嘴。 张市长去六郎村实地看看,应该是县里争取的结果,我提了一嘴,最多就是锦上添花,起不了关键作用。” “小云,你是北塘镇人。希望你能利用有机会接近张市长的便利,多帮家乡说说话。 北塘镇各方面条件不错,但是,野生动物王国项目最终能不能落户北塘,还是由市领导拍板。” “叶书记,您也不用太担心。有一次,我无意中听他说了一句,说北塘那块地,比另外三个备选地更合适。” 叶行舟心中一喜:“那太好了,如果野生动物王国能够花落北塘,对北塘镇来说,就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机会。 小云,你是北塘镇人,希望你在方便的时候,再在张市长面前说几句话,家乡人民会记住你的。” “叶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只是一个小保姆,人微言轻。 真要说在领导面前递得上话,那是我自己往脸上贴金。 人家能让我在家里做事,是信任我,万一说多了、说过了,反而坏事。” “小云,你说的我能理解。今天来,就是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你上次提的那一嘴,对我、对北塘来说,都是一份人情。” “叶书记,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还是会说的。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我是北塘人,希望家乡越来越好。” 第277章 所谓谣言,就是遥遥领先的预 叶行舟之所以剑走偏锋,做孙小云工作,是因为他感觉,孙小云不但在张全那里说得上话,而且分量很重。 这条重要信息是周立成透露的,按照周立成的说法,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周立成虽然语焉不详,但叶行舟不是榆木疙瘩。 国企投资,或者政府投资,与私企不一样。 私企看中的是资源、配套和回报。 而国企投资,比如野生动物王国项目,能不能争取下来,方案做得好不好,不是关键;条件是否优越,也不是关键。 关键是,看领导,特别是主要领导的爱好和偏向。 备选地再好,有时候顶不上主要领导一句话,这就是现实。 走出孙小云家,朱大勇陪同叶行舟向村部走去。 朱大勇话中有话地说:“叶书记,小云吹吹枕头风,比许峰云县长亲自找市里还要管用。” “朱书记,捕风捉影的话,不说也罢。 如果野生动物王国项目最终落户北塘,孙小云是立了大功的。” 朱大勇讪笑道:“叶书记,我也是听了村里人瞎说,您别太当真。 村里人闲言碎语多,说张全夫人长期在外地,其实婚姻名存实亡,小云长得水灵,又纯朴,不像城里姑娘那般精于算计。 不过,听人说,小云家准备翻建房屋,要盖楼房。 如果只是小保姆,哪能挣那么多钱?” 叶行舟没有接话。 有的时候,谣言就是遥遥领先的预言。 朱大勇说的那些闲话,真假未知,但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但这种事,真也好,假也罢,都不是他该过问的。 如果传言属实,野生动物王国项目最终落户北塘镇,可能性更大。 进了村部。 镇财政所和农经站两个会计正在看账。 叶行舟问了财务审计情况。 镇农经站方会计说:“叶书记,审计工作接近尾声,发现不少问题,主要有这么几类: 第一类是白条入账。村里有些支出,没有正规发票,就是一张手写的收据或白纸。 比如去年村里修了一段水渠,花了两万多,报账材料里只有一张白条,上面写着修水渠材料款,经手人签了字。 这样的白条有很多,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几百笔,金额从几块到几万块不等。” 朱大勇插话道:“叶书记,我来解释一下,村里支出五花八门,很多情形,根本就没有发票。 举个例子,村部食堂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哪有发票? 还有,一些红白喜事,村里要出人情,哪有发票?” 叶行舟示意,方会计继续介绍。 “第二类是虚列支出。有些开支明显不合理。 比如有一笔绿化工程款,合同金额一万八,说是村部院子绿化改造,种了桂花、香樟、红叶石楠。 可我们实地看了一下,村部门口就种了七八棵小树苗,连草皮都没铺。 这撑死也就几千块,多出来的钱去了哪?” “第三类是招待费偏高。抛开食堂不说,村里一年在饭店的招待费报账将近八万块。 有的招待费附了菜单和人员名单,有的连菜单都没有,就一张发票。 还有几次招待,日期和村里接待上级检查的时间对不上。 有的是在节假日或者周末,有的是在县城饭店用餐。” “第四类是村集体资产出租合同不规范。 村里有山场、有林场、有水面,合同不规范,很多该约定的没有约定,租金偏低,有的一签就是十年、二十年。 比如福泉山公墓,合同内容简单,很多内容模糊,容易引起争议。” “第五类是专项资金使用不规范。 上级拨下来的扶贫资金、水利资金、林业资金,有的没有专款专用。 比如有一笔五万块的扶贫资金,申报的是茶叶种植改良项目,但实际支出里有一半是招待费和办公用品采购。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 方会计又说了几个问题,比如村干部滥发津补贴、部分收入不入账、“一事一议资金用途不规范等。 叶行舟问:“柳树村的问题,是不是北塘镇的共性问题?” 方会计说:“是的,不仅是北塘镇的共性问题,也是全县的共性问题。 柳树村集体经济收入在全镇排名靠前,账目比较复杂,所以暴露的问题多。 一些经济薄弱的村,收入少、支出少,账目简单,但类似问题并不少。 根子不在账本上,在制度上。记账不规范、报账不严格、审核不到位,久而久之,漏洞越来越多。” 叶行舟点头道:“说得很对,根子在制度上出了问题。 我今天来不是追责的,是来听情况的。 发现了问题,关键是找到漏洞、举一反三,把制度上的短板补上。 审计报告出来后,先把问题分类,哪些是制度漏洞,哪些是执行偏差,哪些是明知故犯,分门别类理清楚。 然后,全镇各村对照整改,该补的补,该完善的完善。 审计一个村、规范一个村,把规矩立起来,比罚几个人更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违规违纪的问题,该查的还得查。 严妍书记在同步跟进,涉及违法违纪的线索,移交给镇纪委处理。 但总的原则是治病救人,不是一棍子把人打死。 只要不是主观恶意、性质恶劣的,以整改教育为主。这个尺度,要把握好。” 朱大勇听叶行舟这么一表态,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 镇水产养殖场下一个五年承包招标,在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举行。 按照程序,招标公告提前半个月在县政府网站和镇公示栏同步发布,报名期十天,保证金二十万。 公告发出后,咨询电话陆续打来。 除了刘金辉,还有十多个意向方咨询报名事宜。 有本县的,有外县的,甚至还有省外的。 叶行舟心里清楚,这么多意向方最终能不能站到竞标现场,还是个问号。 刘金辉在青山县经营多年,从县里到镇里,关系网盘根错节。 他既然想续包,就不会坐视别人跟他抢。 到了截止日,交保证金的,除了刘金辉,只有三个人。 开标当天,主持人宣布规则后,开始唱标。 底价每亩每年三百元,承包期五年。 到了举牌环节,只有刘金辉一人举牌。 他以底价三百元竞拍成功。 刘金辉中标后,又一次来到叶行舟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少了恭敬,又变得吊儿郎当。 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支烟,吞云吐雾。 “叶书记,今天来,是为签订合同而来,合同具体条款,我有几点要求。” 叶行舟知道,刘金辉是来摊牌的。 虽然承包金已定,但合同具体条款没有定。 如果合同条款对刘金辉有利,那就变相减少了承包金。 刘金辉吊儿郎当,就是自以为用十万块钱拿捏了叶行舟。 第278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刘金辉坐在沙发上,假装系鞋带,朝沙发底下看了看,没有发现黑色塑料袋。 看来,叶行舟是收下了十万块。 都说叶行舟清廉,原来也是假的。 果然,天底下没有不吃腥气的猫。 叶行舟不动声色地说:“刘老板,你说。” 刘金辉拿出一份草拟的合同,递给叶行舟:“叶书记,合同承包金就按中标金额,三百元一亩,一年一付。其他条款是我拟订的,你先看看。” 叶行舟翻了翻,说道:“你先说吧,有什么要求。” 刘金辉也不客气:“第一,关于自然灾害减免。 水产养殖,水中求财。遇到水灾、旱灾、疫病这些不可抗力,最高可以减免当年租金的百分之百。” 叶行舟问:“鱼蟹会发生什么疫病?” 刘金辉不紧不慢地说:“疫病就是鱼蟹生病。 比如出血病、烂鳃病、寄生虫爆发,一塘鱼几天就死光了。” 叶行舟说:“鱼蟹的病情不像人的传染病,有医院诊断书、有化验单、有确诊报告。 鱼得没得病、死没死、死了多少,谁来定?怎么定?总不能你说死了三成,镇里就得认三成吧?” 刘金辉似乎早有准备:“鱼蟹疫病可以委托县水产站的技术员到场抽样检测。 他们出报告,有数据、有分析、有结论,以报告为准。” 叶行舟心想,以刘家的人脉,让水产站出具虚假报告,完全有可能。 就像上次敬老院食堂食材,一看就有问题,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具的检测报告却说合格。 叶行舟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平静地说:“继续说吧。” “第二点,关于基础设施维护。 养殖场的堤坝、道路、供电线路、进排水渠,这些基础设施的日常维护和大型维修,费用由镇承担……” 刘金辉一下子说出七八条,都是挑对他有利的,目的就是对冲他认为偏高的承包费。 等刘金辉说完了,叶行舟才开口:“刘老板,订立合同,是一个互相协商的过程,有分歧,我们可以谈,但订立合同的前提是招标公告。 比如,我们在招标公告中明确提出,只有发生特大洪涝灾害,导致堤坝溃口、养殖场大面积过水的情况下,才能启动减免程序,而且,减免金额最高不超过当年承包金的百分之五十。 为什么有这个前提?因为两千八百亩水面,哪怕堤坝溃了一个口子,鱼蟹也不可能一下子全跑光。 一部分会留在塘里,一部分会游到附近的河汊和低洼地,不可能全军覆没。 关于干旱,我多说两句。养殖场紧邻青河,这是天然优势。 青河是一条常年不断流的大河,水源充沛。 养殖场建了提水站,干旱的时候可以从青河直接提水。 换句话说,别人家的养殖场怕旱,你这里不怕。因为你有应急水源。 至于疫病,我想说的是,疫病不算是自然灾害,而是养殖管理的一部分。 鱼会不会得病、会不会大面积死亡,取决于水质调控、放养密度、饲料管理、定期消毒、疫病监测等日常管理措施。 如果管理到位,疫病是可以预防和控制的。 如果管理不到位,出了问题,那不是天灾,是人祸……” 刘金辉不高兴了:“叶书记,堤坝溃口才算灾害,干旱不算、疫病不算、一般洪水不算。 那这合同还有什么保障?我一年交八十四万,万一哪年出了问题,我就得硬扛着?” “刘老板,你这话我不太认同。合同保障的是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不是单方面给你兜底。 镇里把水面交给你经营,赚钱了是你本事,亏钱了是你经营管理不善。 如果赚了归你、亏了归镇里,那就不叫承包,叫旱涝保收。这种条件镇里不可能答应。” 刘金辉提的其他几点要求,叶行舟也都没有全盘接受,而是有选择地接受。 总的原则,是对镇里有利。 刘金辉又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熟练地弹出烟灰。 他准备使用杀手锏了! “叶书记,上次拜访你,我记得好像落了一个黑色塑料袋在你这里?” 叶行舟心中冷笑,果然,刘金辉耍花招了。 那十万块,早就由镇纪委转交给了县纪委。 叶行舟故作惊讶:“黑色塑料袋?我好像没看见啊?” 刘金辉站起身,指了指沙发所在的位置:“上次我把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在沙发底下,但现在不见了。” 叶行舟故意问:“为什么要将黑色塑料袋放在我办公室沙发底下?里面装了什么吗?” 刘金辉坏笑着说:“叶书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明人不说暗话,那里面是十万块钱。 因为我考虑到叶书记还没成家,老家在农村,家庭条件不是太好,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所以才把这点心意放在沙发底下,因为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看到。 刚才我发现黑色塑料袋不见了,应该是叶书记保管了吧?” “刘老板,真是一片好意啊!” “我刘某人喜欢交朋友,如果叶书记认我这个朋友,那是我刘某人高攀了。 这次承包费,我按照三百块一亩支付,不带你为难,但我说的其他几个方面,希望你能关照。” 叶行舟正色道:“刘老板。不是我不关照,而是你的要求过分了。 比如,招标公告上对自然灾害减免说得很清楚,你又提过分要求,我哪能答应呢?” 刘金辉沉着脸说:“叶书记,如果你这么做,就不厚道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潜规则。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刘老板,你说在我办公室沙发底下,放了十万块钱,有证据吗?” “叶书记,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钱你已经收了,现在和我抠这些细节,是想不认账?” “刘老板,没有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每天来我办公室的人有很多,包括私企老板。 如果每个人都说偷偷往我的房间塞了钱,那我这办公室岂不是成了聚宝盆? 谁都能往里面扔钱,谁都能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刘金辉冷笑:“叶书记,你真能装!那天我放钱的时候,你虽然在接电话,但你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我蹲下去放东西你能看不见? 我放完东西走的时候,你也没喊住我说有什么东西落下了。现在和我装糊涂,你觉得有意思?” 刘金辉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叶行舟。 画面里,叶行舟正在接电话,刘金辉弯下腰,动作飞快地把一个黑色塑料袋塞进沙发底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坐直腰身。 刘金辉一手拍视频,一手藏钱,动作娴熟,像是经过训练的。 叶行舟感到后怕,如果没有在办公室装监控,刘金辉这一招确实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到时候,刘金辉拿着视频要挟,他要么在合同条款上让步,要么被举报受贿。 就算纪委无法认定他受贿,对他的名声和威望也是沉重打击。 果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此时,叶行舟很快压住了心里的波动,故意愣了愣,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金辉以为他怕了,得意地笑了一声,把手机收了回去,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叶书记,十万块,算是我的见面礼。 你刚来北塘,方方面面都要用钱,我这个人最懂人情世故。” 他停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我这人做事,讲究一个规矩。先交朋友,再谈生意。 朋友处好了,什么都好说。朋友处不好,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语气放缓:“叶书记,你放心,我这人不会向纪委举报的。 先送钱,再举报,那不成了仙人跳吗?以后还有人敢和我打交道?这个道理我懂。” 刘金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变得阴冷起来:“如果有人既想得到好处,又一毛不拔,那就别怪我刘某人不讲情面了!” 第279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刘金辉又是哄骗,又是威胁,叶行舟心里暗笑:真以为拿捏我了? 叶行舟笑道:“刘老板,你这人不厚道啊?偷偷往我办公室藏钱,还偷偷拍视频做证据,然后栽赃说我受贿,做人不能太缺德。” 刘金辉讪讪笑了笑:“叶书记,不是逼上梁山吗?你要是好说话,我用得着使用旁门左道吗? 前五年承包费一亩五十,现在一下子涨到三百,这还不算,其他条款你也一毛不拔,迫不得已,只能采取下策了。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这事真要捅出去,影响你的仕途啊。 叶书记,你二十六岁,就是正科级,前途无量,可不能因小失大、阴沟里翻船。” 叶行舟喝了一口水,轻描淡写地说:“刘老板,如果我说那十万块,已经上交县纪委,你信吗?” 刘金辉心中一惊,但迅速恢复镇定:“叶书记,有的人,收了钱之后不放心,又上交纪委,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干系。 但是,收钱的性质,不是由交不交决定的,是由收没收决定的。 只要收了,哪怕后来又交了,那也是违纪。 再说了,就算纪委认定没问题,但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啊! 叶书记,你还年轻,仕途正往上走,最怕什么?最怕名声有污点。 有的事情,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叶行舟淡然一笑:“刘老板,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你我的在办公室里偷拍塞钱的经过,有没有想过,你塞钱的动作也被拍下?” 刘金辉一愣,叶行舟翻出手机里导出来的一段视频。 “刘老板,你看。” 刘金辉站起身,接过叶行舟的手机观看视频。 画面里,刘金辉坐在沙发上,假装系鞋带,迅速往沙发底下塞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整个过程,包括他抬头瞟了一眼叶行舟、确认对方还在接电话、再低头完成动作的每一个细节,都拍得清清楚楚。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说:“刘老板,那十万块钱,当天我就交给镇纪委。 严妍书记亲手封存,封条上盖了镇纪委的公章,交接单上有我和她的签字。 第二天,钱就送到了县纪委,由县纪委登记备案。 也就是说,这笔钱我根本没有经手,一刻都没在我这里停留过。 你想用这笔钱来拿捏我,那是打错算盘了!” 刘金辉四处寻找摄像头,但没找着:“你在办公室里偷偷安装监控摄像头?” 叶行舟笑了笑:“没办法,有时候不得不防着一些卑鄙无耻的小人。” 刘金辉的脸红一阵,青一阵。 他把手机还给叶行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叶书记,犯不着这么认真吧?我就是开个玩笑,想试探试探你的为人。 那十万块,我压根就没想真送,就是看看你是不是清官。” 叶行舟靠在椅背上,正色道:“刘老板,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十万块钱,塞进我办公室的沙发底下,还偷偷拍了视频,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收了你的钱! 你说是试探,现在试探完了,结论是什么?” 刘金辉讪笑道:“叶书记当然是清官,我心里有数。” “刘老板,你心里有没有数,我不关心。 但有一件事你得清楚,那十万块钱,镇纪委已经全额上交县纪委。 按照纪律审查的程序,你这笔钱的性质,不是试探,是行贿。 县纪委会不会找你谈话、怎么认定这件事的性质,那是纪委的事,我管不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笔钱被没收了,你拿不回去了。” 刘金辉心里很憋屈,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没有拿捏住叶行舟,还赔了十万块,而且,纪委如果认定他行贿,就麻烦了。 “叶书记,你看这事闹的……我就是一时糊涂,想走个捷径,并没有别的意思。 钱我不要了,就当是捐给镇里做公益了。这事能不能翻篇?” 叶行舟正色道:“刘老板,你送钱的事,我管不了,那是县纪委的事。 不过,我要和你说另外一件事。 镇里、县里接到多人实名举报,水产养殖场这次招投标,你不仅找人围标串标,还用威胁恐吓手段逼退其他投标人。” 刘金辉脸色变了:“叶书记,这是有人在诬陷我!招投标都是公开进行的,谁报名谁没报名,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威胁别人?” 叶行舟正色道:“由于涉嫌违法犯罪,镇里已提请公安机关立案调查。 你究竟有没有涉嫌围标串标,有没有威胁恐吓其他投标人,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警方说了算! 如果招投标本身存在程序违规或者违法行为,那结果就不成立,应该重新招投标。” 刘金辉脑子里飞速转动着,他父亲刘大同虽然还在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位置上,但快退休了,影响力大不如前。 这几年他靠着这层关系在北塘镇横行无忌,可一旦涉及到刑事犯罪,父亲的面子也不太好使。 “叶书记,你大人有大量,十万块钱的事,我认栽,就当是给镇里做贡献了。 围标串标的事,能不能高抬贵手?不报案? 我保证,以后在北塘镇,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叶行舟语气舒缓了几分:“刘老板,我不是要你往东往西,要的是按规矩办事。 北塘镇不是谁的私人领地,镇里的资源也不是谁的提款机。 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打招呼就网开一面。” 刘金辉起身站起:“行,叶书记,你有你的原则,我有我的路数。我们走着瞧。” 叶行舟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 刘金辉这种人,给他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今天不把他按住,明天他就敢变本加厉。 手机响了,是刘东卫打来的。 “行舟,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行舟,我们对刘金辉的商务会所来了一次突击检查,棋牌室有人赌博,会所和ktv包厢查获卖淫嫖娼人员五人,三女两男。休息室还有吸毒的。 会所的管事交代了,刘金辉是老板,会所开了几年,一直在搞这些勾当。 赌场抽水、介绍卖淫、提供吸毒场所。 我们已经按程序上报县局,拟以容留卖淫罪和开设赌场罪立案侦查。” “东卫,这次突击检查,时机抓得准,动作也快。 但光是抓几个人、封几个包厢还不够,关键是证据链要完整扎实。” “行舟,你放心。现场查获的赌资、吸毒工具、避孕套、账本、监控录像,我们都提取了,人证物证都在。 会所管事也交代,刘金辉是幕后老板,这几年一直在搞这些勾当。” “东卫,务必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赌场的资金流向、卖淫人员的证言、吸毒人员的尿检报告,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实,不能有程序瑕疵。” “我知道。这类案子最怕的就是证据链断裂,刘金辉父亲刘大同虽然快到点了,但门生故旧还在。” 叶行舟是上次和刘东卫见面时,说了刘金辉的事。 刘东卫说刘金辉的会所正好在他的辖区,说之前就接到举报,说里面有人卖淫嫖娼,准备近期来个大动作。 相比较青山二龙,刘金辉在叶行舟眼里就是跳梁小丑。 今天能往办公室塞钱、拍视频要挟,明天就敢找人写匿名信、在网上编造谣言。 手段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看着吓人,实际上上不了台面,却能恶心人。 就像鞋底沾了块嚼过的口香糖,甩不掉,踩不烂,走路还黏糊糊的。 既然刘金辉自己把把柄递过来了,那就一次性解决干净,免得以后隔三差五跳出来恶心人。 第280章 调研箱包产业 刘金辉被抓的消息不胫而走。 除了涉嫌组织、容留妇女卖淫、开设赌场罪,还涉嫌串通投标罪。 这家伙平日里吊儿郎当,一进去就像乖孙子,审讯人员还没吓唬几下,他就竹筒倒豆子,把所有问题一股脑儿都交代了。 他不仅交代组织、容留妇女在会所里卖淫,在棋牌室开设赌场,串通投标围标,还向多人行贿,包括通过王美美,以购买高价北泉特贡酒的名义向谭洪亮行贿,甚至还交代两起强奸案件。 一起是今年暑假,一位女大学生在他的会所暑期兼职,刘金辉强暴了她。 他拍了照片、视频,威胁这个女孩不要报警,女孩涉世未深,不敢报警。刘金辉事后给了她五千块钱。 另一起是去年,一个家在外地的农村女孩来会所打工当服务员,由于长得还算不错,刘金辉起了色心,在会所包厢沙发上把她强暴了,还是用老套路恐吓威胁,不许报警,事后也给了五千块钱。 这两个被刘金辉玷污的女孩,都没有报警。 这一次,要不是收其他案件牵连,这两起案件也不会浮出水面。 因为是刑事案件,且涉嫌多个罪名,刘大同虽然动用人脉,但也改变不了问题性质。 刘金辉随后被批捕。 水产养殖场的招标结果宣布无效,重新招投标。 重新招投标后,共有六家符合条件。 中标的是一家外市的渔业公司,每亩三百八十元,五年承包期。 按照招标公告,承包金一年一交,如果一次性上交五年承包金,可以优惠总价的百分之十五。 这家公司综合实力较强,选择一次性上交五年承包金约四百五十万元。 有了这四百五十万元,叶行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兑现干部职工补贴津贴,包括欠发的和新增的。 其余部分,先偿还所欠饭店招待费、烟酒费及出租车费的部分款项。 这么算下来,镇里账上还有结余。 另外,对镇里门面房重新招租,或者提高租金标准。 把闲置房产出租,特别是老大礼堂,租给县城一个老板开超市,年租金十万块。 北塘镇这些年的日子不好过,财政捉襟见肘,干部队伍士气低落,老百姓的怨气也不小。 叶行舟心里清楚,财政紧张不能光靠省,更关键的是想办法增加收入来源。 水产养殖场重新招标后,镇里一次性进账四百多万,解了燃眉之急,但终究是一锤子买卖,有寅吃卯粮之嫌。 镇里要想长远发展,还得靠产业。 北塘镇没有像样的工业,但有一个产业在青山县乃至周边地区都小有名气——箱包。 镇上有大大小小几十家箱包厂,主要集中在镇上和周边几个村落。 这些厂子规模不大,有的就是几间民房加几台缝纫机,但生产的箱包种类齐全,从学生书包到旅行箱、电脑包、女士手提包,应有尽有。 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些箱包大多没有自己的品牌,要么贴牌生产,要么直接傍名牌,有的甚至明目张胆地做假冒商品。 青山县及周边市场的箱包,相当一部分来自北塘镇。 有的箱包还卖到外省。 叶行舟不是第一次调研箱包产业了。 在县委办担任秘书期间,他就陪同吕正清调研北塘镇的箱包和长河镇的制鞋。 初来北塘镇时,叶行舟工作重心在争取项目上,以及敬老院、水产养殖场等一些工作上,一直没有腾出时间认真思考箱包产业发展。 现在,野生动物王国和温泉项目虽然都没有敲定,但希望都很大。 叶行舟开始把目光转向这个藏在街头巷尾的产业。 叶行舟在分管副镇长王晗和经济发展办主任赵航的陪同下,去镇上调研箱包产业发展。 国平箱包厂是镇上规模较大、创立时间较早的一家箱包厂,老板吴国平和爱人早年在南方一家箱包车打工,后来返乡创业,开办箱包厂。 北塘很多箱包厂老板经历和吴国平类似,先在外地箱包厂打工,后来回乡创业。 国平箱包厂在镇子东头,一栋三层民房改造的厂房,外墙刷着白灰。 一楼堆着原料和半成品,二楼是缝纫车间,三楼是包装和成品仓库。 叶行舟进门的时候,吴国平正蹲在一楼门口往纸箱里装货。 见到叶行舟一行进来,吴国平站起身:“叶书记,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儿乱糟糟的。” 叶行舟摆摆手:“没事,随便转转。” 他弯腰看了看地上的纸箱,里面装的是双肩包,黑色款,外观简洁,拉链顺滑,布料摸着挺厚实。 “老吴,你这包质量不错,销路怎么样?” “叶书记,还行,主要发往省城批发市场,也有几个电商客户固定拿货。 一个月能走三四千个,利润不高,胜在稳定。” 叶行舟跟着他上了二楼。 车间里十几台缝纫机嗡嗡地转着,女工们低头忙着手里的活,墙角堆着几捆裁好的布料。 叶行舟走到一个操作台前,拿起一个还没完工的包翻看了一下:“款式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吴国平笑了笑:“算不上设计,就是照市面上卖得好的样子改一改,换个颜色、换个拉链位置。我们小本生意,没那么多钱搞研发。” 叶行舟放下包,问道:“你这厂子开了几年了?” “八年。我以前在南方一家大箱包厂干了十几年。 那厂子有上千号人,出口欧美的大单子都接过。 我在里面从杂工干起,后来当了车间主管,把整个生产流程都摸透了。” “怎么想到回来自己干?” “叶书记,不瞒你说,在外面干得再久,也是给别人打工,没有归属感。 那一年,厂里效益不好开始裁人,我虽然没被裁,但心里明白,年纪再大些,迟早也是要走人的。 那会儿正好老家有亲戚说,北塘这边做箱包的人越来越多,但技术普遍不行,质量上不去,销路也窄。 我一合计,在外面干了十多年,手上有技术,也认识一些做批发的客户,手里还攒了些钱,不如回来自己干。” “刚开始那两年,确实不容易。 我就在自己家院子里搭了个棚子,买了几台二手缝纫机,请了两个人,接一些外地的贴牌单子。 客户给我样包,我照着做,做好发回去,赚个加工费。 那时候没有自己的牌子,客户给什么单子就做什么,今天是书包,明天是电脑包,后天又换成旅行包。 单子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忙到头,算算账也就够发工资。” 第281章 扶持箱包产业发展 吴国平接着说:“后来慢慢有了几个固定客户,单子稳定了,我就租了这栋民房,添了机器,人多了,产量也上去了。 到第三年的时候,我想着不能一直给人贴牌,就注册了自己的商标,就叫国平,自己的名字。” 叶行舟问:“国平箱包现在销路怎么样?” 吴国平苦笑道:“说实话,知名度不高。我们这牌子放在货架上,人家不认识。 同样的质量,贴个名牌能卖一百多,我们自己的牌子只能卖四五十,还得费半天口舌跟客户解释。 销路主要靠老客户撑着,新客户不太好拓。 有些老客户还劝我,不如继续贴牌,反正客户也不在乎什么牌子,只要便宜就行。” 叶行舟在车间里走了一圈,又去三楼看了成品仓库。 仓库不大,几百个成品包码在铁架子上,分类摆放整齐。 他注意到墙角放着一批带着标牌的包,标牌上是某个知名品牌的图案,跟正品差别不大。 叶行舟问:“这一批也是你们做的?” 吴国平有些尴尬:“叶书记,我也不瞒你,这一批是客人指定要的,让我们照着原版做,挂别人的牌子。 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这行当在北塘不是一两家,大家都在做。” 叶行舟没有多问,问道:“老吴,这厂房是租的?” “对,一年租金四万。房子旧了点,采光也一般,但胜在便宜,位置也方便。” “消防这块呢?” “不瞒你说,消防确实是个问题。 楼里只有几个灭火器,楼道的杂物堆得也多,真要有个什么事,跑都不好跑。 前阵子消防检查过一次,提了不少问题,我说会整改,可一算账,整改下来少说也要一两万,就一直拖着。” 叶行舟站在三楼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巷子很窄。 “老吴,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换地方?往哪换?镇上哪有像样的厂房? 工业园那边倒是有闲置厂房,但租金不便宜,我们小本生意,费用高了不划算。” “老吴,镇工业园有五六百亩地,三通一平都完成了,还有一些厂房。 这些厂房,有的是镇里前几年自己建的,有的是别的老板走后废弃的。 镇里的想法是,把镇上分散的箱包厂集中搬到工业园去。 统一管理,统一配套,既能解决你们现在厂房小、消防不达标的问题,也能把产业做起来,形成规模效应。 租金这块,镇里不打算靠这个赚钱,绝对比你现在租民房还便宜。 如果你们想在工业园自己买地建厂房,土地价格也可以给最大的优惠。 总之,我们的目的是培育、扶持箱包产业,而不是为了赚钱。 镇里财力紧张,但仍然打算投资建员工宿舍、员工食堂和园区服务中心。 员工宿舍建成后,以低价出租,食堂也一样,解决你们落户企业的后顾之忧。” “叶书记,你说的这些条件,听着确实让人动心。 厂房便宜、地价优惠、还有宿舍食堂配套,比我现在这地方强太多。 我这厂子开了八年,最大的心病就是地方不够用、环境不安全。 可说句实在话,我不怕条件差,就怕政策变。 前几年镇里也搞过几次招商,说要扶持产业,可后来换了几任领导,承诺的事就没人提了。 我们做小本生意的,经不起折腾,万一搬过去没两年,政策又变了,我们往哪退?” “老吴,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这样吧,我和你交个底,工业园区搬迁,不是哪一个人的主意,是镇里定了调子的事。 镇里会出文件,并和你们签订长期合同。 租金标准、地价优惠、配套服务,全部写进合同里,白纸黑字、加盖公章,换谁当书记镇长都认账。 不仅是你一家,所有搬进去的企业都是同样的合同、同样的标准,一视同仁。” “叶书记,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我干了大半辈子箱包,从给人打工到自己开厂,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自己的厂房。 但真要在工业园建厂房,资金还是有点紧张。 因为不仅建厂要现金流,办厂也要现金流。 我这些年攒了些钱,但大部分都压在货里、压在机器上,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并不多。 如果镇里能帮忙解决资金问题,我第一个报名搬过去。” “老吴,你的难处我理解。小本生意起家,每一分钱都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攒点家底不容易。 资金的问题,镇里可以想办法帮你们牵线搭桥。 我的想法是,到时候组织银企对接会,把有搬迁意愿的箱包厂老板和银行的人请到一起,当面谈。 你们有订单、有设备、有市场,这就是本钱。 银行现在也在转型,不是只看抵押物,也看企业的经营能力和还款能力。 只要你们账目清楚、经营正常,是有机会拿到贷款的。 镇里也可以出面为你们做信用背书,帮你们争取更低的利率、更灵活的还款方式。” 叶行舟顿了顿,补充道:“此外,镇里还有一个考虑。 对于第一批搬进工业园、在园区建厂房的箱包企业,镇里会根据财力情况,给予一定的奖励。 具体标准,等镇里政策文件出来后明确。 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你们愿意搬、愿意建,镇里会给予扶持。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镇里出一点、银行贷一点、你们自己凑一点,三条腿走路,把厂房建起来。” “叶书记,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要是真能贷到款,镇里再给点奖励,我愿意搬。 厂子规模扩大了,我希望多买几台机器,多招几个工人,把产量搞上去。” “老吴,镇里会尽快出台相关政策文件,工业园现有厂房,有的还能用,有的需要修缮,镇里会统一做一次评估。 愿意在园区建厂房的,镇里帮你们协调土地、办理手续; 愿意租用现有厂房的,租金从优,合同可以签得长一些,让大家安心。” 叶行舟说完,又转头叮嘱王晗和赵航:“等政策文件正式出台后,你们要多跑跑,多宣传,把镇里的政策讲清楚、讲明白。 哪个厂想搬、哪个厂还在犹豫、哪个厂担心资金,都要一个一个上门对接,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人家来找。 我们的原则是:能搬的尽量搬,但不强制、不一刀切。 确实没有条件搬迁的,不强求,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王晗点头道:“我们会尽快摸底,把辖区内所有箱包厂名单捋一遍,哪些有条件搬、哪些需要帮助,心里先有个底。” 叶行舟点点头,又转向吴国平:“老吴,要是下定决心搬,到时候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 你搬好了,别人看了就有信心。你带个头,大家跟着来,北塘的箱包产业就能聚起来。” 第282章 箱包产业突围战 赵航忽然说道:“叶书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和您汇报下。” 叶行舟微笑着鼓励:“你说。” 赵航斟酌措辞:“我刚才听老吴说,贴牌利润薄、傍名牌风险大、自己牌子又没人认。 这个困境,不仅是国平箱包一家的问题,整个北塘镇的箱包厂,几乎都面临同样的局面。 大家技术水平差不多、设备差不多、原材料渠道也差不多,最大的差别就是有没有牌子、牌子响不响。” 赵航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在想,北塘能不能不各自为战,而是共建一个公共品牌?比如就叫北塘箱包? 大家共用一个牌子,统一质量标准、统一包装风格、统一对外宣传。 这样一来,单个厂子的实力虽然不大,但合在一起,就能形成一个集体的品牌形象。 经销商买货,认的不是哪一家厂,而是北塘产地品牌。” 吴国平一听,来了兴致:“赵主任这个主意倒是新鲜。 我们小厂单独出去谈生意,底气不足,但如果大伙儿共用一个有影响力的牌子,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据我了解,东南沿海某个城市,以前代加工鞋业很有名,当然,不仅是代加工,也傍名牌,甚至生产假冒鞋子。 假冒鞋子不代表质量不行,有一种说法,买品牌鞋穿两年,买这个城市生产的假冒鞋子可以穿三年。 后来出于知识产权的保护,假冒鞋子越来越少,共同创建了一个以城市名命名的鞋业品牌,得以继续延续制鞋产业。” 赵航得到鼓励,继续说:“另外,关于知名度的问题,我觉得叶书记您其实有个现成的优势。 您之前在青龙峡救人上过省报,火了一回,很多人印象深刻。 前段时候下田割稻捆稻把的视频又在网上火了,现在提到您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 如果您以镇党委书记的身份拍一个短视频,或者做一场直播,把北塘箱包推出去,效果肯定比贴几张海报、印几本宣传册,甚至媒体上打广告强得多。” 叶行舟沉思片刻,说道:“赵主任这个想法,方向是对的。 北塘的箱包产业要想真正做起来,不能一直靠贴牌和傍名牌,甚至生产假冒商品过日子。 那不是长久之计,风险也大。 哪天知识产权抓得严了,一查一个准,到时候不仅厂子开不下去,整个镇的产业名声都要受影响。 不管是创建公共品牌,还是利用网络热度做宣传,前提是产品本身要过硬。 如果质量不过关,还在做贴牌、傍名牌的生意,甚至生产假冒伪劣产品, 就算我拍了视频、做了直播,也是给假冒商品做广告,那不是在帮北塘,是在害北塘。 老百姓买了东西不满意,回头骂的不是哪家厂,是整个北塘。” 赵航点点头:“叶书记说得对,质量是根本,宣传是锦上添花,不能本末倒置。” 叶行舟继续说:“所以,公共品牌的事,不能光喊口号,要先立规矩。 怎么统一质量标准?谁来监督?不符合标准的厂子能不能用这个牌子?这些都要提前想清楚。 我的想法是,先找几家愿意带头、质量有保证的厂子试点,把标准立起来,把流程走顺了,再逐步推开。 不能一上来就铺开,铺开了管不住,反而坏了名声。” 吴国平在一旁接话道:“叶书记这话实在。 我们做箱包的,最怕的就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如果有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挂着北塘的牌子往外卖,那其他厂子做得再好,也被连累了。 统一标准是好事,但不能光靠自觉,得有制度。” 叶行舟点了点头,又看向赵航:“你刚才提到利用网络热度做宣传的事,我原则上赞同,但时机选择很重要。 品牌还没立起来、标准还没定下来,就急着宣传,那是本末倒置。 等我们把公共品牌做起来了,质量标准和准入机制都明确了,产品确实拿得出手了, 到那时候,我再出来露个面、说几句话,说不定是锦上添花。 现在不行,现在宣传,就是给假冒商品打广告,那是在给自己挖坑。” 赵航说:“叶书记说得对,是我刚才想得简单了。 先抓质量、立品牌,再谈宣传,这个顺序不能乱。” 从国平箱包厂出来,叶行舟又走访了宏达箱包厂。 宏达箱包厂是北塘镇最早的一家箱包厂,也是目前规模最大的一家。 厂子在镇子西头,租了粮站废弃的一排旧仓库。 老板王宏达的年龄和吴国平差不多,五十几岁,早年也是在外地箱包厂打工,积累了技术、经验、渠道和资金。 寒暄几句后,王宏达把叶行舟一行引领进了仓库。 仓库很大,被隔成了几个功能区,裁剪区、缝纫区、组装区、质检区、成品区,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成品区整整齐齐堆放了不少箱包。 棕色的帆布旅行包,藏青色的电脑双肩包,还有几款颜色鲜亮的女士手提包。 行舟走到一台缝纫机前,弯腰看了看机器上的商标,问道:“王老板,都是新机器啊?” 王宏达说:“大部分是这两年换的。以前用的是二手货,三天两头出故障,耽误工期。 前年一咬牙,把主力机器都换了。 换了之后效率提高不少,废品率也降下来了。” “你这厂子开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我应该是北塘最早做箱包的一批人。”王宏达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我在南方一家台资箱包厂干了八年,从普通车工干到车间主任。 后来那厂子搬到东南亚,我不愿意背井离乡,就回了老家。 回来后,买了两台旧缝纫机,利用自家房子,自己画样子、自己裁、自己缝,做出来的包拿到县城摆地摊卖。 头一年赚的不多,但比在外面打工强。 后来慢慢有了几个老客户,接了一些单子,攒了点钱,就租了粮站这几间旧仓库。” “王老板,我这次来,就是想和你聊聊工业园的事。 镇里打算把分散在街上的箱包厂集中搬到工业园去,统一管理、统一配套。 你在工业园可以租厂房,也可以自己买地建厂房。 现在工业园那边有几栋现成的厂房,也有不少空地,条件比这里好得多。” “叶书记,说实话,我也想过搬。去年我找过镇里,想买一块地建厂房。 当时镇里说可以,可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托人问了几次,都说等等、再看看。” “去年是去年,现在是现在。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镇里这次是认真的。 箱包产业是北塘的土特产,不能让它散着长,得把它拢起来、扶起来。 工业园的定位和规划,都会优先考虑箱包产业。” “叶书记,说实话,我这厂子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地方不够用。 订单一年比一年多,可仓库就这么大,机器也摆不下,好多单子不敢接,又不是自己的房产,租金还年年涨。 要是能在工业园建个像样的厂房,产能至少能翻一番。” 叶行舟点了点头,走到成品区,随手拿起一个深棕色的旅行包翻看。 包面是帆布材质,手感厚实,走线整齐,拉链拉动顺滑。 五金件虽不是名牌,但边缘处理得光滑,没有毛刺。 他把包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打开内袋瞧了瞧衬布。 “王老板,你这包做得确实用心。 从面料到辅料,从车工到质检,每个环节都下了功夫。 可这么好的东西,贴上别人的牌子才能卖出价,挂自己的牌子就只能走量。换成谁心里都不好受。” 第283章 副书记唱反调,肉包子打狗? 王宏达苦笑道:“可不是嘛。我这批货里有个款式,是照着国外一个户外品牌的经典款改良的。 面料用得比原版厚实,拉链用的大牌同厂,成本比原版便宜不了多少。 可人家挂个商标能卖七八百,我挂自己的商标,批发价只敢报一百出头。 客户还嫌贵,说北塘的包就值这个价。” “王老板,镇里有个想法,把分散在街头巷尾的箱包厂集中到工业园去,统一规划、统一配套、统一管理。 原因很简单,你们现在这样粗放型生长,不是长久之计。 比如,你现在租的粮站闲置仓库,租金年年涨。 明年再涨,你租还是不租?” 叶行舟顿了顿,继续说:“当然,你从事箱包这么多年,也算是成功人士,内心里还是希望拥有自己的工厂,刚才去了吴国平的工厂,他就是这个想法。” 王宏达问:“叶书记,说实话,对现在的厂房,我并不满意。 厂房房梁低,柱子多,生产线摆不开。 夏天屋顶晒透,里面跟蒸笼一样,机器都发烫。 下雨天屋顶漏雨,得拿塑料布盖着。 消防通道容易被堵塞,如果引发火灾,连跑都没地方跑。” 叶行舟说:“工业园厂房是标准的框架结构,层高够,跨度大,生产线怎么摆都行。 地面是金刚砂耐磨地坪,不起灰,不跑沙,屋顶做过隔热处理。 消防验收合格,喷淋、烟感、消防栓全配齐,安全这一块不用担心。 租金比这里便宜一大截,合同一签五年,租金每年按物价指数微调,不会说涨就涨。 工业园不仅有厂房。员工宿舍、食堂、快递收发点、小卖部,这些配套设施镇里都要建。 工人下班后,可以直接回宿舍,走路几分钟就到了,宿舍象征性收点房租。” 王宏达问:“叶书记,我们想自己买地建厂房,镇里有什么优惠政策吗?” “王老板,工业园还有不少地块没开发,要是自己建,镇里按招商引资的最低地价出让,年限三十年。 建厂房的钱,镇里可以帮着对接银行贷款,利率按政策性贷款走……” 为了支持箱包产业健康发展,叶行舟主持召开专题党委会。 在此之前,镇里已经草拟了扶持箱包产业健康发展的政策措施,提交党委会集体研究。 叶行舟说:“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我到北塘以来,第一次把箱包产业作为专题来研究。 北塘的箱包产业,起步于十几年前,发展到现在,全镇有大大小小几十家箱包厂,从业人员上千人。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北塘的箱包产业还是老样子——分散、粗放、没有品牌、没有标准、没有形成规模效应。 今天开会的目的,就是集思广益,拿出一个实实在在的扶持方案来。” 叶行舟翻了翻手中的方案征求意见稿:“我前期走访了几家箱包厂,也听了一些老板的想法。 大家反映的问题,归纳起来就是四个字——散、弱、乱、缺。 散在街头巷尾,弱在品牌和资金,乱在质量和安全,缺在标准和引导。 镇里打算分几步走。第一步,引导箱包厂集中搬入工业园。 工业园现有部分闲置厂房和几百亩空置土地,完全有条件承接这些企业。 第二步,建设园区服务中心、员工宿舍和食堂等配套设施,解决企业的后顾之忧。 第三步,建立统一的行业标准,注册自有品牌,逐步摆脱贴牌和傍名牌的局面。 第四步,搭建公共销售平台,帮助北塘的箱包走出去……” 副书记侯金开口:“叶书记,我提几点不同看法。” 叶行舟点头道:“侯书记,你说。” “叶书记,我对扶持箱包产业发展没有异议。 但政策落地,光有想法不行,得考虑现实条件。 第一,资金问题。建服务中心、宿舍、食堂,样样都花钱。 我们刚通过水产养殖场招标解决了一部分燃眉之急,但那是寅吃卯粮,把后五年的钱都收来了。 一下子把几百,甚至上千万砸进去,万一产业没起来,镇里又多一笔债务。 第二,市场问题。箱包厂搬进工业园,建好配套,但产品还是那些产品,市场还是那些市场,质量还是那个质量,这跟散在街上有什么区别? 第三,管理问题。这些小作坊式的厂子,老板就是工人,工人就是老板。 让他们进园区、建标准、搞规范,他们愿不愿意?能不能适应?” 侯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质疑道:“说句消极的话,投一大笔钱进去,可能连个响都听不到,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侯金提出的几个问题很尖锐,但也不能算是鸡蛋里挑骨头,而是有一定的道理。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说:“侯书记提的这几个问题,都很具体,也很实在。我逐个解释一下。 第一个,资金问题。服务中心、宿舍、食堂不是一次性全建好。 先建一部分,等入园企业多了,工人多了,根据需要再建。 至于资金,镇里自有资金拿出一部分,再向县里争取一部分。 许县长之前提过,县里对乡镇发展特色产业有专项资金,只要方案扎实、可行性高,县里会给予支持。不是让镇里承担所有费用。” “第二个,市场问题。侯书记说,箱包厂搬进工业园,产品还是那些产品,市场还是那些市场。 正因为产品没变、市场没变,我们才要搬。 散在街上,永远是一盘散沙。 聚到一起,才有可能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对外。 单打独斗打不响名号,但几十家厂子聚在一起,就有抱团发展的可能。 国内很多地方,产业都是这么起来的。 先聚集,再规范,最后形成品牌。 北塘的箱包底子不差,差的是整合和引导。” “第三个,管理问题。小厂确实有散漫的毛病,但镇里不打算用行政命令去管他们,而是用利益去引导他们。 搬进工业园,租金更便宜、地方更大、配套更好,对他们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于统一标准,也不是强制,而是鼓励。 谁先达到标准,谁优先享受镇里的扶持政策。 用政策引导,比用行政命令管用得多。” 宣传委员宋远山接过话茬:“我谈点个人看法。 工业园从建成到现在,基本处于闲置状态,说句不好听的,都快成荒地了。 如果能用一部分来发展箱包产业,至少是把资产盘活了。 另外,新建的产业聚集区,本身就是一个对外招商的窗口。 企业愿意来,看的不光是政策优惠,还看配套是否齐全。 宿舍、食堂、服务中心,对企业来说,是降低运营成本的重要因素。” 严妍接着说:“我补充一点资金监管的问题。 如果镇里决定投入资金建设配套设施,纪委会全程监督,确保每一笔钱都花在实处。 侯书记担心肉包子打狗,我的态度是,只要制度建起来,资金就不会白白流失。 工程招标、采购、验收,每一步都有据可查,经得起审计。” 叶行舟等其他人说得差不多了,最后总结道:“投资有风险,钱花出去能不能见效,谁也不敢打包票。 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去做,北塘就永远不会有起色。 北塘穷了这么多年,缺的不是资源,缺的是敢试一试的胆量。 别的地方能做到的事,北塘也能做到,关键在于是不是有人愿意往前推一把。” 他顿了顿,继续说:“侯书记担心资金打水漂,这个心情我能理解。 但产业扶持不是花钱买热闹,是放水养鱼。 北塘的箱包产业就是那条鱼。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塘挖好、把水引好。” 第284章 野生动物王国花落北塘 侯金说道:“既然方向定了,我也没什么别的意见。 只有一个建议,步子别迈太大。 先找一两家基础好、有意愿的厂子试点,走通之后再逐步推开。 一旦试点效果不好,及时止损,不至于让镇里背上太大负担。” 叶行舟点头道:“侯书记的建议,我赞同。 先试点,再推开,确实比一哄而上稳妥。 方案进一步细化、完善,正式出台后,就严格实施。” …… 市建投集团举办野生动物王国备选地推介会。 全市四个备选地,这次要淘汰一个,剩下三个提交市领导研究决定。 评委席上,坐着七个评委,有市建投集团领导,有专家,有自然资源、发改委领导。 推介会形式,是常务副市长程超提的。 他说四个备选地各有所长,不能仅凭材料决定,要让每个地方都有当面阐述的机会,也让专家们有个直观比较的机会。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走个过场。 最终拍板的是市领导,推介会充其量是给决策多一层程序上的合理性。 但叶行舟心里清楚,不能走过场走成最后一名。 如果北塘在推介会上垫底,就算张全市长有倾向,也是爱莫能助。 七个评委,叶行舟认识的只有建投集团副总周立成。 台下坐了六十多人,有市里各部门的工作人员,有四个备选地的汇报人员,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 四个备选地的汇报顺序按抽签决定,北塘抽到第三个。 前两个备选地的汇报材料写得中规中矩,一个强调交通便利,一个强调地形优势,但都缺少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轮到叶行舟上台,他没有带讲稿,只拿了一个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上亮起北塘六郎山的全景航拍图。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是北塘镇党委书记叶行舟。 北塘镇为什么是适合建立野生动物王国的最佳选址地,请给我十分钟时间。”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切出一张地图。 “北塘镇距离江州市区四十五公里。 北塘到江州的公路拓宽改造项目完工后,车程能压缩到四十分钟以内。 这个距离,对于野生动物王国这种需要大量人流支撑的项目来说,是合适的。” 屏幕又切到下一张照片,是六郎山脚下那片谷地的俯拍图。 “备选地总面积大约两千亩,其中一千二百亩是地势平坦的谷地,八百亩是周边的丘陵缓坡。 谷地中央有一条常年不断流的溪流,水质达到生活饮用水标准。 山体部分植被覆盖率高,有野猪、野兔、野鸡等野生动物种群分布。 在做动物放养区的时候,可以充分利用自然地形,减少人工围栏的投入。” “北塘的优势,总结起来是三句话。 第一句,有山有水有平地,天然适合做动物展区和生态放养区。 第二句,距离江州近,公路改造完就是四十分钟车程,这个时间距离对客流量有保证。 第三句,非基本农田为主,征地容易、拆迁成本低、审批快,项目落地没有土地瓶颈。” 叶行舟停顿了一下,看向台下的评委。 “我再补充两个细节。第一,北塘温泉度假村开发,已经与华远集团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 如果野生动物王国落户北塘,温泉项目将在两年内建成运营。 到那时候,游客来看动物,晚上可以泡温泉,第二天逛逛古街。 这条线路,能把游客的停留时间从半天拉长到一两天,人均消费金额翻番。 第二,六郎山本身就有文化底蕴。” 叶行舟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古旧的牌坊照片。 “相传北宋年间杨六郎曾在此驻军,山因此得名,山脚下至今还有一口六郎泉,泉水常年不干涸。 这个故事在当地传了几百年,不是后人编的。 如果野生动物王国落户北塘,杨六郎驻军之地、千年古泉这些元素,可以作为园区的文化支点来做文章。 游客来看动物,还能顺带听一段历史故事,体验感就不一样了。” 第四个备选地的汇报人也说得头头是道,但终究没有北塘的交通优势、温泉优势。 四个备选地都汇报结束,当场公布了评分。 北塘镇综合评分在四个备选地中排名第一。 半个月后,市里研究决定,野生动物王国正式落户北塘镇。 市建投集团准备面向全国公开招标野生动物王国设计规划方案,设计规划费五千二百万。野生动物王国项目总投资二十亿。 叶行舟打电话给华远集团副总沈荟。 沈荟表示,她下个月抽个时间来趟北塘镇,实地看看。 …… 县委常委、纪委书记常铁山升任市纪委副书记,赴任之前,叶行舟去见他。 “行舟,正好找你呢。”常铁山和蔼可亲,亲自为叶行舟倒了一杯茶水。 “行舟,我来青山县这两年,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把你从县委办要到纪委来。 你在纪委那段时间,办了胡志刚、办了张明杰、办了罗昌文,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案子。 你没有辜负组织的信任,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这次去市里,我那边肯定需要人手。 如果你愿意去市纪委,我可以协调。” “常书记,市纪委是更大的平台,能在您手下继续工作,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但眼下北塘温泉项目的对接人是沈荟,她只认我。 许县长也明确说过,让我利用这层关系把项目推下去。 如果我现在一走了之,温泉项目恐怕要搁浅。” “行舟,你先把手头的事做完,等温泉项目正式签约落地了,再说下一步的事。 干部在哪干都是干,关键是把事干成。 你先把北塘的仗打完,市纪委的大门不会关上。” 叶行舟心里一热:“常书记,温泉项目签约之后,只要您还需要我,我随时听候调遣。” 常铁山微微一笑:“市纪委缺人,准确地说,是缺少能办案、敢办案、会办案的人。当然,也不是几个月不能等。 行舟,你先把手头的事忙完。只要你愿意来市纪委,随时可以找我。” 第285章 有人造谣叶行舟是陈世美 叶行舟在镇里的威信越来越高。 对外,他积极争取项目,野生动物王国落户北塘,温泉度假村项目正在谈签中。 农业开发项目、农村道路项目,也争取了不少。 对内,他提高奖金标准,补发欠发的奖金及津补贴。 虽然没有明令取消二楼小餐厅,但叶行舟在一楼餐厅吃饭,其他班子成员不好意思去二楼,渐渐的,二楼小餐厅也就没人上去了。 一楼餐厅伙食有明显改善,食材更新鲜,菜肴品种更多,菜品味道也好多了。 大刀阔斧改革,不可避免会得罪人。 有人传些风言风语,说叶行舟和镇纪委书记严妍关系不一般。 两人办公室在同一层,有时一起吃饭,有时一道下村,便被有心人编排成眉来眼去、形影不离。 这种谣言在乡镇并不新鲜,但凡男女领导走得近些,总有人往那方面想。 叶行舟听了只当耳边风,严妍也懒得理会。 叶行舟虽然有女朋友,但没有结婚,严妍连男朋友都没有。 两人就算真有什么,也不是什么上纲上线的事。 谣言就像野草,不需要浇水施肥,只要有一点风,就能四处疯长。 有谣言说叶行舟和严妍在县城开会时,一起逛街,严妍还为叶行舟整理衣领。 有谣言说有天晚上,严妍鬼鬼祟祟进了叶行舟的宿舍,窗帘拉上,里面不久后传来靡靡之音。 江州有名的论坛江州论坛上,有人发帖,标题很夺人眼球:《北塘镇“网红书记”的另一面》。 内容从叶行舟在东山乡当安全员时的旧事说起,说他当时与时任乡长、现任副县长江曼莹关系暧昧,两人多次“共处一室”,还在青龙峡野景区打野战; 又说到了北塘镇后,与镇纪委书记严妍“形影不离”,时不时在办公室、宿舍“深入交流”; 最后还翻出了陈小洁,说叶行舟是当代陈世美,当上县委书记秘书之后,就把前女友甩了,是典型的“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配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叶行舟和江曼莹在青龙峡山路上并肩走,角度刁钻,看起来像两人靠得很近。 这张照片是网上原帖下载的,原拍照人、发帖人是东山乡青龙村原民兵营长周老歪。 另一张是叶行舟和严妍并肩走在街上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陈小洁的照片,也不知道从哪里搞到陈小洁的照片。 下面配了一行字:前女友陈小洁,被甩后至今未婚。 帖子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叶行舟是个能人,这点没人否认。 年纪轻轻就当上镇党委书记,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能力归能力,人品归人品。 一个男人,如果连基本的感情忠诚都做不到,还能指望他对老百姓、对事业有多少真心? 前女友被他甩了,江曼莹成了他往上爬的梯子,现在有了女朋友,却脚踏两只船,和女下属打得火热。 这样的干部,真的值得我们信任吗?”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天,浏览量就冲到了三万,评论区里吵成一片。 有人替叶行舟说话:“照片能说明什么?两张照片就是证据? 那我在街上拍谁跟谁走在一起,是不是都能编成一篇桃色新闻? 叶行舟在青龙峡救人上了省报,下田割稻的视频我也看过,干实事的人招人恨,有人坐不住了。” 但有人不买账:“两张照片当然说明不了什么,但几件事加在一起呢? 跟江曼莹传绯闻,跟严妍又传绯闻,还有前女友的事,都说无风不起浪,一个人身上沾了这么多事,总不能全是别人冤枉他吧?” 有人翻出周老歪之前的帖子:“青龙峡那张照片不是第一次出现,之前就有人发过,当时说是角度问题。 一张照片反复拿出来用,说明发帖人手里真没别的东西了。” 有人反驳:“照片是旧照片,可事是新事。 他在东山乡的时候就和女领导纠缠不清,到了北塘又跟女下属搞在一起,这叫什么?叫作风一贯如此。 一个干部如果连基本的男女界限都拎不清,就别怪别人议论。” 评论区里也有人打圆场:“叶行舟我没接触过,但我是北塘镇人,他干的事听说过一些。 敬老院虐待老人的女院长被抓,推动箱包产业发展、野生动物王国落户北塘镇、温泉度假村很可能谈成,都有叶行舟的功劳。 一个人要是真像帖子里说的那么不堪,能做成这么多事?你们自己琢磨琢磨。”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不少回复:“做成了事不代表人品好,历史上能力强的贪官多了去了。” “能力是能力,作风是作风,两码事。” “我不是说他一定有问题,但你得承认,这些事凑在一起确实让人心里犯嘀咕。” 有人翻出叶行舟的履历:“二十六岁的镇党委书记,全县最年轻的正科级。 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上面有人。 帖子说他靠女领导往上爬,倒也不是完全没逻辑。” 有人反驳:“照你这么说,所有年轻干部都有问题? 他扫黑除恶的时候你在哪? 他查处贪官的时候你在哪? 他查敬老院的时候你在哪? 做事的时候看不见,别人一盆脏水泼过来,倒是一窝蜂往上凑。” 叶行舟一开始对帖子没有太在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帖子内容都是假的。 然而,当帖子越传越广,转发量、浏览量、评论量越来越多时,他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谣言毁掉一个人,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远在外省的苏半夏竟然也看到转发的帖子。 她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评论区,看了一部分留言。 有人骂叶行舟是伪君子,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体制内的男人都这样”,还有人说“他女朋友真可怜”。 苏半夏把手机扣在桌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拨通叶行舟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直接问:“网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叶行舟说:“看到了。” “写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半夏,帖子里的东西,没有一句是真的。 江县长是我的老领导,严妍是我的同事,都是清清白白的工作关系。 至于陈小洁,她和我分手的原因是她先出轨,不是我甩了她。 这些事,我之前都和你说过。” 苏半夏嗯了一声,又说:“那些照片呢?你和严妍两人一起走在街上,看起来确实靠得挺近。” 叶行舟说:“那张照片我也看了,应该是有人偷拍的。 有时候靠近,是因为说事情。 退一步说,我要是真的和严妍玩暧昧,也会私下里,不会在大街上这么明目张胆。” 苏半夏又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叶行舟问:“你心里是不是有疙瘩?” 苏半夏说:“理智上我知道那些是假的,可心里还是有点堵。 帖子写得那么详细,配了照片,评论区那么多人都在骂你,我看了心里不舒服。” 叶行舟说:“我已经报警了,警方会查出来是谁发的。” 苏半夏说:“查出来又能怎样?帖子删了,可看过的人已经看过了,那些话已经在人心里种下了。 就算后来辟谣,也总有人只记得前半截。” 叶行舟知道,苏半夏说的是实话。 造谣成本太低,辟谣成本太高。 一条帖子发出去,几万个人看到了,等到澄清的时候,可能只有几千个人看到。 哪怕人看到辟谣帖子,也不愿意相信辟谣内容,而是相信谣言。 第286章 “桃色丑闻” 叶行舟报警后,县公安局网安大队介入调查。 发帖账号是在江州论坛注册的,注册时间就在发帖前一天,没有实名认证。 网安大队顺着ip地址追踪,查到发帖地点在青山县城一家网吧。 调出网吧当天的监控录像,画面清晰地拍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机位上,操作了大约四十分钟后离开。 经过辨认,此人正是民政办原主任胡大海。 胡大海被传唤到县公安局的时候,试图抵赖,说那天去网吧是查资料,不知道什么帖子的事。 但胡搅蛮缠改变不了事实,在证据面前,胡大海不得不承认,帖子是他发的。 民警讯问:“为什么要发这些不实信息?你和叶行舟有什么矛盾?” “我干了十几年民政办主任,叶行舟说换就给我换了。 竞聘的时候,我各方面得分都不低,最后因为他那20分,刺头卢晓东上去了,我下来了,心里不服气。” “不服气就编造谣言毁人名声?照片是怎么来的?” “叶行舟和江曼莹合影,去年就在网上出现过。 叶行舟和严妍那张,是我在街上偷拍的,那天他们两个走在一起,有说有笑,我趁他们不注意,拍了一张。 陈小洁照片,是从我妹妹的朋友圈里翻出来的。 我妹妹在县医院当护士,和陈小洁是同事。” “你偷拍叶行舟和严妍在大街上那张照片时,看到他们有什么亲密举动吗?” “他们并肩走路。” “凭什么说他们关系不正常?” 胡大海狡辩道:“因为叶行舟有前科。去年他在东山乡时,网上就传出他和江曼莹的绯闻,那帖子可不是我发的。” “帖子是你一个人写的,还是有人指使?” 胡大海眼神闪了一下,停顿了几秒,才说:“就我一个人。” 这个停顿被民警看在眼里。 后面的审讯,民警换了策略,反复问同一问题,在细节上追问,前后对比,胡大海的回答开始出现不一致。 到了第三次审讯的时候,他改了口:“侯金副书记和我提过几句,说叶行舟看着正派,其实男女关系上不干净,说网上以前就有人发过他和江曼莹的帖子。 他让我多留意,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以让老百姓知道知道。” “侯金原话是这么说的?” 胡大海回忆了一会:“有一天晚上,我们参加同一个饭局,回来后,侯金让我去他宿舍坐会。 他先是闲聊,然后又提到中层干部竞争上岗的事,暗示叶行舟偏袒卢晓东,故意打低分,把我这个民政办主任整下台。 我就发牢骚,他说这个结果对我不公平,还说以后有机会,会为我主持公道。 然后,他又说,北塘镇有些干部作风有问题,可惜没人敢说。 如果有人能把真相捅出去,也算是替老百姓做件好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第三人听见?” “没有,就我们俩。” “他有没有明确让你去发帖?” “他没有直接让我发,说得很委婉,暗示我不应该沉默,不能被人当软柿子捏,得让某些人付出代价。” 侯金被传讯的时候,态度从容。 因为他知道,他只是暗示胡大海。 退一步说,就算他明说,胡大海也拿不出证据。 没有别的证据佐证,仅凭胡大海的口供,根本无法让他牵涉其中。 “我和胡大海确实谈过话,他落选之后情绪不太好,我作为副书记,找下属谈心谈话是职责所在。 至于他说的那些话,纯粹是酒喝多了,记糊涂了。 至于去年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叶行舟和江曼莹绯闻,我也许和他闲聊时提过,但说我暗示他发帖,是真的没有,我怎么可能做这种傻事?” “可胡大海坚持说是你暗示,甚至怂恿他发帖造谣的?” “胡大海性格比较冲动,落选之后心里有气,可能把我说的话理解错了。 我要是真想让他干什么,不会用那种方式。 我一个党委副书记,不至于蠢到教唆别人去网上造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办案民警又问了几个问题,侯金的回答前后一致,没有任何破绽。 他确实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没有书面指示,没有语音消息,没有第三人在场。 所有的话都是在私下场合说的,转述出来就是一张嘴对一张嘴。 胡大海交代了侯金,但侯金不承认,仅凭胡大海一个人的口头指证,根本形成不了完整的证据链。 侯金只是暗示,他完全可以否认,说胡大海理解错了。 在基层办案,这种事最棘手。 有明确证据的,一抓一个准; 像侯金这样,做得很隐蔽的,往往只能不了了之。 胡大海被依法处以行政拘留,帖子被删除。 但侯金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暂时动不了他。 叶行舟感到,他和侯金,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藤,绕来绕去又绕到一起。 从县委办到东山乡,再到北塘镇,他和侯金兜兜转转,始终没彻底分开过。 顾清水当书记时,侯金是他的前任秘书,后来他接替了侯金; 在东山乡,侯金是副乡长,他是副书记; 现在到了北塘镇,侯金是副书记,他是一把手。 叶行舟知道,侯金不会就此收手。 这次没能拿到实锤,下一次他就会做得更隐蔽、更不留痕迹。 但只要侯金还在北塘镇一天,就不得不防着他。 在江曼莹的强力推动下,县里发布了情况说明。 说明以县委宣传部的名义发布,全文不长。 文中明确认定:网传北塘镇党委书记叶行舟与副县长、北塘镇纪委书记有不当关系一事,系捏造事实、恶意诽谤。 造谣者胡某因个人职务调整落选,对叶行舟同志心怀不满,遂编造不实信息并配以截图发布上网。 公安机关已依法对胡某处以行政拘留。 县纪委同步介入核查,未发现叶行舟同志存在帖子中所反映的作风问题。 说明还特意加了一句:对恶意造谣、诽谤他人的行为,将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说明发出去之后,很快被多家媒体转载。 评论区再次热闹起来。 支持叶行舟的网友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叶行舟不是那种人。 他在青龙峡救人,我就关注他了,一个能跳进洪水里救陌生人的干部,作风能差到哪去?造谣的人太缺德了!” “支持叶书记。我在北塘镇,他来了之后变化很大,镇里风气正了,好项目也来了。 造谣者真缺德!剧透一下,胡某就是民政办原主任胡某海,身为民政办主任,敬老院那么多问题睁只眼闭只眼,简直是失职渎职!” “胡某真不要脸!落选了就编下三滥的谣言,活该拘留!叶书记好好干,我们老百姓支持你!” 但也有部分网友不买账。 “情况说明是县里发的,县里当然要保护干部名声。 这种声明见得多了,哪次不是说自己人没问题? 查了几天就出结论,效率比破案还快!” “前女友陈小洁的事怎么不解释? 帖子说他甩了前女友,是不是真的? 县里的说明只字不提,避重就轻。” “反正我是不信。体制内这种事见多了,查来查去最后都是造谣。 叶行舟要是真没问题,为什么之前就有人传他和江曼莹的绯闻?空穴不来风啊。” 第287章 省报辟谣:基层干部的担当 叶行舟把县里的情况说明转发给了苏半夏。 然后,他拨通了苏半夏的电话。 “半夏,发帖人胡大海被抓了,他承认帖子是在造谣。” “以后能不能不再出现这种事了?不管真假,看到这种帖子,我心里特别难受。 严妍那张照片,你和她走在一起,那么近,能不能注意点分寸?” “半夏,我也不想出这种事。可干工作,难免会得罪人。 胡大海为什么发帖子?因为他落选了,心里有怨气。 我动了他的利益,他就想办法报复。 下次也许还会有别的事,也许还会得罪别的人,也许还会有类似的谣言传出来。 今后,我尽量把工作上的交往控制在正常范围内,但完全不和女同事接触、不给任何人留下议论的空间,确实很难做到。” 电话那头,苏半夏处于沉默中。 叶行舟说:“半夏,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苏半夏终于开口:“叶哥,我害怕。害怕有一天谣言变成真的,害怕你对我说的话是假的。 看到那些帖子,我就不由得想起父母亲说的门当户对。 我好害怕你会辜负我,也很害怕爸妈以此作为反对我们在一起的理由。 叶哥,爸爸问我男朋友的身份,我没说。我也没和妈妈说我恋爱了。 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的小姨,她是个很开明的人。” “半夏,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不会辜负你的。” “叶哥,如果你辜负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叶行舟郑重地说:“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 …… 叶行舟正在审阅镇里支持箱包产业发展规划方案时,手机响了。 黄婷婷打的。 “叶大书记,网上的帖子我看了,闹得挺热闹。” 叶行舟苦笑道:“你看这事闹的,都惊动省报记者了。” “省报记者,关注舆情是本分。 你还好吧?被人这么编排,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还行。造谣的人已经找到了,行政拘留,县里也发了澄清说明。就是半夏有点受影响。” “我猜也是。这种事,最难受的不是当事人,是当事人的女朋友。对了,半夏没和你闹吧?” “没有。她相信我,但看到那些帖子和评论,心里不舒服。” “叶书记,和你说个正事。报社近期有个选题,叫‘基层干部的实干与担当’。 打算选一些有代表性的基层干部做深度报道。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刚来北塘镇时间不长,除了争取野生动物王国项目落地,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 “你在县纪委、政法委及东山乡的经历,都可以写啊。 你的头衔可不少。全省扫黑除恶先进个人,全省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全省招商引资先进个人,还有全省纪检系统办案能手。” “黄大记者,你对我还真是了如指掌啊。 这些荣誉我自己都快忘了,你倒是一口气全报了出来。” “那是当然,做记者的基本功就是做功课。 一个省级荣誉,放在一个人身上就够写一篇专访。 你一个人拿了四个,我不找你找谁?” “如果你觉得真有报道价值,我配合。不过有一条,实事求是,不要拔高。 我做的那些事,能写多少写多少,别替我添油加醋。” “叶书记,我不是来给你树碑立传,是来记录基层干部怎么干事的。 稿子完成后,我先发给你审阅,觉得不合适的,我再修改。” 几天后。 黄婷婷来了,陪同她来的,还有一位女孩。 这女孩是实习生。 去年,黄婷婷跟在别人后面实习。 今年,别人跟在她后面实习,说明这一年来,她进步成长很快,不仅可以独当一面,还可以带徒弟。 采访第二天,黄婷婷就把初稿发给了叶行舟。 果然是名牌大学高材生、省报笔杆子,黄婷婷的人物通讯稿件,写得很吸引人。 这篇稿件,其实也是变相给叶行舟辟谣。 出了胡大海造谣这档事,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发一个人物专访,也是对网络谣言的正面回应。 因此,这篇新闻通讯稿发得很及时。 这篇稿件的名字叫《基层干部的实干与担当——记青山县北塘镇党委书记叶行舟》。 整篇稿子分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写他在青龙峡当安全员时跳洪救人。 黄婷婷没有过度渲染“英雄”色彩,而是把叶行舟说的话原原本本写进去了:“我当时跳下去,是因为从小在水里泡大的,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 换成不会游泳的人跳下去,那不是勇敢,是送死。” 这句话很质朴,很真实,不拔高、不神化,比煽情的描写更有分量,更能引起读者共鸣。 第二部分写他从安全员到扫黑干将、反腐先锋的经历。 第三部分写招商引资。不仅写在东山乡时促成青龙峡旅游开发、食品饮料公司重组,还写了野生动物王国项目落地。 第四部分写群众工作,重点放在“板凳会”上。 稿子写道:一个村民说,“他不打官腔,有问有答,我们愿意和他说实话”。 第五部分写作风整顿。 稿子也用了一些笔墨,很委婉地替叶行舟辟谣。 比如,有一段文字是这么写的: “记者问叶行舟,你是农民的儿子,年纪轻轻却取得这么多亮眼的成绩,有没有遭遇人生低谷呢? 他沉默许久,说了一段往事: ‘顾书记出事之后,我被调到青龙峡当安全员。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失意的时候。 事业跌到谷底,感情也出了问题,未婚妻背叛了我,双线崩溃,感到人生很失败。’” 稿子写道:“叶行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怨愤,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不是卖惨,是想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遇到过几个坎?关键是能不能迈过去。’” 黄婷婷在稿子最后的编辑手记里写了一段话: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叶行舟,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大概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被定义,不甘心被踩在脚下,不甘心看到不平事却假装没看到。 我说,这不是不甘心,是韧性。 他笑了笑说:韧性也好,不甘心也好,反正就是那股劲儿。” 稿件见报当天,省报的电子版同步上线,各大新闻网站和社交媒体平台争相转载。 《基层干部的实干与担当》这篇文章,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比叶行舟预想中要大得多。 短短半天时间,文章的阅读量就突破了十万加,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 不过,这一次的风向,和上一次谣言满天飞的时候,截然不同。 最初几条评论,还有人阴阳怪气地翻旧账:“这不是前段时间被网友曝出和女领导、女下属不清不楚的那位陈世美书记吗?怎么转眼就成典型了?” 这条评论刚发出来,就被铺天盖地的回复淹没了。 第288章 又出幺蛾子! 大多数网友都是支持叶行舟的。 “楼上能不能别拿造谣当真相?县里都发澄清通告了,发帖人自己都承认是捏造,你还在这里带节奏?” “我是青山北塘镇人,亲眼所见叶书记在村里开‘板凳会’。 他就坐在晒谷场的板凳上,和村民聊了两个多小时,非常务实、非常亲民、非常低调,一句假大空的话都没有。 事后,他帮村民们解决了很多问题,办了很多实事。 这样的人被造谣,真是没天理。” “之前我也看了那个帖子,心里犯过嘀咕。 但这篇报道一出,我才知道人家以前是省扫黑除恶先进个人、见义勇为英雄。 一个敢跳洪水救人、敢去端黑砖窑的干部,会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我看是有人居心叵测!” “我老家也是青山农村的,穷山恶水,能出一个这样的干部,不容易。 希望他能走得更远,为老百姓做更多实事。” “我在省城上班,但老家是青山北塘镇的。 叶书记来了之后,我们镇变化真的很大。 野生动物王国一落地,我在外打工的表哥都准备回乡开民宿了。 这样的干部,我们老百姓拥护都来不及,哪舍得骂?”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叶书记烧的是实火。 野生动物王国签了约,温泉项目在谈,箱包产业在整合,哪一件不是为北塘长远发展打基础? 有些人自己不做事,见别人做事就眼红,编造谣言往人身上泼脏水,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造谣的胡某,我认识。之前是民政办主任,对群众态度冷漠,甚至粗暴,不干正事,十回看到他,有九回是从饭店出来,喝得红光满面。 叶书记来了后,把这种尸位素餐干部免了,胡某心存怨恨,就编造谣言报复。 这种人拘留都是轻的,应该让他坐牢!” “叶书记和女纪委书记那张照片,就是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硬要说人家有问题,那是自己想歪了。” “终于有主流媒体出来澄清了!前几天的谣言看得我气死了! 一个为了救人差点把自己命搭上的好干部,被那样污蔑,简直让人寒心!” “说实话,看了这篇报道,我反而更理解叶行舟了。 未婚妻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背叛了他。 换作别人,早就一蹶不振,可他从青龙峡安全员干起,硬是干出了名堂。 这种人,你告诉我他有生活作风问题?我是不信。” 那些曾经跟风嘲讽的声音,要么默默删了评论,要么灰溜溜地隐匿到了网络的角落里。 更多的网友开始在评论区自发地替叶行舟正名,有一条高赞评论是这样写的:“叶行舟是农民的儿子,家里没有任何背景。 他是自己拼出来的,拼过洪水,拼过黑恶势力,拼过腐败分子。 那些造谣抹黑的人,根本想象不到一个从田埂上走出来的年轻人,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 这条评论精准地戳中了无数人的软肋。 很快,关于叶行舟出身背景的讨论,成了评论区的主流。 一个自称是叶行舟同村老乡的网友留言:“叶行舟老家在黄桥镇,和我是一个村的。 叶行舟爸爸妈妈都是农民,种地,有山场,养鸡养羊,妈妈厨艺不错,村里红白喜事都请她掌厨。 叶行舟有个妹妹,在京城读大学。他祖宗十八代,都没有当官的。 有人造谣说他是官二代,有背景,我不怀好意地笑了。” “我和叶行舟是黄桥初中校友,他长我一届,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他父母亲都是农民,怎么有人造谣说他是官二代?真是胡说八道!” “叶行舟无爹可拼,只能拼努力,拼勤奋。他年纪轻轻就是镇党委书记,都是自己拼出来的。” …… 县里的澄清通告和省报的深度报道像是两剂猛药,把网上的腥风血雨按了下去。 叶行舟的名字,从前段时间桃色新闻的主角,变成了更多人眼中的实干典型。 然而,桃色新闻事件刚刚告一段落,又出幺蛾子了! 叶行舟正在会议室,研究建设工业园食堂宿舍工作,突然接到报告,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市知识产权局和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等部门成立的联合执法检查组,已经到了北塘镇,正在查封一家涉嫌制假售假的作坊式工厂。 叶行舟心里咯噔一下。 这段时间正在规划如何将箱包产业引导到工业园、如何建立统一品牌和标准,市里的执法检查组就先一步上了门。 叶行舟让其他人继续讨论,然后他和王晗走出会议室。 在路上,叶行舟问:“王镇长,之前上面有没有类似的执法检查组来北塘?” 王晗想了想,答道:“叶书记,说实话,以前县里也来检查过,但都是走走过场。 县里来的检查组,要么提前打个电话通知一下,要么到了之后转一圈就走,很少真正查封什么东西。” “走走过场?具体怎么个走法?” “一般是县市场监管局的人来,看看有没有营业执照,有没有生产许可证,抽检几件成品,做个记录就走了。 有时候连记录都不做,就是来露个脸,吃顿饭,然后回去交个差。 说白了,就是地方保护主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意真去查那些小厂子。 这些箱包厂大多是本地人开的,解决了不少就业,要是真查出问题来,工人失业了,闹到镇里、县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叶行舟又问:“市里之前没来过?” “从来没有。”王晗语气肯定,“市里就算要查,也是通过县里下达通知,由县里先安排,再陪着下来。 像今天这样,市里直接带队过来,事前没有任何风声,还是第一次。” 叶行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 市里这个联合检查组来得突然,甚至有些蹊跷。 如果真是正常的执法检查,按惯例会先通知属地政府配合。 但这次不仅没有提前通知,甚至连县里都没有通气,直接就到了镇里开始查封。 要么是举报人把事情捅到了市里,市里不得不来; 要么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让检查组绕过了县里这一层。 无论哪种情况,对北塘镇来说都不是好兆头。 第289章 镇政府内部有人举报箱包制假 这次被查封的是中原箱包厂,其实就是作坊式工厂,规模比国平箱包厂和宏达箱包厂小得多。 中原箱包厂门口站着很多人,有厂里工人,有执法人员,有围观群众。 几个穿制服的执法人员正在清点货物,有人登记,有人拍照取证。 门口堆着十几个已经装好箱的成品包。 叶行舟扫了一眼成品包的商标,就知道中原箱包厂确实贴牌制假售假。 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在厂老板说话,语气严厉。 叶行舟走上前去,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北塘镇党委书记叶行舟。请问您怎么称呼?” 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介绍道:“这位是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综合执法大队大队长赵志刚。” 赵志刚轻轻碰了一下叶行舟的手,放下,神情依然严厉:“我们接到举报,反映北塘镇多家箱包厂存在制假售假行为,生产销售仿冒知名品牌的箱包产品。 今天先来查这一家,后续还会扩大到整个片区。 你们镇里有没有接到过类似的举报?” 叶行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赵队长,北塘镇的箱包产业起步比较早,大大小小几十家厂子。 确实有些小作坊管理不够规范,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我们镇里也一直在想办法引导这些企业规范经营。” “引导?”赵志刚冷声道,“叶书记,我们在这家工厂现场查获了三百多件疑似假冒产品,涉及多个知名品牌。 这不是什么管理不规范的问题,是涉嫌违法犯罪! 这不是引导,这是在为违法犯罪行为开脱!” 叶行舟心平气和地解释:“赵队长,我不是在替谁开脱。 我是说,北塘的箱包产业现状是多年形成的,有历史原因,也有现实困难。 你们今天来,是依法执法,我完全理解,也全力配合。 但我想借这个机会,把镇里的想法跟你们汇报一下。” 赵志刚没有打断。 叶行舟继续说:“镇里最近已经制定了扶持箱包产业转型的实施方案,准备把这些散落在街头巷尾的小厂集中到工业园去,统一管理、统一配套,逐步建立统一的质量标准和公共品牌。” 叶行舟说完,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赵志刚:“赵队长,这是北塘镇刚刚印发的《关于引导箱包产业规范发展转型升级实施方案》。 方案上明确写着:严禁贴牌、假冒、仿制他人注册商标,严禁生产销售侵权产品。 如果有工厂违反,镇里将配合市场监管部门依法查处,并取消其享受镇里各项优惠政策的资格。” 赵志刚翻了翻方案,不冷不热地说:“方案是方案,但方案再好,也改变不了这家工厂制假售假的事实。” 叶行舟说:“赵队长,方案出台,说明镇里已经注意到有关问题,并想办法标本兼治,彻底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赵志刚冷声说:“中原箱包厂开了八年,八年了,还在制假售假,说明这些年你们不闻不问,放任自流,甚至默许纵容!” 叶行舟说:“赵队长,北塘的箱包产业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民间自发的力量。 但光靠自发,走不远。前些年,镇里确实没有把箱包产业当成一件正事来抓。 有人觉得箱包厂乱就乱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产业; 有人觉得管了反而麻烦,不如睁只眼闭只眼; 有人觉得制假售假是普遍现象,法不责众。这些问题,确实存在。“ 叶行舟顿了顿,继续说:“我是今年才调到北塘的,来北塘后,经过调研,得出一个判断: 北塘的箱包产业,基础不差。工人们的手艺是好的,产业链是完整的,市场渠道是通的。 我们要做的,是把散兵游勇整编成正规军。 所以镇里决定,在工业园建标准厂房、建员工宿舍、建公共食堂,把散在街头巷尾的厂子拢起来,立规矩、定标准、创品牌。 赵队长,你们今天来,查了中原箱包厂,是对的。制假售假就该查。 但查完这一家,北塘还有几十家类似的小厂。 今天查完,明天换个牌子继续干。你们总不能天天派人在北塘蹲着?” 赵志刚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的确,打击制假售假,不仅要治标,也要治本。说完了吗?” 叶行舟继续说:“赵队长,镇里出台这份方案,就是想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建一个能让箱包产业规范发展的环境。” 赵志刚没有打断,示意叶行舟继续往下说。 叶行舟说:“赵队长,我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今天你们查封了中原箱包厂,厂里的十几个工人明天就没活干了。 他们不是制假售假的主谋,就是普通打工的,一个月挣两三千块钱。 厂子一关,他们就得另谋出路。 北塘镇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业,这些工人大多也没什么别的技能,出了厂门,能去哪?” 赵志刚沉默了几秒,说道:“叶书记,你说的这些,我理解。但理解归理解,法律归法律。 制假售假是违法犯罪行为,不能因为就业问题就网开一面。” “赵队长,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今天查完就走了,明天这家厂子换个地方、换个牌子继续干,你们不能天天和他们打游击吧? 但如果镇里能把产业规范起来,让这些厂子通过合法合规的方式发展壮大,那你们今天的执法就有了长远的价值。” 叶行舟顿了顿,继续说:“赵队长,我打个比方。 一条河,水浑了,你在下游不停地捞泥沙,但捞不完。 只有在上游把水土保持住,河水才能慢慢变清。 北塘的箱包产业也是这样。 今天查掉一家、两家、三家,但根子上的问题没解决,过段时间又会冒出来新的。 镇里出台这个方案,就是要在上游做水土保持。” 赵志刚点点头:“集中入园、统一标准、创建品牌,这套路在别的地方也有成功的先例。 但方案归方案,能不能落地、能落多少,是另一回事。” “赵队长,方案已经印发,不是纸上谈兵。 工业园的厂房已经开始修缮,职工宿舍和食堂即将新建。 第一批有四家箱包厂已经签了入园意向协议。 这四家厂子,就是星星之火。 赵队长,你们今天来,是依法履职。镇里全力配合、依法查处。 但同时也希望你们看到,北塘镇正在做的事情,和你们打击制假售假的目标是一致的,不是对立的。” 赵志刚态度有所软化,叶行舟不失时机地发出邀请:“赵队长,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 这会儿也快中午了,如果不嫌弃,就在镇里食堂吃顿工作餐。 食堂刚改进不久,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味道不错。 食堂大师傅有几个拿手菜,还是不错的。” 一般情况下,带队的执法人员在基层执法时都会婉拒用餐,但赵志刚想了想,说道:“那就打扰了。 正好,我也想再听听你们那个转型方案的具体细节。” 中午,镇政府食堂二楼大包厢,安排了一桌工作餐。 说是工作餐,其实也有十几个菜。 这年代,对于招待标准,其实没有明确规定,执行也不严格。 没有上酒。 两人闲聊时,叶行舟了解到赵志刚竟然与县纪委副书记夏山虎有亲戚关系。 叶行舟给夏山虎发了条信息,夏山虎随后回复:行舟,我稍后给志刚发信息,让他就事论事,依法查处该查的,但不能把北塘整个箱包产业往死里整。 由于有共同熟人夏山虎这层关系,叶行舟和赵志刚关系又亲近几分。 饭后,赵志刚把叶行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叶书记,中原箱包厂确实违规,这个没得商量,该查的得查,该处理的得处理。 这次我们来北塘,是有人举报。 举报信寄到了市局,直接进了局长信箱,局长批示,成立联合执法组,依法查处。 举报人是谁,我得保密,但我可以私下里透露一下,举报人是你们镇政府机关工作人员,实名举报。 举报信中列举了几家箱包厂涉嫌制假售假的具体线索,我们不得不查。” 第290章 实名举报!有人背后捅刀子! 赵志刚外表看起来严肃,不苟言笑,但其实也是性情中人,他特意提醒道:“叶书记,一个地方的主要领导正在推产业转型,下面的人就实名举报自己辖区内的产业乱象。这封信查的不是箱包,是你。” 叶行舟接话道:“赵队长,这话一针见血。 北塘镇这些年,箱包产业一直没有大的发展,部分厂子制假售假也是公开的秘密。 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在我刚把转型方案推出来的时候举报。只能说,时间点卡得太准了。 赵队长,我也不瞒你,我来北塘的时间不长,但动的奶酪不少。 有人心里憋着气,想找个机会把我摁住。 前段时间,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所谓我的绯闻事件,也是镇政府一名干部造谣的。 举报箱包产业,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是冲着我来的,目的是给我使绊子。” 下午,赵志刚走过场,去了其他工厂。 中原箱包厂被查,其他涉嫌制假售假的工厂哪会傻傻地等着查? 该转移的转移,该隐藏的隐藏。 赵志刚带队收兵。 不管怎么说,查了一家,有收获,回去也好交差。 叶行舟办公室。 严妍进来汇报工作。 主要是汇报村级财务审计的事。 汇报结束,严妍尴尬地说:“叶书记,胡大海造谣污蔑,让你被动了。” 叶行舟摆摆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永远无法阻止小人在背后兴风作浪。 这次市联合执法组查封中原箱包厂,也是有人举报。 举报者就是我们镇政府机关工作人员。” 严妍一惊:“谁?” “不知道。只知道是我们内部人,实名举报,但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为举报人保密,没有透露是谁。” “这人是存心捣乱!刚刚准备整合、规划发展箱包产业,就有人实名举报到市里。 如果举报者还在镇里当差,那以后我们推什么事,他就在背后捅一刀,这谁防得住?” “严书记,换个角度想想,市里查封中原箱包厂,也不完全是坏事。” 严妍微微一愣:“怎么说?”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说:“第一,赵志刚带队来查,虽然查了一家,但雷声大、雨点小,后续几家企业基本没有深挖。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内心是认可我和他解释的那套逻辑的。 既然认可了,那以后在执法标准上,对我们北塘就会有更大的包容度。至少不会一棍子把整个产业打死。” 严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叶行舟继续说:“第二,举报者实名举报,自以为是在给我使绊子,可他没想到,市里来查一通,反而给镇里做了一次免费宣传。 现在很多箱包厂都知道我们正在搞箱包产业转型,中原箱包厂就是反面教材。 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要不要搬进工业园的厂子,心里都会重新盘算。 不搬,下一次被查封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搬了,至少有个合法的身份,能安稳地做生意。” “第三,中原箱包厂被查封,对其他厂子是强烈的警示。 我正愁怎么说服那些小厂子主动配合转型呢,市执法组替我敲了一记警钟。 有了这一回,我们再去做工作,腰杆就硬多了。 厂老板们心里也清楚,镇里把他们往园区引,是给他们找活路,不是找麻烦。” “第四,也给我自己提了个醒。镇里现在有人专门盯着我,盯着北塘的一举一动。 以后推什么工作,程序上必须经得起推敲。 转型方案既然印发了,就要一条一条落到实处。 只要工作本身站得住脚,别人再怎么举报、怎么造谣,也翻不了天。” 严妍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叶书记,这么一分析,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之前听说市里来查封,我第一反应是有人使坏。 可你这么一解释,反倒是坏事变好事了。” 叶行舟笑了笑:“所以说嘛,凡事都有两面。 举报者以为能给我制造麻烦,实际上给我提供了契机。 接下来,就是借这次东风,把箱包产业入园工作加速推进。 赵志刚临走前和我说,如果北塘镇的箱包产业能顺利转型、建立起自己的品牌,他们以后执法的重心就不是查假,而是帮着保护知识产权。” 严妍说:“赵队长这么说,说明他对你提出的思路是认可的。” 叶行舟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举报人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镇政府机关工作人员,手里有材料不报给镇里,直接捅到市里,这本身就不正常。 我不在乎他举报箱包厂,我在乎的是他的立场。他站在谁的立场上看问题? 是站在北塘发展的大局上,还是站在个人的小算盘上? 如果是后者,这样的人留在镇里,迟早还会再生事端。” 严妍接话道:“叶书记,我会从侧面了解一下。 我有个关系很不错的同学在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办公室,负责文件收发、举报信登记管理。 通过内部渠道可以查到来信人信息和具体内容。 但这事需要谨慎处理,毕竟举报人匿名也好,实名也罢,按规矩应该予以保密。” “如果能够打听,则更好;如果不能打听,也无所谓。 胡大海还在拘留所,这件事,应该不是他干的。 当然,也不排除他在拘留之前写的举报信。 不过,胡大海性格莽撞,他造谣,是气急败坏、不计后果; 这个人举报,是有预谋、有策略、知道借力打力。 两者根本不是一个段位。” 严妍通过私人关系,打听到了举报者是党政办原主任唐利强。 唐利强习惯了在权力中心的位置上待着,习惯了上传下达、左右逢源。 突然被调整到计生办当副主任,虽然还享受正股级待遇,但落差太大。 举报箱包厂,表面看是举报制假售假问题,实际是想借市里的手给叶行舟制造麻烦。 如果市里把北塘的箱包产业往死里整,叶行舟推动的产业园入园计划就会受阻,上级领导也会对叶行舟的印象大打折扣。 可问题是,叶行舟不能公开说唐利强就是举报人。 举报是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利,虽然唐利强动机不纯,但举报本身并没有违规。 如果因为举报而处理唐利强,传出去就成了打击报复举报人,不仅违反规定,还会让其他干部心寒。 但叶行舟又不能坐视唐利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继续兴风作浪。 第291章 镇党委会上的交锋 镇党委会召开。 会议的最后一个议题,是关于村里班子调整。 叶行舟说:“北塘镇十五个村,班子状况参差不齐。 有的村班子战斗力强,有的村班子一盘散沙,还有的村,班子本身就存在问题。 今天重点说两个村,一个是西山村,一个是六郎村。 先说西山村。西山村是北塘镇最偏远、最贫困的村,山高路远,自然条件差,村集体经济几乎为零。 村支书去年底查出了肝癌,住院治疗,村里工作基本处于停滞状态。 这个村不能没人管,我的想法是,选派一名镇干部到西山村担任第一书记,任期两年,全面负责村里的工作。” 叶行舟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人选方面,我提议由唐利强同志担任。” 侯金提出质疑:“叶书记,唐利强之前在党政办干了多年,熟悉镇里、村里运转,工作经验是有的。 但把他派到西山村去,我有些不同看法。” 叶行舟冷声道:“你说。” 侯金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说:“西山村是全镇最偏远的村,交通不便,条件艰苦。 唐利强同志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长期驻在村里,家里怎么办? 而且他是从党政办主任岗位上调整下来的,本身情绪就不太好。 把他派到西山村去,会不会让他觉得是一种变相的惩罚? 如果他有抵触情绪,去了也干不好工作,反倒耽误了村里工作。” 叶行舟接话道:“侯书记的顾虑,我理解。但按照侯书记的逻辑,选派干部到村任职,就是一种惩罚? 如果是,那从上到下成千上万的第一书记,都是在接受惩罚?这个逻辑说不通。” 叶行舟接着说:“选派干部到村担任第一书记,是上面推行多年的制度安排。 目的是把有能力、有经验的干部派到基层一线去,去啃硬骨头、去解决实际问题。 这不是谁发明的新花样,也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特殊安排。 唐利强同志在党政办工作多年,熟悉政策,会做群众工作,文字能力也强。 西山村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理清头绪、能把上面的政策落到实处的人。 他去了,是发挥所长,不是发配边疆。” 叶行舟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侯书记刚才说,唐利强同志上有老下有小。 但我想说的是,谁家没有困难? 选派干部到村任职,就是去矛盾多、问题多的村。 西山村确实偏远、确实艰苦,正因为艰苦,才需要一个经验丰富、能稳住局面的人去。 如果派一个不合适的人选去,遇到复杂情况处理不了,村里工作还是停滞不前。 唐利强同志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经验。 镇里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把驻村补贴、交通保障落实到位,解决选派干部的后顾之忧。 另外,我想说一句,唐利强同志之前调整岗位,是竞争上岗的结果,不是哪一个人对他有意见。 他去了西山村,干好了,组织上不会看不见。 两年时间,如果能把西山村的班子带起来、把产业理出个头绪来,对他个人发展来说,也是一笔宝贵的经历。” 侯金沉默几秒,换了一个角度问:“叶书记,既然要选派干部,为什么不考虑让唐利强同志去六郎村? 六郎村情况也很复杂,野生动物王国项目马上就要落地,征地拆迁、矛盾协调,迫切需要有经验的干部去盯着。 阳在胜已经免职,村里现在缺一个能压得住阵脚的人。 唐利强同志去六郎村,比去西山村更能发挥他的长处。 西山村那边,可以选一个年轻干部去锻炼,慢慢地干,哪怕慢一点,也不会耽误大事。但六郎村等不起。” 叶行舟说:“野生动物王国项目是北塘镇的头号工程,征地拆迁、矛盾协调、群众工作,哪一样不是硬骨头? 这个项目能不能顺利推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村里的工作能不能做到位。 如果派去的干部跟老百姓说不上话、坐不到一条板凳上,那工作就很难开展。 所以,关于六郎村第一书记的人选,我建议由副镇长秦丽丽同志兼任。”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秦丽丽身上。 叶行舟继续说:“秦丽丽同志分管农林水和文旅工作,六郎村本来就是她的联系点,对村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和村干部、村民代表都打过交道,有一定的群众基础。 秦丽丽同志是女同志,做群众工作有耐心,有亲和力。 征地拆迁这种事,最容易出矛盾的就是沟通环节。 老百姓有情绪、有顾虑、有疑问,需要一个能坐下来慢慢说、反复说的人去面对。 这一点,秦丽丽同志比男同志更有优势。 当然,考虑到秦丽丽同志分管任务繁重,不需要常驻村里,不改变现有工作节奏。 六郎村日常工作由村两委负责,秦丽丽同志每周定期下村一到两次,处理需要协调的事项。 遇到重大项目节点或者突发矛盾,可以随时到现场处置。” 秦丽丽首先表态:“我服从镇党委安排。六郎村情况确实特殊,野生动物王国项目马上要落地,征地拆迁、矛盾协调,这些事光靠村两委班子确实吃力。 我虽然分管工作多,但六郎村是我的联系点,该跑的跑,该协调的协调,绝不让村里工作因为缺人而拖后腿。” 其他党委委员也陆续表态。 宋远山说:“我赞同叶书记的提议。 唐利强同志在党政办干了多年,经验丰富,西山村目前正缺一个能理清头绪的带头人。 秦镇长兼六郎村第一书记也合适,她分管农业和文旅,与项目的方向一致,对接起来也顺畅。” 严妍接着说:“唐利强同志工作能力有目共睹。 西山村最偏远、最穷,但正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懂政策、会协调、能压住阵脚的干部去稳住局面。 选派干部到村任职,本身就是组织上的制度安排,不是针对哪一个人的特殊处理。 唐利强同志去了,对他本人也是一次锻炼。” 其他几位党委委员没人提出不同意见。 侯金说:“叶书记,选派唐利强同志去西山村,事先有没有和他本人沟通过?” 叶行舟接话道:“侯书记分管党群人事,会后,你代表镇党委和唐利强同志谈话。 把组织上的考虑、西山村的情况、驻村工作的要求和保障措施,当面和他说清楚。” 侯金愣了愣,没想到叶行舟会让他代表镇党委和唐利强谈话。 “叶书记,谈话可以,不过,如果他抵触情绪比较大,我恐怕也很难说服他。” 叶行舟正色道:“唐利强同志愿不愿意去,当然要考虑他的个人意愿。 但组织上做决定,不可能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情绪。 党员干部,讲的是服从大局、服从组织安排。 个人意愿可以尊重,但个人意愿不能凌驾于组织决定之上。 如果他确实有特殊困难,可以如实反映,组织上会酌情考虑。 但如果只是心理上有落差、觉得委屈,那就需要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第292章 温泉小镇项目正式签约 其实,大家都知道,组织上研究决定的事项,唐利强如果以照顾家庭为由,不去西山村,理由不够充分。 当然,唐利强坚持不去,镇里最多也就给个处分,并不能拿他怎样。 不像私企,不服从管理,可以开除。 但是,只要叶行舟还是镇一把手,唐利强就别想进步了。 唐利强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去了西山村,担任第一书记。 沈荟来了。 三辆黑色商务车驶入北塘镇政府大院。 沈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是低马尾,干净利落。 身后跟着华远集团战略投资部部长赵世昌和集团规划、设计、工程、法务等部门的十几个人,阵容强大。 由此可见沈荟的诚心。 许峰云亲自来了。 一来是对上次去江东,沈荟盛情款待的回应。 二来也是他急于要这个大项目,好为自己的仕途添砖加瓦。 吕正清调走后,许峰云一直临时主持县委工作。 但临时主持,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升任县委书记。 说不定哪天就从上面空降一个下来。 野生动物王国项目落户北塘,给许峰云添了一笔实实在在的政绩。 如果温泉项目也能落地,就有了两个可以拿得出手的大项目。 这对于一个临时主持县委工作、正在争取“转正”的县长来说,分量不言而喻。 一个县的重大项目落地,哪怕一把手只是听听汇报,最后政绩都会落在一把手头上,市里、省里也是如此。 当然,一个县如果发生重大群体性事件,哪怕与一把手没有多少关系,一把手也要承担领导责任。 宾主寒暄后,进了镇政府会议室。 许峰云致欢迎辞:“沈总,各位华远集团的朋友,今天青山县很高兴迎来大家。 北塘温泉项目能够顺利推进,离不开华远集团的诚意和耐心。 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对沈总一行表示热烈欢迎。” 许峰云带头鼓掌,顿时掌声雷动。 许峰云接着说:“首先,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市里已经正式下文,野生动物王国项目落户北塘镇。 规划设计招标已经完成,设计单位是国内一家有丰富经验的专业团队,方案正在深化。 征地拆迁的前期工作也已经开始启动。 北塘不是一个项目单打独斗,而是几个项目联动发展。 野生动物王国解决的是‘为什么来’的问题,温泉解决的是‘为什么留下来过夜’的问题,古街解决的是‘来了之后还能干什么’的问题。 三个项目串在一起,游客的停留时间和消费意愿都能拉长。” 沈荟点点头:“这是一个好消息。 的确,做文旅项目最怕的就是孤岛效应。 项目本身不错,但周边没有配套,游客来了看看就走,留不住人。 北塘现在的条件,至少把留不住人这个问题解决了一半。” 许峰云接话道:“沈总,县里的态度很明确,只要项目能落地,政策配套、用地保障、基础设施,我们会全力支持配合。” 沈荟微笑道:“许县长,我这次带了规划、设计、工程、法务等部门的人过来,就是在前期考察的基础上,把北塘温泉项目的每一个环节都摸透。” 接下来,一行人前去实地考察。 叶行舟和沈荟、许峰云同乘一辆车:“沈总,这段路是刚竣工的,路基拓宽到了七米,双向两车道,虽然算不上高标准,但至少能保证大巴车的通行。 如果温泉项目落地,从温泉核心区往六郎山方向还有一段连接线要修,县里已经做了规划,配套资金正在争取中。” 车子在一处泉眼附近停下。 泉眼用护栏围起,护栏内是一个直径大约五米的泉池,水面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一层鹅卵石,肉眼可见气泡从石缝间冒出。 叶行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说:“沈总,这是北塘温泉的主泉眼之一。水温常年保持在四十二度到四十四度之间,出水量每小时大约五十吨。 省地质勘探院去年做过一次全面检测,水质属于偏硅酸型温泉,富含多种微量元素。 检测报告我们之前已经发给赵部长了。” 沈荟在泉池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凑近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 她站起身,对身后的规划部负责人说:“你记录一下,出水口的位置和水温值。 这个出水量,支撑一个中等规模的温泉度假区没有问题。” 叶行舟介绍说:“像这样的泉眼,还有多处。但由于没有开发,每天白白浪费很多温泉。” 一行人边走边看。 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叶行舟介绍道:“沈总,温泉小镇的核心建筑群如果沿着这片缓坡展开,可以把水面景观和山地景观都收进来。 低处做园林式汤屋,高处做观景式酒店。 中间这一带,可以留一条景观水系,做成水景步道,沿途布置几处小型泡池。 游客从低处往高处走,一路泡一路看,体验感会很丰富。” 走到坡底的时候,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次生林。 林木以松树和栎树为主,树干粗细不一。 沈荟停下脚步,往林子里看了几眼:“这片林子不错。树冠密,林下空间也开阔。 如果保留现有的植被,在林间做一些轻量化的探险项目,和温泉的休闲特性形成反差,反而能增加游客的停留时间。” 赵世昌在一旁接话道:“沈总,我在国外考察过一个项目,在一片次生林里做了十几条探险路线,有树冠漫步、溜索、攀爬架,还有夜间丛林探险。 白天是家庭游客的乐园,晚上是年轻人的社交场所。 投资不算大,但运营效果好,和温泉度假区形成了很好的互补。” 叶行舟接话道:“赵部长这个思路好。北塘的温泉是慢节奏的,游客泡完温泉之后身心放松,但放松不等于什么都不想干。 如果能有一个适量的户外运动项目,动静结合,体验感会更丰富。” …… 三个月后。 春意盎然,春暖花开。 县里在北塘镇举办隆重的温泉小镇项目签约仪式。 华远集团经过多轮考察、多轮谈判,终于要正式签约了。 一期项目总投资十五亿元,规划用地一千二百亩,主要建设温泉度假酒店、汤屋、温泉康养中心和户外运动营地四大板块。 目标是打造一个兼具休闲度假和康养功能的综合性温泉目的地。 叶行舟春风得意,在签约仪式后接受记者采访。 《江中日报》社记者黄婷婷问叶行舟:“叶书记,温泉小镇签约对北塘意味着什么?” 叶行舟想了想,说道:“意味着北塘从守着金饭碗要饭的日子翻篇了。 以前我们有温泉、有古街、有山水,但都是散的,像一把珠子没有线穿起来。 野生动物王国是线头,温泉小镇是第二颗珠子,后面还会有第三颗、第四颗。 游客来了,能看动物、泡温泉、逛古街、住民宿,一天不够就住两天,两天不够就住三天。珠子串起来了,就成了项链。” 两个月后,青山县迎来重大人事调整。 许峰云升任县委书记,常务副县长常启斌晋升县长。 县委副书记郑东升晋升为江州市西市区区长。 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程丹晋升为县委副书记。 副县长江曼莹调到江州东市区,担任区委常委、纪委书记。 叶行舟的工作再一次发生变动。 第293章 新的岗位,新的任务 叶行舟调到市纪委,担任第二审查调查室副主任。 市纪委领导高配,市纪委书记是市委常委。 市纪委副书记是正处级。 第二审查调查室主任是副处级,但由于肺癌晚期,虽然没有被免职,但已经不上班,在医院住院。 叶行舟目前还是正科级,主持二室工作。 接任北塘镇镇长的是侯金。 侯金能力不行,但很会来事,又有背景。 因此,得以升任正科级。 北塘镇党委书记是姚名山,之前是金桥镇镇长,县政协原主席姚金兰的儿子。 叶行舟调到市纪委,是常铁山要人的。 光阴似箭,距离常铁山调到市纪委,已经有大半年了。 叶行舟第一次去市纪委报到后,就去了老领导常铁山的办公室。 常铁山笑着问:“感觉怎么样?市纪委跟县纪委不一样,环境、节奏、人员构成,都不一样。适应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叶行舟说:“感觉市纪委的节奏比县里快。我在楼道里走了一圈,每个人走路都带风,没人闲聊。” 常铁山点头道:“是啊,案子多,人手不够的矛盾很突出,节奏快是常态,你来了之后,慢慢就会适应了。” 寒暄几句,常铁山进入正题:“行舟,正好有几件事和你说下。 “常书记,您说。” “行舟,第一件事,二室的现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二室主任老刘肺癌晚期,目前在省立医院住院治疗。 老刘在市纪委工作多年,业务能力很强,为人也正派。 但他这个病,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组织上现在的安排是,你以副主任身份主持二室工作,全面负责。” 叶行舟挺直腰身,恭敬地说:“感谢组织关心和常书记栽培。” “第二件事,二室在编人员中,包括你在内八人,除了老刘外,还有一人在村挂职第一书记,其实只有六人。 六人中,还有一位同志,工作不在状态,你以后就知道了。 也就是说,你只有三个人可用。 当然,人手不够,可以从县区纪委临时抽调。” “第三件事,二室现在有几个在办案件,但一直没有大的突破。 这不,又有新任务了。市纪委会同市发改委、财政、国有资产监管、市场监管、粮食等部门联合开展粮食购销领域腐败问题专项整治,要纠治一批突出问题,查处一批典型案件,推动完善一批监管制度。 这是根据省里审计意见和市委主要领导批示要求查办的,时间紧,任务重,这块业务是我分管的,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办,比较放心。 你虽然刚来市纪委,但并不是纪检战线上的新兵,在县纪委工作期间,曾查办多起有影响力的案件,对你,我是放心的。” “感谢领导信任!粮食购销领域涉及面广、利益链条长,这些年问题积累不少,查办起来确实需要花一番功夫。 我虽然在县纪委办过几个案子,但市纪委的办案层次更高、涉及面更广,我会尽快熟悉情况,把工作抓起来。” 常铁山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叶行舟身上:“行舟,你能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粮食购销领域专项整治是当前的一项重点工作,方案已经印发,你回去之后先仔细研究一下。 纪委系统要做的,就是通过查办案件,把存在的问题和制度上的漏洞摸清楚,起到查处一案、警示一片、治理一域的效果。 查案子不是目的,通过案子把漏洞堵上、把制度建起来,才是纪委工作的根本。” 常铁山放下水杯,继续说道:“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这些年粮仓里的硕鼠不少,有的虚报损耗套取资金,有的在轮换粮上做手脚,还有的干脆把储备粮当成自己的提款机。 这次专项整治,省市领导都要求,不搞走过场,不做表面文章,下决心查办几起有影响的案件。” 叶行舟点头应下,正要起身告辞,常铁山摆了摆手:“别急,还有一件事。” 叶行舟重又坐下。 “行舟,除了粮食购销领域的专项整治,还有交通系统这条线也要你盯住。 交通系统这些年工程项目多、资金流量大,一些人在招投标、工程分包、物资采购上做手脚,问题积累得不少。 前段时间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内容很详细,涉及市交通局一个副局长和几个科室负责人,还有一些施工企业老板。 举报信里列了具体项目、具体金额、具体时间节点,不像是捕风捉影。 这个也是你们二室在负责,你具体问问二室副主任吴吉良。 吴吉良正科时间比你早,业务能力也不错,但这次没有让他主持二室工作,他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想法,你和他交流时,要注意方式方法。” 叶行舟在县纪委工作时,参加过市纪委组织的纪检业务培训,吴吉良曾上过课。 能给培训班学员上课的,要么是领导,要么是业务骨干。 吴吉良业务能力没得说,但性格内向,不爱主动汇报,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这次主持工作的人选不是他,心里有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常书记,吴主任是市纪委的老人,经验比我丰富,对二室的情况比我熟悉。 我初来乍到,很多东西还在摸索阶段,往后工作上还要虚心向他请教。 交通系统案子,我回头就去找吴主任对接,先了解清楚前期已经掌握了哪些情况。” 常铁山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吴吉良性格有点闷,不爱主动沟通,但也是没有心机的人。 你多主动找他聊聊,把话说开,他心里的疙瘩慢慢就能化开。 你虽然是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但毕竟刚来,多尊重老同志的意见,工作反而好开展。” 叶行舟离开常铁山办公室后,先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是科级干部,并不能拥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否则,办公面积超标。 但是,他和那位下派干部一间办公室。 下派干部一年到头回不了单位几次,因此,叶行舟相当于拥有独立办公室。 今天报到,叶行舟见到二室的龚家鼎和邓有芳。 龚家鼎二十四五岁,前年考的公务员,到了市纪委。 叶行舟其实比他大不了多少。 邓有芳是副主任科员,三十几岁,身材丰满,性格开朗。 她在二室负责内勤工作,很少办案。 吴吉良和另外一名同志李金忠因公外出。 叶行舟问龚家鼎:“二室除了刘主任和下派干部外,还有一位叫牛磊的同志呢?” 龚家鼎说:“叶主任,牛磊很少上班,来了也不干活,电脑都不开机,也就是玩玩游戏、炒炒股票。” “不上班也没人管?” “谁管?刘主任五十多岁了,和他谈话,强调工作纪律,都闹得不欢而散。 吴主任和牛磊谈纪律,牛磊直接拍桌子。” 龚家鼎压低声音:“叶主任,换成其他人不上班还惹事,早就受处分了,但牛磊有个好爹,他爸爸是厅级干部。” 叶行舟不解地说:“按理说,牛磊如果好好干,想进步,其实比别人走得更快。但他偏偏选择了躺平。” “叶主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牛磊活得很潇洒,在单位没人管,在交际场上也是游刃有余。 用他的话说,他不想当局长,他就是局长。 他还说,我们一年忙到头,五加二,白加黑,又得到什么?” 叶行舟知道,每个单位都有这样的刺头,谁也拿他没办法。 但纪委这种地方,不干事可以,但不能坏事。 第294章 牛三多?朋友多、饭局多、女 叶行舟把龚家鼎叫到自己办公室,进一步了解情况。 “叶主任,牛磊有个绰号,叫牛三多,我们背后里,都叫他牛三多。” “牛三多?有哪三多?” “朋友多,饭局多,女友多。 他离了婚,单身一人,下了班不是在这个酒局,就是在那个牌局。 换女朋友比换衣裳还勤快,今天出门带这个美女,明天出门又带那个美女。 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连一些处级干部都讨好他。” “处级干部讨好他?” “叶主任,纪委跟别的单位不一样,查谁、查到哪一步,都关系到一个人的政治生命。 这种地方,很多人最怕的就是两件事: 一是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二是知道被盯上了,但打听不到风声。 牛磊虽然只是副主任科员,但他脑子活,门路广。 关键是,他是纪委在编干部,能接触到一些别人接触不到的信息,也能从各种渠道里嗅出味道来。 您说,有人想打听点风声,是找外面的人靠谱,还是找机关内部的人靠谱?” 叶行舟心中沉思。 纪委机关本来就是信息高度集中的地方,牛磊这样的人,不查案、不写材料,但偏偏能游离在业务之外接触到很多人。 这种角色放在其他单位可能是闲人,放在纪委里,反而有些棘手。 比如,二室如果开会研究案情,牛磊来了,难不成要赶他出去? 不赶吧,不该听的人在场,可能跑风漏气; 赶吧,他是二室的人,面子上过不去,如果牛磊借机闹事,还真的占理。 退一步说,就算明面上防得住,私底下他在机关里和谁聊过、说过什么话,根本盯不住。 好在牛磊上班,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准确地说,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从门口一闪而过。 龚家鼎小声说:“叶主任,吴主任回来了。” 叶行舟其实认识吴吉良,一来吴吉良给他上过课,二来他在县纪委时,去市纪委汇报工作时,与吴吉良打过照面。 他走出办公室,来到吴吉良的门前,抬手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里面传来吴吉良的声音。 叶行舟推门进去,吴吉良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一份材料,抬头见是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文件:“叶主任,报到了?” 叶行舟微微一笑:“是的,吴主任,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你回来了,就想着过来和你打个招呼。” 他在椅子上坐下,说道:“吴主任,前年我在县纪委工作的时候,参加过市纪委组织的业务培训,当时你给我们讲了一课。 讲的是谈话突破的技巧和证据固定的方法,我至今印象深刻。” 吴吉良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叶行舟会提起这个。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我刚去县纪委,很多业务不懂。 吴主任的课删繁就简,把抽象问题案例化,受益匪浅。要论起来,你算是我入行路上的老师了。” “叶主任客气了。” “吴主任,虽然组织上让我临时主持二室工作,但说到底,我是半路出家来市纪委的,基层那套打法在市里不一定好使。 你是二室的老人,业务熟、经验多,以后工作中有什么不懂的,我得经常向你请教。你可得不吝赐教。” “叶主任,你太客气了。我也就是在二室待得久了点,熟门熟路而已。 谈不上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工作上有需要配合的,你直说就行。” 叶行舟趁热打铁:“吴主任,那我就不和你见外了。 粮食购销专项整治时间紧、任务重,前期你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我想尽快把这些线索理一遍。 你手上要是有什么现成的材料,方便的话先给我看看,我心里好有个底。” 吴吉良沉默了一会,打开抽屉,取出一沓装订好的材料:“这是前期收集的我市几家粮库的基础资料,包括人员构成、储备规模、近三年的轮换计划和财务数据。 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清楚的再问我。” 叶行舟道了谢,又说:“还有交通系统那封举报信,常书记说信里的内容很具体,值得深挖。 我想找个时间,和你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一遍。” 吴吉良点点头:“行。那封信我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信息量不小。 你先把粮库材料看完,回头我们碰一下,我把交通那边的情况也和你详细说说。” 叶行舟感到,吴吉良并不是难相处的人。 这次组织上没让他主持二室工作,他心里或多或少有想法,这是人之常情。 但说到底,原因还出在吴吉良自身,而不是他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吴主任,今晚有事吗?” “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事。” “那好,我想今晚请二室的同志一起小聚一下,就在附近找家土菜馆。 我刚来,趁这个机会跟大家熟悉熟悉。” 吴吉良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好吧,让你破费了。” 叶行舟又通知龚家鼎、李金忠和邓有芳。 至于牛磊,怎么说也是二室的人。 他来不来是一回事,请不请又是另外一回事。 叶行舟让龚家鼎给牛磊打了个电话。 牛磊说晚上已有饭局,不来了。 叶行舟把郭婧也叫上。 叶行舟在县纪委的时候,郭婧在县纪委派驻建设局纪检组,办张明杰和罗昌文案时,抽调郭婧参加。 郭婧是学会计的,擅长查账,工作认真细致。 去年,市纪委遴选,郭婧成功考上,分在案件监督管理室。 六个人,围坐在一家土菜馆圆桌旁。 叶行舟说:“今晚吃顿便饭,一来跟大家认个脸熟,二来想听听大伙儿对二室工作的想法。 我刚来,情况不熟,往后还得靠大家多支持。” 邓有芳快人快语:“叶主任你别谦虚了,在县纪委,你牵头查办了胡志刚、张明杰、罗昌文等案件,陈博文、陈东润相继自杀。 你在县纪委那会儿,我就听说过你,说青山县纪委出了个能人,年纪不大,胆子不小,查案子敢动真格。” “邓姐,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那些案子能办下来,靠的是组织支持和团队配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还有,陈博文和陈东润,组织上最终的结论是抑郁症自杀,没有认定他们违纪违法。” 邓有芳性格直率,嬉笑道:“叶主任,这话别人听了可能信。 可在座的,都是纪检系统的人,别人不懂,我们纪委的不懂? 抑郁症或许只是借口,那两个案子查到什么程度,你比我们更清楚。 这种事,在纪委干久了,见得还少吗?” 叶行舟没有接话,龚家鼎年轻,忍不住接了一句:“邓姐,你的意思是,陈博文和陈东润是怕查出来之后倾家荡产、身败名裂,才……” 邓有芳打断他:“这话我可没说。我只是说,有些事,明面上是一个说法,背地里是另一个说法。 我们干纪委的,最擅长的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 不过,话又说回来,组织上既然给了结论,就按组织上的口径来吧。 叶主任刚才说得对,不该说的话,不能乱说。” 第295章 气氛组邓姐:赌酒和荤段子 邓有芳又说:“叶主任,你可是网红,我在网上几次看到你的报道。 最近一篇是省报采写的,说叶主任引进很多大项目,获得过四次省级表彰……” 吴吉良一愣:“什么报道?” 邓有芳语气夸张地说:“吴主任,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用在看案卷。 叶主任都快成网红了,你都不知道?” 吴吉良摇摇头:“不知道。” 邓有芳用手机搜索。 很快搜到原文《层干部的实干与担当》。 “吴主任,你看。” 吴吉良看了几分钟把手机还给邓有芳,由衷地说:“叶主任,这几年你干的事,确实不少。” 叶行舟笑笑说:“吴主任,基层工作就是事多,什么都得管,什么都得干。 不像在市纪委,能专下心来钻研业务。 我这几年,说白了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什么都碰一点,什么都不精。” 吴吉良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把项目引进来、把产业扶起来、让黑恶分子绳之以法,都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我除了会办案,其他什么也不懂。” 邓有芳笑着打圆场:“吴主任,你也不要妄自菲薄。 术业有专攻,你是办案的行家里手,叶主任是综合型的干才,各有所长嘛。” 吴吉良难得地笑了一下:“邓有芳,你不用给我戴高帽。我说的是实话。 四个省级表彰,这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叶行舟说:“吴主任,四个省级表彰,听着挺唬人,但说白了就是组织上对基层工作的一种肯定。 在基层工作就像打地鼠,这边按下去那边又冒出来,什么都要管,什么都不精。 吴主任在纪检系统深耕十几年,把办案手艺练到炉火纯青,这才是真本事。 我以后在业务上,还得靠你多指点。” 吴吉良摆摆手:“叶主任,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们以后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谈不上指点不指点,互相配合着把案子办好就行。” 叶行舟拎出两瓶白酒,先打开一瓶。 除了郭婧,其他人都满上。 邓有芳虽然是女同志,但据说酒量大,巾帼不让须眉。 叶行舟笑着说:“今天这顿饭是我自掏腰包请大家的,跟公款没有半点关系。 酒也是我自己买的,大家放心喝,别有顾虑。 我们纪委的人,最讲究规矩,我自己不能破了规矩。” 邓有芳接话道:“叶主任做事有分寸,做人又大方。 光有菜没有气氛可不行,我来抛砖引玉,讲个小段子,给大家助助兴。 有个乡镇女干部,长得挺漂亮,工作也干得不错。 有一次县里来检查工作,晚上吃饭,领导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小李啊,你这工作能力很强,就是有一个缺点——太能干了。 女干部一听,脸红了,说领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领导说,我的意思是,你太能干了,以后别的干部还怎么干? 女干部这才反应过来,笑着说,领导你喝多了,我说的能干是工作能力强,你说的能干是另一个意思。” 邓有芳说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郭婧是女孩子,红着脸,低着头。 龚家鼎嚷嚷道:“有邓姐在,气氛就很活跃。因为邓姐是气氛组的。这样吧,邓姐,你再来一个?” 邓有芳很爽快地说:“行,我再来一个,等下你们一人说一个,谁不说,罚酒三杯。” 接下来,邓有芳又说了一个段子: “一位女同事准备给领导送购物卡。 到领导家里,领导十分热情,她决定把购物卡送出去。 聊完天,慌慌张张把卡放在茶几上,就匆匆告辞赶回宾馆。 回到宾馆,拿卡去开门,怎么刷都打不开房门。 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送给领导的,是酒店的房卡。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领导更没睡好……” 这个是老段子,很多人都听过,但大家都笑了。 李金忠三十岁左右,也是副主任科员。 他嚷嚷道:“邓姐,谁不知道你是我们单位有名的段子手? 但今晚,你说的两个段子段位不够。明白我的意思吗?” 邓有芳目光落在郭婧身上:“这不是有郭姑娘在吗?我要说尺度大的,那也看郭姑娘是否同意啊? 人家还是小姑娘,我要是满嘴跑火车,把人家吓跑了,传出去说我欺负人。” 郭婧红着脸说:“邓姐,你不用管我。你们聊你们的,我吃菜就行,我也不喝酒。” 邓有芳忽然问道:“郭姑娘谈对象了吗?” 郭婧说:“谈了,下周订婚。” 邓有芳嘻嘻笑道:“我还以为小郭没谈对象呢。都快订婚了,那我加点尺度也无妨。 不过,你们都要说,除了小郭。对了,先喝酒吃菜,然后慢慢说。” 菜肴上桌,大家先同饮几杯,然后捉对厮杀。 邓有芳果然是气氛组,捉对厮杀后,她来了新花样:“我们改拼酒为赌酒。 赌酒呢,就是比运气,谁运气不好,就多喝。” 叶行舟笑道:“我看行。” 邓有芳让服务员送上来一副扑克牌。 “除了小郭外,我们五个人,每个人自己选择是放一只筷子在碗上,还是放一双筷子在碗上。 然后我翻牌,如果翻的牌是单数,放一只筷子的喝酒。 如果翻的牌是双数,放一双筷子的人喝酒。 jqk分别是11、12、13。规矩听明白了吗?” 大家异口同声:“听明白了。” 叶行舟放了一只筷子。 其他人有的放一只,有的放一双。 邓有芳洗牌,然后随机从中抽出一张q牌:“q是12,放一双筷子的喝酒。呵呵,我怎么放了一双筷子?那就先干为敬。” 邓有芳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几轮之后,叶行舟竟然一次没喝。 邓有芳笑道:“叶主任,你这手气也太好了吧? 几轮下来一口没喝,运气全让你一个人占了。 我建议你待会儿去买张彩票,说不定能中个五百万。 你中了五百万,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有酒喝了。” 叶行舟笑道:“邓姐,我不是运气好,是你洗牌洗得好。 还有,是邓姐关照我,知道我一个人在江州,晚上喝醉了,没有伺候。” 邓有芳笑着问:“叶主任谈女朋友了吗?没有的话,我帮你张罗张罗。” 叶行舟答道:“谈了,在外地。” 邓有芳笑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有邓有芳在,饭局气氛非常活跃。 “刚才是放筷子赌酒,现在,我们换个花样,用另一种方式赌酒。 大家学会了,以后在饭局上,可以活跃气氛。” 龚家鼎笑道:“看来邓姐是要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拿出来了。 今晚这顿饭,真是吃出了花样。” 邓有芳沾沾自喜:“我赌酒的花样多着呢,再演示两手。 等我兴奋了,说几个让你们大老爷们都脸红的荤段子。” 第296章 酒桌上谈工作 李金忠带头鼓掌,其他人也都跟着鼓掌。 邓有芳扬了扬手中的扑克牌:“我不翻牌,改由你们来翻牌,每个人轮流翻一张。 翻到红桃,在座所有男的喝一杯; 翻到方块,在座所有女的喝一杯; 翻到梅花,翻牌的人自己喝一杯; 翻到黑桃,在座所有人一起喝一杯。 小郭不喝酒,就喝饮料代替。” 吴吉良接话道:“邓有芳,这对你不公平啊。 翻到方块,在座所有女的喝一杯。 小郭不喝酒,女同志就你一个人喝酒。” 邓有芳嬉笑道:“吴主任,你不知道吧,我是故意用这种方法,多喝点叶主任的酒。 谁不知道我邓有芳是海量? 三两四两漱漱口,五两六两不算酒,七两八两扶墙走,九两一斤还在吼,喝了斤半,墙走人不走,喝了两斤,在座哥哥弟弟抱我走。” 众人哄堂大笑。 龚家鼎说:“我先来试试手气。” 他伸手抽了一张牌,翻过来一看。 黑桃7。 他苦笑道:“完了,这牌是要大家陪我一起喝啊。” 邓有芳第一个端起酒杯:“那还等什么?来,大家一起干一杯。” 几个人都端起杯子,郭婧端起饮料杯,碰在一起。 李金忠接着翻牌,翻出一张红桃5。 邓有芳笑着说:“金忠,你运气好,翻到红桃,全场男同志陪你喝一杯。” 几个男同志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轮了一圈,叶行舟翻牌的时候翻到一张梅花9,按照规矩他自己喝了一杯。 邓有芳说:“叶主任,总算轮到你喝了。今晚你一直没怎么沾酒,这下补上了。” 叶行舟喝完,亮了亮杯底:“该喝的酒,迟早要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邓有芳哈哈大笑:“接下来,我再表演个花样赌酒,先示范一下。” 她先洗牌,然后随机抽出牌5,说道:“以我为起点,顺时针数,数到5,是叶主任,那就叶主任喝酒。 叶主任喝酒后,再随机指定谁是起点。 我们今晚只有六个人,如果数到大牌,可能要顺时针数两圈,适合人多时候玩。 规则很简单,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众人异口同声。 “好的,刚才只是演示,现在开始。家鼎斟酒。” 龚家鼎给每个人满上。 邓有芳洗牌,随机抽出一张3牌。 “以我为起点,顺时针数,第三位是吴主任。请吴主任喝酒。” 吴吉良也不抵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邓有芳说:“吴主任可以指定谁是起点,也可以指定自己是起点。” 吴吉良说:“那就以我为起点吧。” 他洗牌,抽牌,抽出一张7。 邓有芳哈哈大笑:“我们六个人,你以自己为起点,7就是你,你得喝酒。” 邓有芳引入赌酒,气氛活跃。 叶行舟很喜欢这种轻松的氛围。 他说道:“邓姐这一套赌酒的花样,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平日里大家在单位都是正襟危坐、一本正经,说话办事都绷着一根弦。 今晚能这么放松,我觉得特别好。 以后这样的氛围,我要多创造。 大家在一起干活,不仅要能干,还得能聊、能笑、能处,这才像个团队。” 邓有芳乐了:“叶主任,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刘主任在的时候,二室几乎没有这样的聚会。 偶尔出去吃饭,刘主任也是三句话不离案子,一顿饭能憋出好几个线索。” 叶行舟笑了笑,顺势把话题引向正题:“邓姐,说到工作,我正好借这个场合,想听听大家对二室工作有什么想法或者建议。 我刚来,情况不熟,有些东西可能看不到、想不到。 你们都是二室的老人,很多情况比我了解。 有什么想法直说,不用藏着掖着。” 吴吉良开口:“叶主任既然问了,那我抛砖引玉说几句。 二室现在的问题,说穿了就两个字——缺人。 虽然名义上有八个人,但除了刘主任、下派干部和牛磊外,真正干活的,就是我们五个人。 叶主任没来二室之前,干活的就四个人。 说实话,有时候不是不想把案子办细,是实在分身乏术。 如果以后能多争取一些人手,或者把工作轻重缓急分得更清楚一些,大家干起来会顺畅得多。” 叶行舟点点头:“人手不够是事实,但短时间内增编不太现实。 不过,如果因为办案需要,从县区纪委抽调人手,这是可行的。 常书记也表态,需要抽人就抽人。” 李金忠接过话头:“吴主任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二室现在在办的案件不少,但真正上规模的案件不多。 因为人手不够,很多线索只能浅尝辄止,挖不深、查不透。 粮食专项整治是一个机会,如果能在这个专项上打开局面,对二室来说是个转机。” 龚家鼎说:“我觉得二室现在的氛围比以前好多了,但大家平时各忙各的,碰头交流的时间少。 如果以后能定期开个简短的工作碰头会,比如每周一次,每个人把手里的事说一下,互相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也能避免重复劳动。” 邓有芳说:“我也来说几句。我们二室是一个小团体,内部团结很重要。 有不同意见可以当面提,开会的时候拍桌子都行,但不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更不要搞小动作。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表面上说得好听,背地里使绊子的人。” 叶行舟接话道:“邓姐一番话,我完全赞同。 一个团队最怕的不是能力不够,是心不齐。 能力强的人如果各怀心思,反而比能力弱的人更坏事。 以后工作上的分歧,拿到台面上来说,谁对听谁的,不搞一言堂。 但有一点,凡是拿到台面上说过的,定了的事,出了门就得统一口径,不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能搞小动作。”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今晚工作上的事,就聊到这儿吧。 再说下去,这顿饭就变成二室的工作会议了。 接下来是继续赌酒,还是请邓姐再来几个段子助助兴?” 邓有芳笑道:“段子有的是,但刚才不是说了嘛,尺度大的段子,得看小郭姑娘能不能接受。” 郭婧嬉笑道:“你们说,我捂住耳朵就是。” 邓有芳哈哈一笑:“既然小郭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金忠刚才说我段位不够,那我今晚就说一个镇场的段子来,免得你们说我邓有芳只会讲些不上档次的老掉牙段子。” 李金忠鼓起掌来。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邓有芳受到鼓舞,清了清嗓子。 “我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村里有个小媳妇,长得很漂亮。 村里男人对她虎视眈眈。特别是一些光棍汉,有事没事在她家门口转悠。 有一天中午,小媳妇去地里干活。 村里一个光棍汉,并不强壮,见四下无人,见色起意,强行脱下小媳妇的衣服,欲行不轨之事。 小媳妇拼命反抗,光棍汉始终没有得逞。 这时候,小媳妇丈夫扛着铁锹来到地里,忽然看到妻子被光棍汉压在身下,并大声呼救。 他快步冲了上去,拿起铁锹对着光棍汉的屁股,重重地拍打了几下。” 大家听得起劲时,邓有芳的讲述戛然而止。 郭婧问:“没啦?” 邓有芳笑着说:“你们猜,小媳妇怎么说?” 第297章 粮库“硕鼠”贪腐手法 其实,男人们都猜出了答案。 叶行舟当然猜出来了,但不便说出来。 邓有芳笑道:“小郭姑娘,你不是捂着耳朵吗?怎么也在听?” 郭婧笑道:“邓姐是名副其实的段子王,不听白不听,你还是公布正确答案吧!” 邓有芳环视四周:“那我就公布正确答案啦。 小媳妇气呼呼地骂丈夫:你这个杀千刀的,老娘反抗半天,硬是没让老光棍得逞! 你倒好,用力拍打几下,活生生给拍进去了!” 众人虽然早已猜出答案,但都笑得前仰后合。 邓有芳说:“这个段子在我的段子库中,还不是段位最高的,留点悬念,下次说几个高段位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叶行舟回到宿舍。 由于喝了酒,头有些发晕。 徐欢欢发来消息:行舟,你来江州工作了,周末来我这里,我烧几个拿手菜。 叶行舟回复:好的,我最爱吃徐老师烧的菜了。 徐欢欢又问:若兮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叶行舟如实回答:没有。 徐欢欢发了一个“唉”,然后是一串省略号。 一想到顾若兮,叶行舟的心就隐隐作痛。 这个女孩单恋她,然而,他的心中有了别人。 世间最苦单相思。 这种苦,不是刀子扎在肉上的疼,而是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不致命,却时时刻刻都在。 明明知道那个人心里没有她,却还是忍不住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仓廪实,天下安。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对于一个有着14亿多人口的大国来说,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但是,一些粮库“守门人”却变成粮仓的“硕鼠”。 叶行舟在查办案件之前,通过多种方式,了解粮食购销系统腐败手法。 常见手法有几种。 第一种,升溢粮。粮库收粮时,按照国家规定,水分、杂质等要扣除一定斤两。 比如,农民送来100斤湿玉米,水分杂质超标。 粮库按国标扣水扣杂,账面只记入库98斤,付给农民98斤粮款。 粮库对这批玉米烘干除杂之后,实际称重剩下99斤。多出的1斤,就是升溢粮。 一季收购下来,千千万万农户粮食累加,升溢粮总量可以达到几百吨甚至上千吨。 按照规定,升溢粮要记账。 但很多粮站不记账,这部分粮食变卖的钱,就成为“小金库”资金,或者进入少数人腰包。 第二种,转圈粮。 为了确保粮食安全,保护种粮农民积极性,国家建立粮食收储制度,以保护价收购粮食。 当粮价低于国家规定的最低收购价时,政府会委托粮食企业按照最低收购价来收购粮食,差额部分由国家财政进行补贴。 粮食在存储过程中,会发生陈化,变成陈化粮。 国家规定粮库要实施定期轮换。粮食存储时间达到三年,就要轮换。 购买新粮,卖出陈化粮,循环往复,确保粮库有粮,保证国家粮食安全。 陈化粮价格比新粮低很多。比如,一吨粳稻的差价就高达七八百元。 这部分资金,是由国家财政补贴。 有的粮库就购进其他粮库的陈化粮,谎称是新粮,骗取财政资金。 有的粮库在粮食轮换时,同一批粮食反复出库入库,编造购销单据,空走流程,套取轮换补贴。 有的甚至连买都不买,购进卖出都是假的,“仓内有账、仓中无粮”,套取国家财政补贴。这叫虚购虚销“空气粮”。 第三种:损耗粮。粮食在收购、运输、烘干、仓储、出库过程中,因为水分蒸发、自然呼吸、清理杂质、虫霉、搬运撒漏等客观原因,粮食实际数量减少,减少的这部分粮食就是损耗粮。 国家对粮食损耗限额有规定,不超过规定比例的都是允许的。 但一些粮站虚报粮食损耗,粮食差额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这些钱要么进了少数人腰包,要么成了小金库资金。 第四种:虚假收储粮食,私分财政资金。 比如,弄虚作假,收购一万吨新粮,实际上,粮库并没有这部分粮食。 如果上级要来检查,就弄虚作假,从其他粮库转运粮食充数。 更有甚者,夜里点燃粮库,导致火灾,谎称粮食在大火中烧毁了。 粮食购销系统腐败还有其他手法。 比如,套取、挤占挪用粮食专项资金; 物资设备采购利益输送; 处置拍卖储备粮时内外勾结,向关系人倾斜,造成国有收益流失等等。 叶行舟再一次进了常铁山办公室。 “常书记,粮食购销领域专项整治,我初步理了一个思路,想向您汇报一下。” “行舟,你说。” “粮食购销系统积累的问题不少,涉及面也广。 我的想法是,先选一个点切入,通过解剖麻雀的方式,把问题摸透,再逐步向面上拓展。” 常铁山点点头,示意叶行舟继续说。 “这两天,我在整理资料,学习相关政策,发现江州直属库的问题线索相对集中。 一方面,直属库规模大、储备量多,如果真有猫腻,涉及的资金量不会小; 另一方面,我们手头正好有一封关于江州直属库的举报信,内容比较具体,指向明确。 我的打算是,先从江州直属库入手,集中力量把账目、轮换记录、出入库单据查清楚。 查实一个,再向其他粮站拓展。 这样步步为营,不搞四面出击,避免分散精力。” “人手方面怎么考虑?” “二室现有人员情况,常书记您是知道的。 我打算从青山县纪委抽调刘涛和夏志豪两位同志过来。 他们都有丰富的办案经验,不仅能力强,作风优良,而且经受住了考验。” 常铁山点头道:“选择江州直属库作为切入点,方向对。 解剖麻雀的思路也是稳妥的。抽调刘涛和夏志豪,我没有意见,按照规定流程抽人。” 顿了顿,常铁山说:“我来谈三点要求。 第一,保密。粮食系统涉及的人员和利益关系比较复杂,你们进驻直属库之前,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出发时间、人员名单、工作安排,控制在最小知悉范围。” 叶行舟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第二,办案安全。粮食系统案子涉及资金量大、利益链条长,不排除有人铤而走险。 你们在做外围取证和谈话突破的时候,要把安全防范工作做在前面。” “第三,以案促改。查案子不是最终目的。 你们在查的过程中,要注意梳理制度漏洞和监管盲区。 每查一个环节,都要想一想,问题出在哪、漏洞在哪、怎么堵。 查完之后,要能拿出一份有分量的整改建议,推动相关单位把制度短板补上。” 第298章 神秘的举报人 考虑到交通系统案件正在查办,二室人手不足,叶行舟对人员进行分工。 吴吉良、夏志豪、龚家鼎把主要精力放在交通系统问题查办上。 叶行舟、李金忠、刘涛则重点突破江州直属库问题。 这么安排,叶行舟还有自己的深层次考虑。 夏志豪是自己在青山县纪委的老部下,用着放心。 交通系统案件,之前是吴吉良、李金忠、龚家鼎等人在办。 叶行舟相信他们,但还不是完全信任,让夏志豪加入,他就完全能够掌握案件动态。 看来,用人还是要用自己的老部下放心,因为知根知底。 叶行舟带着刘涛和李金忠去了江州直属库所在的西江县南塘镇。 南塘镇是江州重镇,也是产粮大镇,距离江州市区约三十公里。 叶行舟一行在镇上一家酒店开了房间,然后开碰头会。 几个人围拢在一起,再次传阅举报人的举报信。 举报人自称是江州直属库的一名职工,在粮库工作了十几年。 信里列了三个主要问题: 第一个问题:虚报损耗,私吞升溢粮。 江州直属库每年收购粮食时,都存在大幅虚报损耗的情况。 直属库的损耗核销比例常年高于行业平均水平,多出来的损耗部分,变成了账面上的合理亏空,对应的粮食被私下变卖,款项流入粮库管理层控制的小金库。 信中举了一个具体例子:三年前夏季小麦收购季,直属库实际入库小麦一万两千吨,上报损耗核销了一百二十吨,损耗率百分之一。 但同期周边同等规模的粮库损耗率基本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五左右。 多出来的六十吨,按当时市场价每吨两千四百元计算,就是十四万四千元。 这笔钱被粮库主任、副主任和财务科长几人私分,每人分得两三万元不等。类似的问题在后续几年反复出现。 第二个问题:虚假轮换,骗取补贴。 直属库在粮食轮换中存在严重弄虚作假行为。 直属库轮换时并不实际购买新粮入库,而是将库内陈粮运出库外转一圈,换几辆车拉回来,重新过磅、重新填单,就算完成了轮换任务。 同一批粮食,出库时按陈粮价格记账,入库时按新粮价格申报补贴,中间的价差非常大。 举报信提到,近五年来,直属库共进行了四次大规模轮换,涉及粮食两万吨。 按每吨粳稻新陈价差八百元计算,每次轮换可套取补贴一千六百万元。 四次轮换合计套取补贴超过六千万元。 这笔钱部分用于粮库运营开支,部分被管理层私分,还有一部分以各种名目流向了粮库主任的亲属开办的公司。 第三个问题:虚假收储,套取专项资金。 信中反映,直属库多年来存在虚假收购粮食的情况。 每年国家下达最低收购价粮食收购任务后,有一部分其实没有向农民收粮,而是通过伪造收购票据、虚填过磅单、编造售粮农户信息等方式,虚构粮食入库记录。 这样一来,粮库账面上有粮,仓库里的粮食实际并没有账上数字那么多。 国家拨付的收购专项资金和保管费用,被粮库套取。 信中提到,为了应付上级检查,粮库每次接到检查通知前,都会从周边其他粮库临时调运粮食补充亏空,检查结束后再运回去。 这种行为已经持续多年,形成了固定的操作模式。 其他粮库为了应付检查,也会从直属库运粮充数。 叶行舟问:“对于这封举报信,你们怎么看?” 刘涛说:“这封信内容很具体,数字、时间、人名都有,不太像是捕风捉影。 关键看能不能找到信里的人证物证。” 李金忠接话道:“信里提到多人,因为粮库这么大的问题,靠粮库主任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的。 粮库主任马强是部队转业干部出身,在粮库干了十几年。 副主任钱国栋是江州本地人,做过粮食局的科长,后来调到直属库。 此外,举报信还提及财务科长、仓储科长、办公室主任、粮库保管员等人。 对粮库情况如此熟悉,说明举报人确实是粮库职工。” 叶行舟点点头:“举报人对情况这么熟悉,说明职位不低,接触的核心信息比较多。 我感觉,此人在粮库里很可能是中层以上。 你们觉得,他为什么会写这封信?” 刘涛说:“要么是分赃不均,要么是良心发现,要么是自己也牵涉其中想戴罪立功。” 李金忠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是被边缘化之后心生不满,想借纪委的手,搞掉现在的管理层。” 叶行舟说:“粮食购销系统问题重重,今年审计部门审计出很多问题,市委主要领导做了批示。 举报人这封信,对我们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粮食购销系统专项整治工作刚刚启动,二室手头可用的线索并不多,真正有具体指向、有明确数据的举报信,目前就这一封。 如果没有这封信,我们就得从零开始梳理粮库的财务报表、轮换记录和仓储台账,工作量巨大不说,还容易走弯路。 不管举报人出于什么动机,信里的内容只要有三分是真的,我们就值得查。 现在我们手里有了明确的线索指向,接下来就是如何把它转化成实在的证据。 而且,举报人说,他手里有证据,但就是不相信我们。 说实话,举报信绕了一圈,又回到被举报人手里的情况,并不罕见。” 李金忠接话道:“关键在最后一段。举报人说:我有更重要的证据,但不敢放在信里,怕信还没到纪委,就先到了被举报人手上。 而且,举报人还说,他不仅要验证纪委是不是派来调查组,还要亲自验证调查组组长的身份。” 叶行舟点头道:“是的,当务之急是赢得举报人的信任,我是组长,那我就按照举报人要求的方式见见他。” 刘涛说:“举报人应该喜欢看谍战剧,见面方式堪比间谍接头。 第一步,在南塘镇新桥路西侧第三根路灯杆下,在杆基外侧用粉笔画一个三角形,说明纪委来人了。 举报人会经常过来看看。他来了,会擦掉三角形,再画个十字,说明他知道调查组来了。 第二步,我们把调查组组长姓名、照片和职务放在西江大桥桥墩下方第三个砖缝里,用塑料袋包好。 他经过查证后,会在同一位置放一个答复。 如果答复是肯定的,他才会约定见面时间和地点。 如果答复是否定的,他会放一块石头,意味着他不再信任这次调查。 第三步,才是正式见面。” 叶行舟说:“举报人确实谨慎,但也能理解。 因为很多时候,举报信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被举报人手里。 他这么做,至少能确认纪委是不是真的来人,是不是真查,调查组组长是否值得信任。 只有赢得他的信任,我们才能获取他收集的证据。” 第299章 粮库里不知道多少“硕鼠” 吃过晚饭,叶行舟一个人步行上街。 新桥路是南塘镇的新街,路两边都是新建的门面房。 很多门面房没有开业。路灯昏暗。 新街人流量少,不像老街那般人来人往。 举报人之所以选择这里,也许是考虑这里更适合接头什么的。 叶行舟步行朝西侧走,数着路灯杆,走到第三根时停下来。 他环顾四周,只有几个路人,便装作打电话的样子,在电线杆上用粉笔画了一个三角形。 没人注意到,也不会有人注意。 然后,他一个人步行,前往江州直属库所在地,就当是散步。 南塘镇就那么大,直属库距离新桥路也就两三公里。 叶行舟沿着新桥路一直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二十几分钟,他看到了江州直属库的轮廓。 粮库占地很大,外围是两米多高的砖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 粮库两扇铁门向两侧推开,门柱上挂着“江州直属库”的牌子。 旁边还有一块铜牌,上面是“省级储备粮承储单位”字样。 一辆满载粮食的红色大货车正停在门口,车头朝里,车身很长,用防水布盖着。 司机探出头,和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粮库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把车缓缓开了进去。 叶行舟没有在门口久留,而是沿着粮库围墙外面的小路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粮库侧面,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隔着围墙能看到粮库内的部分景象。 粮库里面很大,路灯很亮,几排高大的平顶仓库排列整齐,仓库门全部关着。 叶行舟的目光落在那辆刚刚进去的红色大货车上。 车停在了一个仓库门口的电子地磅上。 司机下了车,走进地磅旁边的小亭子。 过了一会,红色货车开下地磅,没有开向仓库卸货口,而是调了个头,又朝门口方向开去。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门口又驶来一辆同样的红色货车,车身长度一样。 第二辆车开下地磅,在院子里绕了半圈,停在一处路灯下。 司机下车后,走到车头前面,蹲下身。 原来是更换车牌! 粮库内,同一辆汽车,挂上不同的牌照,多次登记,称重后不卸车,重复称重,涉嫌虚报收购粮食数量。 叶行舟明白了,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有规定,粮库粮食进库要记录,并拍照留存。 为了弄虚作假,粮库就办了多个假牌照,反复登记。 叶行舟心中愤愤不已,江州直属库明目张胆弄虚作假,里面不知养着多少硕鼠! 这些硕鼠胆大包天!哪怕粮仓是空的,装的是空气,他们都敢说成是满仓! 叶行舟在乡镇工作过,知道地方政府粮食统计数据失真。 粮食统计,主要途径有三种。 一种是农业部门统计。 一种是统计部门统计。 但在乡村一级,数据都是村会计报的。 村会计素质参差不齐,责任心不尽相同,农业统计大都靠估计,数据准确性很难保证。 叶行舟在北塘镇当镇长时,一次在看镇统计员汇总上报的统计表时,当场指出很多问题,有些一看就是逻辑上出了问题。 比如,有家禽数量、禽蛋产量这些数据,一般情况下,村会计不可能准确统计,都是随手填个数字。 但有个村,填了几万只家禽,禽蛋产量这一栏,数字却小得可怜。 叶行舟当场就指出:这个村家禽都是公的?不下蛋? 粮食产量统计还有一种路径,就是农调队,后来合并为调查队开展的实割实测。 所谓实割实测,就是全县随机抽取一定数量的田块,收获时单独收割、脱粒、晒干、称重。 按理说,这种统计方法科学、准确。 但现实是,很难做到。 指望农户严格按照要求做?根本做不到。 粮食收获时,统计数据失真;收购时,粮库又弄虚作假,究竟有多少储备粮,谁也不知道。 回到新桥路的时候,叶行舟放慢脚步,朝第三根路灯杆走过去。 他走近一看,电线杆上的三角形被擦掉,旁边画着一个十字。 这说明举报人来过。 叶行舟知道举报人会来,但没有料到举报人这么快就来。 按理说,举报人不可能隔段时间就来看看。 这么快就来,或许只是巧合。 比如,他也沿着新桥路散步,路过这里,正好发现电线杆上的三角形。 叶行舟不得不佩服举报人接头方式设计周全。 回到酒店。 他敲开刘涛的房门。 刘涛正在看资料。 “叶主任,出去散步了?” 叶行舟在椅子上坐下,说:“出去转了转,和举报人对上暗号了。” 刘涛惊喜地说:“这么快就对上暗号了?” 叶行舟简单说了电线杆上对暗号的情形,然后提及晚上在粮库外围观察时的意外发现。 “我在正门那边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 现在是夏粮收购季,院子里有货车进出很正常,但有一个现象很有意思。 同一辆红色货车,挂着不同的牌照,反复过磅称重,不下货,然后在院子里绕一圈,停下来换牌照,再重新过一遍。 光是这段时间,我就看到同一辆车换了至少三次牌照,上了三次地磅。” 刘涛一愣,问道:“这是在虚报收购量?” “可能性很大。一辆车如果反复过磅多次,每次都登记一次,就能在账面上多出好几倍的数字。 粮食实际上没有入库,但收购票据、过磅单、登记表都能对上。 上级来检查,只要看账面,就很难发现问题。” 叶行舟说着,把手机里拍的照片调出来递给刘涛,“你看这两张,都是同一辆车。 牌照不一样,但车身颜色、车斗里堆的麦子高度、防水布的叠法,完全一样。” 叶行舟把手机递给刘涛,指着照片上的车头右侧大灯位置说:“你看这里,这辆车的右前大灯灯罩有一道裂纹,从灯罩上沿一直延伸到中间,形状像个倒着的‘人’字。 两张照片上,裂纹的位置、走向、长短,一模一样。 这道裂纹是这辆车独有的标记,换再多的牌照也换不掉它。” 刘涛凑近屏幕看了看,点头道:“确实,这个位置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认出来了,就很明显。” “还有更明显的。你看车厢右侧护栏的中段,有一块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这个凹痕的形状很特殊,不太可能有两辆车出现一模一样的损伤。” 刘涛又翻了两张照片对比:“确实。这种车身特征,就算换了牌照、换了司机,也改不掉。 他们以为换个牌照就能瞒天过海,但这种物理特征骗不了人。” 叶行舟说:“粮库有规定,车辆入库要登记、拍照留存。 他们既然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换牌照重复过磅,说明内部监管形同虚设,或者说,从上到下都参与了进来。 也不知道粮库里究竟有多少粮食,里面养着多少蛀虫。 等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我们会同粮食等部门,对直属库来过突然袭击。” 谈了一会,叶行舟说:“等一会,我把个人材料放到西江大桥的桥墩下面,等举报人核实。” 刘涛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叶行舟说,“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继续在这里看资料,我出去一趟,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 叶行舟先去自己房间,在一张白纸上写上自己姓名、职务、联系方式,还有一张照片,放在塑料袋里。 然后,他向西江大桥走去。 第300章 见举报人 叶行舟沿着新桥路走,大约二十分钟后,到了西江大桥。 西江大桥是去年才建成通车的。 老大桥就在新桥的旁边,现在不通汽车,但摩托车、自行车和行人可以通过。 桥下是西江,水流不算急,但水量不小。 这个时点,除了过路车辆,行人很少。 走到第三个桥墩的位置时,叶行舟停下脚步,靠在护栏上,掏出手机装作看信息,余光扫了一眼桥墩下方。 桥墩与桥面的连接处有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叶行舟假装系鞋带。 顺势把手里那个塑料袋塞进了缝隙深处,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缝隙里藏了东西。 叶行舟感觉自己就像与特工接头。 他越来越觉得,举报人不去干国安,简直是浪费人才。 第二天早晨,叶行舟晨跑。 他跑步到西江大桥昨晚放照片位置,又假装系鞋带,发现缝隙里的塑料袋已经不见了,但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根据举报人在信中约定,如果他查证后,认为可以见面,会约定见面时间和地点。 如果他经过评估,不想见面,就放一块石头。 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说明举报人正进行评估。 评估需要时间。 也许举报人和他一样,也在晨跑。 等叶行舟跑了一圈,又到了大桥处,发现缝隙里有个纸条。 上面有一行字:今天下午一点,镇小学大门正对面的樟树下,等我。 叶行舟心中又惊又喜。 终于要见到神秘的举报人。 这个举报人是什么身份?手中掌握多少粮库贪腐秘密? 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了。 下午一点差两分,叶行舟出现在镇小学大门口对面的橡树下,假装看手机。 这个时点,人来人往,反而不会引起注意。 也没人会注意。 一点过了三分。 过了五分。 举报人还是没有出现。 叶行舟心里直犯嘀咕:举报人是不是临时改变了主意,或者正在某个角落里观察自己? 一点过七分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条巷子里走了出来。 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个子不高,不胖不瘦。 他径直走到叶行舟身边,轻声说:“叶主任,请跟我来。” 叶行舟心中一愣,这个男人只瞥了他一眼,就认出他来了,难道之前见过他,还是识人认人的本领很强? 叶行舟与中年男子保持几米的距离,也不说话,跟在他身后。 中年男子拐进旁边的小巷。 小巷两边都是民房。 走了大约三四十米,中年男子推开其中一处民房的门。 叶行舟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他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他相信对方就是举报人。 就算是坏人,他也有足够的实力应对。 进门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地面铺着青砖,院子角落种着一棵桂花树。 正屋是四间瓦房。 中年男子把叶行舟引进堂屋。 堂屋里有一张方桌。 叶行舟落座后,中年男子给他泡了一杯茶。 “叶主任,没想到会是你来南塘镇。 我叫孙权,和《三国演义》里的孙权同名,但我只是一介草民。 之前是直属库财务科长,但后来得罪领导,被发配到仓库成了记账员。” 叶行舟没有插话,而是微笑着望着孙权。 “我在粮库当财务科长的时候,看不惯一些事,和主任马强、副主任钱国栋拍过桌子。 后来,他们找了个借口,说我账目管理混乱,把我调去当仓库记账员。 记账员就记账员,我没意见,但账上的事,我清楚得很,仓库里的事,我更清楚。” 孙权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水,接着说:“叶主任,先说一句实在话。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不会那么轻易见你,因为还要验证是否值得我信任。” “孙师傅,谢谢你信任我。” “我在网上看过你的报道。省报那篇《基层干部的实干与担当》,写你跳洪水救人、查贪官、扫黑除恶、查敬老院的事。 后来那个造谣的帖子我也看了,刚开始半信半疑,再后来县里发了澄清通告,省报又发了深度报道。 还有你割稻、捆稻把子视频我也都看了。 现在网上一出现官员的网络舆情,大多数网友都会冷嘲热讽。 但你不一样,绝大多数网友都支持你,网友的眼睛是雪亮的。 能赢得绝大多数拥护和支持的干部,一定是好干部。” “谢谢孙师傅夸奖,我只是做了一些本职工作,能得到群众的认可,很荣幸。 但说实话,我做的那些事,跟你在粮库这些年坚持原则、搜集证据比起来,算不上什么。” 孙权摆摆手:“叶主任,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是什么坚持原则,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叶行舟微笑着问:“你接头方式设计得很巧妙,平日里是不是喜欢看谍战剧?” “是的。《潜伏》《风筝》《悬崖》,看了好几遍。 这次写信,我琢磨了很久,既要让纪委知道问题,又不能打草惊蛇。 电线杆上画三角形、桥墩下面放东西,都是我从影视剧里学来的。 叶主任,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接头,也是迫不得已。 我曾经给有关部门写过举报信,但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暴露自己,因为一直都是匿名信。 我不想暴露自己,是怕被打击报复。 我倒不怕什么,哪怕把我杀了,我也不怕,但我怕连累家人。” 两个人先是闲聊。 “孙师傅,这是你的房子?” “我父亲的,他前年走了,房子给了我,我在江州市区有房子,老婆住在城里。上班的话,我住在粮库宿舍,平日里很少来这房子。 只是偶尔过来打理房子,因为房子是父亲生前买的。 有很多他的遗物,看到这些遗物,就像看到了父亲。” 孙权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我是省粮食学校毕业的,学的是粮食财务与会计。 那时候中专包分配,毕业后先在粮站,后来调到江州直属库,工龄有三十年了。” “孙师傅,那时候的初中专,和现在的初中专,不可同日而语。 那个年代,成绩好的走中专,考不上中专才上高中。因为中专毕业可以分配工作。” “是啊,我那年中考,超过我们县城最好的高中录取分数线五十多分。 有几个成绩比我差的,读了高中,后来考上985大学。 我还算马马虎虎的,但有的同学,就亏大了。 我有两个初中同学,成绩也非常好,一个上了供销学校,一个上了华工学校,毕业后,一个分在供销社,一个分在化工厂。 现在,他们都下岗了。一个在街上摆摊子,一个开出租车。 我们这代初中专毕业生,是被时代误了的一代人。” 接着,孙权谈到举报的动机:“叶主任,我举报的动机,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归根到底,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我不愿同流合污。 马强刚来粮库的时候,对我还算客气。 他知道我是科班出身,业务熟,账做得干净,起初也想拉拢我。 有一年轮换,他让我在账上做点技术处理,把陈粮入库按新粮入库记账,差价走小金库。 我说做不了,账不平。他说,账不平你就想办法平,你干了这么多年,还不会这个? 我当时就回了他一句,干了这么多年,我只会把账做平,不会把账做假。” 第301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孙权接着说:“有一年夏粮收购结束,马强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他说,上面拨的保管费是按入库量算的,我们实际入库和账面之间,有点差额,你帮忙把账做平。” 叶行舟插话道:“差额是多少?” 孙权说:“五百吨。按当时小麦售价,一百多万。 马强说这些粮食是升溢粮,烘干除杂之后多出来的,按规定可以入账,也可以不入账。 不入账的话,变卖之后的钱就放在小金库里,年底给大家发点福利,剩下的留着应急。 我说,马主任,升溢粮入账不入账,是有规定的。 如果不入账,变卖的钱就成了账外资金,这是违规的。 马强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别的粮库都这么干。 我说,别人怎么干我管不了,我在科长位置上,账就得按规矩来。 马强脸色不太好,但没发火,说你再想想。 后来我又拒绝了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没再找我,直接让副主任钱国栋找我谈。 钱国栋话说得难听,说老孙你别不识抬举,马主任看得起你,才让你经手,你以为这粮库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我说,我没说离了我就转不动,但我在一天,账就得干净一天。 钱国栋拍了桌子,说你等着。我也和他拍了桌子。 谁怕谁啊?大不了科长不干了!” 孙权又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从那以后,我在粮库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先是把我从财务科长的位置上调下来,说是轮岗。 再后来,让我去仓库当记账员。” 叶行舟问:“你后悔吗?” 孙权摇摇头:“不后悔。我要是同流合污了,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我之所以举报,不是分赃不均,就是看不惯粮库一班人的所作所为。 说他们是硕鼠、蛀虫,一点也不为过。 这些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老百姓不感觉粮食危机,也没人饿肚子。 可一旦发生饥荒,国际上又禁止粮食出口,问题就严重了! 就拿我们直属库来说,储备粮食实际数比账面数小得多,其他很多粮站也差不多。 这个问题不能不引起重视啊。如果不管,将来真的要出大问题!我可不是危言耸听!” “孙师傅,这是举报动机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我心里有怨气。 叶主任,我不瞒你。我被他们整了几年,从一个中层干部变成仓库记账员,工资少了一大截,在亲朋好友面前抬不起头。 很多人以为我犯了错误,马强很猖狂,在背后放话,说孙权不识抬举,谁和他走近,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这几年,粮库很多人都不敢在公开场合和我说话,怕被马强穿小鞋。 我给县纪委写过匿名举报信,但不久后,马强就获知那封信的内容,找我谈话,胡萝卜加大棒。 我心里憋屈,就想借纪委的手,把他们抓起来,既是抓硕鼠,也为自己出口气。 所以,坦白地说,举报这伙蛀虫,一半是出于公心,一半也是私心。 我不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就是个普通人。” 叶行舟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孙师傅说得这么实在,我很敬佩。 公心也好,私心也好,你反映的问题是真的,提供的证据是实的,这就够了。 粮库的粮食是国家的,是老百姓的,他们这么搞,等于把国家的粮仓当成自己的钱包,必须得查。” 叶行舟喝了一口水,说道:“孙师傅,有什么说的,都可以和我说,我不记录,也不录音。 如果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和证据,那就更好了。” 孙权说:“叶主任,我既然费尽心思设置这么一个类似特务接头的办法见你,就是准备把证据交给你。 我刚才说了,别人来了,我可能不一定信任,但对于你,我不仅信任,而且完全信任。” 叶行舟笑道:“谢谢你,孙师傅。这么一说,我都不敢辜负你的信任了。” 孙权也笑了,给叶行舟续了茶水,接着说:“叶主任,你认识马强吗?” 叶行舟摇头:“不认识。但我看过他的照片,看起来蛮忠厚老实的,不过,不能以貌取人。” “叶主任说得太对了!人不可貌相。 有的人,看起来忠厚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 有的人,看起来凶神恶煞,其实却是一个热心肠。” 叶行舟点点头:“前年青山县有个村,破获一起拐卖、强奸妇女案,犯罪团伙中,有一个人面相非常老实,团伙头目专门安排他开摩的,在车站附近转悠,骗外地来的妇女。怎么?马强也是这种人?” “我认为是。叶主任,马强看着道貌岸然,其实很好色。钱国栋也好不到哪里去。 马强至少有两个情人。一个是江州职业技术学院的在校生,今年才十九岁。 另一个是南塘镇中心幼儿园的老师,二十出头。” “有证据,还是听说的?” “职院那个,我是道听途说。粮库有几个人喜欢喝酒聊天,有一次在饭店吃饭,有人喝多了说漏嘴,说马主任带了个小姑娘去江州吃饭,学生模样,扎个马尾辫。 还有人说,马强只要在江州市区私下里聚会,都会带上职院小情人,差不多是半公开的。 因为在这些场合,有情人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 当然,马强也不会傻傻地说那女孩是情人,说是小表妹。 马强多大了?今年五十三岁了。那女孩二十岁不到。 当然,从言谈举止都可以看出,他带着的女孩绝不是真的小表妹。” 顿了顿,孙权接着说:“幼儿园那个情人,却是我亲眼所见。 我被贬到仓库当记账员之后,马强就不怎么防我了,觉得我一个看仓库的,翻不起浪。 去年下半年开始,我发现他经常晚上不在粮库,值班表上安排他带班,他签完字就走。 我觉得奇怪,就留了个心眼,就悄悄跟踪他。 叶主任,你也知道,我喜欢看谍战剧,跟踪和反跟踪,技巧都会一些。 经过几次跟踪,我知道马强在镇中心幼儿园勾搭上一个情人,叫周云。 镇中心幼儿园是公办的,但里面的老师,大多数没有正式编制,是聘用人员,收入不高。 周云在镇上租了房子,不是楼房,因为楼房出入不方便,而是一条巷子里的瓦房,房子结构和我这房子类似,但不在我这条巷子。 我暗暗跟踪过马强多次,发现他只要在南塘,晚上就找机会去周云那里过夜。” “马强有老婆吗?” “有啊,比马强大三岁,今年五十六,又矮又胖,不过,她爸爸是江州市老领导,当过副市长。” 第302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2 叶行舟听到这里,心里大致有数。 马强之所以能在粮库主任的位置上坐这么久,除了粮食系统封闭、监管缺位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老丈人是江州市的老领导。 虽然退休多年,但人脉还在,门生故旧遍布粮食系统。 孙权继续说道:“叶主任,马强老婆,是他当兵转业后娶的。 他能从粮站一个普通职工一步步爬到粮库主任的位置,跟他老丈人的关系分不开。 以前老丈人在位的时候,逢年过节家里门庭若市。 现在虽然退了,但余威还在。七十多岁了,身体健康,还担任江州市粮食行业协会名誉会长。” 叶行舟点点头,又问道:“钱国栋呢?他是什么情况?” “钱国栋比马强小几岁,今年四十七八,原来是市粮食局的一个科长,后来调到直属库当副主任。 这个人业务能力一般,但很会来事,跟马强配合得很默契,是马强的得力干将。 马强唱白脸,他就唱红脸。 马强负责跟上面周旋,钱国栋负责具体操作。 轮换的时候,出库入库的单子都是钱国栋签字,仓储科的人也听他指挥。 钱国栋也好色,但他好像没有什么情人,但喜欢嫖娼。 这个我是听人说的,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 说着,孙权站起身,端了一个可以收缩的铁梯子,在堂屋的阁楼里,拿出一个黑色帆布包。 “叶主任,这里面收藏的,都是我这几年搜集的证据材料。” 孙权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叠叠收据凭证,有原件,有复印件。 “叶主任,你看这一摞,是升溢粮的账。 夏粮、秋粮收购结束,马强都会让财务做两套账。 一套对外,报给市粮食局和财政局,损耗率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五左右,看着很正常。 另一套对内,真实记录了升溢粮的数量和变卖去向。” 叶行舟拿起一张复印件,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结算清单。 孙权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说:“这是三年前夏粮收购的升溢粮结算单。 实际入库小麦一万两千吨,上报损耗一百二十吨,损耗率百分之一。 多出来的六十吨,按当时市场价每吨两千四百元,卖了十四万四千元。 这笔钱没有入账,进了小金库。” 孙权又抽出一沓单据:“这是仓库的入库单和出库单。 按规定,粮食入库要有过磅单、质检单、入库单三单齐全,出库要有出库单和放行条。 我当记账员之后,发现仓库的账和财务的账经常对不上。 比如这批小麦,财务账上记的是新粮入库,但仓库的质检单上写的却是陈粮。 新粮和陈粮的价差,就是他们套取补贴的空间。” 叶行舟翻看着单据,问道:“虚假轮换的证据,你手里有多少?” “轮换的猫腻,我掌握得最清楚。 粮库每年轮换,按规定要先报计划,然后通过粮食批发市场公开拍卖陈粮,再采购新粮入库。 但马强和钱国栋不按规矩来。 他们先把陈粮运出去,拉到附近的加工厂转一圈,换个包装、换辆车,再拉回来,重新过磅、重新填单,就算完成了轮换。 同一批粮食,出库时按陈粮价记账,入库时按新粮价申报补贴。” 孙权找出几张照片和一张手写的记录表。 “这是我偷偷拍的。你看这张,是前年轮换的时候,同一辆货车,上午挂的是‘江a’牌照,下午就换成了‘江b’牌照。 车斗里的粮食高度、防水布的叠法,一模一样。 这张记录表上,我记了每次轮换的日期、车号、过磅重量和实际去向。” 叶行舟问道:“四次大规模轮换,涉及两万吨粮食,套取补贴超过六千万,这个数字准确吗?” “只多不少。每次轮换,财务上做的补贴申报材料都是假的。 新粮采购发票是找熟人开的,实际上根本没有买新粮。 陈粮也没有真正卖掉,就是在库外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两万吨粮食,每吨新陈价差八百元,一次就是一千六百万。 四次轮换,六千万是保守估计。” “你当财务科长时,他们也这么干?” “马强、钱国栋想让我做假账,我不干,但我不干,自然有人干啊。 他们见我不听话,在让我离开财务科之前,架空了我的权力。 副科长和几个人做假账,我这个科长成了晁盖,权力被架空了。” 叶行舟点点头:“这些钱都去了哪里?” “一部分留在粮库的小金库里,用于日常开支和发放福利。 一部分被马强、钱国栋和几个亲信私分了。 还有一部分,以各种名目流向了马强亲属开办的公司。 马强的小舅子开了一家粮食贸易公司,名义上是做粮食购销,实际上就是帮粮库走账。 粮库的轮换补贴拨下来之后,先打到这家公司的账上,再以采购款、运输费、仓储费等名义转出来。” 叶行舟又问:“虚假收储的情况呢?” 孙权指了指桌上另一摞材料:“这是我这几年记录的车牌号和过磅时间。 我在仓库当记账员,每天的工作就是登记出入库车辆和粮食数量。 我发现有些车,明明没有卸货,却反复过磅。 同一辆车,挂不同的牌照,过磅三四次,每次都登记一次。 一辆车三十吨,过三次磅,账面上就多了九十吨。 实际上仓库里一斤粮食都没多。” “你记了多少?” “去年夏粮收购期间,就有三十多车次涉嫌重复过磅。 按每车三十吨算,虚报收购量将近一千吨。 按最低收购价每吨两千四百元算,套取国家收购资金两百四十万。 这还只是我记录到的,我没记录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你刚才说,马强曾经获知你给县纪委写举报信的内容,找你谈话。他怎么知道的?” 孙权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一开始不敢轻易相信调查组的原因。 我给县纪委写过匿名举报信,信里只写了升溢粮的问题,没有提轮换和虚假收储。 信寄出去不到半个月,马强就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老孙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当时心里一惊,但嘴上说没有。 他说,没有就好,有的话可以当面提,不要背后搞小动作。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他知道我写了信。” 孙权喝了一口水,说道:“叶主任,粮库问题很多,问题最大的是存储粮食轮换,涉及资金至少六千万。 最小的问题就是升溢粮。我给县纪委写信,只说了升溢粮问题,其他问题我只是说有掌握,但没有细说。 因为我担心举报信绕了一圈,又绕到马强手里。 后来的事实验证了我的分析。我很庆幸,没有向县纪委出示所有底牌。 因此,虽然马强猜测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但也没有太当一回事。 升溢粮总共就十几万块钱,主要进了小金库。 就算被查出这个,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能伤筋动骨。” 第303章 纪检和国安,异曲同工 叶行舟说:“孙师傅,这些证据材料,我们可以带回去吗?” 孙权脱口而出:“当然可以啊。叶主任,这些材料藏在阁楼上,为了防止失窃,我还特意在堂屋里安装了监控摄像头。” 叶行舟这才注意到,堂屋角落处确实有个监控摄像头,但不是隐形的。 但隐藏得很好,被一个墙上的悬挂物掩盖大半,不仔细看,还真的不容易发现。 他忍不住笑了:“孙师傅,又是接头暗号,又是跟踪马强,又是监控摄像头,我看你不该在粮库上班,应该去国安局报到。” 孙权也笑了:“叶主任见笑了。我也是没办法。 这些东西放在家里,万一被人摸进来偷走,我几年心血就白费了。 装上监控,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知道。就算丢失,还能知道是谁干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点没错。 说到谍战剧,其实我也喜欢看,还喜欢看谍战小说。 《潜伏》我看了两遍,余则成在天津站那段,真是步步惊心。 《风筝》也看过,六哥信仰坚定,忍辱负重,看得人心里又堵又服。 还有《悬崖》,周乙最后暴露的时候,我看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做地下工作,每天都是在刀尖上舞蹈,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孙权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有《黎明之前》,刘新杰那个角色也演得好。” 两个人聊了一会谍战剧,距离又拉近了,因为找到共同的兴趣爱好。 “其实,孙师傅,我也对国安职业非常向往。 国安战士,隐姓埋名,默默无闻,干的都是惊天动地的事,但一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们的付出,他们的牺牲,都藏在暗处。你说,那得多大的信仰支撑?” 孙权说道:“叶主任,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我有时候也想,要是年轻二三十岁,说不定真去考国安了。” 叶行舟笑了:“你看你,又是接头暗号,又是跟踪、反跟踪,又是监控摄像头,我要是不认识你,真以为你是干这行的。” 孙权摆摆手:“叶主任,别拿我开涮了。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土办法,哪能和人家专业的比。” “土办法管用就行。其实纪检工作和国安工作有相似之处。 都是和隐蔽的对手打交道,都需要耐心、细心,都需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下功夫。 不同的是,国安防的是外面的敌人,纪检查的是内部的蛀虫。” 叶行舟看了看时间,回到正题:“孙师傅,证据材料我带走。你放心,我会用好。” 孙权把资料重又放回帆布包里,递给叶行舟:“叶主任,交给你了。这些东西我攒了几年,连我老婆都没告诉。 今天拿出来,就是准备交给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我在粮库干了半辈子,被人家从科长的位置上撵下来,看仓库、挨白眼,图什么? 图的就是有一天能把他们干的勾当抖搂出来。 硕鼠不除,粮库不宁。要是能把这些蛀虫绳之以法,我这几年的窝囊气,就没白受。” 叶行舟郑重地说:“孙师傅,你放心,材料到了我们手里,一定把它用好、用实。 查实一件算一件,绝不走过场。” 叶行舟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孙师傅,马强那个幼师情人,住在哪里?” 孙权想了想,说:“从镇中心幼儿园后门出去,往东走,穿过一条叫槐树巷的小巷子。 巷子不长,两边都是老房子。 走到巷子中间,有一户坐北朝南的院子。 院墙是红砖砌的,院门是铁皮门,刷了深绿色的油漆,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 对面是一家小卖部,叫云云便利店,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夏天卖雪糕,平时卖些烟酒日杂。 叶主任,根据我的描述,肯定能找到的。 但是,院门大多数时间是关着的。 我跟踪马强时,只知道他经常进了这个院子,院子的租户是周云,但他们在里面干什么,我看不到。” 说着,说着,孙权笑了:“不过,有一次,我绕到屋后的窗户边,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可以听到声音,确定他们是情人关系。” “孙师傅,可以绕到屋后?” “屋后堆满了杂物,砖头、瓦片、破家具、烂木板,乱七八糟,走进去,脚都没地方落。” 回到酒店。 叶行舟把刘涛和李金忠叫到自己房间。 “孙权的证据拿到了,我们先判断材料的真实性。” 刘涛一愣:“叶主任,你的意思是,孙权有可能提供假材料?” “按理来说不会,但是,我们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举报人。 孙权被马强整了几年,心里有怨气。 有怨气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未必全部是客观的。 我们先判断材料是否掺杂着虚假的东西。” 刘涛点头:“叶主任说得对。我在县纪委,遇到过举报人为了引起重视,故意夸大金额、编造细节的情况,甚至还有污蔑造谣的。” 叶行舟把帆布包里的材料拿出来:“先从单据入手。有升溢粮的结算单、过磅单、轮换记录。 我们看的时候,注意几点:第一,单据上的公章、签字、日期,有没有逻辑矛盾。 第二,数字之间能不能对上,比如过磅单上的重量和结算单上的金额是否一致。 第三,笔迹和纸张,是不是同一个时期的。” 三个人一份一份翻看。 刘涛先看升溢粮单据。 “叶主任,结算清单上的数字,和过磅单对得上。 比如这张,过磅单上是三十吨,结算单上扣水扣杂之后是二十九点五吨,单价也对得上。 时间、车牌、经手人签字,前后一致。不像是临时编的。” 李金忠看轮换记录。 “叶主任,记录表上记了每次轮换的日期、车号、过磅重量和实际去向。 我对着照片上的车牌看了一眼,记录表上写的车号,和照片里的车号能对上。 而且,记录表上标注了哪几次是重复过磅,标注很细。” 叶行舟问:“公章和签字呢?” 李金忠说:“公章是江州直属库的财务专用章,印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盖的,不是一次性批量盖的。 签字有几个人的笔迹,有马强的,有钱国栋的,还有其他人的。 笔迹有变化,不是一个人模仿的。” 刘涛补充道:“纸张也有区别。有的单据是前年的,纸边已经发黄了,有的去年的,纸张还比较新。 如果是最近集中伪造的,纸张不会差这么多。” 照片有几十张,有车辆换牌照的,有马强进出周云院子的,有粮库仓库外景的。 照片的拍摄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是前年,最近的是上个月。 材料翻阅差不多了。 李金忠说:“叶主任,我个人的判断是,这些材料基本可信。 单据之间的逻辑关系、公章印色的自然变化、纸张的新旧差异、照片的时间跨度,都不像是短期伪造的。 而且,孙权把对自己不利的细节也写进去了,比如他当财务科长时没拦住副科长做假账,这种事如果造假,没必要给自己脸上抹黑。” 刘涛也点头道:“我也认为材料是真实的。至少,大方向没有问题。 具体数字可能有出入,但框架没问题。” 第304章 粮库大老鼠 叶行舟听完两个人的判断,说道:“你们说得有道理。材料本身看起来是真的。 但材料真,不代表结论就完全准确。 孙权不是办案人员,记录可能有遗漏,也可能有个人情绪在里面。 下一步,我们要用外围证据来验证他的材料。 比如,他记的车牌,我们去车管所核实,是不是假车牌,一查就知道; 他说的资金流向,我们去银行查。 只有外围证据和举报材料对上了,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顿了顿,叶行舟安排任务:“这两天,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看孙权提供的材料,把材料先消化,接下来几天,围绕材料内容,完善证据。” 吃过晚饭,叶行舟一个人出了酒店。 南塘镇街区不大,从酒店步行到中心幼儿园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幼儿园后面,往西拐了拐,就是槐树巷。 不知道为什么叫槐树巷?也许以前有槐树,但现在,并没看到槐树。 巷子不长,两边都是老房子。 巷子不宽,巷口被石墩挡住,汽车开不进来。 不过,就算开进来,小巷太窄,也无法会车。 有的人家门开着,飘出炒菜的香味。 有的门口坐着老人,端着碗吃饭。 有的老人,坐在门口闲聊,手里拿着蒲扇。 有几个顽童,在巷子里玩弹珠。 叶行舟在巷子里散步,没有人注意到,因为太平常了。 走到巷子中间,他找到了孙权说的那个院子。 红砖院墙,铁皮院门,深绿色油漆,门是关着的。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探出墙头。 对面正是云云便利店,门口摆着一台冰柜。 巷子大约五百米,走到尽头,又折返回去,周云租住的民房门还是关着的。 他很希望迎面走来马强。 但没有。 刚回到酒店,孙权发来一条消息:叶主任,马强今天在江州开会。市粮食局开会布置粮食购销行业自查自纠工作。 叶行舟回复:谢谢。 接下来两天,白天看资料,晚上开碰头会。 第四天开始,开展外围调查取证。 晚上,叶行舟又步行前往槐树巷。 走到巷尾,他又折回来。 远远地,有个人从巷子另一头拐进来。 中等身材,挺着大肚子,浅色短袖衬衫扎在皮带里,脚上一双深色皮凉鞋。 叶行舟看过马强的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 马强并不认识叶行舟,他在推门之前,还警惕地前后看看。 叶行舟假装边看手机边走路,和路人没有任何区别。 当然,他本来就是路人。 院门没有上锁,马强推门进去。 然后,传来闩门的声音。 叶行舟调转方向,又往巷尾走去。 拐上另一条小路,沿着巷子后面的那排民房绕过去。 民房后面有一条排水沟,长满了野草,沟边堆着碎砖、烂木板、破花盆、旧塑料桶,几乎下不去脚。 民房后窗有的是开的,叶行舟不走小巷,走后面。 别人看到,会本能地疑心。 这与在小巷散步完全不同。 叶行舟既防止跌倒,又防止被其他人家看见,一路猫着腰。 民房构造差不多。 但周云租住的房子在中间位置,而且,院子里有一棵大石榴树是参照物。 叶行舟摸到那扇后窗前,窗户开着,拉着窗帘,但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是本地新闻。 这间是卧室。 但没有人。 估计人在其他房间。 现在,叶行舟是安全的。 因为天色暗了,周边有一人高的野草、还有树木遮挡。 即使周云的邻居朝后面看,也看不到他。 何况,周云左邻右舍后窗都是紧闭的,屋内黑漆漆的,显然没人居住,或者人没到家。 叶行舟躲在一角,注意卧室内的情景。 一张双人床,几件家具,陈设简单。 这时候,一个女孩走进屋里。 女孩约莫二十岁上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牛仔短裤和短袖t恤衫。 女孩说不上特别漂亮,但也算是十里挑一,关键是年轻。 而马强已经五十三岁,年龄足足可以当女孩的父亲。 女孩靠在床上,把电视新闻切换为综艺节目,看到精彩处,咯咯笑个不停。 这时候,只穿一条裤衩的马强进来了。 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很显然,刚才他在洗澡。 “小周,笑什么?”马强用干毛巾擦拭头发。 “节目很搞笑。”周云目不转睛盯着电视。 马强也在床头坐下,一手搂着周云。 “强哥,昨天去江州,你老婆把你喂饱了?” “小周,你说得我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了! 我老婆大我三岁,今年五十六,早就绝经了,看起来比六十岁女人还老,我和她至少十年没有同房了。 要不是看在孩子面上,早就和她离婚了。” “强哥,你敢说,除了我,你没有情人?” “哪有什么情人?情人就你一个,其他女人,不都是逢场作戏吗?” “强哥,你是不是经常嫖娼?” “不是,不是,偶尔为之。我是不是很老实? 按理说,我可以说一次没有,但对我爱的女人,我不愿意撒谎。” “你嫖娼我不管,但你不能把脏病传染给我。” “怎么可能?我很注意自我保护的。” “强哥,你看这房子,太老了,电视也太老了,你金屋藏娇,可这算是金屋吗?” 马强搂紧周云,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宝贝,你又不是不知道,之所以在这里租房,是因为方便我们幽会。 这样吧,从下个月开始,我给你的生活费从两万提高到三万。” 周云用手摸了一下马强的脸:“强哥,谁不知道你们直属粮库有钱?你这个主任掌管那么多粮食,随便漏一点,都能卖很多钱。 你就不能从这个月开始吗?为了你,有几个男孩追求我,我都拒绝了他们。” “行行行,就从这个月开始。只要你把我服侍好好的,都不是问题。” “强哥,我也不想上位,不逼宫,但你能不能帮我换份好的工作? 我在幼儿园没有编制,说白了,就是临时工,工资还没有正式人员一半多,很没面子。” “宝贝,上什么班啊?我一个月给你三万块,什么工作这么轻松啊?” 马强说着,伸手把周云搂进怀里,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往她衣服里探。 “强哥,我今天听幼儿园一个老师说,她老公在审计局,说省审计厅前段时间查了粮食系统,问题不少。 这对你们粮库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你同事为什么在你面前说这个?她是不是听到我和你之间的什么风声?” “她就是闲聊时说的,她哪知道我俩的事?” “知道就知道,有几次饭局,你也参加了,有的人估计猜到了。” “强哥,我一个姑娘家都不怕,你怕什么? 对了,审计这事,对粮库有影响吗?” “审计年年有,自查自纠年年搞,都是走走过场。 你一个小姑娘家,别听风就是雨。” “我也是担心你嘛。”周云撒娇道,“那次你喝醉了,说粮库有两套账。” “这话不能乱传,也是子虚乌有的事。是我酒后胡说八道的。知道吗?以后和谁都不能乱说。” 马强变得严肃起来。 “强哥,别太严厉嘛,我怕。” 马强舒缓了语气,把周云压在身下,坏笑道:“你说我五十多岁的人了,是不是比小伙子还厉害?” 第305章 粮库腐败调查重大突破 周云嬉笑道:“他哪有你花样多?” “除了前男友,还有没有别的男人?” “没有。你是我的第二个男人。骗你不得好死。 强哥,以后别提那个负心汉,好不好? 一想到他,就像吃了半只苍蝇,恶心得要死。” “他不就是傍了富婆吗?” “他当初花言巧语骗我,骗了我的贞操,又脚踏两只船,欠其他女孩。 最后为了钱,被一个大他二十几岁的富婆包养。 早知道如此,当初我还不如卖处!给谁不是给?感觉被他白白玩了!” 马强心中想,你傍了我这个大爷,你前男友傍了富婆,还真是很般配的一对人。 他喜欢这种受过伤的女人,好哄,也好控制,嘴上却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小云,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以后跟着我,亏待不了你。” 接下来,两人开始缠绵。 叶行舟悄悄走了。 今晚还是有收获的。 验证了孙权说的,马强有一个叫周云的情人。 马强生活作风有问题,是坐实了。 而且,周云无意中透露,马强说粮库有两套账。 叶行舟不知道,周云口中的两套账与孙权说的两套账是不是一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组围绕孙权提供的材料,展开了紧锣密鼓的外围调查。 考虑到人手不足,叶行舟临时把吴吉良、龚家鼎、夏志豪也叫了过来。 交通系统案件始终没有大的进展,叶行舟打算先突破直属库问题,再突破交通系统案件,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 六人各有分工,没用几天,就有重大突破。 孙权记录的十二个疑似假车牌号中,有六个在车管所系统里查无此牌,属于伪造号牌; 另外六个虽登记在册,但登记信息显示为普通私家车,车型与孙权记录的货车严重不符。 也就是说,这六个车牌是被套用的。 银行资金流向方面,马强小舅子名下的粮食贸易公司,近五年与江州直属库之间有大量资金往来。 表面上看是正常的粮食购销业务,但仔细比对合同、发票和出入库记录,发现其中两千多万元的采购款没有对应的实际粮食入库记录。 这笔钱从直属库以购粮款名义打出后,在贸易公司账上停留数日,再以借款、咨询费、运输费等名义转出,最终流向马强本人和妻子的多个私人账户。 轮换补贴方面,调查组调取了近五年直属库向市粮食局和财政局申报的轮换补贴材料。 四次大规模轮换,申报的新粮采购发票,开票方大都为马强小舅子的贸易公司。 而这些发票对应的粮食,在交通部门的货运记录中,大都查不到相应的运输轨迹。 进一步核实发现,发票上标注的粮源地,当地粮库和粮食经纪人证实,并未向江州直属库销售过那批粮食。 虚假收储方面,调查组根据孙权记录的车牌号和过磅时间,调取了粮库门口和地磅处的监控录像。 虽然部分录像因存储周期已覆盖,但保留下来的一部分与叶行舟那天晚上看到的情况高度吻合。 同一辆红色货车,在半小时内挂着三个不同牌照,三次驶入地磅称重,但车辆始终未进入仓库卸货区。 仅此一辆车,一天之内就在账面上虚增了近百吨粮食收购量。 外围证人方面,调查组找了几名粮库职工谈话。 仓储科一位保管员证实,粮库确实存在转圈粮的情况。 每次轮换时,陈粮被拉出去,在附近加工厂或私人仓库停放一两天,换个包装、换辆车,再拉回来重新过磅入库。 在市粮食部门配合下,叶行舟带人突击调查粮库财务科,对财务科人员分别问话。 叶行舟和刘涛一组,谈财务科长周德明。 叶行舟主谈:“周科长,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在粮库财务科工作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 “你是接孙权财务科长的吧?” “是的。” “粮库的轮换补贴申报材料,都是你经手的?” 周德明犹豫了一下:“是我经手,但具体单据都是仓储科那边提供,财务科只负责核算和申报。” 叶行舟先从小问题问起,他把孙权提供的升溢粮结算单复印件部分展示给周德明。 “周科长,这份结算单,见过吧?”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没关系,我提醒你。 三年前夏粮收购,直属库实际入库小麦一万两千吨,上报损耗一百二十吨,损耗率百分之一。 同期周边同等规模的粮库损耗率基本在百分之零点五左右。 多出来的六十吨,按当时市场价卖了十四万四千元。这笔钱去哪了?” “叶主任,损耗核销都有账可查,每一笔都有审批手续,马主任和钱主任都签了字,我只是按流程申报。” “按流程申报,不等于按规矩办事。我问你,粮库有没有两套账?” 周德明心中一震。 今天市纪委来了这么多人,明显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周科长,我们今天找你谈话,是给你机会。 你经手了多少不该经手的东西,你心里清楚。 有些事,不是你说不知道就能过去的。 财务凭证上有你的签字,申报材料是你经办的,银行流水里也有你经办的痕迹。 如果每一笔都要我帮你回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周德明低着头,不说话。 叶行舟继续说:“我知道你只是一个执行者。 有些事情,领导让你做,你不做就得走人。孙权就是前车之鉴。 但是,执行者和主谋,在处理上是有区别的。 主动交代和顽固不化,在处理上也不同。 我们同时还在讯问其他人员,等其他人员交代了,你还抗拒不说,到时候组织上认定你对抗审查,肯定会从重处理……” 在强大的心理震慑下,周德明选择如实交代:“粮库确实有两套账,一套报给财政局和粮食局,一套是真实的收支账,在钱主任手里。 他办公室有个保险柜,真账就锁在里面。 我虽然是财务科长,但真正的资金调度和账外资金管理,都是他和马主任亲自抓。 我手上只有一部分,就是升溢粮和损耗核销这一块。” 叶行舟趁热打铁,问道:“两套账具体怎么操作?” 第306章 抓硕鼠! 周德明说:“每次粮食收购结束后,仓储科会把实际入库数量和过磅单汇总到我们财务科。 马主任和钱主任会核定一个对外的损耗率,一般是百分之零点五左右,让我按这个数字做上报账。 多出来的粮食,就是升溢粮。 升溢粮变卖后的钱,不入单位基本户,由出纳以个人名义存到一张卡上。 另一套真账,记录的是实际粮食数量和真实资金往来,由钱主任亲自保管。” “粮库小金库除了升溢粮变卖,还有哪些来源?” “虚报损耗套出来的钱、轮换差价的一部分。 轮换补贴申报下来后,先打到马主任小舅子的贸易公司,再由钱主任安排转出一部分到小金库。 具体金额我不清楚,但少说也有几百万。” “小金库资金除了用于职工发福利,还用于哪些用途?” “就是一些不便支出的项目,比如,不是公务接待的吃喝玩乐,领导送礼,甚至还有钱主任的夜总会费用。” 叶行舟忽然想起,孙权说过,钱国栋虽然没情人,但喜欢嫖娼。 于是,他冷不防问道:“钱国栋在外嫖娼的钱,也在小金库报销?” 周德明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叶行舟冷声道:“我知道的多着呢!我们找你谈话,是给你机会! 我问你,近五年直属库向市粮食局和财政局申报的轮换补贴,四次大规模轮换,涉及两万吨粮食,申报材料里的新粮采购发票,是你经手的吗?” “是的,发票都是钱主任拿过来让我入账的,开票方都是马主任小舅子开的贸易公司。” “发票对应的粮食,实际入库了吗?” “从账面上看,入库单、过磅单、质检单都齐全。 但实际粮食有没有进仓库,是仓储科的事,我确实不清楚。” “你是财务科长,粮库账上有多少粮,心里没数?” “叶主任,说实话,账上有多少粮,我心里清楚。 每年盘库,要求账实相符。 但盘库之前,马主任都会提前安排,该补的补,该调的调。 盘完库,数字就都对上了。” 叶行舟明白了。 账实相符,是人为制造出来的账实相符。 叶行舟继续问:“粮库的虚假收储,也就是同一辆车挂不同牌照反复过磅,你知情吗?” “知情。车辆过磅单,最后都汇总到财务科入账。 我一看车牌号就知道,有的车牌一天出现好几次,但车型和司机都是同一个。 我问过钱主任,他说这是马主任安排的,财务科只管记账。” “一年大概有多少这样的虚增收购量?” “我没有精确统计过,但夏粮收购那几个月,每个月至少有三四十车次。 每车按三十吨算,一个月就虚增一千吨左右。” 叶行舟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个月一千吨,一年夏粮、秋粮两季收购,按最低收购价两千四百元一吨算,光是虚假收储一项,每年套取的国家收购资金就超过五百万元。 与此同时,另外两组谈话也在同步进行。 吴吉良和龚家鼎在一间办公室里和财务科副科长兼主办会计陈某谈话。 李金忠和夏志豪与出纳会计刘某谈话。 叶行舟谈话结束,语气严肃地说:“今天谈话结束后,谈话内容不要和任何人提及!更不要串供! 否则,一旦查实串供行为,将视为对抗组织审查,从重处理!” 周德明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随后,调查组开会,把三组谈话的成果汇总到一起。 从目前掌握到的情况看,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马强等人涉嫌违纪违法事实确凿充分。 留置措施并不以查清所有违纪违法事实为前提。 留置后,可以继续审查调查。 经批准,叶行舟决定兵分两路,先对马强和钱国栋采取留置措施。 一组由他带队,负责对马强实施留置; 另一组由吴吉良带队,负责对钱国栋实施留置。 两组各配两名公安民警,统一行动时间定在晚上九点。 马强晚上在周云的宿舍,钱国栋则在江州市区的一家酒店。 出发前,叶行舟对本组组员提出三点要求:“第一,安全第一,防止对象脱逃、自伤、串供; 第二,现场搜查要细致,手机、账本、购物卡、银行卡、u盘,一样不能漏; 第三,行动要快,不能给对方留任何销毁证据的时间。” 叶行舟安排一名组员绕到出租屋屋后,确定马强和周云正在巫山云雨。 经过侦查,院门闩上了,但房子正门是虚掩的。 为了出其不意,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叶行舟决定,先架梯子,翻墙进去。 几个人通过梯子,进了院子。 动静轻微,卧室里的人没注意到有人进了院子。 叶行舟一挥手,推开他虚掩的门,进了堂屋。 卧室门也没有反锁,只是掩着。 里面,传来噼里啪啦和吱呀吱呀的声音,还有两人的对话声。 叶行舟示意其他人安静,听他们在说什么。 “强哥,你说纪委今天找财务科谈话?” “纪委哪年不查?没事,有点小麻烦,但不是大麻烦,我相信能摆平,就是有点恶心人。” “强哥,他们不会抓你吧?” “你这丫头,尽说不吉利的话!怎么可能? 说了能摆平!没有什么不能用钱摆平!我最不差的就是钱!” 叶行舟一挥手,几个人推门而入。 马强傻眼了。 看见这么多人突然闯进来,马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恼怒。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叶行舟亮出工作证和留置决定书:“马强,市纪委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 马强愣了一下,态度松软很多,强装镇定:“叶主任,市纪委的?我认识你们孟小玉副书记,去年还一起吃过饭。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到办公室谈?非要搞这么大阵仗?” 孟小玉和常铁山一样,也是市纪委副书记。 叶行舟没有接话,而是示意随行人员开始搜查。 龚家鼎和另一名工作人员迅速对卧室、客厅进行拍照取证,重点固定马强与周云同处一室的事实证据,马强生活作风问题坐实了。 周云缩在床上,用被单裹住身体,吓得不敢出声。 “马强,请你穿好衣服,配合我们工作!”叶行舟声音严厉。 马强有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穿衣服时,手发抖,几次都没把胳膊塞进袖子里。 现场搜查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马强的手机、钱包、几张银行卡、一个u盘,以及周云手机中与马强的聊天记录,全部被依法提取、封存。 周云的lv包里,面值两千的购物卡就有十张。 周云也被带走,配合调查。 另一组,由吴吉良带队,在江州市区一家五星级酒店,抓钱国栋。 根据监控视频,钱国栋的房间里,进了两个年轻貌美的美女。 第307章 作风败坏的粮库主任 吴吉良等人和两名警察,带着服务员上楼。 服务员打开门,吴吉良等人冲了进去。 不堪入目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钱国栋和两个失足女玩一龙二凤的游戏。 看到五六个人冲进来,其中还有两个警察,顿时傻眼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嫖娼被抓了现行。 吴吉良亮出工作证和留置决定书:“钱国栋,市纪委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市纪委?这么快?”钱国栋很慌乱。 他知道市纪委今天去了粮库,但也没太当回事,这几年,审计、粮食、纪委、财政等部门,不知道来粮库检查、调查多少次,每一次都平安无事。 最多就是指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整改。 不过,以前是县纪委调查。 马强、钱国栋和县纪委两位副书记都很熟。 但这一次,是市纪委来人,而且,直接就是留置! 留置意味着什么? 钱国栋自然清楚。 “看看你,成何体统!嫖娼也就算了,还一次玩两个!”吴吉良怒斥道。 钱国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手忙脚乱穿衣服。 相比较钱国栋,两个失足女似乎并不十分害怕。 也许,这种场面,对于她们来说,并不是头一回。 这两个失足女长相、身材、气质都属上乘,不是那种地摊货。 吴吉良问失足女:“他给你们多少钱?” 一个失足女如实说:“每人一万包夜。” 李金忠惊讶得发出声来:“都赶上我两个月的工资了。你是专职还是兼职?” 失足女平静地说:“兼职,我们都是车模。” 怪不得身材这么好,价格这么贵,原来是车模。 吴吉良冷声问钱国栋:“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钱国栋低声说:“六千二。” 吴吉良又问:“嫖资加上开房费、宵夜钱,一晚上花费顶得上你几个月工资。钱从哪里来的?” “平时有点积蓄。” “积蓄?你老婆在商场上班,一个月四千多。 你儿子上大学,一年学费生活费至少四万。 你哪来的积蓄,能让你隔三差五就出来潇洒一回?” 吴吉良厉声说:“钱国栋,一个月工资六千二的人,一晚上花两万多! 这钱不是你自己的,而是粮库的钱,是国家的钱! 你拿这些钱出来吃喝嫖赌,住五星级酒店,一次包夜两个嫩模,一掷千金,良心被狗吃了! 你花的是粮库的钱,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种出来的粮食换来的钱! 你把国家的粮仓当成什么了?当成你的提款机?当成你吃喝嫖赌的私房钱?” 钱国栋被带走了。 两个失足女嫩模,则移交给警方处理。 市廉政教育基地位于城郊,占地面积不是很大,但功能分明。 前面一栋三层小楼是廉政教育展厅,后面单独一栋五层楼房是留置点,两栋楼之间隔着一道围墙。 马强被关在五楼一间留置室里。 墙面、桌椅、床铺,以及所有硬角都做了软包处理,防止留置人员自伤自残。 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不关。 监控视频对准房间,两名看护人员轮流看监控,一有特殊情况,第一时间赶来,二十四小时不休息。 叶行舟发话了:“马强,我们是市纪委的,今天依法对你进行讯问。 你要如实回答,不得隐瞒,不得作伪证。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姓名。” “马强。” “年龄。” “五十三。” “职务。” “江州直属库主任。” “马强,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吗?” 马强避重就轻:“我知道,生活作风问题。 我承认,我和周云有不正当关系,个人道德败坏,我愿意接受组织处理。” 叶行舟没有驳斥。 大多数人员进来,都会避重就轻,然后就像挤牙膏似的,一点点交代问题。 当然,也有例外。 有的人心理素质差,还没吓唬几句,就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全部交代。 马强继续说:“叶主任,我当主任这几年,工作兢兢业业,年年被评为先进个人。 粮库运转正常,储备粮数量充足,上级检查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就是个人生活上,一时糊涂,犯了错误。” “马强,你当直属库主任几年了?” “五年。” “五年,不短了。粮库主任,掌管着几十万吨储备粮,每年经手资金几亿、十几亿。一点问题没有吗?” “叶主任,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粮库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财政局、审计局年年查,从来没有发现过问题。” “年年查,年年没有问题,那是真没有问题,还是问题没有查到?” 马强不吭声,心里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到底该交代多少问题?对方掌握多少证据材料? 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应该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叶行舟和不少贪腐分子交锋过,感觉马强的心理素质还是很强大的。 “马强,你和周云是怎么认识的?” 马强愣了一下,没想到叶行舟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以为叶行舟会继续追问粮库的账目问题,已经做好了搪塞的准备。 “去年夏天,粮库和镇中心幼儿园搞了一次共建活动,请幼儿园老师来粮库参观,给职工讲儿童营养餐的搭配。 周云是幼儿园派来的代表,就这样认识了。” “然后呢?” “然后就慢慢熟悉了。她年轻,活泼,漂亮,就和他发展成为情人关系。” “你每月给她多少钱?” “没给多少,我和她虽然是畸形的情人关系,但有真感情。 我正打算和老婆离婚,娶她。 我和老婆没什么感情,当年在一起,就是包办婚姻,吵吵闹闹几十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马强,周云在配合调查,她交代,之前每个月你给她两万元生活费,从这个月增加到三万。 除此之外,你给她买水果手机、名牌包包、手表、高档化妆品。 你和她认识不到一年,花在她身上的钱有五十多万。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有些积蓄,工资一个月七千多,每年还有几万块钱奖金。” 叶行舟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周云的银行流水。从去年八月到这个月,你一共给她转了十八笔钱,合计三十八万。 这还不算现金和实物。马强,这些钱,是从你工资卡上转的,还是从别的地方转的?” 马强的目光瞥了一眼银行流水,没有吭声。 “你不说,我替你说。这十八笔钱,有十二笔是从一个叫陈晓军的账户转出的。 陈晓军是你小舅子,开了一家粮食贸易公司。 剩下六笔,是从粮库出纳的个人账户转出的。 马强,粮库出纳的个人账户,和你有什么关系?” “叶主任,我承认,给周云的钱,有一部分是从小金库出的。 但那些钱都是用于单位开支的,我拿了一部分,是我一时糊涂……” 叶行舟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而是说:“马强,据我们掌握到的情况,你不止周云一个情人。” 马强矢口否认:“就周云一个,叶主任,我都五十三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情人多了,不说别的,身体也吃不消啊。” 叶行舟冷笑道:“既然你不说,那我说两个关键词:江州职业技术学院,十九岁。” 第308章 粮库贪腐案真相大白 叶行舟打信息差。 因为马强不知道纪委到底掌握了多少? 是只知道有这个女孩的存在? 还是已经查到了姓名、住址、转账记录? 甚至,连他们从认识到上床的所有细节,都掌握了? 叶行舟和马强两人展开拉锯战。 马强不愿交代,或者,避重就轻,交代一些问题。 就像割韭菜,割一茬,留一茬,用小问题,来掩盖大问题。 叶行舟就像剥洋葱,一点点剥。 马强沉默。 叶行舟盯着他,但不问话。 马强终于招架不住:“叶主任,我确实还有一个情人。” 叶行舟开口:“马强,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来,性质不一样。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职业技术学院的一个学生,十九岁。 去年认识的,在一起吃过几次饭,后来就发生了关系,把她包养了。 我承认,我生活作风败坏,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家庭。” “包养费一个月多少钱?” “两万。” “马强,生活作风问题,你交代了。我们接着谈正事,先说说升溢粮的事。” 马强愣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升溢粮?叶主任,升溢粮是粮食收购中的正常现象。 水分、杂质扣除之后,实际入库数量比账面数量多出来一点,这是行业惯例。 我们粮库每年都有升溢粮,都是按照财务规定入账的。” “入账了?入到哪个账?” “当然是单位的基本账户。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叶行舟从文件夹里抽出孙权提供的升溢粮结算单复印件。 “三年前夏粮收购,实际入库小麦一万两千吨,上报损耗一百二十吨,损耗率百分之一。 同期周边同等规模的粮库损耗率在百分之零点五左右。 多出来的六十吨,卖了十四万四千元。这笔钱,入的哪个账?” 马强沉默不语。 “你不说,我替你说。这笔钱没有入基本账户,进了小金库。” “叶主任,我承认,确实有一部分升溢粮变卖后的资金,放在账外用于单位开支。 这的确违规规定,但那些钱都用于单位了,我个人没有拿。” “小金库有多少钱?” “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大概几十万吧。” “几十万?马强,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自己的记性?” 马强不吭声。 “你小舅子陈晓军的贸易公司,和粮库之间的资金往来,你不会也记不清了吧?” “从基本账户以购粮款名义打出去,挂在贸易公司账上,再以借款、咨询费、运输费的名义转出来,最终流向你和妻子的私人账户。 这一进一出,中间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叶主任,那些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叶行舟打断他:“前年八月,粮库以购粮款名义向陈晓军公司打款三百八十万。 三天后,这笔钱分成五笔转出,其中两笔转到了你妻子名下的一张卡上,一笔转到了你本人的卡上。这是正常业务往来?” “叶主任,我承认,我从小金库里拿了一些钱。 但我拿的不多,也就几十万。 大部分都用于单位开支和送礼了。 比如,为单位摆平一些事情,需要请客吃饭、送礼,总不能让我自掏腰包吧? 但这些钱,正式账又不好走,只能走小金库账。” “马强,你在江州有三套商品房,在帝都有一套商品房,在魔都有一套商品房,在江州还有两间门面房。 你包养两个情人,一个月就要五万,这些钱,是从小金库出的,还是从你小舅子公司出的?” “小金库。” “小金库有多少钱,你现在还记不清吗?” 马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大概有五六百万。” “五六百万,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花?” “基本上我说了算。钱主任管账,但用钱的时候,我签字就行。” “你小舅子的公司呢?你在他公司拿钱,随时可以拿?” “陈晓军是我小舅子,我们关系好,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我随时可以拿。” “马强,你小舅子的贸易公司,注册资金多少? 这些年做了多少业务?其中有多少是粮库的业务?” “注册资金一百万。业务大部分都是粮库的。” “也就是说,你小舅子公司的钱,本质上就是粮库的钱。 你把小舅子公司当成了自己的钱包。” 马强沉默不语。 叶行舟知道,马强交代的这些,都是他已经掌握证据的部分。 马强交代这些问题,是因为知道,纪委既然查到了这一步,这些事瞒不住。 但真正的大问题,他只字不提。 比如,轮换补贴的六千万,他一个字没说。 比如,虚假收储套取的国家收购资金,他一个字没说。 比如,他有没有向粮食局、财政局的人行贿,他一个字没说。 比如,粮库工程建设项目有没有利益输送,他一个字没说。 叶行舟步步为营,准备直击更大的问题。 “马强,你在粮库当主任这几年,粮库的轮换是怎么做的?” “按规定做的。报计划、拍卖陈粮、采购新粮、验收入库,都有记录。” “四次大规模轮换,涉及两万吨粮食。 这些粮食,真的全部出库了?真的全部入库了?” “叶主任,我们都是按规定出入库。” “马强,同一批粮食,出库时按陈粮价记账,入库时按新粮价申报补贴。 陈粮根本没有卖掉,新粮根本没有买进。 就是在库外转了一圈,换几辆车拉回来,重新过磅、重新填单,就算完成了轮换。” “叶主任,这是污蔑!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查了。 四次轮换申报的新粮采购发票,开票方都是陈晓军的贸易公司。 而这些发票对应的粮食,在交通部门的货运记录里,查不到相应的运输轨迹。 发票上标注的粮源地,当地粮库和粮食经纪人证实,从未向江州直属库销售过那批粮食……” 马强低着头,咬着牙,什么也不说。 叶行舟知道,马强一旦交代这些重要问题,他的余生就会在监狱里度过。 因此,马强心存侥幸,认为纪委只是诈他,或者,还没有掌握充分的证据,或者,指望有人捞他。 因为这几年,他也送出去不少。 马强不说。 讯问暂停。 与其同时,吴吉良等人在讯问钱国栋。 同时,财务科长、仓储科长以及相关人员十多人,相继被叫来谈话、讯问。 接下来,又有多人被留置。 钱国栋在充分的证据和强大的心理攻势下,一败涂地,交代所有的问题。 按照钱国栋的供述,这几年,他用在嫖娼上的支出就有三百多万。 他玩女人有讲究,地摊货不玩,不漂亮的不玩,年纪大的不玩,玩的几乎都是大学生、空姐、车模、三四线演员和网红。 粮库另一套账本,也被起获。 马强哪怕不交代,也改变不了事实。 距离初次讯问两天后,叶行舟再一次讯问马强。 与上次相比,马强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黑眼圈很重,眼窝陷下去。 这两天,马强几乎没睡。 留置室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监控盯着,看护人员每隔一会儿就巡视一遍。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问题,就让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白墙,对着灯光,对着自己脑子里翻来覆去停不下来的念头。 这种滋味,比连续审讯还熬人。 “马强,钱国栋已经全部交代了,周德明等人都已经交代了,粮库另一套账本,钱国栋也交出来了。 另外,你小舅子陈晓军,今天上午已经被公安机关控制。 他的贸易公司账目,我们和公安正在联合审查。 你妻子名下的银行卡流水,我们也调取了,她也在配合我们调查。” 叶行舟出示部分证据。 “马强,你不说,我们也能定性。 交代或者不交代,都不影响我们认定你的问题。 但交代和不交代,处理结果不一样。 你现在主动交代,算坦白,可以从宽。 你交代我们还没有掌握的问题,也算坦白。 你揭发举报他人,查证属实,算立功,可以减轻处罚。” 在强大的心理攻势下,马强的心理防线全面崩溃。 这五年,粮库采取多种手段,骗取、截留、侵占财政资金近亿元,其中小金库资金累计上千万,除了发放职工福利外,马强、钱国栋等人吃喝嫖赌钱都可以报销,其他相关人员也都可以报销一部分。 马强这几年通过各种手段侵吞四千多万,钱国栋侵吞两千多万,其他人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 马强还交代了市纪委没有掌握的问题,比如,通过粮库工程、粮食款项支付等方式收取贿赂三百多万。 马强还向市粮食局长、市财政局副局长、县纪委副书记等人行贿两百多万。 第309章 纪委内部有内鬼? 江州直属库腐败窝案被一锅端后,叶行舟按照常铁山的要求,组织二室对案件进行了全面复盘。 复盘会上,叶行舟说:“解剖一只麻雀,目的是搞清麻雀的内脏结构。 江州直属库的问题不是孤例,全市、全省的粮库都可能存在类似情况。 我们在查办案件的同时,要把问题归类,把制度漏洞找出来,把查办经验总结出来,供其他地方参考。” 经过梳理,二室形成《江州直属库违纪违法案件剖析报告》。 不久,省纪委召开全省粮食购销领域腐败问题专项整治经验交流会。 江州市纪委在会上作经验交流。 接下来,二室工作重点,一是指导县区纪委,查办其他粮库问题,二是重点查办交通系统案件。 叶行舟把交通系统案件材料要了过来,并把吴吉良叫到自己办公室。 叶行舟在较短时间内就成功查办直属库贪腐窝案,吴吉良对他越来越佩服,从一开始心有怨气、心里不服气,到心悦诚服。 吴吉良在介绍交通系统案件情况后说:“叶主任,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留置了市交通局一位科长。 这位科长目前的涉案金额只查实二十几万元,但科长一直在对抗审查。” 叶行舟问:“是骨头硬,还是指望有人捞他?” 吴吉良说:“两方面都有。叶主任,不瞒你说,案件之所以迟迟没有重大突破,在我看来,主要存在两大问题。 第一,我怀疑纪检系统有内鬼,对手不仅知道举报信内容,还了解案件进展。 他们根据我们线索情况和查办进展,采取针对性的措施。 比如,订立攻守同盟。我们每查到一个线索,刚准备找人谈话,对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要么证人改口,要么材料对不上,要么关键人物联系不上。 好像我们每一步动作,对方都提前知道。 第二,案件背后可能有大鱼。举报信上点名的是市交通局副局长孙海涛,但我觉得,孙海涛未必是最大的鱼。” 叶行舟问:“你有什么依据?” 吴吉良说:“举报信提到几个工程,一个是绕城高速北段,一个是江州东互通,还有一个是西江大桥。 这几个工程,投资动辄几亿、十几个亿。 孙海涛作为分管副局长,确实能在招投标、工程分包上做手脚。 但这么大的盘子,光靠一个副局长根本吃不下来。” 叶行舟点头道:“你说得对,一个副局长,上面还有局长,还有市里的分管领导,还有省交通厅的条线关系。 如果孙海涛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大鱼在后面,那就说得通了。” 吴吉良接着说:“被留置的那个科长,叫郑远,是市交通局工程管理科科长。 郑远只是正科级干部,但掌握的信息量很大,经手的项目多,和各路老板、各级领导都有交集。 我们查实他收受贿赂二十几万,但他死活不开口交代其他问题。 为什么?依我看,他就是在等,等外面的人捞他。 他觉得只要扛过这一阵,上面有人保他,案子查不下去,他就能平安落地。” 叶行舟沉默片刻,问道:“吴主任,查办郑远,说情打招呼的人多吗?” 吴吉良苦笑道:“多。叶主任,不瞒你说,这个案子启动以来,我已经接到很多电话了。 有老同学,有老同事,有以前办案认识的朋友,都是拐弯抹角打听案情的。 有的人话说得委婉,说郑远家里有老人孩子,能不能从轻; 有的人话说得直接,说郑远是被人当枪使,真正的老板在后面,不该揪着他不放。 有的人说得最露骨,直接说,吴主任,交通系统的事,水太深,差不多就行了,查得太狠对谁都没好处。” 叶行舟皱起眉头:“这差不多是威胁恐吓了,谁说的?” 吴吉良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牛磊。” 叶行舟一愣:“牛磊?他不是都不上班吗?我来市纪委后,都没见过牛磊。 当然,这与我前期办粮库窝案,大多数时间不在单位有关。” “叶主任,也不能说牛磊是威胁我,他只是替人捎话给我而已。 他狐朋狗友多,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牛磊本来就看我不爽,上一次,我让他注意工作纪律,哪怕不干活,但也不能不上班。 他竟然拍我的桌子,指责我拿着鸡毛当令箭,还说我连主任都不是,没资格管他。” “吴主任,这事我知道,听人说了。牛磊太过分了。 对了,你刚才说,怀疑纪委有内鬼,我也听说牛磊喜欢打探案情,然后把了解到的情况,作为与有关人员交易的筹码,会不会是牛磊打探案情,泄露出去?” 吴吉良想了想,说道:“我感觉,牛磊可能会跑风漏气,但要说案件线索、进展和工作安排,牛磊不可能知道太多。 叶主任,你想想,牛磊连班都不上,二室的案件材料接触不到,案情分析会也不参加。 就算他听到一些风声,顶多是纪委在查交通局这种层面的消息,不可能精确到下一步要找谁谈话、掌握多少线索这种程度。 能知道这些的,应该是能接触到案件材料、能参加案情分析会、能看到审批流程的人。” 叶行舟听出了吴吉良话里的分量:“你的意思是,内鬼可能就在二室内部,或者在能接触到二室案件材料的范围内?” 吴吉良说:“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按理说,不该无理由其他同志,也不愿意怀疑自己人。 但是,案件信息泄露这个结不解开,交通系统的案子就没法往下查。” 叶行舟感到,吴吉良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 能接触到案件材料、能参加案情分析会、能看到审批流程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 二室现有人员中,除了他和吴吉良,还有李金忠、龚家鼎、邓有芳,以及不常来的牛磊和下派干部。 另外,分管二室的副书记常铁山,以及案件监督管理室的相关人员,也或多或少能接触到一些信息。 但常铁山绝不可能。 叶行舟对这位老领导的为人一清二楚,况且常铁山与交通系统没有任何利益纠葛。 这次郑远被立案、被留置,就是常铁山顶住压力办的。 常铁山是想以郑远为突破口,抓住藏在水底的大鱼。 案件监督管理室那边,接触的只是程序性材料,看不到案情分析会的讨论内容,也不了解具体的谈话安排。 那就只剩下二室内部了。 叶行舟沉思片刻,说道:“吴主任,眼下我们人手本来就紧,不能因为怀疑就停下工作。 内鬼的事,不要声张,也不要说出来。 说出来不仅让内鬼有所察觉,也会影响二室内部团结。” 顿了顿,叶行舟说道:“从今天起,交通系统案件的所有材料,全部锁进我的文件柜。 案情分析会暂停,改为单线汇报。 你直接向我汇报,我直接向常书记汇报。 其他同志需要了解案件进展的,只给范围,不给细节。” 第310章 引蛇出洞 吴吉良点点头:“叶主任,就按你说的办,不开案情分析会,点对点沟通,案件材料就放在你的文件柜里。” 顿了顿,他又说道:“叶主任,上次你牵头查办粮库腐败问题,我牵头交通系统案件。 有一件事,感到很蹊跷。那次,我们准备找绕城高速北段的一个项目经理胡江涛谈话。 胡江涛的名字,只在案情分析会上提过一次,没有形成书面材料。 但第二天,胡江涛就出了车祸,住进了医院。案子只能暂时搁下。 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胡江涛应该出院了。” 叶行舟皱起眉头:“交通事故是巧合,还是人为?” “交警那边的结论是对方车辆违规变道,负全责。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时间点太巧了。” “那次案情分析会,哪些人参加?” “我和龚家鼎、李金忠,还有邓有芳。 邓有芳虽然是内勤,但毕竟是二室的人,平日里以内勤为主,负责档案整理、文件流转、党务政务、后勤保障。 她不直接办案,但二室的材料都能接触到。 每次案情分析会,只要她在单位,都会列席。” “牛磊没有参加?” “他很少来单位,就算来了,案情分析会我也一般不让他参加,他又不办案。 但只要他在,二室全体人员会议和支部会,都让他参加。” 叶行舟把二室现有人员盘算一遍。 李金忠在二室工作多年,业务能力强,性格沉稳。 龚家鼎年轻,刚考进来两年,工作勤快,但毕竟是年轻人,嘴不牢的可能性也有。 邓有芳是内勤,不办案,但接触的信息面广,而且性格外向,爱说话。 “吴主任,你有没有想过,内鬼可能不止一个人?” 吴吉良一愣:“叶主任,你的意思是……” “信息泄露的渠道可能不止一条。 比如,牛磊虽然接触不到具体案情,但他可以从其他渠道打听到一些外围信息,再拼凑起来。 比如,他知道纪委在查交通局,知道大概方向,然后通过关系网去打听,再与别人进行利益交换。 这种拼图式的泄露,不需要接触案件材料,也能给对手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就像潜伏在境内的间谍,不需要拿到作战计划,只需要观察某个地区突然增加的药品采购、外地香烟销量、车辆加油记录,就能推断出军队集结的时间和规模。” 吴吉良点头道:“这倒是有可能。牛磊三教九流都认识,交通系统也有他的狐朋狗友。” 叶行舟接着说:“邓有芳虽然不办案,但她负责收发文件、登记台账、传递材料。 如果她想看,完全可以趁我们不在的时候翻看案件材料。 有时候,她还参加案情分析会,直接掌握案件进展。 当然,这只是假设,我不是说邓有芳有问题。 我们今天的谈话,只限我俩知道,传出去,影响团结。” 吴吉良点点头:“叶主任,我会严格保密。案子不能停,但信息泄露的问题不解决,查什么漏什么,等于白费功夫。” 叶行舟沉思片刻,说道:“我有个想法。既然对方能提前知道我们的动作,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下一步,我们故意放出一个假消息,就说准备对某个关键当事人采取行动。 如果对方提前做准备,就说明消息确实是从二室内部泄露出去的。 我们再根据谁接触过这条假消息,反推泄密源。” 吴吉良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对。但这个假消息要放得巧妙,不能太明显。 我们得设计一个方案,既要引蛇出洞,又不能打草惊蛇。 我的想法是这样。我们选一个具体的目标人物,虚构一个下一步行动方案。 然后,我们分别找二室的人谈话,以安排工作的名义,把假消息透露给不同的人。每个人听到的版本略有不同。” 吴吉良问:“具体怎么操作?” “比如,我们准备找绕城高速北段项目经理胡江涛谈话。 但这个版本,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对邓有芳,我说准备找胡江涛的副手,也就是项目副经理了解情况。 对龚家鼎,我说正在核实胡江涛的银行流水,暂时不动他。 对李金忠,我说胡江涛那边先放一放,重点转向另一个线索。” 吴吉良若有所思:“这样一来,如果胡江涛提前有动作,或者有人替他打招呼说情,我们就知道消息是从哪条线漏出去的。” “对。因为每个人听到的版本不同,对方一旦做出反应,我们就能根据反应的内容,反推消息来源。 比如,如果胡江涛突然请假外出,说明有人告诉他我们要找他谈话。 如果胡江涛的项目副经理突然辞职,或长时间外出,说明邓有芳那条线的消息漏了。 如果胡江涛的银行流水被人提前处理,说明龚家鼎那条线的消息漏了。 如果另一个线索上的人突然有动作,说明李金忠那条线的消息漏了。” 叶行舟又交代一些事项,吴吉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 叶行舟在距离市纪委约两公里的一栋公寓楼,租了一室一厅的公寓。 平日里,他骑电动自行车或者步行上下班。 苏半夏来了。 在公寓房间,两个人见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疯狂恩爱。 云雨之后,苏半夏忽然说道:“叶哥,我已经决定了,去英国留学。” 叶行舟震惊不已:“你不是说不去吧?自己人生自己做主?” “妈妈施加的压力太大,她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和你分手。” “你妈妈知道我俩的事?” “是爸爸告诉她的,爸爸妈妈虽然离婚了,但还有联系,特别是涉及我的事,双方都会有沟通。” “你先告诉爸爸的?” “爸爸的想法,还是让我和郭家联姻,让我和郭东相处。 我不是一直说我有男朋友了?爸爸也一直在问我男朋友是谁。 我本来不想说,但想来想去,还是说了。 因为除非我俩分手,不然瞒不住,丑媳妇早晚见公婆嘛。 我和爸爸说,你很优秀,说你们其实见过面。 爸爸说,在职场上,哪怕再优秀,关键时刻也得有人提携,有人关照。 我说,爸爸您体现他就是。爸爸摇摇头,说半夏,我更希望你和郭东在一起,郭家是大家族,根基深,叶行舟虽然优秀,可优秀的人多了去了,能走到最后的,光靠优秀远远不够。 我说,爸,您当年不也是白手起家?爸爸说,正因为我是白手起家,我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爸爸和妈妈说了你的事,也说了郭东的事,妈妈就打电话给我,劈头盖脸地问,半夏,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没背景没根基,拿什么给你未来? 我说,我和叶行舟在一起,你们也可以成为他的靠山啊? 我妈说得很坚决,说你不要想多了,我和你爸爸都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凭什么做叶行舟的靠山?” 第311章 你一定要幸福 叶行舟的心很冷,没想到苏半夏父母亲如此反对他们在一起。 以前,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全心全意爱苏半夏,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有些门槛,不是靠努力就能迈过去的。 苏半夏依偎在叶行舟的怀里,忽然说:“叶哥,我很后悔,不该在家人面前提及你的个人情况。 我本来以为,把你说出来,爸爸会理解我、尊重我。 结果他转头就告诉了妈妈。 妈妈又一次次劝退我,翻来覆去就是那套理论。 无非是门不当户不对,两人方方面面差异太大,说你是凤凰男,还说我俩在一起,将来不一定会幸福。 妈妈为了说服我,引用《简.爱》里的一段话:爱是一场博弈,必须保持永远与对方不分伯仲、势均力敌,才能长此以往地相依相息。因为过强的对手让人疲惫,太弱的对手令人厌倦。 妈妈甚至还翻出网上流传的那些造谣帖子,说你人品不行,脚踏几只船。 我说网上的负面传闻都是假的,县里都发了澄清通告。 她说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不造谣别人,偏偏造谣你? 我和妈妈说,你救过人,查过贪官,把北塘镇从穷窝里一点点拽出来。 妈妈反问我,那些事和你的幸福有什么关系?” 苏半夏的泪水涌了出来。 “妈妈说得直白。她说,如果我真的为你好,就该离你远一点。 她说,郭东追我,郭家那边是有诚意的。 如果我不识抬举,郭家脸上挂不住,到时候迁怒的不是我,是你。 她说,你不懂,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一句话、一个态度,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前程。” “半夏,你的意思是郭东会利用家族势力影响我的前程?” “是的,郭东暂时不知道你,但如果他知道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叶哥,你不了解郭家、不了解郭东。 郭东追我,就像甩不掉的牛皮糖,我说我不是处女,他说不在乎那层膜,只在乎我的人。 用爸爸的话说,郭东走火入魔了。 前几天,他打电话问我男朋友是谁,我没说,也不会说,我怕他要是知道,会报复你。 他报复你的方式有很多,把你再贬到穷山沟,栽赃陷害,然后查你,让你身败名裂,甚至,不排除让你人间消失。” “半夏,郭东无法无天吗?” “叶哥,我真的不是吓唬你。之前,我只是觉得郭东追我,现在,感觉他不死心,缠着我,他去我学校很多次了,我一直没和你说,怕你乱想。 我把他手机号码拉黑,他又换手机号码,反正换电话卡那点钱,对他不值一提。 有几次,我在校园里和他说几句话,根本不敢和他一起出去。 他也不做出极端行为,看起来也很绅士,就是反反复复表达一个观点,他爱我,这个世界上只爱我一个人,他会等我,他自己等了我六年,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叶行舟冷笑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这是精诚,还是仗势欺人?” “叶哥,在他眼里,这没有区别。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吗? 因为他从小到大,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他看上的,不管是玩具、学校、豪车、别墅、职位,家里都会帮他弄到手。 他追我,我越不搭理他,他越觉得我特别。 他说,半夏,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 她们要么怕我,要么攀我,只有你,既不把我当回事,也不装清高。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把我当回事的人。” “所以他就更不肯放手?” “对,他把这当成一场征服。他说过,他不缺女人,缺的是一个真正能让他心动的。” 叶行舟把苏半夏紧紧搂在怀里,好像一松手,这个美丽的女孩,就永远离他而去。 苏半夏在轻声啜泣:“叶哥,我有时候在想,我要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好了。 我要是普通人家,爸妈也许会觉得,你踏实肯干,对他们的女儿好就行。可偏偏我不是……” “半夏,机票订了吗?” “妈妈订了。” “半夏,那天我再忙,也要请假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妈妈送我去英国。爸爸也会去机场送我。” “唉!” 叶行舟轻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叶哥,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半夏,你说。”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哪怕你的世界没有我,你也一定要幸福。 如果遇到比我更好的人,别等我。” 苏半夏忽然轻轻哼唱《你一定要幸福》: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 送的那些花 还说过一些撕心裂肺的情话 赌一把幸福的筹码 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想起他他现在好吗 可我没有能给你想要的回答 可是你一定要 幸福啊…… 叶行舟忽然问道:“郭东会追到英国找你吗?” “有可能,他在一家央企工作,这家央企在英国有分公司。 以郭东的背景,他完全可以调到英国的分公司,如果他愿意的话。” “他要是到了英国,还这样缠着你,你怎么办?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还好,他不是那种极端的人,到目前为止,他没有使用过什么过激或极端手段,就是很难缠。” “你妈妈想过郭东会追过去吗?” “想过,也许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 在妈妈看来,郭东追过去,正好能培养感情,觉得郭东是真心实意的,觉得时间长了我会感动。” “唉,半夏,你终究还是败给了父母。” “可是,叶哥,如果我坚持不去,不仅和妈妈关系闹僵,郭东知道你的身份后,真的会报复你的。 最后的结果你或许会一无所有,如果把你陷害进了监狱,你凭什么爱我、保护我?你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的恶。” “半夏,我忽然明白了,你去国外,其实是对我的一种变相保护。” 苏半夏没有否认。 叶行舟心里很难受。 一个男人,需要自己心爱的女人用远走他乡的方式来保护。 这种滋味,比被人当面扇一巴掌还难受。 “半夏,我不需要你保护,我只需要你。” “叶哥,你在基层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我不能因为我的事,让你前功尽弃。 郭东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我比你了解他,也比你了解我妈。 我妈说得对,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郭家不用做太多,只要在关键时候递一句话,你所有的努力就可能打水漂。而这只是对你最轻的惩罚。” 叶行舟又一次与心爱的女人巫山云雨。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人哪里也不去,就是腻歪在一起,一遍一遍地恩爱。 叶行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再不恩爱,下一次,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第312章 大鱼还没现身 叶行舟和吴吉良按计划行事,实施“引蛇出洞”方案。 吴吉良和邓有芳单独谈话:“交通系统案子,前期做了大量工作,但迟迟没有大的突破。 按照叶主任意思,下一步打算换个方向。 绕城高速北段那个项目经理胡江涛,前段时间车祸受伤,近期又回乡下,我们打算找副经理了解情况……” 对龚家鼎、李金忠等人,也都一对一传递了之前商定好的内容。 此外,叶行舟还在一次二室内部会议上明确要求,涉及交通系统案件的所有材料,在案件办结之前,先由他统一保管。 假消息放出去第三天,吴吉良来找叶行舟,关上门,压低声音:“叶主任,有反应了。” 叶行舟一喜:“是吗?” “胡江涛的副手,项目副经理王超,昨天突然向公司请假,借口家人生病住院,走了。” 叶行舟点点头:“看来,消息可能是邓有芳泄露出去的。” 吴吉良接话道:“叶主任,邓有芳是内勤,平时不办案,但她能接触各种信息。 可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她平时嘻嘻哈哈,人缘不错,怎么会……” 叶行舟说:“先不要下结论,现在确定邓有芳泄密,为时尚早,或许只是巧合。” 吴吉良有些不解地说:“叶主任,胡江涛的副手王超请假,暂时躲过我们的调查,但是,除非辞职,不然还会返岗,意义何在?” 叶行舟笑了笑,说道:“吴主任,你是老纪检,你想想,王超请假,表面上是在回避我们,实际上是在争取时间。 他不急,自然有人急,急着找关系,急着摆平,要不然,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更高级别的。 这段时间,我们每个人都要承压,就像你说的,连牛磊都在恐吓你。 当然,领导承受的压力更大。我们每个人都不是活在真空中。 谁都有三亲六故,谁都有老领导、老同事、老同学。 案子查得越深,说情的人越多,施加压力的人越多。这是规律。” 叶行舟话音刚落,青山县委书记许峰云的电话打了过来。 叶行舟示意吴吉良不要出声,接听电话:“许书记,您好。” “行舟,在忙什么?”许峰云语气亲切。 “在单位,看材料。许书记有什么指示?” “行舟,今天给你打电话,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交通局郑远案,是你手头的案子吧?” “是的,许书记,郑远是我们二室在办,具体是二室另外一名同志主办,具体案情我正在了解。” “行舟,我有个老同学,是郑远的舅舅,前几天找到我,托我打听打听情况。 我说行舟是我老部下,问问可以,但纪委办案有规矩,不能干涉。 老同学说,不求别的,只求能说句公道话。” 叶行舟静静地听着。 许峰云继续说:“老同学说,郑远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孩子又小,老婆没工作,挺不容易的。 郑远业务能力没得说,就是一时糊涂,犯了点错误。 老同学的意思,能不能在政策范围内,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许书记,郑远的案子,目前还在审查阶段。 具体怎么处理,要看审查结果,也要看他的态度。 您也知道,纪委办案有程序、有规定,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据我了解,郑远对抗审查,这种态度对他的处理,很不利啊。” “行舟,你说的这些,我理解。纪委有纪委的规矩,我不干涉。 但老同学那边,我总要有个交代。郑远的问题,到底有多大?” “许书记,郑远的问题,目前查实的金额不算特别大,但他不开口,不交代,对抗审查。 如果他能转变态度,主动交代,主动退赃,那处理的时候,组织上会考虑的。” “行舟,你的意思是,关键在郑远自己?” “对。许书记,您是老领导,我也不瞒您。 交通系统这个案子,牵涉面广,上面很关注。 郑远只是其中一环,如果他能配合,把问题说清楚,对他是有利的。” “行舟,我回头和老同学说,让他劝劝郑远,别犯糊涂。 我听说这个案子是你在牵头,你初到市纪委,就挑这么重的担子,要注意劳逸结合,有时间回青山看看。” “谢谢许书记关心。” 挂断电话,吴吉良问:“许书记也来说情?” 叶行舟摇摇头:“不算说情。他是受人之托,打听情况。 但这个电话本身,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交通系统这个案子,很多人开始活动。 许峰云是青山县委书记,郑远的舅舅能找到他,说明郑远家里关系网不简单。 许书记只打听,不说情。但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人打电话。” 还没说几句,叶行舟又接到市交通局长蒋金鹏电话。 叶行舟和蒋金鹏也算是老熟人了。 蒋金鹏仕途步步高升,但儿子是唐氏综合征,还好,早年下村时,有段恋情,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女儿。 前年,叶行舟为了争取青龙村道路项目,找到蒋金鹏,安排他与女儿黄诗语见了面。 叶行舟接听电话:“蒋局长,您好。” “叶主任,好久不见。听说你去了市纪委,祝贺你啊。 今晚有空吗?我订了个包间,为你接风洗尘。” “蒋局长,实在不好意思。刚来市纪委,手头积压的材料多,今晚还要加班赶个报告,改天我请您。” “叶主任,工作是干不完的,饭总要吃嘛。 上次你安排我和诗语见面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叶行舟心中冷哼一声。 安排蒋金鹏和黄诗语见面,是两年前的事了,这么长时间不感谢,刚好等他在主查交通系统案件时请客,功利主义太明显了。 “蒋局长,说起来我还要感谢您呢,我在东山乡和北塘镇工作,你们在交通项目上给予大力支持,下次我有空请您。” “叶主任,你太客气了。交通项目是局里的正常工作,该支持的一定支持。 不过,说到项目,我正好有个事想问问你。” “蒋局长请说。” “郑远案子是你们二室查的吧?” “是的,我初来乍到,还在了解情况。” “郑远业务能力很强,但有时候做事不太注意分寸。 绕城高速北段、江州东互通等项目,他都在一线,跟施工企业打交道多,难免有些吃吃喝喝的事。 如果有什么问题,该查就查,市交通局全力支持。郑远案子大不大?” “蒋局长,郑远的问题,目前还在查,具体大小,现在还不好下结论。 我们已经查实了他收受贿赂的问题,但他态度不端正,对抗审查,很多问题还没有交代清楚。” “叶主任,交通系统这些年工程多、任务重,同志们在一线没日没夜地干,难免有些时候把握不住分寸。 郑远本质不坏,但有时候抹不开面子。 希望纪委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针,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蒋金鹏又问了几句,挂断电话。 吴吉良说:“叶主任,求情打招呼的电话真不少啊。” 叶行舟说:“吴主任,郑远一个小小的科长,凭什么敢死扛? 他心里清楚,自己充其量就是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 他扛着不说,就是在等人捞他,心存侥幸。” 第313章 感情像房子,怕山洪海啸 自从有了前车之鉴,叶行舟现在习惯性在办公室和住处安装监控,主要是为了保护自己,关键时刻可以自证清白。 纪委和组织部不一样。纪委是摘帽子,不仅会剥夺一个人的政治生命,还可能会把一个人送进监狱踩缝纫机,甚至会消灭他的肉体生命。 组织部是发帽子的。一个人去组织部谈话,和去纪委谈话,心态会截然不同。 叶行舟知道,自己办案,不可避免会得罪人。 得罪人会被人报复,报复手段五花八门,包括诬告陷害。 因此,必须要用非常规手段保护自己。 上次在北塘镇,刘金辉故意在他办公室沙发底下放了十万块,事后以此相威胁,好在监控视频证明了一切。 叶行舟把一些不重要的资料放在桌面上和抽屉里,重要资料放在保险柜里。 他判断,如果二室有内鬼,很可能会有人偷偷进他的办公室,窃取或者偷拍相关资料。 因为他已放出风声,涉及交通系统案件的材料,在结案前,暂时统一存放在他那里。 他这是引蛇出洞。 下班后,叶行舟没有回自己的公寓房间,而是步行去了徐欢欢家。 徐欢欢家距离单位,也就一公里远,比他租住的公寓距离单位更近。 但自从调到市纪委后,他只去过一次徐欢欢家。 一来工作太忙,二来平日里只有徐欢欢一个人在家,去多了,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徐欢欢可不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而是一个单身美女少妇。 叶行舟买了水果零食,敲开徐欢欢家的房门。 是顾若兮开的门。 “叶哥,你来啦,欢欢阿姨正在厨房忙活呢。”顾若兮盈盈一笑。 看得出来,顾若兮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似乎已经从失去父亲和沉浸在单相思的阴霾里走了出来。 徐欢欢系着围裙,手拿锅铲,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浅笑。 “行舟,来啦,还有一个菜就好,若兮,给行舟泡茶。 怎么?还带了东西?这是变相交伙食费啊?” “徐老师,就买了水果零食,我这不是变相交伙食费,是提前投资。 您烧的菜,外面饭店可吃不到,我多来几趟,您多烧几顿,我这投资就回本了。” 徐欢欢被他逗笑了:“行,那你以后天天来,我天天给你烧。” 顾若兮刚给叶行舟泡了一杯茶,就接到一个电话,躲进房间了。 “行舟,帮我掰几个蒜子。” 叶行舟进厨房掰蒜子。 “行舟,若兮谈恋爱了,知道吗?” 叶行舟一愣:“不知道。她没和我说。”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男孩子是她的校友,在读研究生,也是江州人,父母亲都是老师。 我没有见过那个男孩,但若兮给我看了他的照片,男孩和你一样,高高大大,也很帅气。 若兮没有和你说,可能是怕你多想。” “若兮从阴霾里走出来,能有一个优秀的男孩喜欢她,我为她感到高兴。” 饭菜上桌。 徐欢欢做了六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藕片、麻婆豆腐、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 叶行舟赞叹道:“徐老师,您这手艺,开饭店都绰绰有余。” 徐欢欢笑着说:“少贫嘴,多吃菜。你一个人在江州,平时不是吃食堂大锅菜,就是点外卖,难得吃顿家常饭。” 顾若兮低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安安静静。 徐欢欢忽然问道:“若兮,中午不是说男朋友约你出去玩?” “嗯,他刚才打电话,说约我逛街,然后看电影,但我拒绝了,说家里临时有点事,没时间。” 徐欢欢明察秋毫:“没时间?今晚家里也没什么事啊,是不是因为行舟来了?” 顾若兮心里的小秘密被揭穿,脸一下子红透了,点了一下头,又慌忙摇头:“不是的,我要刷锅洗碗啊。” 徐欢欢不好再点破:“行,你刷锅洗碗,我拖地。” 叶行舟自然读懂顾若兮的心思。 他和顾若兮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知道这个女孩一直单恋他,如今虽然谈了男友,但心底那份执念,似乎还没有完全放下。 或者说,她谈男友,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叶行舟一个交代。 证明她可以放下,证明她已经开始新的生活。 可感情这东西,越是刻意证明,越说明心里还没过去。 如果顾若兮心里真的放下了,她今晚就会欣然接受男朋友的约会,去逛街、看电影。 但她没有。 徐欢欢用公筷给叶行舟夹了一块红烧排骨:“行舟,你单位离我这里近,以后可以经常来我这里吃饭。” 叶行舟微笑道:“行,下次我就隔三差五来蹭饭。” “对了,行舟,你和女朋友是不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结婚时,我可要吃喜酒。” 一想起苏半夏父母亲的反对、郭东对苏半夏的纠缠,叶行舟心里就很不是滋味,那感觉就像孩子手中心爱的玩具被人夺走了。 “她去英国留学了,才走的。” 徐欢欢没有再问。 晚餐后,顾若兮说要刷锅洗碗,叶行舟也抢着干。 徐欢欢嫣然一笑:“你们俩合作吧,我拖地。” 叶行舟刷碗,顾若兮则用清水冲碗。 两个人配合密切,难免有肢体接触。 顾若兮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发飘飘,她的美,并不张扬,却很耐看。 “若兮,男友学什么的?” “计算机。” “那以后有机会进大厂,他对你好吗?” “你希望他对我好吗?” 叶行舟笑道:“他欺负你,和我说,我帮你揍他。” 顾若兮噗嗤一声笑了。 “叶哥,你为什么同意女友出国留学?不怕她在国外花花世界迷失自我?不怕被人挖了墙角?” 叶行舟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笑道:“若兮,好像别人是挖掘机似的。” 顾若兮仰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假如别人真的是挖土机呢?” “若兮,能被挖走的墙角,说明本来就不结实。 你想想,一堵墙要是砌得牢,别说挖掘机,你就是开个盾构机来,它也纹丝不动。 可要是那墙本来就是豆腐渣工程,就算没人挖,自己也会塌。” 顾若兮幽幽说道:“是啊,真正的爱情从来不是靠看着、守着、防着。 就像房子,坚固的房子并不是拿铁丝网罩着、用钢筋撑着才不倒,而是因为本来就坚固。” 过了一会,顾若兮忽然问道:“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叶行舟把抹布挂好,沉默了两秒,说:“谁知道呢?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叶哥,既然你说女朋友非常靠得住,那你们迟早会结婚呀。” “若兮,我打个比方。女朋友对我好,就像一栋坚固的房子。 正常情况下,风吹雨打都不会垮。 可要是遇上强烈地震、海啸、泥石流,再坚固的房子,也未必挡得住。” 顾若兮冰雪聪明:“叶哥,你是在暗示,你女朋友可能面临父母亲的阻力等特殊情形?” “行了,若兮,别操心我的事了。如果男友对你好,就好好珍惜。 感情这东西,错过了就错过了,回头找不回来的。” 顾若兮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轻声说:“叶哥,我不知道和他算不算是初恋。 说不是吧,我以前从来没有正儿八经谈过恋爱; 说是吧,又找不到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如果他突然提出分手,我想我不会伤心难过的。” 叶行舟不是榆木疙瘩,怎么可能听不懂顾若兮的言外之意? 他笑了笑,说道:“若兮,感情分很多种。有的人一见面就天雷地火,但大多数人,是处着处着,慢慢就有了感觉,有了相互依赖。 你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许是火候不够。多处处,给彼此一个机会。” 第314章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叶行舟回到公寓房间,已是晚上十点。 洗漱完毕,上床后给苏半夏发信息。 聊了几句,苏半夏忽然说:叶哥,郭东知道我出国留学了。 叶行舟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这信息根本瞒不住,于是问:是你妈妈告诉他的吧? 苏半夏说:我妈妈告诉郭东妈妈的。 叶行舟问:郭东什么反应?他会不会追到英国? 苏半夏回复:这正是我犯愁的,他说正申请调到他们集团在伦敦的海外公司,还说最快下个月就会来到英国。 叶行舟只发了一个字:唉! 苏半夏又发来消息:叶哥,我真的很烦。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就换号码加我。 我和我妈说,她却说,人家追到英国去,说明是真心的,让我别不知好歹。 叶行舟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字,又删掉,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苏半夏说:叶哥,我感觉自己像被一张网罩住了。走到哪里,他就能跟到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就像一块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叶行舟终于打出几行字:半夏,你在那边安心读书。别的事,别想太多。 郭东要调过去,那是他的自由,你管不了。但你不搭理他,他总不能把你绑走吧? 苏半夏先回复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是一句:叶哥,我想你。 叶行舟也回复:我也想你。 结束与苏半夏的聊天,叶行舟手机联网的监控视频发出提示音。 一看,办公室进贼了! 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贼,办公室里并没有贵重物品。 一个黑影进门后,又关上门,没有开灯,而是打开手电筒。 叶行舟一看,就知道这人是邓有芳。 邓有芳果然是内鬼! 她的动机是什么? 此时,邓有芳一手拿手电筒,一手翻动桌上的文件资料。 有的资料还用手机拍照。 接着,她又轻轻拉开办公桌抽屉,把一叠资料拿到桌子上,仔细翻阅,感兴趣的还拍照留存,又把资料还原。 最后,她打着手电筒,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还拉开办公室书柜门,寻找她认为有价值的东西。 对于角落里的保险柜,邓有芳束手无策,没有密码,打不开。 叶行舟可以看出她脸上的失望之情。 在办公室待了约半个小时后,邓有芳走了,把门轻轻关上。 时间是十一点三十分。 邓有芳负责二室内勤,取得二室各个办公室门禁权限并不难。 事实上,她的卡就能打开二室所有办公室房门。 机关处室的内勤,一般都有整个处室所有办公室的门禁权限。 一来是方便日常收发文件、检查门窗、查找资料,二来是防止哪个粗心的人忘了带卡,进不了门。 这是惯例,也是信任。 可这信任,到了邓有芳手里,就成了她深夜入室、翻查案卷、拍照留证的通行证,成了审查对象安插在二室内部的一双眼睛。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但邓有芳注定一无所获! 她拍照的,都不是重要资料,重要资料都在保险柜里。 对于邓有芳,叶行舟暂时不打算揭穿她。 一来,想弄清楚她当内鬼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是一直以来如此,还是有特殊原因,比如,她在市交通系统有利害关系。 二来,邓有芳肯定还会来,叶行舟打算适时编写一些假材料,故意让她拍到,把对手引到错误的方向上去。 第二天上班后,叶行舟检查门锁和桌面,乍一看,没有发现异常。 不过,仔细看,还是会发现桌面资料被人动过。 因为叶行舟叠放资料时,特意留了心眼,比如,上一本资料和下一本资料的边角对齐方式,故意摆放出一个三角形。 翻东西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些细节的。 叶行舟给吴吉良发了条信息,让他过来一趟。 吴吉良来后,叶行舟示意他把门关上。 “吴主任,内鬼是谁,已经真相大白了!” “是谁?难道真的是邓有芳?” 叶行舟点点头,让吴吉良观看下载的视频。 吴吉良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真的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平时嘻嘻哈哈,人缘好,谁都不得罪,动机是什么?” 叶行舟接话道:“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 邓有芳和交通系统有什么利益输送,或者,有什么亲戚涉案?” “邓有芳的人脉关系我还真的不太了解,叶主任可能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搞人际关系。” 叶行舟对吴吉良的情况有所了解。 吴吉良业务能力强,也没什么心机,性格内向,要不然,这次组织上是让他,而不是吴吉良临时主持二室工作。 在一个单位,或者一个处室,主要负责人性格太沉闷,并不合适。 邓有芳当内勤这么多年,二室所有材料都经她的手,如果真想当内鬼,条件太方便了。 但她这次到底是为谁办事,是钱,是情,还是被人捏住了什么把柄,不得而知。 直属粮库窝案,叶行舟几乎都是在外面办案的,邓有芳接触不到,没有发生信息泄露情况。 但其他案件呢? 叶行舟问:“吴主任,以前二室办的案件,有没有出现泄露案情等情形?” 吴吉良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叶行舟判断,邓有芳也就是泄露了交通系统案件的情况,可能交通系统有重要利害关系人。 “叶主任,要不要向常书记报告?还有,二室龚家鼎、李金忠等同志是不是提醒一下,让他们防着邓有芳?” “暂时不汇报。常书记知道了,肯定要求彻查。动静大了,反而不利于办案。 案情分析会继续暂停,点对点沟通。这件事暂时我俩知道。 我判断,邓有芳还会来我的办公室。 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邓有芳的动机是什么? 第二件事,我准备在办公室里放一些假材料,故意让她拍到。” “叶主任,放什么假材料呢?” “还没想好,初步想法是这样的,比如,我们重点突破a项目,假材料上说,经初核,a项目未发现问题,调查重点放在b项目,但其实,b项目实际上没什么大的问题。” “这个思路不错。叶主任打算怎么具体设计?” “交通系统几个大工程,绕城高速北段、江州东互通、西江大桥。 举报信里点名的是孙海涛,但孙海涛是副局长,上面还有局长蒋金鹏,再上面可能还有市里的分管领导。 我们目前留置的郑远,只是工程管理科科长,按级别,他连上桌的资格都勉强。 可他却死扛着不开口,因为他知道自己扛住了,外面的人就能把事摆平。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背后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这条链上的人,有的在市交通局,有的在施工单位,有的可能在更上面。 邓有芳作为内勤,把我们的调查方向泄露出去,对方就能有针对性地布置。 比如我们准备查a项目,他们就把a项目的痕迹抹掉; 我们准备找b谈话,b就提前得到消息,做好应对。” 第315章 内鬼和线人 吴吉良接话道:“所以,我们要放出假消息,让他们把精力花在错误的方向上,我们真正的目标藏在背后。” 叶行舟点头道:“对。我在想,下一步真正的突破点,可以放在西江大桥。 举报信里提到西江大桥的招投标存在围标串标嫌疑,中标单位和几家陪标单位之间,表面上互不相干,实际上背后是同一拨人。” 顿了顿,叶行舟问道:“还有,我们是不是要想方设法和举报人见面? 江州直属粮库腐败窝案,举报人提供的线索,让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 堡垒一般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内部人举报,往是最了解情况、最掌握细节、也最能切中要害的。” 吴吉良接过话茬:“叶主任说得对。内部人举报,有三个别人比不了的优势。 第一,知根知底。单位里的事,外面的人看的是热闹,内部人看的是门道。 资金怎么走、账怎么做、谁签的字、谁经的手,内部人一清二楚。 第二,证据扎实。内部人举报,往往不是空口白话,而是带着账本、单据、录音、照片来的,一查一个准。 第三,精准打击。内部人知道哪里是命门、哪里是死穴,举报指向明确,纪委查起来事半功倍。 粮库那个案子,要不是举报人提供了那么多年的证据资料和问题线索,我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问题查透。” 叶行舟点头道:“交通系统案子,我们到现在没有大的突破,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出了内鬼,二是线索不够具体、指向不够明确。 现在,内鬼查出来了,如果再找到举报人,案子查办就有了突破口。 内鬼是往外泄密的,举报人是给我们递线索的。 一个堵住,一个打通,案子就活了。” 叶行舟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吴主任,我们再理一理。 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是,举报信点名绕城高速北段、江州东互通、西江大桥三个项目。 涉及市交通局副局长孙海涛、工程管理科科长郑远,以及几家施工企业的老板。 郑远已经被留置,但他死扛着不开口。 孙海涛目前还没动,但他这段时间一定在活动。” 吴吉良接话道:“对。而且举报信里说得很明确,孙海涛在开标现场接了一个电话,就临时改变了评标办法。 这说明,孙海涛上面还有人。否则,一个副局长,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叶行舟接话道:“所以,举报人手里掌握的,很可能就是孙海涛上面那个人的证据。 他不敢放在信里,可能是因为这个人级别太高、能量太大,一旦打草惊蛇,不仅证据保不住,举报人自己也会有危险。” 吴吉良沉思道:“那我们就更要找到这个举报人了。 他手里的东西,可能直接决定这个案子能查到什么级别。 这封举报信里虽然署的是假名,但从内容来看,举报人对交通系统的运作流程、决策机制、甚至一些内部会议的内容,都了如指掌。” 吴吉良指着举报信复印件上的一段内容:“叶主任,你看,举报人写孙海涛在开标现场接了一个电话,临时改变评标办法。这个细节太具体了。 开标现场有谁,评标专家有谁,孙海涛接电话时的表情、说了什么,他都知道。 这说明举报人当时就在现场,或者至少在交通系统内部,能第一时间了解到现场情况。” 叶行舟想了想,说:“能参加或者旁听开标会的,至少是工程管理科、规划科、建设管理科这些核心科室的负责人,或者是局领导层面的人。 我判断,举报人很可能是市交通局中层以上干部。” 吴吉良点头道:“所以,我们要找的这个举报人,第一,在交通局工作,中层以上。 第二,参与过或列席过相关项目的决策会议。 第三,对孙海涛的言行有近距离观察,或者,有人告诉了他。 第四,心里有怨气,或者有正义感,才会冒险举报。” 叶行舟皱眉道:“问题是,怎么找到他?他既然匿名,又用假名,说明暂时不想暴露身份。 我们总不能把交通局所有中层以上干部都排查一遍吧? 那样一来,动静太大,也容易打草惊蛇。” 叶行舟在办公室里停下脚步,看着吴吉良:“吴主任,我判断,举报人之所以匿名,根本原因是不相信纪委会真查。” 吴吉良点头道:“有这个可能。交通系统这些年不是没被举报过。 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查来查去,要么不了了之,要么抓几只小鱼小虾交差。 举报人见得多了,自然就不信了。” 叶行舟又提及江州直属库腐败窝案:“举报人也是这样,一开始不信任我们,因为他曾给县纪委写过举报信,结果举报信绕了一圈,绕到粮库主任马强手上。” 吴吉良深有感触地说:“这种情况我见过几次。 举报人一开始满腔热血,写举报信、寄材料,结果石沉大海,甚至被打击报复。 几次下来,心就凉了,什么都不相信了。” 叶行舟正色道:“所以,要让举报人露面,靠找是找不到的,得让他自己走出来。 怎么走出来?让他看到我们是真查、真抓人。 郑远被留置了,这是第一步,说明纪委动了真格。 但郑远毕竟只是一个科长,级别太低,充其量只是小鱼小虾。 举报人一定在观察,看我们能不能顶住说情的压力,看我们敢不敢碰级别更高的,比如孙海涛,或者级别更高的。” 吴吉良想了想,说:“那我们就先集中力量突破郑远。 郑远是交通系统腐败链条上的关键一环,经手的项目多,知道的内幕也多。 只要撬开他的嘴,孙海涛的问题就有了铁证。 那时候,留置孙海涛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叶行舟点头道:“对。先突破郑远,再留置孙海涛,步步为营。 这两步走下来,举报人就会明白,这次纪委是动真格的。” 吴吉良说:“郑远的案子,目前查证属实的只有二十几万,其中还有十多万的礼品礼金,很难定性为受贿。 郑远心里有一本账:扛住了,外面有人捞他,最多判个缓刑; 扛不住,把上面的人咬出来,但问题全部暴露出来,那就彻底完了。” 第316章 上船容易下船难 不得不说,郑远真的头铁。 进去三四天了,连续讯问,能上的手段都上了,还是不肯松口。 市廉政教育基地。 郑远坐在讯问椅上,面前是几张白纸,是自白书,只写了一句话:我没有罪。 叶行舟和吴吉良坐在郑远的对面。 郑远四十几岁,身材高大魁梧,但这几天,他的日子不好过,睡眠不足,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前期负责讯问的工作人员分别介绍了叶行舟和吴吉良的身份。 “叶行舟?我知道你。”郑远盯着叶行舟,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叶行舟面带微笑:“我们见过面吗?” “没有见过面,但我看了网上你割稻、捆稻把子的视频。一看你以前没少干农活。” 叶行舟亲自用一次性水杯为郑远倒了一杯温开水。 “谢谢,叶主任。”郑远一咕哝把水喝干,似乎很口渴。 叶行舟又为他倒了一杯水。 “郑科长,你能看出我没少干农活,说明你以前也没少干农活,外行是看不出来的。” “是的,我是在农村出生、农村长大的,什么农活都干过。” “郑科长,那我们有共同语言。我对农村、农民很有感情。我看电视剧,比较喜欢看农村题材的,因为觉得亲切。” “叶主任,我也喜欢看农村题材电视剧。”郑远忽然变得沮丧起来,“可惜,没机会和你谈论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了。” “郑科长,你舅舅找到了青山县委书记许峰云,许书记是我老领导,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家老人身体不太好,孩子还小,老婆没工作。 我和许书记说了,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如实交代问题,不要心存侥幸,不要对抗审查,谁也救不了你,救你的只有自己。” 郑铁不说话。 叶行舟没有急着施压,而是继续和他聊家常。 “郑科长老家哪里的?” “西江县南塘镇的。” “我知道,江州直属粮库就在南塘镇,是粮食生产主产区,水稻品质不错。” “好什么好,靠天吃饭。我小时候,家里五亩水田,一年忙到头,交了公粮,剩下的只够吃半年。 我爸在干农活之余,去镇上扛包,我妈在家里编竹筐,一个冬天编几百个,卖不了几个钱。” “那你从小吃了很多苦。” “吃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后来考上中专,分到交通局,全家都觉得祖坟冒青烟了。” “郑科长,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 没有背景,靠自己一步步干上来,确实很难。” 郑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叶主任,你说得对,我走到今天不容易。 正因为不容易,我才不能轻易毁掉自己。” “郑科长,恰恰相反,你现在这样死扛,不是在保护自己,而是在毁掉自己! 如果你主动交代,积极退赃,检举揭发他人,查证属实,算立功表现,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如果你拒不交代,对抗组织审查,所有问题查实之后,从重处理。” “叶主任,我不是不交代,是真的没什么大问题。 这些年,我确实收到一些烟酒、冬虫夏草、购物卡,逢年过节孩子还能收到红包,这些我都交代了。” “郑科长,你交代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 你在交通局工程管理科科长的位置上干了六年,经手的项目多少个? 绕城高速北段、江州东互通、西江大桥,哪个项目不是几个亿、十几个亿? 施工企业老板逢年过节给你送,中标之后给你送,结算的时候还给你送。 六年下来,就二十几万?你自己相信吗?” “叶主任,你这种说法我不赞成,这叫有罪推定。 我经手的项目多,当了六年科长,就一定收了钱? 按照这个逻辑,所有在重要岗位上干过的人,所有接触重大工程的人,都有问题?” “郑科长,你说得对,不能搞有罪推定。 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猜测。那我们就来说证据。” 叶行舟打开一个档案袋,抽出一叠资料放在桌上。 “郑科长,这是绕城高速北段三个标段的招标文件和中标单位投标文件。 你看一下,中标单位的报价,和标底只差多少?” 郑远瞥了一眼资料,没有说话。 “三个标段,中标价和标底偏差都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 偏差率这么小,在正常招投标中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开标之前就知道了标底!” 叶行舟拿出一份名单:“这是江州东互通项目评标专家名单。 七位专家,有四位在评标前一天晚上,都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从同一个号码打出去的,这个号码在评标结束后第二天就注销了。 这个号码是你用你妈妈身份证办的。 你用这张卡,分别给四位专家打了电话。 专家后来在评标时,都投了同一家单位。” 叶行舟又拿出一份银行流水:“这是你控制的一个银行账户,账户是你用妈妈的身份证开办的,你妈妈是农民,文盲。 转账方是绕城高速北段中标单位——江州路桥工程有限公司。你怎么解释?” 郑远不说话。 “郑科长,你母亲七十多岁了,还在老家种菜、喂鸡。 你让她替你背锅,心里过得去吗? 你说你从小吃苦,父母供你上学不容易。 你妈编竹筐,一个冬天编几百个,卖不了几个钱。 她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是盼着你出人头地,堂堂正正做人、做官,不是盼着你拿她的身份证去开卡收黑钱——” “别说了!”郑远突然吼了一声,“叶主任,你别说了!” “我可以不说。但事实摆在这里,你说不说,它都在。” 叶行舟给郑远的一次性水杯里续了水,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郑远内心里波澜壮阔。 这也恰恰是他最软弱无力的时间。 或许,距离他意志崩溃,只是一刹那间的事。 十几分钟后,郑远终于开口:“叶主任,有些事,不是我想干就能干的,也不是我不想干就可以不干的。” 叶行舟点头道:“你说得对。你上面有分管副局长孙海涛,再上面有局长蒋金鹏。 你不送,位置就保不住。保不住位置,你连现在这点钱都挣不到。这个道理,我懂。 你从农村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考学、分配、熬资历、拼业绩,好不容易当上科长。 你不想同流合污,但不送钱,你就当不了科长,即使当上了,在重要岗位上也保不住。 你送钱给领导,领导看重的不只是钱,还有把你当成自己人,放心你。 你不送,他们就换一个愿意送的人上来。” 叶行舟说话时,郑远频频点头。 “叶主任,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不讲大道理,说的都是大实话。 我不送钱,就进不了领导的小圈子。 可是,我工资就那么多,不收钱,哪有钱送? 我收了,也送了,就上了船。 上了船,就下不来了。我越陷越深,越收越多。 我想收手,但不敢。一来胃口越来越大,欲壑难平; 二来一旦收手,上面的人就觉得我不听话了,要反水了,我的位子就保不住了。” 第317章 假清廉,真贪官 叶行舟发动最后的攻势:“郑科长,你现在的处境,不是死扛就能过去的。 你可能心存幻想,认为有人捞你,有人找关系。 的确,你舅舅找到了许峰云书记,蒋金鹏局长也给我打了电话。 但是,又能怎样?就这样把你放掉?” 郑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郑科长,许书记为什么给你舅舅面子? 因为他和你舅舅是同学,你舅舅求到他头上,他抹不开面子,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问完就完了。 蒋金鹏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他不是关心你,而是关心他自己。 你在他手下干了多年,你知道他多少事? 他怕你扛不住,把他咬出来。 你在交通局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组织上要查一个人,没有查不清楚的。 你以为你能扛住,其实什么都扛不住。 你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到最后,所有问题查实,从重处理,连最后一点从轻的机会都没有了。” 郑远终于绷不住了,眼角噙着泪水。 “叶主任,求求你,这事暂时不要让我妈知道。 我用妈妈身份证办电话卡、银行卡,与妈妈无关。 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 “郑科长,只要你如实交代,配合调查,我们会注意方式方法。我们正式开始,可以吗?” 郑远点点头。 “第一次收钱是什么时候?收了多少?谁送的?为什么送?” “第一次是刚当上副科长那年。 一个乡镇公路改造项目,总投资不大,几百万。 中标的是本地一家小公司,老板姓赵,叫赵宇,四十多岁。 项目结束之后,他请我吃饭,在江州一家饭店。 饭后,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郑科长,项目上的事多亏你关照,一点心意。 我回办公室打开一看,是两张购物卡,合计面值一万元。” “你收了?” “收了。第一次收别人好处,心里提心吊胆。 担心万一被查出来怎么办?万一赵老板说出去怎么办? 第二天上班,我看见谁都心虚,总觉得别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过了好几天,什么事都没有,我才慢慢放下心来。” “后来呢?” “后来赵老板又找我,说有个新项目想投标,让我帮忙打听打听。 我帮他问了,没花什么力气。 中标之后,他又送了一张卡,还是购物卡,两万。 这一次,我心里没那么慌了。 再后来,逢年过节他也送,我也收。 慢慢地,就觉得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不当回事了。” “什么时候开始收现金的?” “当副科长第二年。一个绕城高速的前期项目,中标单位是江州路桥。 老板曹金明约我吃饭,吃完塞给我一个纸袋子。 我回办公室打开一看,五万块现金。 当时手又抖了,但没第一次那么怕。 我想,购物卡都收了,现金也一样。 而且曹金明嘴严,不会乱说。我就收了。”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收不住了。曹金明很会来事,逢年过节都送,中秋节送购物卡,春节送现金。 他不仅自己送,还帮别的老板牵线搭桥。 有一回他组了个局,几个中标单位的老板都在。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带了一箱水果,水果箱里有三十万现金。 从那以后,我的胃口就大了。 一万两万的卡,看不上眼了。 十万八万的现金,收得心安理得。” “你收了钱,都给他们什么关照?” “主要是计量支付和变更签证。 工程款拨付,正常要走流程,我签字之后才能往下走。 我不签,他们就拿不到钱。我签了,他们就能及时拿到。 变更签证也是,他们想多要钱,就要在变更上做文章。 我帮他们把变更做进去,他们就能多拿钱。” “还有呢?” “还有协调评标专家。开标之前,孙海涛把标底告诉我,我就去找专家。 有的专家好说话,打一个电话就行; 有的专家谨慎,要见面谈。 我一般约在茶馆或者酒店,聊几句,把意思带到。 事后,中标单位会给专家一点辛苦费,不用我出,他们自己安排。” “你联系了多少专家?” “这些年加起来,二三十个吧。 有的是评标专家库里的,有的是局里的专家。” 叶行舟又问:“你给孙海涛送钱了吗?” “送了。他是我的分管领导。我当副科长的时候,他已经是副局长了。 我自认为业务能力不错,但一直没有得到提拔,三十三岁,还是科员。 后来受人点拨,说不跑不送,还想提拔?门都没有。 然后,我就找了孙海涛,第一次送了价值一万元的烟酒。 他收下了,以后逢年过节,都上门拜访,要么送东西,要么给他的孩子送红包。后来我就当上了副科长。 叶主任,一开始,我也不想这样做。但不这样做,我现在还是科员。 业务能力强又怎样?用蒋金鹏的话说,年轻人要争当业务骨干,不要老想着提拔。 这是他在全局会议上说的。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实际上呢? 他自己提拔的都是什么人?要么是给他送钱的,要么是上面有人打招呼的。 真正埋头干活的,他从来不关心。 别的单位我不说,在我们单位,要想提拔,就得请客吃饭拉票,就得给领导送钱送物,否则,业务再好也只能当业务骨干。” “这些年,你送给孙海涛多少钱?” “没有具体统计过,有烟酒、冬虫夏草,也有现金、购物卡。 其实,大部分烟酒、冬虫夏草、购物卡都是别人送给我的,我转手又送人了。” “你给蒋金鹏送钱了吗?” “送了,蒋金鹏和孙海涛不一样。 孙海涛是来者不拒,你送他就收,时间长了,送礼的人多了,他连谁送了多少都记不清。 蒋金鹏则谨慎得多。他在大会上讲廉政,讲纪律,讲得比谁都好听。” “蒋金鹏那么谨慎,怎么还收了你的钱?” “提拔正科那次,我必须要找蒋金鹏, 没有他点头,我当不上科长。 我准备了两万块钱,用信封装着,去他办公室。 他一看我掏出信封,脸色就变了,说郑远你干什么?赶紧收起来。 我说蒋局长,一点心意,感谢您多年的培养。 他沉着脸,说你把工作干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这些东西不要拿到办公室来!” “他真没收?” “真没收。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觉得他是真的清正廉洁,还是嫌少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收,不是廉洁,而是谨慎。 他不敢在办公室收,也不敢让生人送上门。 有人提着东西去,他当场就翻脸,说你把东西拿回去,不然我明天就在全局通报。 他老婆很反感送礼的,有人提着东西去他家,直接把人堵在门外,说老蒋不在家,东西拿回去,不拿回去我就直接送给纪委。 所以,局里大部分人都以为蒋金鹏是清官,是廉洁的标杆。” 第318章 纪委讯问:三“行”和三种人 郑远接着说:“有的官员有情人,但蒋金鹏没有。不是他不好色,而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叶主任,这些都是传闻。传闻还说,蒋金鹏没有情人,也没有绯闻,是因为那方面不行。 年轻时太风流了,身体玩废了。” 叶行舟知道,有的官员通过情人等特定关系人受贿,但蒋金鹏没有情人,老婆又一身正气,那他通过谁受贿? “那你通过什么方式给蒋金鹏送钱?” “蒋金鹏有个朋友,叫董耀祖,做工程的,在江州有点名气。 董耀祖和蒋金鹏关系不一般,据说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了,蒋金鹏还是普通干部的时候,两人就认识了。 蒋金鹏收钱,几乎都是通过董耀祖。 要是想给蒋金鹏送钱,不能直接找他,只能找董耀祖。董耀祖再转给蒋金鹏。 中间过了这一道手,既安全,又隐蔽。就算查,一时也查不到蒋金鹏头上。” 你是怎么搭上董耀祖这条线的?” “是孙海涛点拨我的。我当副科长后,想当科长。 我找孙海涛,孙海涛说,小郑,你业务能力不错,组织协调能力也不错,但提拔正科,我说了不算数,得大老板点头。 大老板就是蒋金鹏。在任何单位都是如此,要想提拔,得一把手点头。 我说,孙局长,您是我非常尊重的领导,也是我的伯乐,和您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蒋局长我接近不了啊。 孙海涛笑了笑,我介绍一个人,董耀祖,你有什么想法,和他说就行。 一次饭局,我认识了董耀祖。事后,我去了他家。 董耀祖问我,是不是想进步?我说,不想进步的干部不是好干部。 他说,想进步就好办,就怕你不想进步。 他还和我说,在一个单位,要想获得提拔,首先得自己行。 意思是自己不是扶不起的阿斗,具备上位的能力。 其次,得有人说你行。光埋头苦干不行,要抬头看天,要被大家认可。 要让大家,特别是领导知道你干了活,具备提拔的能力。 最后,说你行的人得行。不仅要有群众基础,还要得到主要领导赏识,或者说,赏识、栽培你的人得说得上话。 普通同事说十句,可能都比不上直接领导说一句。” 郑远喝了一口水,接着说:“董耀祖说,小郑啊,你能来找我,说明你是个明白人。 我刚才说的三条,自己行、有人说你行、说你行的人得行,你都具备了。 你业务能力在局里数一数二,人缘也不错,现在就差最后一条,说你行的人得行。 我说,董总,那您看,这个事怎么弄? 董耀祖说,小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蒋局长那边,我可以帮你说说话,推荐人才,添砖加瓦嘛。 但是你也知道,领导那边,光靠一张嘴不行,得有诚意。 我说,董总,规矩我懂。您说个数。 董耀祖伸出五个手指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五万?我说,董总,五万是不是少了点? 董耀祖笑了,五万?我说的是五十万。 我当时就愣住了。五十万,一年工资加奖金也就几万。 不过,由于不时有老板给我送钱,五十万拿得出来。 但五十万买个正科,价格也不便宜,又不是处级。 我试探着问,董总,我工资奖金一年就那么多,能不能少点? 董耀祖当即板着脸,你以为我是菜市场卖菜的,还能讨价还价?你不活动别人活动,科长就是别人,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他还说,工程管理科科长这个位置,一年经手的项目多少钱?很快就能回本。 我一咬牙,说行。有董总出面,正科应该十拿九稳吧? 董耀祖笑了,不成不收钱,这是信用。你为什么来找我?肯定是听了别人推荐,说明我口碑好。 我送给董耀祖五十万现金,是用水果箱装的。 过了一个月,局里调整中层干部,我果然被提为科长。” 叶行舟问:“当上科长后,还给董耀祖,也就是给蒋金鹏送过钱吗?” “送过。不送不行啊。工程管理科科长这个位置,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我不送,别人就送,领导如果不满意,就要换人。 有一次,董耀祖暗示我,说局里可能要搞中层干部轮岗。我当时就慌了。 工程管理科科长一年经手的项目几十个亿,我收了这么多钱,一旦轮岗,去一个清闲科室,就什么油水都没有了。 而且,轮岗的时候,新来的科长如果翻旧账,我那些事就藏不住。 所以我一听就急了,当天晚上就送给他十万。” “后来局里轮岗了吗?” “确实搞了一轮中层干部轮岗,但工程管理科没动。 蒋金鹏在党组会上说,工程管理科任务重、专业性强,科长要保持稳定。” “所以,在市交通局,如果提拔,要花钱;提拔后保住好的位置,或者想换好的位置,也要花钱?” “是的。我每年给董耀祖送钱,董耀祖转给蒋金鹏。 至于董耀祖是全部转给蒋金鹏,还是私自截留一部分,我不知道。 蒋金鹏满意了,我的位置就保住了,位置在,油水就在。 油水在,我就能继续送。这是一个循环。” 叶行舟继续讯问:“你刚才说,通过董耀祖,给蒋金鹏送钱。你有没有直接给蒋金鹏送过?” “前几年,都是通过董耀祖。但最近两年,我直接送过。为我进了蒋金鹏的小圈子。” “蒋金鹏的小圈子?” “叶主任,在交通局,光干活不行,光送钱也不行。 你得让领导把你当自己人。自己人和外人,区别很大。 外人送钱,领导不敢收。自己人送钱,领导放心收。 哪怕不送钱,领导也会为我们着想。因为是自己人。 有一次,在一个小圈子聚会时,蒋金鹏说了这样一段话,我记忆深刻。 他说,在单位里,领导需要三种人。 第一种,是干活的人。 这种人,单位离不开他,但领导不一定看得见他。 因为他只会埋头拉车,不会抬头看路。 第二种,是会来事的人。这种人,能替领导分忧,能帮领导处理一些不便出面的事。 领导需要这种人,但不会把最重要的事交给他。 第三种,是自己人。这种人,领导走到哪带到哪,好事想着他,难事护着他。 蒋金鹏说,你们在座的,都是我信得过的人。” “你一共送给蒋金鹏多少钱?” “前前后后一百万左右。其实,叶主任,能把钱送出去,领导敢收,得到领导信任,也不容易。 你想想,蒋金鹏当了那么多年领导,收过的钱不计其数。 但他收谁的钱,不收谁的钱,心里有本账。 外人送钱,他收得提心吊胆,因为不知道对方底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说出去。 自己人送钱,他才敢收。因为他知道,自己人不会出卖他。 进了圈子,就等于绑在了一条船上。船翻了,谁都跑不掉。” 第319章 交通局长的贪腐小圈子 叶行舟问:“蒋金鹏的小圈子,都有哪些人?” 郑远答道:“人不多,固定的就那么七八个。 局领导只有孙海涛和分管人事的副局长。 人多了,嘴碎。按照蒋金鹏的意思,分管人事的副局长必须是自己人,分管工程的也必须是自己人。 孙海涛分管工程。还有几个中层干部。此外,还有几个老板。” 叶行舟追问:“哪几个中层干部?哪几个老板?” 郑远犹豫了一下,说:“中层干部有我,还有人事科科长、行政审批科科长。 老板主要是董耀祖,还有江州路桥的老板曹金明,还有两个做工程的老板,一个叫刘大勇,一个叫周天来。 就这几个人,每次聚会都是这几张老面孔。” 叶行舟又问:“蒋金鹏的老婆,在哪里工作?” “在江州职业技术学院当老师。” 郑远忽然冒了一句:“我知道蒋金鹏老婆的弟媳妇在你们市纪委,叫邓有芳。” 叶行舟一愣:“邓有芳丈夫,是蒋金鹏爱人的弟弟?” “是的,一次饭局上,我听蒋金鹏说过。” 叶行舟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邓有芳会泄密? 原来她和蒋金鹏是近姻亲关系。 看来,是蒋金鹏让她打听的。 说明蒋金鹏急了。 这也说明,邓有芳当内鬼,可能只有这一次。 其他案件,与她无关,她也没必要出卖信息。 这一点和牛磊不一样。 任何案件信息,在牛磊手中都会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 邓有芳虽然性格活泼,说话大大咧咧,但其实口风很紧,很少说家庭情况,以至于同是二室的人,都不知道她和蒋金鹏的关系。 怪不得交通系统案件启动以来,每次二室分析案情、部署下一步行动,蒋金鹏总能提前得到消息。 郑远被留置后,蒋金鹏坐不住了,因为郑远知道太多事。 邓有芳在二室当内勤,能接触到案件材料、能列席案情分析会,还能侧面打听到信息。 她就是蒋金鹏安插在纪委的一双眼睛。 蒋金鹏通过邓有芳了解纪委查案的进展,有针对性地布置应对。 胡江涛出车祸、王超突然请假、郑远死扛不开口,背后都有蒋金鹏的影子。 蒋金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内线,有圈子,有利益链。 叶行舟继续讯问:“你收了这么多钱,具体都帮老板们办了哪些事?一笔一笔说。” “大额的有几笔。最大的一笔是绕城高速北段项目。 中标单位是江州路桥,老板曹金明。 中标之后,曹金明约我吃饭,饭后给我一个纸袋子,我回去一数,五十万。 这五十万不是白拿的。项目开工后,计量支付我帮了大忙。 正常计量支付,从施工单位报量到最终拨付,走完流程要两三个月。 曹金明找我说资金紧张,让我帮忙加快。 我向孙海涛汇报,说江州路桥进度快、质量好,建议优先拨付。 孙海涛签字后,我去财政局协调,半个月就把第一笔款拨下去了。 “还有呢?” “还有西江大桥项目。项目中标单位是江州路桥下面的一个子公司。 项目开工之后,项目经理分两次给我送了三十万。 第一次是开工不久,十万,说是见面礼。 第二次是主桥合龙的时候,二十万,说是感谢我在变更签证上帮了忙。” 叶行舟追问:“变更签证你帮了什么忙?” 郑远说:“西江大桥施工过程中,设计变更比较多。 主桥墩的地质条件和勘察报告不完全一致,施工单位提出增加桩基长度,涉及增加投资大概一千多万。 正常程序是设计单位出变更通知,监理审核,业主同意,最后报到局里审批。 项目经理找我,说希望尽快批下来。 我向孙海涛汇报,孙海涛说只要技术上没问题,就按程序走。 后来我负责牵头协调,把变更手续往前推,很快就批下来了。 按正常速度,没半年批不下来。” “除了江州路桥和西江大桥,还有别的吗?” “绕城高速北段,中标单位也是曹金明的江州路桥。 这个项目前后分了三次给我送钱,加起来四十万,主要也是计量支付和变更。 另外还有几个小项目,几百万、千把万的,老板送个五万十万的。 这些年加起来,我收的钱,大概五百多万……” “这些钱,你都是怎么处理的?” “一部分放在家里,一部分存到我妈名下的卡上,一部分送给了孙海涛和蒋金鹏。 我不敢大手大脚花钱,生活本来就很节俭一来,二来怕露富。 不敢买房,怕被查到。大部分钱都还在。” “孙海涛帮老板们办了哪些具体的事?” “叶主任,很多事都是地下交易,我只说我知道的。 江州路桥的曹金明,和孙海涛关系最近。 曹金明在交通系统做了十几年工程,绕城高速、江州东互通,两个大项目都中标了。 一次可能是运气,两次就不是了。开标之前,孙海涛把标底告诉我,我再去找专家。 标底谁定的?就是孙海涛牵头定的。 他把标底透露给我,我再去协调专家。这个链条里,孙海涛是关键。” “蒋金鹏在这个链条里扮演什么角色?” “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蒋金鹏帮老板们做了不少事。 比如,绕城高速北段的招标。 项目在招标之前,局党组开过一次会,讨论招标方案。 当时有两种意见,一种是把标段划大一点,三个标段,每个一个多亿; 另一种是划小一点,多分几个标段,让更多企业有机会。 孙海涛在会上说,标段划大一点,便于管理,也便于引进有实力的大企业。 蒋金鹏最后拍板,说按孙海涛的意见办。 后来招标结果出来,三个标段,江州路桥中了两个,省路桥中了一个。 江州路桥的规模,同时干两个标段其实很吃力,但人家就是中了。 再比如,江州东互通项目的评标。 项目评标之前,孙海涛和我说,蒋局长很关注,让我盯紧一点。 我当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后来董耀祖找我,说蒋局长希望江州路桥能中。 我才知道,盯紧一点就是让我把评标的事安排好。 我就去找了评标专家,打了招呼。最后江州路桥中标。” 叶行舟问:“老板们送给蒋金鹏、孙海涛多少钱,你知道吗?” 郑远摇头:“不知道,这种事,都是很隐蔽的。 我虽然算是他们的心腹,但收钱这种事,他们也不会和我说。 但无利不起早,他们为老板们忙前忙后,怎么可能是白干的? 我都收了这么多,他们收的只会多不会少。” 叶行舟想起举报人的事,问道:“在市交通局,中层以上干部,包括局领导中,和蒋金鹏、孙海涛关系不和,甚至有矛盾的,有哪几个?” 第320章 打草惊蛇?不,引蛇出洞 郑远想了想,说:“有两个,比较明显。一个是副局长任海哲,一个是规划科科长姜明山。” 叶行舟追问:“具体说说,为什么不和?” “任海哲是科班出身,同济大学路桥专业毕业,在交通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业务能力非常强,一步步从副科长、科长,干到副局长。 按照局里分工,孙海涛分管工程建设和招投标,任海哲分管规划和安全。 但规划和建设有很多交叉的地方。 比如一个项目,先由规划科做前期规划,然后交给工程管理科组织实施。 孙海涛在党组会上说,任海哲的规划方案不切实际,工期太紧、预算太低。 任海哲就反驳,说孙海涛的施工方案随意变更规划,增加投资,是拿规划当儿戏。 比如,有一次,两人为了西江大桥的初步设计审查吵了一架。 任海哲主张主桥墩的位置要避开一个地质断裂带,孙海涛说勘察报告上写了没问题。 事实证明任海哲是对的,那个位置确实有问题,被迫做了设计变更,增加了上千万的投资。” “任海哲和蒋金鹏关系怎么样?” “关系不和。重要的事,蒋金鹏基本上不让他经手。 工程招投标、资金拨付、人事安排,几乎都是蒋金鹏和孙海涛小圈子里的人说了算。 任海哲虽然是副局长,但被架空了,心里肯定有想法。 有一次开局党组会,讨论中层干部提拔。 任海哲提了一个人,说该同志业务能力强,应该考虑。 蒋金鹏直接否决了,说这个同志大局观不够。 任海哲当时很恼火,说什么是大局观?听话就是大局观?会送钱就是大局观? 他们在党组会上的正面交锋,局里人都知道。 但最后,还是蒋金鹏赢了。一把手的意见占主导意见。” 叶行舟问:“姜明山不是蒋金鹏的人,蒋金鹏为什么不以轮岗为由,把他调离规划科?” 郑远说:“蒋金鹏确实有把姜明山调离的想法,但没成功。 一来任海哲力保,姜明山是任海哲的人,任海哲虽然被边缘化,但毕竟还是副局长,在党组会上有一票,副局长是市管干部,蒋金鹏又无权动任海哲。 二来姜明山有点背景。姜明山的老丈人,是省交通厅退休的,当过省交通厅正处实职。 虽然退休几年,但在省交通系统门生故旧很多,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叶行舟又问了郑远一些问题,郑远也都说了。 讯问结束。 叶行舟和吴吉良私下里商量。 “叶主任,你觉得郑远交代的问题可信吗?” “我觉得基本可信。郑远扛了几天,但一旦意志崩溃,交代出来的东西往往是最真实的。 因为人在那种状态下,已经没有心思去编造一个滴水不漏的谎言了。” 吴吉良点点头:“我也倾向认为郑远说的都是真的。 特别是他交代通过董耀祖给蒋金鹏送钱那一节,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编不出来这么详细的细节。 话说回来,他交代自己收了钱,也送了钱,没有必要编造这些细节。” “吴主任,下一步怎么走,说说你的想法。” 吴吉良思索片刻,说:“叶主任,我觉得可以找任海哲和姜明山谈话。 郑远刚才提到,这两个人和蒋金鹏、孙海涛不和,而且任海哲是副局长,姜明山是规划科科长,都在核心业务线上。 如果他们愿意配合,对突破交通系统的案子会有很大帮助。 而且,我严重怀疑,这两人中的一个,就是举报人。” “吴主任,我也倾向于认为他们中的一个是举报人,要不然,我也不会问哪些人和蒋金鹏、孙海涛不和。 举报信里对交通系统内部运作的细节掌握得非常清楚,一般人员写不出来。 任海哲和姜明山,一个被架空,一个有职无权,都符合举报人的画像。 我们找他们谈话可以,但不能只找他们两个。” “叶主任的意思是?” “局领导班子成员,以及和工程招投标、规划相关的中层干部,都要谈。” “都谈?这样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郑远刚被留置,交通局本来就人心惶惶。 我们大面积谈话,会不会打草惊蛇?” “吴主任,你觉得现在蛇还没被惊动吗? 郑远被留置,这是明牌。交通局上上下下都知道。 蒋金鹏和孙海涛心里比谁都清楚,郑远扛不住是迟早的事。 他们在赌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下一步会动谁?” 叶行舟顿了顿,接着说:“还有邓有芳,之前把案情泄露给蒋金鹏。 蒋金鹏对我们的调查方向、掌握的情况,已经知道不少。 你以为他现在还蒙在鼓里?不,他早就在做应对了。” 吴吉良点头:“确实。这些事说明蛇早就惊了,而且已经在动了。” 叶行舟说:“所以,我们现在不是要避免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躲是躲不掉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缩手缩脚,而是大大方方地打草,打得有章法,把蛇引出来。” “引蛇出洞?” “对。如果我们只找任海哲和姜明山谈话,蒋金鹏马上就会警觉,知道纪委往哪个方向走。 他会立即找任海哲和姜明山谈话,做工作,甚至威胁利诱。” 吴吉良若有所思。 叶行舟继续说:“如果我们把面铺开,整个局领导班子都谈,相关中层干部都谈,蒋金鹏就不知道我们重点想问谁,也不知道我们掌握了什么。 这样一来,他就会更着急,就会想方设法去打听、去活动、去串供。 串供的过程中,一定会有新的破绽露出来。“ “叶主任,那就按你说的办,普遍谈,分几批?” “分三批。第一批,局领导班子成员,包括蒋金鹏、孙海涛、任海哲,以及其他副局长。 第二批,工程管理科、规划科、建设管理科、财务科等核心科室的负责人。 第三批,一般工作人员中可能知情的,比如评标专家库成员、参与过招标的工作人员。” “叶主任,蒋金鹏和孙海涛也谈?” “谈。他们是交通系统的一二把手,找他们了解情况是正常的。 如果我们跳开他们,只找副职和中层,他们反而会起疑心。 大大方方找他们谈,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的真实意图。” “可是,蒋金鹏和孙海涛肯定什么都不会说,甚至可能反过来打探我们的底。” “他们不会说真话,但我们要的就是他们的假话。 他们说得越多,漏洞越多。他们越急于打探,越说明心里有鬼。 而且,我们找他们谈话本身,就是在告诉他们,纪委在查,而且查得很认真。 他们回去之后,要么选择硬扛到底,要么选择转移赃款、销毁证据、找人串供。 无论哪一种,都会留下新的痕迹。 我们现在还不能对他们实施留置,因为仅仅有郑远的口供,还不能形成证据链。 等我们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后,就可以留置他们。” 晚上,叶行舟回到公寓楼不久,蒋金鹏的私生女黄诗语竟然给他打来电话。 第321章 挖墙脚? 黄诗语与亲生父亲蒋金鹏认亲,叶行舟是大功臣。 但自从上次认亲后,两人之间很少联系。 此时,黄诗语打来电话,叶行舟第一反应就是她是受父亲之托。 叶行舟摁下接听键:“诗语,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叶哥,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调到江州来了?我也是前几天才听我爸爸说的。” “是的,来市纪委没多久,工作一直忙,也没顾上跟你联系。” “叶哥,你太见外了。调到江州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歹也算半个东道主啊。 对了,我在市交通运输综合执法大队工作,去年考的事业编。” “女孩子有个稳定的工作,也不错。” “体制内,饿不死胀不坏,叶哥你是知道的。 对了,叶哥,什么时候有空啊?我请你吃饭,尽尽地主之谊。 你当年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一直记在心里,总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 叶行舟知道,黄诗语请客,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认亲这么长时间,黄诗语没有请他吃饭,偏偏在查办交通系统案件时,她就请客,动机不太可能很单纯。 “诗语,谢谢你的心意。不过最近确实忙,手上几个案子都压着,周末也难得休息。等忙过这一阵,我请你。” “叶哥,我知道你忙,你现在住在哪里啊?” “租了一间小公寓。” “叶哥,对了,你谈女朋友了吗?” “女朋友在国外留学。” “叶哥,公寓在哪里?” 叶行舟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黄诗语接着说:“叶哥,我就是想着,如果近的话,我可以串串门。 你也知道,我妈妈在青山乡下,爸爸又不能光明正大地见,一个人在江州,也挺无聊的。” “诗语,没谈对象啊?” “单着呢。有几个男孩追我,但没有眼缘。” 叶行舟笑了笑:“你条件这么好,慢慢挑。” “叶哥,到底住在哪里?怕我骚扰你?” “春天公寓。” “不会吧?就在我单位对面,过条马路就到了。” “是吗?” 叶行舟故作惊讶,其实他已经知道,因为上次傍晚散步时路过那里,只是那时候并不知道那是黄诗语的单位。 “是啊,我在长江路南,春天公寓在长江路北。 你用地图搜索,市交通运输综合执法大队与春天公寓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 “那太巧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下好了,以后上下班说不定都能碰见。下班后你一般几点出门?” “不一定,看案子忙不忙。” “叶哥,我不打扰你了,以后有空去骚扰你。” …… 黄诗语就住在单位附近的一栋别墅里。 别墅是蒋金鹏买的,户主名字正是黄诗语。 前年父女认亲后,蒋金鹏就花了一千多万买了这栋三百多平方的独栋别墅。 一来是对女儿的补偿。 作为父亲,他缺位二十多年,对女儿心存愧疚。 二来这些年瞒着老婆,收了不少钱,钱总得要花出去。 他有一个儿子,却是唐氏综合征,与傻子没太大区别。 他现在最大的精神支柱就是女儿。 黄诗语考事业编时,蒋金鹏是帮了忙的。 笔试倒是公平的,面试时,蒋金鹏活动关系,提前找了几个评委。 当然,以黄诗语的综合实力,哪怕不找关系,也不难上岸。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黄诗语厉害,但如果遇到更厉害的对手呢? 偌大的别墅,就黄诗语一个人住。 她妈妈黄金萍偶尔来江州,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乡下。 一来在老家住惯了,二来蒋金鹏时不时看望女儿,黄金萍见了尴尬。 二十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她已人老珠黄,蒋金鹏不会和她再续前缘。 黄诗语正在追剧时,蒋金鹏来了。 “诗语,我最近被纪委调查的事,弄得焦头烂额啊! 纪委查到我的头上,我手下一个科长都被抓了。” 蒋金鹏唉声叹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黄诗语为爸爸泡了一杯茶,也在沙发上坐下。 “爸爸,您不会有事吧?” “如果现在收手,那没事,我在纪委那边有线人,但再查下去,我也得进去了。” 黄诗语急了:“那怎么办?” “诗语,你给叶行舟打电话了?” “打了,请他吃饭,他拒绝了,说最近手头事情多。 但我问清楚了,他就住在我单位附近的春天公寓。 爸爸,是叶行舟在查你们?” “是的,我也动用了人脉关系,但没什么用。 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案件到此为止,我也就是受个处分,最多被免掉局长,但钱保住了。 一旦进去了,钱没了,官没了,还要踩缝纫机,什么也没了,这套别墅也要充公。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诗语,现在让你搬出别墅,住职工宿舍,每个月那点死工资,你受得了?” “爸爸,那怎么办?” “诗语,你是我女儿,是我最信任的人,对你我也不隐瞒。 这些年,我收了三四千万。其实,我真的不算太贪,很谨慎的,一般人送钱,我根本不收。 作为市交通局长,职位不算太高,但权力大啊,又没什么制约机制。 换成谁在我这个位置上,都会犯错误。没办法,我们是人,不是神。是人都难抵制住诱惑。 我不贪,靠那点死工资,怎么给领导送钱?不送钱,又哪能得到提拔?要送钱,那就只有收钱。这是一个循环。” “对了,爸爸,我问了,叶行舟谈了女朋友,但女朋友出国留学了。” 蒋金鹏点点头:“与我掌握到的信息完全一致。” 叶行舟女朋友出国留学,之前蒋金鹏曾让邓有芳以闲聊的名义和叶行舟聊过。 叶行舟没有隐瞒,说了女友前不久去英国留学。 “爸爸,你让我挖墙脚?” “诗语,你觉得叶行舟怎样?说真话。” “还不错,人帅气,也精明能干。” “诗语,你现在还单着,如果能和叶行舟处对象,既解决了婚姻大事,又帮了我大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你想想,我俩的特殊关系,叶行舟知情。 你要是成了他的女朋友,他会查我这个未来的岳父大人?” “可是,叶行舟有女朋友了呀。” “那就挖墙脚啊!他女朋友在国外,远水解不了近渴。 你要学历有学历,要工作有工作,要长相有长相,要气质有气质,哪一点配不上叶行舟?” 第322章 A方案,B方案 黄诗语蹙眉道:“可是,看得出来,叶行舟对我没有太大兴趣,要不然,我请他吃饭,他都拒绝了。” 蒋金鹏端起茶杯,慢悠悠说道:“诗语,男人对女人有没有兴趣,不能只看一次两次。 你请他吃饭,他拒绝,未必是对你没兴趣,而是他现在身份特殊,正在查交通系统的案子,我俩的特殊关系,别人不知道,但他知道。” “可我感觉他在敷衍我。” 蒋金鹏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诗语,爸爸现在处境很艰难,叶行舟是关键角色 只要他想放我一马,睁只眼闭只眼,我就没什么大事,可他要是揪着不放,我很快就会进去了。” “爸爸,叶行舟真的会对我心动吗?” “诗语,别的不说,就你的长相,就能让他心动。 他住在春天公寓,你就在他上下班的路上,制造偶遇。 他一个人在江州,女朋友又在国外,寂寞难耐。 男人嘛,有几个经得起女人主动的?女追男,隔层纱嘛。 不说叶行舟还没结婚,就是结婚了,也一样可以挖墙脚。” 黄诗语沉默了一会,低声说:“爸爸,我总觉得这样做不太好,带着目的接近他。 我对他印象不错,但不想用这种方式……” 蒋金鹏沉着脸说:“诗语,你再无动于衷,我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纠结什么? 你想想,爸爸要是进去了,你怎么办?这栋别墅,你的工作,你这些年好不容易在江州站稳的脚跟,全都要塌! 你以为爸爸是在害你?爸爸是在给你留后路!” 黄诗语红了眼眶:“爸爸,我也为你着急,可我怎么接近? 我总不能天天堵在他门口吧?他警惕性高得很。” “他和你那么近,你今天送水果,明天送蛋糕,后天聊家常。 男人嘛,再硬的心肠,也架不住女人细水长流的温柔。” 黄诗语沉默不语。 蒋金鹏说:“实在不行,那就实施b方案,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b方案?” “你进入他的公寓房间,但尽量不要让他进入我们这栋别墅。要不然,他会怀疑,购买别墅款项是怎么来的? 然后,你脱衣服勾引他,如果他经受不住诱惑,那就成功了。 如果他抵制住诱惑,严厉斥责,你就制造假象,他猥亵你,或者试图强暴你。” “爸爸!”黄诗语大惊失色,“你让我诬告他?” “诗语,你听爸爸把话说完。不是真的去告他,是威胁。 你手里攥着这个把柄,他就不敢再查我。 你想,一个纪委干部,被一个女孩子指控性侵,不管最后是否查实,名声先毁了。 他在纪委还能待下去?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得走人。” 黄诗语拼命摇头:“不行,爸爸,这是犯法的!诬告陷害,要坐牢的!” “你以为你爸爸现在不是在坐牢的边缘? 诗语,你算算账。爸爸要是进去了,别墅充公,你的工作也丢了。因为面试前,我买通了几个考官。 纪委把我关进去,一吓唬,我什么都会说的。” “爸爸,去年考事业编,我说面试有信心,你偏偏说找考官。 不找考官,我也一样能上岸。别的不说,笔试分数我占优势。” “笔试占优势,面试翻船的事例多着呢!你不懂!我也当过考官,还是主考官! 那里面的猫腻你不知道!别听别人说事业编考试公平公正,我承认总体上公平公正,但只是相对的。 如果你们几个入闱人员都没关系,那就是公平的。 其中有人找了关系,而且是非常硬的关系,你觉得还能做到公平吗? 我都不说笔试环节了!为什么很多事业编考试,笔试第一名断崖式领先? 诗语,你太天真了!事业编考试,从报名环节都有空子可钻,知道什么是萝卜岗吗?首先就限定报名条件!” 蒋金鹏拍了拍黄诗语的肩膀:“诗语,你也知道爸爸的情况,爸爸有个傻儿子,一天到晚只会傻笑,爸爸虽然仕途得意,但心里不痛快啊! 但自从得知还有一个聪明、漂亮、健康的女儿,我就像换了一个人,半夜都能笑醒。 为什么爸爸在认亲后不久,就给你买这栋别墅? 因为你是爸爸唯一的希望,是爸爸奋斗的全部意义所在……” 黄诗语泪水涌了出来:“爸爸,您别说了,我听您的。” “爸爸不说,你就听爸爸的。 爸爸不是让你真去害叶行舟,其实,我更希望你俩能在一起。 如果他不按计划走,只要让他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毁掉他,他就得掂量掂量。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唉,其实我觉得叶行舟是个好人。” “诗语,好人坏人都不是绝对的。 他在纪委查我,对我就是坏人。 可他要是成了你男朋友,他 对我就是好人。 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问题。 当初叶行舟力促我们认亲,你以为他是真心想让我们父女团圆? 他是借此威胁我,暗示我有生活作风问题,有私生女。 只不过,他威胁我的目的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交通工程。 任何一件事都有目的性。叶行舟不是圣人,他查我,往大了说是为了工作,往小了说,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查出一个市交通局长的案子,他就能在纪委站稳脚跟。 人嘛,说到底,都是为自己活。” 蒋金鹏站了起来,一锤定音:“诗语,先按a方案走,接近他,对他好,能处对象就处对象。实在不行,b方案。” …… 叶行舟把吴吉良、龚家鼎、李金忠以及抽调的刘涛和夏志豪叫到自己办公室。 “今天开始,对交通局相关人员谈话。 我和夏志豪一组,谈话对象是局领导班子成员。 吴主任和李金忠一组,谈话对象是核心科室负责人。 刘涛和龚家鼎一组,谈话对象是一般工作人员中可能知情的。 谈话地点,就设在市交通局。” 吴吉良问:“叶主任,不在市纪委谈?” “不在。去交通局谈,有三个好处。 第一,减少交通局人员的抵触情绪,毕竟是在他们自己单位,心理压力小一些。 第二,交通局的人来来往往,谁被谈了、谈了多久,互相都能看到。这种氛围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不是在查交通局吗?那就在交通局的地盘上查,光明正大。” 接下来,叶行舟提要求:“所有谈话记录,统一交给我保管。 谈话内容,一律保密。不拍照、不复印、不外传。 每个人谈了什么,只限参与谈话的人知道。 如果有任何人打探谈话内容,包括纪委内部人,都不得泄露,这是纪律。” 市交通局已经接到通知,谈话名单和时间安排已提前发给他们。 叶行舟一行人到时,蒋金鹏和孙海涛亲自在门口迎接。 叶行舟只是正科级,蒋金鹏却亲自下楼迎接,明显有巴结的意味。 纪委的人哪怕级别不高,管辖对象内心里也很惧怕。 就像新闻上时不时爆出纪委内鬼,处级干部一个电话,省级干部非常上心,什么承揽工程之类的,能帮则帮。 道理很简单,纪委是查人的,是摘帽子的,谁也不知道哪天会查到谁头上,谁也不知道有哪些问题线索在人家手上捏着。 寒暄几句后,叶行舟跟着蒋金鹏上楼。 “蒋局长,今天来,主要是根据领导指示和工作安排,对交通系统工程项目领域做一个面上的了解。 不针对具体人,也不针对具体事,就是摸一摸情况。” “理解,理解。交通系统这些年工程项目多,资金量大,有些问题也正常。 市纪委来帮我们把把关,我们非常欢迎。” 第323章 纪委谈话 正式谈话开始。 市交通局小会议室,会议室门紧闭。 叶行舟和夏志豪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蒋金鹏。 叶行舟翻开笔记本,开口道:“蒋局长,今天是代表市纪委谈话,不针对具体人、具体事。 就是请局领导班子成员谈谈交通系统工程项目领域的总体情况。你主管全局,先听你说。” 蒋金鹏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说:“交通系统这些年工程项目不少。 绕城高速北段、江州东互通、西江大桥,都是市里的重点工程。 投资大、工期紧、社会关注度高。 局党组对廉政建设一直很重视,逢会必讲,逢节必提醒。 我本人在全局大会上多次强调,谁在工程上伸手,就砍谁的手。” 停顿了一会,蒋金鹏话锋一转:“当然,也不是说交通系统一点问题没有。 这么大摊子,这么多项目,这么多企业,说完全没有问题,那是自欺欺人。 但总体上,我们的制度是健全的,管理是规范的,监督是到位的。 审计、财政、纪检,每年都来查,查出的问题,我们都立行立改。” “蒋局长,郑远被留置,你怎么看?” 蒋金鹏轻叹一口气:“郑远业务能力是有的,但对自己要求不严,出了这样的事,我很痛心。 局党组的态度很明确,全力配合纪委查清问题,绝不护短。” “郑远在工程管理科副科长、科长的位置上干了多年,经手的项目不少。 你作为局长,对他的问题,事先有没有察觉?” “叶主任,作为局长,我管的是全局,管的是大方向,不可能对每个科长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郑远的问题,我确实没有及时发现。这是我的失职,我承认,但我没有纵容他、包庇他。” “蒋局长,你觉得交通系统在廉政风险防控方面,主要存在哪些薄弱环节?” “薄弱环节嘛,说实话,还是有的。 工程项目多,资金量大,经手的人多,风险点多。 比如,工程变更签证,施工单位为了多要钱,会想方设法做变更。 再比如,计量支付,施工单位想早点拿到钱,可能会做工作。 这些环节,制度是有的,但执行过程中,难免有人把握不住。” “蒋局长,有没有人在人事安排、工程招投标、资金拨付等方面,找你说情打招呼? 有没有人给你送过钱物?有没有需要向组织说明的问题?” “叶主任,这个问题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回答你。 我工作上可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在廉洁问题上,我敢拍着胸脯说,我对得起组织,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顿了顿,蒋金鹏接着说:“这些年,确实有不少人找我,有的是老领导打招呼,有的是老同学说情,有的是企业老板找关系。 但我有自己的原则:说情可以,但必须在规矩范围内; 吃饭可以,但必须是我自己掏钱;送东西,一律不收。 我爱人最反感别人提着东西上门。 她常跟我说,老蒋,你在外面当多大的官我不管,但有一条,不能收人家的东西。 我们家不缺吃不缺穿,收了人家的东西,晚上睡不着觉。 可以说,他就是我的贤内助。” “蒋局长,郑远有没有给你送过钱物?” 叶行舟语气平静,但蒋金鹏是老江湖,知道这是关键一问。 他在心里飞快地判断:郑远到底交代了多少?交代到哪一步了? 是只交代了收钱,还是把送钱的事也说了? 是只说了名字,还是把时间、地点、金额全说了?” 这些蒋金鹏都不知道。 虽然从邓有芳那里打听到,郑远头铁,始终不交代。 但是,毕竟有时间差,昨天还没交代,不代表今天仍然没交代。 叶行舟的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多了,等于主动交代; 说少了,万一郑远已经交代了,就是对抗审查。 最好的办法,是半真半假,先探探底。 “叶主任,说到郑远,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有个儿子,唐氏综合征。 看着个子不小,但智力永远停在三四岁。 不会自己穿衣,不会自己吃饭,高兴了就拍手傻笑,不高兴了就满地打滚。 说句难听的,就是个傻子。” 叶行舟静静地听着,知道蒋金鹏说的是真话,心里也同情他。 将心比心。任何一位父亲,有这样的儿子,心里总是不好受。 “郑远是我一手提拔的,提拔他不是因为他给我送过钱,而是认为他业务能力强。 当初在党组会上,对于郑远晋升,有班子成员提出不同意见,但我据理力争,说一个单位不提拔业务骨干,难道去提拔那些溜须拍马的人? 我承认,在提拔郑远这件事上,我是有私心的,但这种私心,是为工作,不是为个人。” 顿了顿,蒋金鹏接着说:“叶主任,你问郑远有没有给我送过钱物,我承认是有的,但那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逢年过节,他给孩子一个红包,带些烟酒。 谁家过年不走动?谁家孩子不收红包? 何况我那个孩子,人家看着可怜,给个红包,也是一份心意。 他岳母去世,我随了礼金。前年他孩子出车祸,被一辆电动车撞了,腿骨折,住了一个月院。 我听说后,让机关工会的同志代表局里去看望,我个人也随了两千元礼金。 叶主任,你说,人家家里有事我随礼,我家里有事人家给孩子个红包,这不是很正常吗?” 叶行舟没有反驳。 蒋金鹏说给郑远随礼这些事,大概率是真的。 “蒋局长,除了郑远,交通系统的老板们,有没有人通过你家人、通过你身边人给你送过钱物? 有没有人请你吃饭、请你旅游、请你消费?” 蒋金鹏摇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叶主任,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没有。 确实有很多老板通过各种关系找过我,想请我吃饭、想给我送东西、想让我在工程上帮忙。 但我有我的规矩。饭,我吃过,但都是我请客,或者各付各的。 东西,没收过。现金、购物卡、银行卡,一分没收过。 旅游,没有接受过任何企业安排的旅游,我也不喜欢游山玩水。 家里有个傻儿子,哪有闲情雅致游山玩水?” 叶行舟正色道:“蒋局长,今天我是代表市纪委找你谈话,不是聊天,不是交换意见。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记录在案。 如果事后查实,你说的不符合事实,那恐怕就是不忠诚、不老实。” 第324章 谁是举报人? 蒋金鹏似乎早有准备:“叶主任,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都经得起组织核查。 我一步步成长为正处级领导干部,靠的是组织的培养、同事的支持,不是靠歪门邪道。 郑远被留置,我心里很难受。他是我一手提拔的,我对他寄予厚望。 我提拔他,是因为他业务能力强,能干事、肯干事。 他出了事,作为局长,我有失察之责,向组织检讨。 但我和他真的没有什么不正当的经济往来。” 叶行舟没有追问。 蒋金鹏继续说:“至于老板们,交通系统工程项目多,老板们想方设法接近局领导,是客观事实。 但我有底线。吃请,我参加过,但都是工作餐、公务接待,有据可查。 送礼,我一概拒收。我爱人在这方面把关很严,全局上下都知道。 我每天想的是怎么把工作干好、怎么对得起组织的信任,没有心思去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说到最后,蒋金鹏表现得推心置腹:“叶主任,我不是不爱钱,谁不爱钱? 但我更爱家庭,更爱一辈子的名声。 傻儿子已经够让我操心了,我不想老了还把自己搭进去。 再说了,我要是进去了,谁去照顾我那傻儿子?” 叶行舟合上笔记本,说道:“蒋局长,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感谢你的配合。 如果后续还有需要了解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 如果你有什么情况需要向纪委反映,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接下来,叶行舟和副局长孙海涛谈话。 孙海涛和蒋金鹏一样,都一本正经地否认自己有重大经济问题,关于问题,也就承认自己有时候在外面吃吃喝喝。 今天谈话的重头戏是副局长任海哲。 任海哲五十岁左右,身材清瘦,戴着眼镜,乍看像大学教授。 叶行舟面带微笑,示意任海哲坐下,然后说道:“任局长,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交通系统工程项目领域的总体情况。你在交通局干了多少年?” “二十七年。从技术员干起,副科长、科长、总工程师、副局长,一直在交通系统。” 叶行舟笑着说:“任局长,我今年二十七岁,你工龄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交通系统的变化,你最有发言权。” “变化确实大。我刚参加工作时,全市一年交通投资不到一个亿,现在一年几百亿。 项目多了,资金大了,队伍大了,管理难度也大了。” “从你分管的领域看,这些年工程项目领域总体情况怎么样?” “叶主任,项目推进情况,总体是好的,进度、质量、安全,都抓得比较紧。 绕城高速北段按期通车,江州东互通投入使用,西江大桥去年也通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但管理是否规范,制度是否执行到位,我不敢打包票。 规划是我分管,但有些事,我说了不算。” “哪些事,你说了不算?” “比如项目前期规划。按理说,规划定了,建设就得按规划来。 但实际上,项目推进过程中,设计变更、方案调整是常有的事。 有的变更是技术需要,有的变更,就不完全是技术原因了。” “能不能举个例子?” “例子我就不举了。项目上的事,程序上都有记录,你们可以调阅。 我只能说,有些变更,从技术角度看,可做可不做。 但既然做了,自然有做的理由。 就像局里提拔一个干部,提拔他有理由,不提拔他也有理由。” 叶行舟听出了弦外之音,但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角度:“任局长,你在局党组会上,有没有提出过不同意见?” “我是班子成员,开会当然要发表意见。党组会记录上都有。” 叶行舟点点头,换了个方向:“任局长,郑远被留置了,你意外吗?” “说意外也意外,说不意外也不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 “意外,是因为郑远业务能力确实不错,工程管理科科长的位置上,他算是干活的。 说不意外,是因为那个位置,风险太高了。 工程项目多、资金流量大、和老板们打交道多,时间长了,出问题是难免的事,除非练就金刚不坏之身。” “你觉得,郑远的问题,是个案,还是带有一定的普遍性?” “叶主任,这个问题,我不好下结论。 个案还是普遍,得看你们查的结果。 说句实在话,交通系统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问题不在郑远一个人身上。郑远胆子再大,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 他就是一个执行者。上面让怎么干,他就怎么干。 具体谁在指使,你们可以从项目入手查,从招投标入手查,从资金拨付入手查。 线索不在人身上,在项目上。” 叶行舟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任海哲接着说:“还有一点,我提醒叶主任注意。 交通系统的案子,不管你们查谁,查什么项目,动作尽量要快。 有些事,时间拖久了,证据就没了。 比如项目招投标,按理说,标底、评标记录、专家名单都该存档,但存档和真存档是两回事。你们要调,就趁早。” “任局长,你觉得哪些项目的档案需要重点关注?” 任海哲沉默了片刻,最终说道:“绕城高速北段和江州东互通,这两个项目,你们仔细查。 西江大桥也查,但西江大桥的问题,可能更复杂。” 谈话最后,任海哲说:“叶主任,我今天说的话,是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我希望,查问题归查问题,不要影响交通系统的正常工作。 项目还要推进,路还要修,桥还要建。 把问题查清楚,把制度建起来,让能干事的人安心干事,这才是长远之计。” 任海哲走后,叶行舟有了基本判断:任海哲可能就是举报人。 所有谈话对象结束后,叶行舟一一找组长,了解谈话情况。 姜明山是吴吉良负责谈话的。 叶行舟很关注姜明山说了什么。 “吴主任,姜明山谈得怎么样?” 吴吉良把谈话记录本递过来:“叶主任,你先看看。” 叶行舟接过记录本,一页一页翻看。 谈话中,姜明山态度配合,有问必答,但回答的内容却让叶行舟大失所望。 问:交通系统工程项目领域总体情况怎么样? 答:总体是好的,局党组领导有力,干部职工干劲足,这些年交通建设成绩有目共睹。 问:你在规划科工作多年,有没有发现工程招投标、项目管理方面存在什么问题? 答:大的问题我没发现。当然,具体到某个项目、某个环节,可能有不够规范的地方,但我没经手,不太清楚。 问:郑远被留置,你怎么看? 答:很震惊。郑远业务能力很强,我们平时工作上也有配合,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不好评价。 问:你和郑远在工作中有没有矛盾? 答:没有矛盾。工作上有不同意见很正常,我们没有个人恩怨。 问:你认为交通系统有没有人给领导送钱送物? 答:这个我说不好。我一个科长,接触面有限,领导层面的事,我不清楚。 叶行舟翻到最后一页,谈话记录末尾,姜明山写了一句:“本人向组织保证,以上谈话内容属实。本人没有需要向组织主动说明的问题。” 叶行舟合上记录本,摇了摇头:“吴主任,姜明山谈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谈。” 吴吉良点头:“是的,叶主任。姜明山的谈话,我归纳一下,就是四个字——滴水不漏。” 叶行舟面色凝重:“滴水不漏,恰恰说明有问题。” 第325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叶行舟把记录本放在桌上,接着说:“一个在交通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在规划科科长位置上待了多年的老科长,对系统内的问题一无所知? 对郑远被留置没有任何看法?对局领导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评价?” 吴吉良附和道:“叶主任,我也觉得不正常。 但姜明山的回答,从字面上看,没有任何毛病。 他说的每句话,都挑不出错。” “吴主任,你说,姜明山会不会就是举报人? 他故意装糊涂,是为了保护自己?” 吴吉良想了想,说:“叶主任,我一开始也怀疑过姜明山,但谈完之后,我倾向于认为他不是举报人。” “理由呢?” “第一,举报信里对交通系统内部运作细节掌握得非常具体,包括开标现场孙海涛接电话、临时改变评标办法这种细节。 这说明举报人要么在现场,要么有人给他详细透露。 姜明山是规划科科长,按分工,规划科负责项目前期规划,但招投标环节,工程管理科是主角。 开标现场,姜明山不一定在场。” 叶行舟点头,示意吴吉良继续说。 “第二,举报信里提到‘孙海涛在开标现场接了一个电话,就临时改变了评标办法’。 这个细节非常具体,但姜明山在谈话中,对郑远、对招投标、对评标的事,一概推说不清楚。 如果他是举报人,应该对这些问题格外敏感,谈话时要么刻意回避,要么就是欲盖弥彰。 但姜明山的表现是,真的一问三不知,或者说,他刻意让自己显得一问三不知。” “你说的这两点有道理。还有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姜明山的老丈人是省交通厅退休的正处级干部,在省交通系统门生故旧很多。 姜明山在交通局,虽然算不上蒋金鹏的人,但也没有被边缘化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他没有任海哲那种权力被架空的切肤之痛。” 叶行舟沉思片刻,说道:“吴主任,你说得对。姜明山和任海哲是有区别的。 任海哲是副局长,被蒋金鹏、孙海涛排挤,在党组会上公开交锋,被架空,有职无权,心里有怨气。 姜明山虽然老丈人有背景,但老丈人毕竟已退休。 他是蒋金鹏的下属,还要在交通局干下去,犯不着冒着风险举报。” “对。叶主任,举报信里列了很多具体细节,绕城高速北段、江州东互通、西江大桥,三个项目。 涉及招投标、评标、资金拨付、工程变更,这些环节,一个规划科科长能掌握多少?他顶多知道规划审批这一块。 但举报信里对工程管理科的操作细节、对孙海涛在评标现场的言行、对资金拨付的流程,都清清楚楚。 这些信息,只有分管工程建设的副局长或者工程管理科的核心人员才掌握。” 叶行舟点点头:“任海哲分管规划和安全,按理说也不直接经手招投标和资金拨付。 但他是副局长,党组成员,能参加党组会,能看到项目推进的全过程。 而且,他和孙海涛在党组会上就西江大桥主桥墩位置有过正面交锋。 他主张避开地质断裂带,孙海涛坚持原方案,事实证明任海哲是对的。 这说明任海哲在技术问题上敢和孙海涛拍桌子,而且他不怕得罪人。 但我想不通的是,如果任海哲是举报人,他怎么知道开标现场孙海涛接了电话,还知道电话内容?” 吴吉良说:“叶主任,我具体负责与中层干部谈话,谈了一圈下来,有个感觉,工程管理科副科长韩卫东就算不是举报人,也知晓很多事情。” 叶行舟心中一动:“说说看。” “韩卫东在谈话时,和姜明山完全不一样。 姜明山是滴水不漏,韩卫东是欲言又止。 他说话很小心,但有些话,明显是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比如我问他,工程管理科在招投标环节具体承担什么职责。 他回答得很规范,什么资格预审、招标文件编制、开标评标组织等。 但我追问,实际操作中,有没有不规范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不好说。 我又问,郑远被留置,你作为同科室同事,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说,郑科长的事情,我不方便评价。” 叶行舟说:“这也不算多异常,下属评价被留置的科长,确实不方便。” 吴吉良摇头:“叶主任,你听我说完。 后来我换了个角度,问他,在交通局工作这些年,最佩服哪位领导? 他脱口而出,任海哲副局长。 他说任海哲是科班出身,技术过硬,为人正派,在局里是公认的。 我又问,孙海涛副局长呢?他沉默了几秒钟,说孙局长是分管领导,工作上有接触,其他不了解。你品品这两句话的差别。” 叶行舟点点头:“对任海哲是脱口而出的敬佩,对孙海涛是谨慎的疏离。确实有差别。” “还有,韩卫东字里行间,与郑远关系不和。 我问,你和郑远平时工作配合怎么样? 他说,郑科长是科长,我名义上是副科长,其实就是干活的。科长安排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问,你们有没有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他说,工作上有不同看法很正常,但最后还是郑科长拍板。” 叶行舟问:“吴主任,你觉得韩卫东和郑远不和,原因是什么?” “谈话结束后,我侧面了解了一下。 韩卫东是科班出身,学路桥的,本科学历,业务能力强,但性格内向,不善于和领导搞关系。 郑远是中专毕业,学历不如韩卫东,业务能力也不如韩卫东,但会来事,能说会道。 两个人竞争科长位置的时候,韩卫东是输家。 在一个单位,埋头干活的,怎么比得过长袖善舞的?” 吴吉良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容易误伤叶行舟,连忙解释:“叶主任,我是说韩卫东,没有别的意思。” 叶行舟笑了笑,说道:“这么说来,韩卫东心里有怨气?” “我认为是。郑远当上科长后,一直打压韩卫东。 韩卫东的副科长被边缘化,纯粹就是干活的,与办事员没啥区别。 但郑远又必须依赖韩卫东干活。在一个科室,总得有人干活,而且能干活。 韩卫东不受领导待见,但还留在工程管理科,在我看来,有两个原因: 一是韩卫东虽然不讨领导喜欢,但活干得好,离了他,工程管理科转不动。 二是韩卫东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在局里没什么圈子。 这样的人,在领导眼里,反而好控制。 领导真正要防的,是那种有野心、有背景、又不安分的人。” 叶行舟点头道:“我有个初步判断,韩卫东把相关资料给了任海哲,任海哲整理后,写了举报信。 因为从举报信内容看,无论是任海哲还是韩卫东,单靠一个人,写不出这么全面的东西。 任海哲掌握宏观层面的情况,能参加党组会,能看到项目推进的全过程; 韩卫东掌握微观层面的操作,招投标、评标、资金拨付的具体环节他都经手。 两个人的信息一结合,举报信才能写得那么具体、那么精准。” 叶行舟思索片刻,说道:“吴主任,我有个想法,私下里约任海哲出来,不以纪委名义,就是私下里见面。 正式谈话,他说的也许是场面话,但私下里,也许能听到真话。 另外,在邓有芳那里,有意透露一些假信息,比如,郑远头铁,到现在还没交代实质性问题。 再比如,我们下一步准备重点查江州东互通,绕城高速北段暂时放一放。 邓有芳一定会把消息传给蒋金鹏。 蒋金鹏信以为真,就会把精力放在掩盖江州东互通的问题上,反而忽略了绕城高速北段。” 吴吉良笑着说:“叶主任,你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326章 神秘举报人是他? 叶行舟点点头:“对。我们表面上说要查江州东互通,实际上,要把真正的突破口放在绕城高速北段。 绕城高速北段项目,是打开交通系统缺口的最佳切入点。” 吴吉良问:“为什么是绕城高速北段?” 叶行舟分析道:“三个原因。第一,这个项目投资最大,标段最多,涉及的施工企业最多,利益链条最长。 第二,江州路桥一家中了两个标段,中标价和标底偏差都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这不正常。 第三,郑远交代,江州路桥老板曹金明给他送钱最频繁。 曹金明是绕城高速北段最大的受益人,撬开他的嘴,应该比撬开郑远的嘴容易。” 快下班时,叶行舟拨通任海哲的电话。 “任局长,我是叶行舟。” “叶主任,你好,有什么指示?” “哪敢指示?晚上想请你出来喝杯茶,私下聊聊。不知道方不方便?” 任海哲笑了一声:“叶主任,纪委喊喝茶,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叶行舟也笑了:“任局长,我私人请你喝茶,不代表市纪委。” 任海哲沉思片刻:“行。你说地方。” “半日闲茶馆。我稍后把地址发给你。 那里环境安静,适合聊天。七点半,我等你。” 晚上七点半,半日闲茶馆的一间茶室。 叶行舟先到,点了一壶白茶,要了两碟茶点。 任海哲来了。 “叶主任,我来迟了。” “我也是刚到。任局长,喝什么茶?” “就白茶吧,清淡。” 叶行舟给他倒了一杯。 两个人先聊了些闲话。 “叶主任,其实在找我谈话之前,我就在网上看过你割稻、捆稻把子的视频,一看就知道你没少干过农活。” 叶行舟笑了笑:“是的,我在农村长大,十几岁时经常帮父母亲干农活,一般农活都会干。任局长哪里人呢?” “西江县的,父母亲也是农民,小时候也经常帮家里人干农活。” “西江是个好地方,水稻品质不错,我在那里办过案。 “西江县是产粮大县,不过这些年种粮的少了,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 叶行舟渐渐转入正题:“任局长,上次谈话时听你说过,你在交通系统工作二十七年,人生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交通事业。” “是啊,路修了不少,桥架了不少,看着城市一天天变样,心里还是蛮有成就感的。” 叶行舟端起茶杯:“任局长,我敬你一杯,以茶代酒,敬交通人。” 任海哲也端起杯子:“叶主任客气了。” 喝了一口茶,任海哲放下杯子,看着叶行舟:“叶主任,你今晚请我喝茶,应该不只是为了聊天吧?” 叶行舟笑了笑:“任局长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郑远被留置,交通系统这个案子,我们二室在办。 说实话,前期进展有点慢,阻力很大。” “阻力大是正常的。交通系统这些年项目多、资金大,牵扯的人多,利益链长。 查一个人,后面可能站着十个人。” “任局长,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你在交通系统二十多年,对情况最了解。 哪些项目有问题,哪些人有问题,你心里应该有本账。” 任海哲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转着,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叶主任,说实话,交通系统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郑远的问题,不是孤立的。你想查清楚,就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这个准备我们有。” “光有准备还不够。交通系统的案子,不像其他案子,查账就能查出问题。 工程上的事,程序上都走了,手续都全了,合同、发票、验收报告,一样不少。 要查问题,光看纸面材料是很难看出来的。” “那要怎么看?” “看人。看谁和谁走得近,看谁和谁有利益往来。 交通系统的人际关系,比账本复杂得多。” 叶行舟给任海哲续了茶:“任局长,绕城高速北段项目,你了解多少?” 任海哲沉默不语。 叶行舟接着说:“三个标段,江州路桥中了两个,中标价和标底偏差都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这个偏差率,正常吗?” 任海哲终于开口:“叶主任,偏差率小,说明不了什么。 有的项目,投标人素质高,测算准,偏差率就是小。 但几个标段同时偏差这么小,确实少见。” “任局长,绕城高速北段的招标方案,你参与了吗?” 任海哲摇头:“没有。招标方案是孙海涛直接安排工程管理科做的,规划科没参与。上了党组会,我才第一次看到。” “你提意见了吗?” “提了。我说标段划分不合理,江州路桥同时干两个标段,施工力量跟不上。 孙海涛说时间紧,来不及改。 蒋局长说,就按海涛同志的意见办。” “后来江州路桥真的中了两个标段,施工力量跟上了吗?” “把一个标段的活分给两个施工队干,名义上是一家公司,实际上分包出去了。 这种事,在工程上很常见。 总包中标,然后分包给劳务队,总包收管理费。 江州路桥中的两个标段,实际干活的,可能是一拨人。” “也就是说,围标串标的嫌疑很大。” “叶主任,有没有嫌疑,要你们去查,我不能下结论。 但我可以告诉你,绕城高速北段这个项目,从招标到施工到结算,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 叶行舟忽然问道:“任局长,举报信是你写的吗?” 任海哲端着茶杯,没有放下,也没有喝。 叶行舟以为他会否认,或者会不高兴。 但任海哲只是沉默了一会,微笑着问:“叶主任,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有动机,也有条件。” “动机是什么?” “你在交通系统干了二十七年,业务能力有目共睹,却一直被边缘化。 你分管的规划,本该是项目前期最重要的环节,但实际权力被架空。 你在党组会上提意见,没人听。 西江大桥的事,证明你是对的,但孙海涛什么事都没有。 你心里有怨气,很正常。而且,感觉你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看不惯交通系统的蝇营狗苟。 我们在和其他同志谈话时,就有不少同志说,在市交通局,他们最服的就是你,不仅业务好,为人也正派,清正廉洁。” 任海哲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自己是举报人,而是说:“叶主任,我在网上看过你的事迹。 你查敬老院,扫黑除恶,跳洪水救人,割稻捆稻把子。 网友很苛刻,但在评价你时,绝大多数人都站你,这很难得。” 叶行舟笑了:“也有负面新闻,甚至绯闻流出。” 任海哲说:“那是假的,后来也辟谣了。网友评论我也看了。” “谢谢任局长对我的认可。” “叶主任,你请我喝茶,只要不傻,都知道你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但我还是来了。说实话,如果换成别人请,我不一定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任他们。交通系统的案子,不是没查过,最后都不了了之。 查来查去,抓几个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却安然无恙。 每次查完,举报人反而倒霉。” 第327章 私企老板的围猎场 自始至终,任海哲没有承认自己是举报人,也没有否认自己是举报人。 其实,承认也好,否认也罢,叶行舟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任海哲就是举报人。 既然任海哲不愿意亲口承认是举报人,叶行舟也不便追问。 举报人的身份一旦挑明,对任海哲来说,反而是一种危险。 不说破,彼此心照不宣,反而更安全。 任海哲说:“叶主任,你今天约我出来,说明你信得过我。 既然你信得过我,我也愿意和你说几句实话。 这些话,你在正式谈话记录里看不到,我也不会在局里说。” 叶行舟给任海哲续茶。 “绕城高速北段,三个标段,江州路桥中了两个,还有一家公司中了一个。 中标价和标底偏差都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 一个标段偏差小,可以解释为测算精准。 三个标段同时偏差这么小,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有人提前把标底透给了投标方。” 叶行舟问:“标底是谁定的?” “孙海涛牵头,工程管理科具体做,郑远是经办人。 标底在开标前属于绝密,能接触到的人就那么几个。 孙海涛、郑远,还有一两个具体做标底的人。 当然,作为局长,蒋金鹏想知道也很容易。” 任海哲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光有标底还不够。叶主任,你知道围标串标怎么操作吗?” 叶行舟说:“大致了解一些,但具体到交通系统,还得听你说。” “绕城高速北段招标的时候,参与投标的一共七家公司。 表面上看,七家公司都是独立的,资质、业绩、人员配置各不相同。 但实际上,其中至少四家是陪标的。 怎么陪?报价、工期、技术方案,都是按事先商量好的来。 谁报多少,谁在哪个环节掉链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陪标公司怎么找?” “江州路桥在交通系统干了十几年,认识一堆同行的老板。 有的是朋友,有的是以前的合作伙伴,有的是欠他人情的。 打个招呼,许点好处,就来了。 关键是,陪标公司表面上和江州路桥没有任何关联,工商登记上看不出任何交叉,法人不同,股东不同,地址也不同。 但背后是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只有圈内人知道。” 叶行舟问:“江州路桥的底细,你了解多少?” 任海哲想了想,说:“江州路桥是民营企业,不是国企。 老板叫曹金明,持股百分之七十。 曹金明是江州本地人,最早是交通系统职工,后来辞职创业,拉了一帮人搞工程。 曹金明交际能力很强,长袖善舞,在江州,上上下下都有人脉。 他能在交通系统拿这么多项目,靠的就是关系。 关系怎么处?曹金明很有套路。 江州路桥有一层办公楼,被改造成会所,不对外开放,专门用来招待各种关系户。 里面有大包厢,请了名厨掌厨,山珍海味都有。 茶室、ktv、棋牌室、健身房都有。” 叶行舟问:“你去过吗?” 任海哲说:“实不相瞒,我去过一次,那是在几年前。 我刚当上副局长,有一天下午,蒋金鹏给我发信息,说晚上有个饭局,让我参加。 叶主任,你也知道,一把手说一道吃饭,我如果拒绝,说不过去,就跟着去了。 去了后才知道是曹金明自建房私人会所。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这里,也是我第一次和最后一次陪蒋金鹏外出吃饭。” 叶行舟问:“蒋金鹏喊你吃饭,你不去,一次两次,久而久之,他会认为你不合群,就不会把你当自己人,是吗?” 任海哲笑了笑:“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曹金明的会所不仅装修豪华,娱乐设施齐全,据我了解,棋牌室打牌打麻将,与其说是赌博,不如说是变相送礼。” 叶行舟一愣:“曹金明故意输钱?” 任海哲点点头:“曹金明十打九输。 在这个会所,想喝酒的,可以喝到好酒; 想吃美味佳肴的,山珍海味都有,五星级酒店吃不到的,这里能吃到; 喜欢打牌的,曹金明故意输钱;喜欢美女的,也可以安排。” 叶行舟说:“这里就是曹金明的‘红楼’,是他的围猎场。 能进这里享受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的,恐怕都是对曹金明有用的人,因为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任海哲点头道:“叶主任说得透彻。曹金明的会所,不是谁都能进的。 吃了他的饭,喝了他的酒,拿了他的好处,就得替他办事。 一顿饭是交情,两顿饭是关系,三顿饭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顿了顿,任海哲接着说:“叶主任,知道江州路桥另一个股东是谁?” 叶行舟摇头道:“不知道,还没查到这一步。” 任海哲说:“上网不难查出另一个股东是谁,但背后的关系,短时间内不一定能够理得清。” 叶行舟微微一笑:“任局长,我就知道找对人了,愿闻其详。” 任海哲喝了一口茶水,然后说道:“江州路桥曹金明占70%的股份,另外30%由江东东流交通工程技术咨询公司持股。 江东东流以技术入股,按照《公司法》规定,有限公司股东可以是法人公司,可以用技术入股。 江东东流注册地在江东省,穿透股权之后,最终受益人是梁东军。 梁东军何许人也?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程超的小舅子。” 叶行舟一愣:“程超小舅子?怪不得江州路桥能拿那么多的工程。” 任海哲说:“梁东军以技术入股,什么技术?说白了,就是干股。 但不能小看梁东军的影响力,他是程超的小舅子,不仅帮曹金明拿工程,还帮曹金明摆平很多事情。 江州路桥一年拿的工程少则几个亿,多则十几个亿,但并没有那么多的施工人员。 曹金明把大部分工程分包给各路包工头。 总包收管理费,一般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 有的标段利润薄一点,收五个点;有的标段利润厚,收八个点甚至十个点。 一亿的工程,转手就是五百万到一千万的管理费,什么都不用干,光靠资质和关系就赚这么多,这与空手套白狼没什么区别。” 叶行舟在官场几年,知道有的人赚钱太容易。 相比较曹金明,赚钱又快又多的,大有人在。 比如,有的人,低价获得矿藏,矿藏就是摇钱树、印钞机。 比如,有的老板把公司包装上市,在资本市场圈钱,一上市,资产可以几十、上百倍的增长。 “叶主任,我还向你透露一条信息,孙海涛有个情人,叫路小雨,在江州路桥当会计。 情人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 第328章 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叶行舟笑着问:“任局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任海哲笑了笑:“叶主任,别忘了,我在交通系统干了二十七年。 虽然我的权力差不多被架空了,但怎么说,我还是副局长,党组会上有一票,虽然少数服从多数,一票起不了作用,但好歹能表明我的态度。 在局里,总有那么几个人,愿意和我说真话。” 叶行舟点点头:“这倒也是。一个单位里,不管谁当权,总有几个不愿意随波逐流的人。 任局长在交通系统这么多年,技术过硬、为人正派,有人愿意跟你推心置腹说真话,我一点也不奇怪。 一个人被架空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架空之后,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叶主任,你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蒋金鹏和孙海涛可以架空我的权力,但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所以,路小雨的事,也是有人愿意和你说?” “是的,有人告诉我的。孙海涛胆子大,自己有老婆,老婆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他想要儿子,曹金明就把小表妹路小雨送给孙海涛。 路小雨长得漂亮,又为孙海涛生了一个儿子,其实,曹金明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变相控制住了孙海涛。 叶主任,你说,孙海涛能不替曹金明干活?” “任局长,我突然想起网上一个段子,说一个成功的商人背后站着不止一个官员,一个仕途得意的官员背后站着不止一个商人,看来,这不仅仅是段子,也映照着现实。” “叶主任,这话对,但也不全对。一个成功的商人背后站着不止一个官员,这话不假。 但一个仕途得意的官员背后,往往只有一个或者两个关键商人。 为什么?因为商人可以广撒网,这个领导倒了,还能换一个。 但官员不一样,官员上了船,就只能跟船走。船翻了,跑不掉。” 叶行舟笑了笑:“任局长说的有道理。” 任海哲说:“曹金明做事有章法,对蒋金鹏,是利益输送,钱上的事,通过董耀祖,不直接经手。 对孙海涛,是感情投资,送表妹,生儿子,把孙海涛绑死。 对程超,是更长远的布局。 曹金明不会直接找程超。他找的是梁东军。 梁东军是程超的小舅子,江州路桥的隐名股东。 曹金明和梁东军的关系,是生意伙伴关系,也是利益共同体。 梁东军负责在程超身边吹风,曹金明负责干活,分工明确。” “任局长,你对梁东军了解多少?” “梁东军比我小几岁,原来在江东省交通设计院工作,后来辞职下海,注册了几家公司,玩的都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他还在江东省注册了江东东流交通工程技术咨询公司。 这家公司名义上做交通工程技术咨询,实际上就是江州路桥的幕后股东。” “梁东军和程超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很多人知道?” “那是必须的。说白了,梁东军是掮客。他赚钱,靠的就是程超的人脉,如果别人不知道他是程超的小舅子,人们又怎么会买账? 叶主任,你在纪委工作,自然知道,现在很多有级别的官员受贿,不是直接收钱,而是采取非常隐秘的方式。 程超其实不像其他领导,为人很高调。” 叶行舟笑了笑,没有接话。 程超是江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确是一个高调的领导,也很强势。 之所以高调,是因为他曾经干过某位省领导秘书。 不过,当时,那位省领导还是市领导。 坊间传闻,程超有次报警,说家中遭贼。 区公安局听说程超家遭贼,高度重视,派了五六个民警来了,一了解,才知道是家门口的一个脚垫不见了。 叶行舟问:“任局长,如果程超想在交通系统项目决策上发挥作用,一般会通过什么途径?” “我认为,可以通过两种途径。第一个层面是项目规划。 交通系统项目,从规划到立项,要报市发改委。 程超当副市长之前,是发改委主任,交通系统项目规划,他本来就很熟悉。 当了副市长之后,分管发改委,交通项目的规划盘子,他说了算。 他想上哪个项目、想压哪个项目、想把哪个项目的规模做大,都有办法。” “第二个层面呢?” “第二个层面是资金安排。交通项目投资大,动辄几个亿、十几个亿。 项目批了,资金从哪里来?市财政出一部分,上级补助一部分,还有一部分靠地方自筹。 资金怎么安排、什么时候拨付、拨多少,程超作为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有很大的话语权。 江州路桥拿了工程,最怕什么?最怕工程款拨不下来。 程超在资金安排上稍微倾斜一下,江州路桥的资金压力就小很多。 但是,叶主任,程超如果真的这样做,你们纪委也查不出什么。 为什么?因为程超从头到尾没有直接打招呼,没有批过条子,没有在任何文件上签过违规的字。 他只是在项目规划会上说,绕城高速北段要考虑长远发展,建议按双向六车道规划。这话有错吗?没有。 他只是在资金调度会上说,交通项目是民生工程,资金要优先保障。这话有错吗?也没有。” 叶行舟点头:“任局长,按照你的意思,程超的操作,都在正常履职的范围内,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问题?” “对。叶主任,举个例子,各地都向省发改委争取项目,省发改委把项目给了哪个地方,只要不是明显违规,能说省发改委主任有问题?显然不能。 项目给谁都是给,给甲地是支持地方发展,给乙地也是支持地方发展。 你凭什么说给甲地就是利益输送? 除非你有证据,证明甲地的某个企业和省发改委主任有利益关系。 程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和梁东军的关系,是亲戚关系,不是利益关系。 程超完全可以说,我分管交通,支持交通项目,是我的职责。 我小舅子做交通工程,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你能拿程超怎么办?” 叶行舟问:“程超和蒋金鹏什么关系?” “蒋金鹏提拔为局长,程超是帮了忙的,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至于他们之间有没有利益往来,我不清楚,不能乱说。” 叶行舟又问:“蒋金鹏和董耀祖是什么关系?” 第329章 A方案失败 任海哲说:“叶主任,二十多年前,他们就认识了。 当然,我在二十多年前,也认识了董耀祖。 董耀祖在江州有一家公司,叫江州耀祖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耀祖公司资质不高,接不了大工程,他也不接大工程。 绕城高速北段、江州东互通、西江大桥,这种几个亿、十几个亿的项目,董耀祖根本不碰。” 叶行舟插话道:“董耀祖只接小工程?” “是的,大工程是肥肉,盯着的人太多,市里的、省里的,还有各路关系户。 耀祖公司的资质不够,硬接大工程,一是吃不下,二是太扎眼。 所以他很聪明,专接几百万、最多上千万的小工程。 小工程不起眼,上级审计不会重点盯,但一年接上几个,利润一样可观。” “董耀祖接的都是哪类工程呢?” “比如,公路养护、县道大修、桥梁维修加固、安全设施改造、绿化亮化工程、标志标线之类的。 这些小工程,公开招标的少,邀标的、竞谈的、直接委托的多。操作空间大,审计也不那么严格。” 叶行舟点头道:“所以,董耀祖的公司就是一个转包平台。” “叶主任说得对,就是一个转包平台。 他自己的公司没几个人,没施工队伍,中了标,转手就分包出去。 比如一个八百万的乡镇公路项目,他拿下来,转手六百万包给施工队,自己赚两百万。 什么都不用干,就是过一道手。 施工队拿不到活,他有活,施工队就得给他钱。 他拿的是关系钱、介绍费。 别人拿不到工程,他能拿到,这就是他的价值。” 叶行舟沉思道:“也就是说,董耀祖的核心竞争力,不是施工能力,而是关系,他是蒋金鹏的白手套?” “或许就是这样。蒋金鹏还是交通局普通干部的时候,就和董耀祖在一起玩,他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后来蒋金鹏一步一步往上走,董耀祖一直跟在后面。” “所以,蒋金鹏不方便收的钱,董耀祖收; 蒋金鹏不方便办的事,董耀祖办。 董耀祖就是蒋金鹏的手套、钱包、保险柜,三位一体?” 任海哲笑了笑:“叶主任,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蒋金鹏和董耀祖有二十多年的交情,非同一般的关系。 他俩背地里如何处,合不合规,正是你们纪委需要调查的,我没有证据,不敢乱说。” 叶行舟把话题转向项目:“任局长,如果我们要查交通系统的问题,你觉得从哪里入手最合适?” “叶主任,我上次就说了,要查交通系统的问题,就从项目入手,特别是绕城高速北段。” 叶行舟微笑着望着任海哲,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绕城高速北段是近五年来江州交通系统投资最大的项目。 分三个标段,每个标段几个亿。利益链条长,牵扯的人也多。 一个项目出问题,往往能牵出一串人。” “第二,这个项目已经完工,完工的项目,所有账目、合同、验收资料都已经归档。 不像在建项目,很多东西还在变动,查起来有难度。 第三,三个标段,江州路桥中了两个,中标价和标底偏差都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 这种偏差率,放在全省交通系统都是罕见的……” 任海哲又透露了很多细节。 不知不觉,已经谈了两个小时。 两人握手告别,叶行舟叮嘱任海哲要注意安全。 回到公寓房不久,接到黄诗语电话:“叶哥,休息了吗?” “还没有。有事吗?” “我从青山回来,带了一些石榴和葡萄,妈妈自己种的,我一个人吃不完,放久了就坏了。我送些给你。” “诗语,谢谢你的心意。时间不早了,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出门不安全,还是别跑了。 水果自己留着吃,或者明天带给同事也行。” “叶哥,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从小在乡下长大,走夜路走惯了。 这大城市的,又不是乡下,就隔一条马路,怎么就不安全了? 再说了,我又不是去陌生地方,是去找你。难道你那里不安全?” 说着,黄诗语咯咯笑了。 “诗语,心意我领了,真的不用跑一趟。 我刚从外面回来,手头还有些材料要整理,不太方便。” “叶哥,是不是故意躲我?” 叶行舟笑道:“怎么会?躲你干什么?” “那为什么不肯让我去?是不是觉得我另有所图?” “叶哥,还记得当初怎么帮我找到爸爸的吗? 小的时候,村里人笑话我是野种,同学背后说三道四。 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知道我爸是谁。后来,你帮我实现了愿望。 我妈常和我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我送点水果过去怎么了?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而且,我妈妈特意叮嘱我,带点石榴和葡萄,让你尝尝。” “那好吧,我的门牌号是……” 十几分钟后,黄诗语来了。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碎花连衣裙,长发飘飘,美丽动人。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 “叶哥,没打扰你吧?” “进来吧。” 黄诗语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四下看了看:“叶哥,这房子太简单了,连盆绿植都没有,看着像个单身汉宿舍。” “本来就是单身汉宿舍。”叶行舟笑了笑,给她倒了杯水。 黄诗语拿出一个石榴,熟练地剥开,把红玛瑙似的石榴籽一颗颗掰进碗里。 “叶哥,尝尝,我们家自己种的,很甜很甜。” 叶行舟拈了几颗放进嘴里,确实很甜。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黄诗语忽然说道:“叶哥,我知道你女朋友在国外留学。 可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我先认识你,我俩的关系会不会不一样?” 叶行舟不是榆木疙瘩,黄诗语的言外之意,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毫无疑问,黄诗语接近他,带有目的性。 这两年都没怎么联系,也没怎么表白,偏偏在查交通局案件时,就突然热络起来,送水果、诉衷肠,这时间节点未免太巧,动机不得不让人怀疑。 但叶行舟不担心黄诗语整出什么幺蛾子。 因为,在公寓房间里,有黄诗语看不到的监控摄像头。 当然,他不相信黄诗语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也趁早打消她的不切实际的想法,于是说道:“我和女朋友感情很好,虽然远隔千山万水,但距离并没有冲淡我们之间的感情。” 叶行舟点到为止,黄诗语显然听懂了,这是变相拒绝。 她不得不承认:a方案行不通。 实行b方案? 她内心里其实是拒绝的。 她在乡下长大,妈妈教她要堂堂正正做人,不要有害人之心。 她骨子里不是那种会算计人的女孩,也不是拿自己身体当筹码的女孩。 但是,爸爸让她做,她没有退路。 不抓住叶行舟的把柄,再深查下去,爸爸就得进去。 爸爸进去,别墅充公,她的工作可能丢掉,那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都要烟消云散。 第330章 讯问路小雨 黄诗语终究还是没有实施b方案。 她实在做不出。 就像一个良家女子,突然被推进了怡红院的门。 知道里面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进去之后要做什么,可脚就是迈不动。 但她知道,爸爸不会就这么算了。 …… 叶行舟向常铁山汇报案情。 “行舟,程超的小舅子梁东军,是江州路桥的隐名股东?” “是的,常书记,江东东流公司以技术入股名义持股百分之三十,穿透股权后,最终受益人是梁东军。 线索是举报人提供的,我们经过调查,确实如此。” “行舟,交通系统案子,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牵涉面广,层级高,利益链长。”常铁山话锋一转,“最近打招呼说情的是不是很多?” “是的,很多。” “我这段时间,也接到很多说情打招呼电话,有的甚至是在施压。 有领导说,案子是不是查得差不多了? 还说交通系统摊子大、项目多,牵一发动全身,查案要讲政治、顾大局,不能因为查案影响队伍稳定,影响工程进度,影响全市发展大局。让我把握好节奏,注意方式方法。” 叶行舟说:“领导的顾虑,我能理解。如果怕影响稳定就不查,问题只会越捂越大,越拖越烂。” 常铁山点点头:“的确,怕影响稳定就不查,问题只会越捂越大。 但查案子,也要讲策略。一口吃不成胖子,一锹挖不出井。我的意见是,先查孙海涛。” 叶行舟点头道:“常书记,我也有这个想法。 孙海涛是副局长,直接分管工程建设,和曹金明、郑远、董耀祖都有直接利益往来,问题相对集中,也相对容易突破。 此外,我们了解到,孙海涛有一个情人,叫路小雨,是曹金明的表妹,在江州路桥当会计,给孙海涛生了一个儿子。” 常铁山正色道:“情人加儿子,这是死穴。 孙海涛和路小雨的关系,就是他和曹金明之间的锁链。 曹金明通过路小雨把孙海涛绑死,孙海涛只能乖乖替曹金明办事。先查路小雨!” 叶行舟说:“好,先查路小雨,找到突破口,再留置孙海涛。” 常铁山点点头:“不需要把孙海涛所有问题都查清楚。 只要有一部分问题取得确凿证据,就可以留置。 留置之后,继续审查调查。 关键是先把他控制住,防止他串供、销毁证据。” 叶行舟又提及邓有芳当“内鬼”的事。 “行舟,如何处理邓有芳,谈谈你的想法。” “常书记,邓有芳工作多年,一直兢兢业业。 这次泄密,根源在于她和蒋金鹏的亲戚关系。她不是惯犯。 我的想法是,暂时不揭穿她。将来处理时,还希望组织上能够网开一面,从轻处理。” “行舟,邓有芳泄密,是被亲情裹挟,这个判断,我是认可的。 古人说,亲亲相隐,直在其中。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亲人有难都不管不顾,六亲不认,那他的人品要打个问号。 但关键是,要分清大义和小节。 邓有芳的问题,是分不清大义和小节,把亲情凌驾于纪律之上。 不过,她不是主动当内奸,不是以权谋私,不是惯犯。 这样的同志,不能一棍子打死。 你说暂时不揭穿她,我原则上同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策略还可以继续用。 等我们留置孙海涛、固定证据之后,再回过头来处理邓有芳的问题。 到时候,根据她的具体情节、认错态度、以及是否有立功表现,综合考虑处理方式。” …… 回到办公室,叶行舟把吴吉良叫了过来,商量下一步行动方案。 两人商定,两条腿走路:一条线,查路小雨。另一条线,查江州路桥。 两条线齐头并进,互相印证,争取尽快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查路小雨,重点查她和孙海涛的关系,包括孩子的出生证明、户籍信息、共同生活的证据; 查路小雨名下的银行账户、房产、车辆,查清楚资金来源。 等调查取得突破后,留置路小雨。 路小雨是江州路桥会计,是曹金明表妹,是孙海涛情人,具有三重身份。 她能接触江州路桥的核心账目,了解孙海涛和曹金明之间的资金往来,还掌握孙海涛涉嫌受贿的细节。 可以说,她是江州路桥和孙海涛的活账本,查透她一个人,就能把整条利益链摸清大半。 …… 调查组很快就查明,路小雨名下有一套一百四十多平方的花园洋房,全款购买,总价两百多万。 一个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会计,一次性付清两百多万房款,钱从哪来? 路小雨父亲已去世,母亲随路小雨生活,帮女儿带孩子。 再查银行流水,路小雨名下有多个账户,近几年累计流入资金一千多万。 路小雨有一个儿子,四岁,在市区一家私立幼儿园上学。 孩子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空白。户籍落在路小雨名下,随母姓。 同时还调取了路小雨和孙海涛在小区、幼儿园、商场的监控记录。 近一年来,孙海涛频繁出入路小雨居住的小区,每周少则一两次,多则三四次。 孙海涛多次接送孩子,幼儿园老师都以为他是孩子的父亲。 证据链基本形成。 叶行舟向常铁山汇报后,决定对路小雨采取留置措施。 留置路小雨的地点,选择在市廉政教育基地。 路小雨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身材高挑、匀称,长得颇有几分姿色。 叶行舟亲自讯问,吴吉良记录。 “路小雨,我们是市纪委的工作人员,今天依法对你进行讯问。你要如实回答,听清楚了吗?” 路小雨不敢正视,低着头,声音很小:“听清楚了。” “姓名?” “路小雨。” “年龄?” “二十六。” “工作单位?” “江州路桥工程有限公司,出纳会计。” “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吗?” “不知道。” “你和孙海涛什么关系?” “情人关系。”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五年了。” “你儿子是不是孙海涛的?” 路小雨低着头,不说话。 叶行舟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角度:“路小雨,你儿子今年四岁,在实验幼儿园上中班。 你被带走的时候,孩子还在幼儿园,现在由你母亲接回去了。 你母亲六十多岁,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 你父亲去世得早,家里就你妈一个人帮你带孩子。” 路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叶主任,我儿子……我儿子没事吧?” “你儿子没事,你妈也没事。我们已经和你妈说了,你在配合组织调查,过几天就回去。 但路小雨,你要明白,如果不配合,一天说不清楚,你就一天回不去。 你儿子一天见不到妈妈,你妈一天见不到女儿。” 路小雨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流出,她的身子在轻轻颤抖。 “路小雨,你儿子还小,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 你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照顾孩子很吃力。 你想早点回去,就要早点把问题说清楚。” 路小雨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止。 “叶主任,我说,我都说。” “你和孙海涛是怎么认识的?” “是曹金明介绍的。” “曹金明和你是什么关系?” 路小雨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是曹金明的情人。” 叶行舟一愣:“他不是你表哥?” 路小雨摇头:“不是,我和他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叶行舟又问:“你的儿子是孙海涛的?” 路小雨再次摇头:“不是,是曹金明的。孙海涛自始至终以为儿子是他的。” 第331章 工程老板空手套白狼 叶行舟问路小雨:“为什么要瞒着孙海涛?” 路小雨说:“曹金明不让我说,他是借此套住孙海涛。 孙海涛是市交通局二号人物,有实权。” “你和曹金明是怎么认识的?” “我家在农村,家里条件不好,爸爸去世早,妈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高考没考好,上了省里一所专科学校,学的是会计。 毕业那年,江州路桥到学校招人,我就投了简历。 面试时曹金明一眼相中我,事后他和我说,是因为我长得漂亮。 入职以后,我被分到财务部当出纳会计。 曹金明对我特别关照,我不傻,自然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入职半个月后,有一次去外地出差,曹金明让我和他去参加一个饭局。 饭局上他喝了不少酒,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让我去他房间,说有一笔账要核对。 我去了,他把我按在床上。 我反抗了,但他力气太大。 他对我软硬兼施,说第一眼见到我,就喜欢上了我。 他让我做他的情人,说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不会亏待我。 如果我不从,他就让我从江州路桥滚蛋走人。 他得手了,夺走我的第一次。 从此以后,我就成为他的情人。 他情人很多,我知道的就有四五个,有大学生,有护士,有幼儿园老师,有一个还是公务员,因为他挣钱太容易。” “曹金明为什么要让你接近孙海涛?” “有几次饭局,孙海涛在,我也在,能看得出来,孙海涛喜欢我。 当然,其他男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因为我漂亮。 有一次,曹金明私下里和我说,小雨,别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小表妹,但其实,你是我的情人。 孙海涛和我说,把你介绍给他。我同意了。 孙海涛是市交通局分管工程的副局长,大权在握,我们公司要拿项目,离不开他。 从明天开始,你就做他情人。以后,你就是他和我之间的一条线。 我当时很惊讶,也不理解,说曹哥,我又不是商品,还能转让? 曹金明说,这不叫转让,叫转会。 看过体育比赛吗?很多知名足球队员、篮球队员,从一个球队转会到另一个球队,你也一样。 你和他在一起,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你是他的情人,也是我的情人。 将来你生了孩子,不管是我的还是他的,都管孙海涛叫爸爸。 孙海涛一直想要个儿子。他老婆生的是女儿,他嘴上不说,心里很遗憾。 你给他生个儿子,他就彻底被拴住了。” “所以,你同意了?” “我跟了曹金明一年多,知道他的手段。 他表面上嘻嘻哈哈,对谁都客气,但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如果不同意,他肯定会让我在江州待不下去。 我在江州举目无亲,妈妈身体不太好,需要我挣钱养家。 而且,说实话,我对孙海涛并不反感。 他比曹金明温柔,也比曹金明有地位。 曹金明把我当工具,孙海涛把我当女人。 跟了孙海涛之后,我有时候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日子。” “曹金明是怎么安排你和孙海涛在一起的?” “有一次饭局,曹金明带我去了。 吃完饭,曹金明说小雨你送送孙局长。 我送孙海涛上了车,孙海涛拉着我的手,说小雨你长得真好看。 孙海涛那晚就去了酒店,我和他在酒店发生了关系。 后来,我怀孕了,生了一个男孩。 我母以子贵,越发得到孙海涛喜欢。 孙海涛为我买了一套房子。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候过夜,有时候坐一会就走。 他对我挺好的,给我钱,给我买东西,还说要和老婆离婚娶我。”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儿子的父亲是曹金明的?” “怀孕的时候,我其实不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 那段时间,我同时和曹金明、孙海涛保持着关系。 曹金明隔三差五找我,有时候在他办公室,有时候在他车里,有时候在他另一套房子里。孙海涛每周也来两三次。 孩子生下后,我偷偷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出来,孩子是曹金明的。 我悄悄把结果告诉曹金明。曹金明很淡定,说这事决不能让孙海涛知道。 对外就说孙海涛是父亲,孙海涛自己也这么认为,那就让他这么认为。 曹金明说,如果孙海涛知道孩子不是他的,说不定翻脸。 曹金明还说,我每年给孙海涛很多钱,孙海涛又花在你身上,花在你儿子身上,绕了一圈,钱又回到我这里。 孙海涛就是冤大头,为我养儿子、养情人。” “曹金明是通过什么方式把钱给孙海涛?” “孙海涛认识我之前,是曹金明直接给。 我成为孙海涛情人后,曹金明让我给。 但实际上,大部分钱都花在我身上,因为孙海涛不要,他要养我和我们的儿子。他没想到儿子是别人的。” “曹金明通过你,给了孙海涛多少钱?” “一共六百多万。孙海涛只要了一百多万,其余的为我买了房子,给我和孩子生活费。” “孙海涛还有别的情人吗?” “我不知道,他说没有,但我感觉,他还有别的女人。 因为有很多次,他来我这里,不发生关系,说公粮都交给他老婆了。 我怀疑他说了假话,但我并不看重。 因为说到底,我还是曹金明的情人,因为曹金明是我儿子的亲生父亲。” “你在江州路桥当会计,公司账目你清楚吗?” “我是出纳会计,公司所有资金的进出,都从我手里过。 曹金明很信任我,因为我是他儿子的妈妈。 公司有两套账,一套是给税务和主管部门看的,一套是内部的真账。” “两套账具体怎么操作?” “对外的那套账,做得干干净净,每一笔都有发票、合同、银行流水,该交的税都交,该走的程序都走。 外人来查,查不出什么问题。 内部的那套账,记录的是真实资金往来,包括给谁送了多少钱、什么时间送的、通过什么方式送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除了孙海涛,曹金明还给哪些人送过钱?” “很多,我记不全。真的账本锁在曹金明别墅地下室保险柜里。” “公司还有一个隐名股东梁东军,你知道吗?” “知道,他是常务副市长程超的小舅子,我认识,有几次饭局,他也在。 梁东军每年分红都拿走上千万。不过,曹金明说,这个钱花得值。 因为梁东军人脉广,能为曹金明搞工程,说一句话,有时候比曹金明跑十趟都管用。 梁东军不仅帮曹金明拉来交通系统工程,还能拉来其他工程,比如,市政道路、桥梁、水利、园林绿化,甚至一些政府投资的房建项目。 曹金明说,梁东军就是他的活招牌,只要梁东军出面,几乎没有拿不下的工程。 曹金明又没能力全部自己干,大部分工程都转包或分包给了别人,他赚管理费什么的,相当于空手套白狼。” 第332章 儿子像谁?纪委一句话,心理 叶行舟向常铁山汇报讯问路小雨情况。 常铁山说:“孙海涛实际上是被曹金明用女人和假儿子拴住了。 他自以为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其实替别人养了四年儿子。 一旦知道真相,他心理防线会垮得很快。” “常书记,我的想法是尽快留置孙海涛。” “同意。但尽可能做到保密,如果其他相关人员知道,会加快串供、转移证据进度。” “常书记,我计划在路小雨的房子里留置孙海涛,尽量控制知悉范围。” 常铁山点点头:“具体你们处置。 等孙海涛交代了实质性问题,固定了证据,再向市交通局通报。 通报的时候,只讲孙海涛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具体问题暂时不说。” 路小雨配合叶行舟,给孙海涛发了条信息,说孩子感冒发烧,让他过来一趟。 孙海涛不知是计,很快赶了过来。 看到叶行舟等人,孙海涛傻眼了。 叶行舟亮出工作证和留置决定书:“孙海涛,市纪委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 孙海涛脸色大变,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药盒散落一地。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身后的门已经被龚家鼎关上。 “叶主任,这是什么意思?我犯了什么错误?” “孙海涛,有什么话,到留置点再说!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孙海涛被人架住,知道反抗没用,便没有动弹。 叶行舟让李金忠对孙海涛进行人身检查,手机、钱包、钥匙全部封存。 然后,孙海涛被带下楼,塞进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直接开往市廉政教育基地。 当晚十点,市廉政教育基地,五楼留置室。 孙海涛坐在讯问椅上。 叶行舟和吴吉良坐在对面,李金忠记录。 “孙海涛,我们是市纪委工作人员,今天依法对你进行讯问。 你要如实回答,不得隐瞒,不得作伪证。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叶行舟先是问基本情况,然后问:“孙海涛,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 “路小雨是我情人,我承认生活作风有问题,违反生活纪律。 但其他的,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 “孙海涛,路小雨已经被市纪委留置! 她什么都交代了,你还要替她扛吗?” “叶主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的问题,就是生活作风问题。别的问题,真的没有。” “孙海涛,你分管工程建设,经手的项目几十个。 你经手这些项目的时候,有没有不规范的地方?” “每个项目都有程序,有制度,都是按规矩办的。” “江州路桥在绕城高速北段中了两个标段,中标价和标底偏差都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这是按规矩办出来的?” “招投标有评标委员会,有专家,有监督。 中标结果是评标委员会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标底是谁定的?” “工程管理科具体做,我牵头审核。” “开标之前,标底属于绝密。 能接触到标底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郑远,还有一两个具体做标底的工作人员。 标底泄露出去,你说从谁那里泄露的?” “叶主任,这是猜测。没有证据说标底泄露了。” “郑远交代,开标之前,你把标底告诉他,他再去找评标专家打招呼。 绕城高速北段三个标段,江州路桥中了两个。你还说不知情?” “郑远自己收了钱,出了事,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这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孙海涛靠在讯问椅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叶行舟问一句,他答一句,能推就推,能绕就绕,绝不主动多说一个字。 问了一个多小时,孙海涛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生活作风有问题,平日里吃吃喝喝,收些礼品购物卡,但工作上的事,都是按程序办,没有受贿。 叶行舟换了讯问方向:“孙海涛,路小雨的讯问录像,你想不想看?” “不想看,她长得漂亮,但脑子不灵光,喜欢胡说八道。” 叶行舟让吴吉良打开讯问路小雨的视频。 “……孙海涛就是冤大头,为曹金明养儿子、养情人。” 视频播放完了。 孙海涛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不可能!路小雨在撒谎!儿子不可能是曹金明的!是我的!我养了儿子四年! 叶主任,你们不要相信她!这个女人满嘴谎话!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只谈过一个男朋友,但分手了。 她怎么可能同时跟曹金明?不可能!” 叶行舟没有说话,而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亲眼看着孩子长大的! 孩子第一次叫爸爸,是我教的! 孩子第一次走路,是我扶的! 孩子发烧住院,是我守的夜! 她凭什么说孩子不是我的?她凭什么!” 孙海涛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咆哮。 吴吉良皱起眉头,正要制止,叶行舟轻轻抬手,示意不要打断。 孙海涛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还在反复念叨:“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骗我……都在骗我……” 叶行舟等他咆哮了一阵,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孙海涛,冷静一下!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路小雨的孩子,你有没有做过亲子鉴定?” 孙海涛摇摇头:“我为什么要做亲子鉴定?孩子是我的,做什么亲子鉴定?” “你为什么不做?因为从来没有怀疑过! 你太信任路小雨了,信任到连最基本的怀疑都没有!” 孙海涛不说话了。 叶行舟继续说:“你说养了儿子四年,亲眼看着孩子长大。 那我问你,仔细想过没有,孩子长得像谁?” “像我!儿子当然像我!” “像你哪里?” 孙海涛又愣住了。 他努力回想。 儿子的脸,白白净净的,眼睛不大,单眼皮,鼻梁不高,嘴巴小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浓眉大眼,双眼皮,鼻梁高挺,嘴巴宽厚。 儿子像他吗? 不像。 一点都不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孙海涛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他又努力回想曹金明的脸。 曹金明方脸,单眼皮,鼻梁不高,嘴巴小巧。 以前没觉得,现在回想起来,曹金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和儿子笑起来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孙海涛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从头顶凉到脚底。 “你仔细想想,孩子眉眼、鼻子、嘴巴,像谁?” 孙海涛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叶行舟趁热打铁:“孙海涛,路小雨的讯问录像里,她说得很清楚。 因为同时和两个男人保持关系,孩子出生后,她偷偷做了亲子鉴定,鉴定儿子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结果出来,孩子是曹金明的。 她把结果告诉了曹金明,曹金明让她瞒着你。 曹金明说,如果让你知道孩子不是你的,你肯定会翻脸。 只有让你以为孩子是你的,才会死心塌地替他办事。 你以为在养情人、养儿子,实际上在替曹金明养,曹金明给你的钱,绕了一圈,又绕回去了。” “叶主任,我要再看一遍路小雨的讯问视频!” 第333章 实施B方案 孙海涛盯着屏幕看,看得很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终于,看完视频。 他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就像丢了三魂六魄。 “孙海涛,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会留置你? 顽固不化,对抗审查,只会加重处罚!” “叶主任,我交代……” 孙海涛开始陆陆续续交代问题。 “江州路桥的曹金明,和我是老朋友。 绕城高速北段招标前一个月,他约我吃饭,地点在江州路桥内部会所。 吃完饭,他把我拉到茶室,说想中两个标段,问我能不能帮忙。 我说标底还没定,他说不急,标底定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标底定好之后,我把数字告诉了曹金明。 他拿到标底,就去找陪标公司做报价。 七家公司投标,四家是陪标的,报价都是按曹金明的意思填的。 最后江州路桥中了两个标段。” “曹金明给了你什么好处?” “一开始没直接给钱。他把路小雨介绍给我,说是他表妹,在路桥公司当会计。 路小雨长得漂亮,又年轻,我动心了。 后来曹金明又安排了几次饭局,我和路小雨就顺理成章成了情人关系。” “你一共收了曹金明多少钱?” “现金的话,我自己拿了一百多万。 剩下的,曹金明通过路小雨转给我,有五百多万,但那些钱都花在她和孩子身上了。 房子、车子、生活费、幼儿园学费,我以为是养自己的儿子,其实是替曹金明养。我真他妈是个傻子!” 说着,孙海涛对着自己脑袋擂了一拳。 叶行舟问:“你和蒋金鹏之间,有没有经济往来?” 孙海涛沉默了一会儿,说:“蒋金鹏是我的直接领导,我送过他钱。 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七八十万。不过他不直接收,都是通过董耀祖。 我把钱给董耀祖,董耀祖再转给蒋金鹏。 蒋金鹏很谨慎,不直接经手。” “你送钱给蒋金鹏,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住位置。我不送,别人就送。 蒋金鹏拿了我的钱,才会让我继续分管工程这块。 我要是不送,他随时可以调整分工。” “蒋金鹏帮曹金明做了哪些事?” “蒋金鹏比我谨慎,很多事他不直接出面,都让我和郑远去办。” “蒋金鹏和董耀祖是什么关系?” “董耀祖是蒋金鹏的白手套,蒋金鹏不方便收的钱,都通过董耀祖收。 董耀祖的公司规模不大,但蒋金鹏当上局长之后,董耀祖在交通系统拿了不少小工程。 这些小工程不起眼,但加起来量很大。” 叶行舟继续追问:“梁东军和江州路桥的关系,你清楚吗?” “清楚。梁东军是常务副市长程超的小舅子。 曹金明占江州路桥七成股份,梁东军通过江东东流公司占三成。 梁东军不参与具体经营,但负责拉关系、拿项目。 有梁东军在,江州路桥在江州拿工程,基本没有拿不下来的。” “程超有没有直接插手过工程项目?” “程超不会直接插手,他怎么可能直接出面?梁东军就是他的代言人。 程超只需要在规划会上说一句‘绕城高速北段要考虑长远发展’,规划部门就得重新论证,把双向四车道改成六车道,投资翻了一倍多。 再在资金调度会上说一句‘交通项目是民生工程,资金要优先保障’,财政局就得优先拨付。你说他违规了吗?没有。 级别越高,受贿方式越隐蔽。曹金明有没有给程超钱?我不太清楚。 但我想,就算曹金明给,程超也不太可能收。 他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收曹金明的钱? 他收小舅子梁东军的钱,纪委查,说是亲戚家经济往来。 程超老婆孩子都在国外,但他是不是裸官?不算。 为什么不算?因为程超和老婆离婚了,又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婆。 他有老婆,就算不上是裸官,但前妻和子女却在国外。 其实,据我了解,江州市很多官员都是这么干的,和前妻技术性离婚,子女、财产润出去,他们则在国内继续当官、继续捞钱,还睡了年轻漂亮的新婚妻子。 我和他们比,是小巫见大巫。” 叶行舟问:“梁东军和曹金明之间,除了股权关系,还有什么往来?” “梁东军帮曹金明拿工程,曹金明给梁东军分红,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梁东军还帮曹金明摆平很多事。 比如,江州路桥下面有个项目经理,在工地上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人。 按规定要停工整顿,还要追究责任。 梁东军一个电话打到市安监局,事情就压下来了……” 孙海涛又交代了很多问题。 …… 孙海涛被留置后,叶行舟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安排孙海涛给蒋金鹏发了一条请假短信,说老母亲病重,需要回去一周。 蒋金鹏收到短信,没有起疑。 因为孙海涛的母亲确实年近八十,住在乡下,身体一直不好。 第二件事,叶行舟有意放风,郑远到目前为止,只交代二十几万,还有一部分是礼品礼金。下一步,重点转向江州东互通。 当天晚上,蒋金鹏就知道了纪委的新方向。 但知道归知道,蒋金鹏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对危险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得多,总感觉情况不太对劲。 蒋金鹏吃不好、睡不好,心神不安。 有一次在市政府开会,他发言时把“交通事业”念成了“交通事故”,台下有人偷笑,他却浑然不觉。 还有一次,市领导在会上问起绕城高速北段的收尾工程,他答非所问,说“我们一定配合纪委调查”,弄得领导莫名其妙。 他感到刀已渐渐架到脖子上。 时间不等人。 他让黄诗语尽快实施b方案。 黄诗语本能地想拒绝:“爸爸,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真的不想做。” “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上次我去过了。叶行舟就是一个正人君子,对我客客气气。 你让我去诬告他,我怎么诬告?他碰都没碰我。” “是你自己没下狠心!你进去之后,脱衣服会不会?往他怀里扑会不会? 撕扯衣服会不会?用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抓挠,会不会? 你就说他猥亵你,试图强暴你,让他出悔过书。 有了悔过书,我们就抓住他的把柄,他就得乖乖听我们的!” 第334章 B方案失败 黄诗语哭泣道:“爸爸,你是在逼我!” 蒋金鹏反驳道:“诗语,不是我逼你,是叶行舟在逼我!他把我往死里逼! 不这样做,我就要进去了。我进去了,你的别墅没了,靠山没了,你的傻弟弟谁照顾? 诗语,爸爸从来没有求过你,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吧!” 在蒋金鹏的软硬兼施下,黄诗语不得不答应,今晚就实施b方案。 黄诗语很清楚,如果直接打电话给叶行舟,借口送水果什么的,他会找借口拒绝。 那还不如直接敲门进去。 都到门口了,叶行舟总不会闭门不见吧? 黄诗语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又喷了香水。 她很少喷香水。 到了叶行舟房门口,黄诗语敲了几下门。 她心里很矛盾,既希望叶行舟在屋里,这样就可以实施b方案。 又不希望叶行舟在家,因为从内心里,她反感实施b方案,不是爸爸软硬兼施,她也不会硬着头皮来。 叶行舟从猫眼里看到了黄诗语。 今晚的黄诗语,穿着黑色吊带裙,两根细带挂在锁骨上方,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背。 胸口开得很低,弯腰时能看到一半的弧度。 以前的黄诗语,清纯如水,但今晚,性感妩媚。 叶行舟打开门。 “诗语,是你啊?” “叶哥,我带了一些猕猴桃。” “进来坐吧。” 黄诗语在沙发上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吊带裙的裙摆本来就短,这么一坐,几乎露出大半截大腿。 叶行舟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则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诗语,这么晚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黄诗语盯着叶行舟,鼓起勇气,大胆地说,“叶哥,你女朋友在国外,我可以填补空白吗?等她回来,我自动让位。” “诗语,你今晚真的很漂亮。”叶行舟话锋一转,“你的自身条件这么好,为什么要作践自己? 图什么呢?就图我对你爸爸网开一面? 实话告诉你吧,你爸爸如果有问题,尽快向组织如实坦白; 如果没问题,那也完全不必担心。” 黄诗语低着头,不说话。 叶行舟继续说:“诗语,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是你爸爸让你来的。你其实内心里是有抵触情绪的。对吧?” 黄诗语决定豁出去了! 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吊带裙的领口,往下一扯。 两根细带从肩膀上滑落,裙子直接掉到腰际。 她没有穿内衣,整个上半身暴露在灯光下。 “诗语,你干什么?把衣服穿好!” 黄诗语直接扑到叶行舟身上,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叶哥,我做你情人好不好?不求名分,什么都不求。 你一个人在江州,总需要一个女人。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偶尔陪陪我……” 叶行舟用力掰开她的手,把她往外一推。 “黄诗语,清醒一点!” 黄诗语被推开,又扑上来,这一次她抓住叶行舟的右手,往自己胸口按。 “叶哥,你摸摸我,你摸摸我啊……” 黄诗语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然后指甲用力一抓。 指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划出几道红色的痕迹。 “黄诗语,你想干什么?” “叶哥,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睡了我,我是你的情人; 要么,我就报警,说你猥亵我,试图强暴我。 你也知道,现在的法律,对女性有利。 只要我说你猥亵,法律大概率会支持我。 退一步说,就算没有证据证实你猥亵,你的名声是不是毁了? 还记得有位著名的男主持人,就是被一个女孩子指控猥亵,前途毁了?” 叶行舟假装慌乱:“诗语,我俩无冤无仇,为什么设计陷害我?” “因为你在查我爸爸!” “你爸爸没问题,不用担心被查啊。” “叶哥,身处交通系统这个大染缸,有几个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诗语,我不赞同你的理论。 一个单位里,有人贪,有人不贪。 为什么有人守得住,有人守不住? 外因是条件,内因才是根本。 有的人贪腐,不是因为风气坏,而是没有经受住诱惑。” “叶哥,你就要了我吧。我的身子是干净的。我说我还是处女,你相信吗?” “诗语,你是不是处女,与我有什么关系? 上次我就和你说了,我和女朋友虽然远隔千山万水,但感情很深。 我不会背叛她,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叶哥,你不睡我,那我只能报警了,说我给你送水果,你色心大起,猥亵甚至要强暴我。” 叶行舟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失望。 “黄诗语,你太让我失望了。” 黄诗语愣了一下,低声辩解:“我为了爸爸。” “为了爸爸,就可以诬告一个无辜的人? 为了爸爸,就可以拿自己的身体当筹码? 为了爸爸,就可以不分是非、不择手段?” 黄诗语低着头,就像一个犯了错误,被父母亲训斥的小孩。 “诗语,你说为了爸爸,可想过没有,你爸如果真的没问题,他怕什么查? 他干干净净的,纪委查完了,自然还他清白。 可他让你来干这种事,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有鬼,说明他问题不小!” 叶行舟越说越激动:“你爸让你来色诱我、诬告我,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他?你错了! 你这样做,只会把他往更深的坑里推! 一个局长,指使女儿诬告纪委办案人员,这是什么性质? 这是对抗组织审查,这是干扰办案,这是犯罪!” “叶哥,那我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进去……” “诗语,你爸的问题,不是你来求个情、使个美人计、搞个诬告就能解决的。 组织上查案子,讲的是事实,是证据。 你唯一能帮你爸的,就是劝他主动向组织交代。 把问题说清楚,把赃款退了,争取宽大处理。 这才是当女儿该做的事。而不是替他来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叶行舟掏出手机,点开监控app,调出刚才那段录像,把屏幕转向她。 “你自己看。” 黄诗语盯着屏幕。 视频里,她解裙子,扑上去,抓叶行舟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指甲用力一划,然后说“要么睡我,要么报警”。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拍得清清楚楚。 “叶哥,你……你家里装了监控?” “没办法,有时候不得不防小人。 要是没有监控视频,你要报警说我威胁你,甚至试图强暴你,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黄诗语慌了:“叶哥,我错了,本来我就反感做这种事,我不是风尘女子,而是黄花大闺女啊! 但爸爸软硬兼施,让我陷害你,抓把柄……” “诗语,如果换成别人,我现在就报警。 你诬告陷害,是违法犯罪。 这段视频交给公安机关,你要负法律责任。 后果是什么,可想而知。 但我知道,你本质上不是那种邪恶的人。 你是救父心切,又是被爸爸逼的。 你心里不愿意,但没办法。 今晚的事,我也不追究你责任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你好自为之吧!” 第335章 学宋江,装疯卖傻 “谢谢你,叶哥,你是个好人。”黄诗语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诗语,如果你爸爸有问题,尽快劝他主动投案。 坦白从宽,如果检举揭发他人犯罪,并查证属实,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嗯。”黄诗语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不起,叶哥,谢谢你的宽宏大量。” “路上小心。” 黄诗语走了。 蒋金鹏并没有主动投案。 三天后,叶行舟带着吴吉良、李金忠、龚家鼎,还有两名公安民警,分乘两辆车,驶入市交通局大院。 出发之前,叶行舟交代,控制住蒋金鹏之后,第一时间封存他的办公室和手机。 市交通局八楼会议室。 全市交通运输系统廉政工作会议正在召开。 蒋金鹏坐在主席台中央,精神状态不太好,正在照本宣科读稿子:“……有些同志,台上讲廉政,台下搞腐败。 对这种人,局党组的态度很明确,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我们要保持定力,做到任他红尘滚滚,我自清风明月,做到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叶行舟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几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蒋金鹏看到叶行舟带人进来,就知道情况不妙,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 叶行舟径直走到主席台前,亮出工作证和留置决定书:“蒋金鹏,市纪委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 台下鸦雀无声。 纪委在会议现场带走人,不是新闻,但他们经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蒋金鹏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叶主任,我正在开会……” “会议暂停!”叶行舟转头对台下说,“各位,市纪委依法对蒋金鹏采取留置措施,与在座各位无关! 请大家保持正常工作秩序,不要议论,不要打探,不要传播!” 任海哲坐在主席台上,面色平静,端起茶杯喝水。 市廉政教育基地。 留置室。 叶行舟和吴吉良讯问蒋金鹏。 蒋金鹏坐在讯问椅上,气呼呼地说:“叶主任,你今天是故意的!当着全局中层以上干部的面把我带走,是在杀鸡儆猴!” 叶行舟冷声道:“蒋金鹏,你平时开会讲廉政,今天讲的也是廉政。 你自己觉得,配坐在那个位置上讲这些话吗?” 蒋金鹏不服气地说:“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两面人吗?我只不过倒霉罢了!” 讯问开始。 蒋金鹏拒不交代问题,说自己没有经济问题,也没有生活作风问题,很多人都有情人,包养小三,他没有。 哪怕出示孙海涛、郑远的证人证言,蒋金鹏也是一概否认,拒不认账。 讯问暂停。 第二天,叶行舟接到消息,蒋金鹏疯了。 怎么突然疯了? 他和吴吉良走进留置室。 蒋金鹏看了叶行舟一眼,忽然歪着嘴笑了。 “嘿嘿……嘿嘿嘿……” 笑容和昨天完全不一样,嘴角咧到一边,眼神涣散,像换了一个人。 人在精神崩溃时,一夜发疯,是有可能的。 但叶行舟感觉,蒋金鹏不会这么容易就发疯,很有可能是装疯卖傻。 《水浒传》里宋江在浔阳楼题反诗后也是装疯,披头散发,在尿屎坑里翻滚,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的女婿,口吐白沫,胡言乱语,说自己有失心疯,甚至连夜香,也就是大便都吃。 叶行舟没有开口,而是拉了把椅子,在蒋金鹏对面坐下,隔着讯问桌,静静地观察他。 蒋金鹏还在笑,嘴角歪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地面,一会儿又盯着叶行舟看,但瞳孔里似乎没有焦点。 “蒋金鹏,你叫什么名字?”叶行舟问道。 “嘿嘿……我是谁?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不对,我是阎王爷的兄弟……也不对……”蒋金鹏歪着头,“我老婆是西王母娘娘,我小舅子是孙悟空……你是哪路妖怪?” 叶行舟不动声色,继续问:“蒋金鹏,你今年多大年龄?” “年龄?年龄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蒋金鹏忽然站起来,但被讯问椅的安全带勒住,又跌坐回去,继续嘿嘿傻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家有矿……真有矿……水帘洞那个矿……是我家的……” “蒋金鹏,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儿子?我儿子是红孩儿……会喷火……你怕不怕?”蒋金鹏忽然瞪大眼睛,做出一个喷火的姿势,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然后自己又乐了,拍着手笑,“好玩,好玩!” 叶行舟注意到一个细节。 蒋金鹏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珠子虽然乱转,但每次说到关键处,比如“儿子”两个字时,眼神都会下意识地往右上方瞟一下。 这是人在回忆或者编造信息时常见的微表情,真正的精神病人不会有这种规律性的反应。 “蒋金鹏,认识黄诗语吗?”叶行舟突然换了话题。 “黄诗语?黄诗语是谁?我不认识……我只认识东海龙王的三公主……她叫小龙女……” “蒋金鹏,认识孙海涛吗?” “孙海涛?孙猴子?我认识我认识……他是我结拜兄弟……我们一起大闹天宫……” “蒋金鹏,郑远认识吗?” “郑远?郑远是哪个洞的妖怪?我不认识……我谁都不认识……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蒋金鹏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问话暂停。 叶行舟和吴吉良走出留置室,站在走廊里。 “叶主任,明摆着是装的。”吴吉良语气肯定。 叶行舟点点头:“我也认为是装的。因为他的眼神不对,虽然做出疯癫的样子,但眼珠子一直在观察我们的反应。 真正发疯的人,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这样。” “那怎么办?他不开口,装疯卖傻,我们拿他没办法。” 叶行舟沉默片刻,说:“按照办案规定,如果被留置人员出现疑似精神问题,我们不能自行判断,必须由专业的精神病鉴定机构来做鉴定。” 吴吉良有些着急:“叶主任,精神病院走一圈,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 这段时间,外面的人该串供的串供,该毁证据的毁证据,等鉴定结论出来,什么都晚了。” 叶行舟神色凝重:“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规定就是规定,我们不能拿规定当儿戏。 如果蒋金鹏真的精神出了问题,我们继续讯问,问不出什么实质性内容。 万一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如果他是装的,那正好,让精神病院的专家来戳穿他。 蒋金鹏装疯卖傻,但我们的调查不能停止,曹金明、董耀祖都可以留置了。” 当天下午,蒋金鹏被送往市精神病司法鉴定所。 送去的路上,蒋金鹏在车里又唱又笑,一会儿说自己是奥特曼,一会儿说自己是葫芦娃,还试图去抢方向盘。 两名公安民警把他按在后排,他又踢又蹬,闹得满头大汗。 到了鉴定所,医生们开始例行检查。 第一项是问诊。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坐在蒋金鹏对面,语气平和地问:“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蒋金鹏歪着头,眼珠转了转:“知道,我在花果山。你是土地公公。” “今天几号?” “今天?今天是大年初一。” “现在是九月。” “九月?九月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男医生在病历本上记录着,面无表情。 问诊持续了半个小时,蒋金鹏各种胡言乱语。 第二项是体格检查。 蒋金鹏被带到检查室,护士让他躺到床上,量血压、做心电图。 他倒也配合,只是不停地傻笑,嘴里嘟囔着“我是孙悟空”。 第三项是脑部ct。 医生让他躺进机器里,他忽然挣扎起来,大喊大叫:“这个棺材会吃人!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几个护士和护工一起按住他,才勉强做完检查。 第336章 装疯,装着装着,就真的疯了 检查没有结束。 第二天继续做检查。 然而,出了点小纰漏。 蒋金鹏处在留置阶段,不是罪犯,又在精神病院,不能戴手铐。 在带去做检查时,蒋金鹏突然挣脱两名工作人员的控制,跑了。 精神病院有围墙,很难跑得出去,但工作人员怕蒋金鹏出意外。 万一自残什么的,工作人员就有责任。 蒋金鹏没有逃跑,也没有自残,而是顺着车尾后备胎,快速爬到一辆越野吉普车的车顶。 “嘿嘿嘿!我上来了!你们抓不到我!”蒋金鹏站在车顶上,手舞足蹈,又蹦又跳,像踩了弹簧一样。 “蒋金鹏,快下来!危险!”工作人员在下面喊。 蒋金鹏不但不下来,反而把上衣脱了,在头顶上转圈挥舞。 “我给你们跳个舞!我是舞王!迈克尔·杰克逊!” 车顶不大,蒋金鹏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把下面的人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医生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准备穿过院子去行政楼。 女医生二十多岁,身材苗条,白大褂下面穿着松紧裤。 蒋金鹏看见女医生,眼睛一亮,忽然从车顶上跳了下来。 越野车不高,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受伤。 然后,他径直朝女医生冲了过去。 “女妖怪!好漂亮的女妖怪!你是白骨精! 我是孙悟空!我要睡你!”蒋金鹏伸手就去抓女医生。 女医生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你干什么?走开!” 蒋金鹏却不依不饶,一个箭步上去,一把揪住了女医生的白大褂领口,另一只手就脱她的松紧裤。 蒋金鹏人高马大,力气很大,女医生哪是他的对手? 瞬间,女医生的松紧裤就被褪到脚踝,内裤也褪到小腿处。 “你是白骨精!我要睡女妖怪!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孙悟空!” “放开我!救命!”女医生拼命挣扎。 工作人员和附近的护工冲了上来,费了好大劲才把蒋金鹏控制住。 女医生吓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要报警!” 旁边有人说:“报警也没用,他是疯子!不负刑事责任!” 蒋金鹏被制服之后,还在胡言乱语:“好玩好玩,我把女妖怪的裤子脱掉了!我要睡女妖怪!” 叶行舟接到报告时,正在办公室看材料。 “叶主任,蒋金鹏在精神病院闹起来了,把一个女医生的裤子脱下来了……” 叶行舟听完汇报,放下电话,对吴吉良说:“走,我们去精神病院。” 到了鉴定所,叶行舟再次看到了蒋金鹏。 他被单独安置在一个房间里,坐在床上,双手被约束带绑着,防止他自伤或伤人。 他低着头,嘴里小声嘟囔着。 鉴定所的一位专家接待了叶行舟。 “叶主任,这个病人,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目前的表现,有精神分裂症的一些特征,但也有可能是应激反应导致的短暂精神障碍。 具体结论,还需要两到三周的观察期。” 叶行舟问:“专家,凭您的经验,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叶主任,我不能凭经验下结论,这是科学问题,要看数据和检查结果。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一个人真的疯了,他的行为是紊乱的、无目的的。 但有些行为,太有目的性,就不像是真的疯了。” 叶行舟问:“专家,您说蒋金鹏有些行为太有目的性,能不能具体说说,哪些行为具有目的性?” 专家合上病历本,说道:“叶主任,我举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蒋金鹏在车顶上跳舞时,我正好路过那里。 他跳下来的时候,有一个明显的缓冲动作——屈膝、下蹲、手撑地。 这是清醒人才会做出的自我保护动作。 一个真正精神失常的人,通常意识不到高度危险,一般不会有这种反应。 当然,也不能排除,跳下车时,他脑子里有点清醒。 第二个例子,他扑向女医生的时候,目标非常明确。 一个疯子如果冲动,可能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没有固定的对象。 但蒋金鹏直奔那个女医生,还知道先揪领口、再脱裤子。 这个过程有明确的步骤,有清晰的意图。 他嘴里喊白骨精、孙悟空,但目标非常直接。 当然,有一种疯子,我们习惯称之为‘花疯子’。 这种精神病人,确实专门对女性感兴趣,见到年轻漂亮的女性,就会有冲动行为。” 叶行舟问:“专家,如果蒋金鹏是装疯,我们该怎么应对?” “最好的办法,就是观察期内不刺激,让他继续表演。 一个人装疯,能装一天,能装三天,但装不了三周。 他总有松懈的时候,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以为没人盯着,就会恢复正常人的行为。” 回到车上,吴吉良问:“叶主任,如果鉴定结果出来,说蒋金鹏有精神病,那我们的案子怎么办?” 叶行舟说:“按法律规定,如果确认没有刑事责任能力,留置措施要变更,案件要中止。 但鉴定结论还没出来,先不要想那么远,该查的继续查。” “可是,如果蒋金鹏真的被认定为精神病,他就不能承担刑事责任了。” “法律有法律的规定。如果他确实丧失了刑事责任能力,那对他个人来说,也是一种惩罚。 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交通局长,余生要在精神病院度过,你以为他赚了? 精神病人的世界是混沌的。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认不出亲人朋友,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可能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暴跳如雷,一会儿又缩在墙角发抖。 他活在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世界里,没有尊严,没有体面,没有思考的能力,甚至没有痛苦的权利。 你说,这比坐牢轻松吗?坐牢好歹知道自己为什么坐牢,知道刑期还有多久,知道自己是谁。精神病人什么都不知道。” 吴吉良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叶主任,有没有一种可能,蒋金鹏现在是装疯卖傻,但装着装着,真的疯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人在极度恐惧、极度焦虑、极度绝望的状态下,精神防线是非常脆弱的。 他装疯,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唯一的出路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疯了。 可他要装得像,就得把自己代入疯子的角色里,整天胡言乱语,行为失控,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 一天两天可以,一周两周呢?一个月两个月呢? 他一边表演,一边还要担心被识破,一边还要忍受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孤独和恐惧。 这种日子,正常人撑不了多久。 有的人装着装着,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真的疯了。” 第337章 装疯,装着装着真疯了 吴吉良问:“蒋金鹏要是真疯了,案子是不是就烂尾了?” 叶行舟说:“不算烂尾。案件还要继续调查。 蒋金鹏不承担刑事责任,但违纪违法所得要追缴。” 接下来,曹金明、董耀祖、胡江涛等人相继被留置。 曹金明被留置后,一开始拒不交代,但在强大的证据和政策攻心后,不得不交代问题。 曹金明是商人,商人送钱送物都是会记账的。 送给谁,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由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甚至部分还有证据,比如偷拍的音频、视频。 叶行舟问:“梁东军和江州路桥是什么关系?” 曹金明说:“梁东军是江州路桥的隐名股东,占三成干股。 他不参与经营,只负责一件事——拉工程。 他拉来工程,我负责干,利润分成。” “程超有没有直接插手过?” “没有。程超从来不直接出面,也不打电话,不批条子。” “梁东军有没有直接送钱给程超?” “不知道,他们是亲戚,就算送钱,说是赠予,你们纪委有权查吗?” 讯问结束,叶行舟向常铁山汇报。 常铁山问:“现在有证据证实梁东军涉嫌违法犯罪吗?” 叶行舟如实说:“证据不足。” 常铁山示意他继续说。 叶行舟说:“梁东军和曹金明不一样。 曹金明直接送钱行贿官员,有账本、有转账记录、有证人证言,证据链是完整的。 梁东军则不送钱,送钱的事,都交给曹金明去做。 梁东军只负责拉工程项目,利用程超的影响力和人脉关系,帮曹金明拿到工程,然后以股东分红的名义获取利益。 但这个过程,从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程超那边呢?” “没有证据证明程超受贿,也没有证据证明程超干预工程招投标。 梁东军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拉项目,但程超并没有亲自下场打电话、批条子。 梁东军和曹金明之间的股权关系、分红关系,程超完全可以撇清关系,说不知情。 他甚至可以说,梁东军做生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常铁山点点头,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叶行舟知道常,常铁山承受的压力,远远比他大。 的确,这段时间,上级领导打招呼说情的电话,常铁山接了不少。 有的说得委婉,说交通系统案子查得差不多了,适可而止; 有的说得直接,说再查下去会影响全市稳定,影响干部队伍士气,影响营商环境。 还有的领导话说得重,说常铁山是不是想把交通系统一锅端?是不是想把江州的天捅破? 常铁山作为市纪委副书记,上面有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再上面还有市委。 他不可能完全不顾及上面的态度。 “行舟,”常铁山终于开口,“我的意见是,暂时没有证据证实梁东军违法犯罪,那此案到此为止吧。” 叶行舟心里一沉。 他知道,常铁山不是不想查,而是查不下去了。 常铁山明察秋毫,看出叶行舟内心里的波动。 “没有证据证明程超直接插手工程,就算查出梁东军为程超买房子,提供资金,也很难认定为受贿。 因为他们是非常近的亲戚关系,梁东军完全可以说是赠予,除非有证据证实程超为梁东军承揽工程提供直接帮助。” 叶行舟沉默不语。 常铁山继续说:“梁东军的事,先放一放。 不是不查,是暂时不查。将来如果有新的证据,可以再启动。” 叶行舟点头:“常书记,我明白了。” “还有,”常铁山补充道,“程超是省管干部,我们无权直接查办,那是省纪委的事。” “常书记,那蒋金鹏的精神病鉴定,怎么办?” “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让精神病院按程序走。 如果鉴定确认精神分裂症,就按规定变更强制措施,送精神病院治疗。违纪违法所得,该追缴的追缴。” 走出常铁山办公室,叶行舟心里有些不甘心。 梁东军打着程超的旗号,在江州工程领域呼风唤雨,从中获取了巨大利益。 程超明明知道梁东军在做什么,却默许、纵容,甚至可能在暗中支持,但就是没有证据。 这就是程超的高明之处。 他不用直接出面,不用留下任何把柄。 他只需要在合适的场合,说几句挑不出毛病的话,下面的人自然会揣摩意图,把事情办好。 至于梁东军在外面拿工程、赚大钱,那是个人商业行为,和他程超有什么关系? 几天后,精神病院出具了鉴定结论。 蒋金鹏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无刑事责任能力。 叶行舟看完报告,问吴吉良:“精神病院的鉴定报告,我们认。我一直很困惑,蒋金鹏一开始是装疯,还是真疯?” 专家倾向于认为是装疯。 专家说,蒋金鹏刚进来的时候,行为有明显的表演痕迹。 比如在车顶上跳舞、脱女医生裤子这些行为,太有目的性,不像真的精神病人。 但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症状越来越像真的了。 专家说,可能是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自我暗示,加上长期的孤独和恐惧,把一个装疯的人逼成了真疯。” 叶行舟想起专家之前说过的话:“有的人装着装着,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真的疯了。” 蒋金鹏一开始装疯,是为了逃避法律制裁。 他以为装疯就能躲过牢狱之灾,就能保住自己。 但他没想到,装疯的日子比坐牢还难熬。 他每天都要表演,每天都要提心吊胆,每天都要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 时间长了,假的变成了真的。” 叶行舟说:“吴主任,精神病院那边,按规定办。 蒋金鹏的违纪违法所得,继续追缴。” “刑事责任呢?” “法律规定很清楚,无刑事责任能力,不承担刑事责任。 但民事追缴部分,不因精神状况而改变。该退的退,该缴的缴。” 顿了顿,叶行舟问:“吴主任,一个官员,不直接收钱,不直接打招呼,只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亲戚在外面做生意,这算不算腐败?” 吴吉良想了想,说:“从法律上讲,如果他没有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没有收受贿赂,很难认定为腐败。 但从道义上讲,这就是腐败。他把公权力变成了家族的私产,把影响力变成了家族的摇钱树。” 叶行舟向常铁山汇报蒋金鹏的情况。 常铁山听完,叹了口气:“蒋金鹏精明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 他以为装疯就能躲过去,结果装着装着,真疯了。你说,他是聪明还是蠢?” 叶行舟说:“常书记,我觉得,他既聪明又蠢。 聪明的是,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想用装疯来搏一把; 蠢的是,他低估了精神崩溃的力量。 一个人长期活在谎言里,活在自己编造的妄想中,精神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常铁山点头道:“是啊。人还是老老实实做人、干干净净做事最踏实。 搞那些歪门邪道,最后害的是自己。” 第338章 加入省委巡视组 常铁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蒋金鹏疯了,但邓有芳通风报信的事,还没完。 考虑到邓有芳一贯表现,以及泄密动机,组织上还是想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最大可能挽救她。 这样吧,你找个机会和邓有芳谈谈,给她机会,看她表现。 如果她主动说了,说明心中有愧,真心悔改。 如果她暂时不说,给她时间,再等一等。” 叶行舟点点头:“好的,我今天就和她谈话。” 常铁山又说:“省委开展新一轮巡视,组建多个巡视组。 按照惯例,从相关单位抽调人员参加。 省纪委给了市纪委几个名额,要求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作风过硬的同志参加。 我跟书记碰了一下,决定让你去。 参加巡视,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对以后办案也有好处,时间在两个半月左右。” 叶行舟回应道:“常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 常铁山点点头:“二室工作上的事,暂时交给吴吉良。” 回办公室后,叶行舟给邓有芳打了个电话,让她来下。 几分钟后,邓有芳来了,脸上挂着笑容:“叶主任,找我有事?” 叶行舟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随口问道:“邓姐,来二室多少年了?” “八年。” “二室的内勤工作,杂事多,责任大,文件收发、档案管理、台账登记、后勤保障,你做得很好。” 邓有芳笑了笑:“叶主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叶行舟点点头,话锋一转:“邓姐,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谈谈保密纪律的事。 你是二室的老人,比我清楚,纪委工作,保密是生命线。 案件线索、调查进展、谈话内容,一旦泄露,轻则影响办案,重则打草惊蛇,让对象串供、销毁证据,甚至让涉案人员跑路。” 邓有芳脸色微微一变:“叶主任,我知道。” 此刻,她的心里在翻江倒海,难道泄密的事,叶行舟知道了? 可是,泄密这事,只有蒋金鹏知道。 但蒋金鹏已经疯了。 当然,疯了也有可能说出来。 如果是蒋金鹏说的,那是不是可以不承认? 一个疯子说的话,能当真吗? 叶行舟继续说:“邓姐,近期我们二室在办交通系统的案子,案子敏感,涉及面广,打招呼说情的人很多,甚至有人想方设法打听案情。 不瞒你说,前期案件信息有泄露的迹象。 比如,我们准备找谁谈话,对方提前就知道了,做了准备。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内部有人跑风漏气。” 叶行舟说完,静静地观察邓有芳面部表情。 邓有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邓姐,你是二室的内勤,能接触到案件材料、能列席案情分析会、能了解下一步安排。 这个岗位风险大、责任重,需要严守保密纪律。 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邓有芳沉默不语。 她心知肚明,叶行舟找她谈话,差不多把话挑明,说明知道她泄密,至少有泄密嫌疑。 叶行舟没有追问,没提蒋金鹏的名字,也没有提监控视频的事。 没有说破,是留有余地,是给邓有芳机会。 顿了顿,叶行舟话锋一转:“邓姐,你比我大几岁,我一直把你当老大姐看,心里很尊重你。 但纪律是纪律,感情是感情,不能混为一谈。” 邓有芳沉默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选择交代问题:“叶主任,你可能不知道,我和蒋金鹏是亲戚,他时不时向我打听案件的一些事,我本来不想说,但他又让我丈夫做我思想工作。 我错了,不该把案件信息泄露出去,不该辜负组织的信任。 你找我谈话,是给我机会。我要是再隐瞒或者否认,就真的对不起你了。” “邓姐,你能主动说出来,说明你心里还有组织,还有纪律这根弦。 我今天找你谈话,就是给你机会。 如果我不想给你机会,就不会单独找你,而是直接按规定办。” 邓有芳连连点头,泪水都涌出来了,交代事情经过。 叶行舟说:“你这次犯错误,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 客观上讲,你和蒋金鹏是亲戚关系,他找你打听,你很难一口回绝。 但亲亲相隐,隐的是亲情,不是纪律。 你是纪委干部,是执纪执法的人。 你手里掌握的案件信息,是组织交给你的,是纪律约束下的,不是用来做人情的。 你把界限搞混淆了,把亲情凌驾于纪律之上,这就是问题所在。” 邓有芳低下头,声音哽咽:“叶主任,我确实分不清大义和小节。 现在回过头看,如果因为我的泄密,让涉案人员串供、销毁证据,让案子查不下去,我岂不是成了罪人?” “组织上对犯错误的同志,一向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犯了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误不认账、不悔改。 你能勇于承认错误,已经迈出第一步。 关于你的问题,我会向常书记汇报。 你主动交代,配合调查,这是从轻处理的重要情节。 但具体怎么处理,由组织决定。你要有心理准备。” “叶主任,我明白。不管组织怎么处理我,我都接受。 我自己做错了事,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 …… 省委巡视动员会在省委党校大礼堂召开。 此轮巡视,按照惯例,人员大都是从巡视巡察、纪委、组织人事等相关单位抽调。 会议还没开始,参会人员陆续到场。 每个人都有席卡,对号入座。 叶行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金国瑞。 金国瑞是东山乡纪委书记,叶行舟在县纪委时,金国瑞就是他的下属。 两人寒暄几句,又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江曼莹! 现任东市区区委常委、纪委书记。 江曼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中跟短靴,干练又不失柔美。 江曼莹有着精致的五官,画着淡妆,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是褪去青涩,散发出成熟韵味的年龄。 叶行舟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说:“江书记!” 江曼莹也很惊喜,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走过来,梨涡浅笑:“行舟,这次也抽调你了?” 叶行舟笑道:“江书记,是我的错,没有及时向你汇报。” 金国瑞也和江曼莹打招呼。 江曼莹在东山乡相继担任乡长、乡党委书记,也是金国瑞的老领导。 三人寒暄后,回到各自座位。 每人桌上都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巡视工作方案、分组名单、工作纪律要求、保密承诺书等。 叶行舟浏览一遍,惊喜地发现他和江曼莹、金国瑞都分在第八巡视组。 被巡视单位是江北市及下辖的三个县区,组长是省委第八巡视组组长、正厅级的崔兆强,副组长有两个,一个是副厅级巡视专员裴有富,一个是龙城市副市长向阳。 第339章 巡视又见江曼莹 动员会结束后,进行培训,然后,所有人员统一乘车分赴被巡视单位。 江北市位于江中省北部,下辖四区五县,人口六百多万,经济总量在全省居中。 这次巡视重点选取了问题较为突出的江北区、临江区、白河县。 叶行舟的老领导吕正清现在就在江北市担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江北市区距离省城江州两百多公里,第八巡视组是下午到达的,入住在市委党校。 市委党校坐落在城北一片缓坡上,占地百余亩。 这里环境清幽,不像酒店,少有外来人员干扰。 党校主体建筑是一栋九层的教学综合楼。 主楼后面,依次是食堂、文体中心和学员宿舍。 整个校园依地势而建,前低后高,错落有致。 宿舍楼前有一个小广场,中央立着一尊石雕,基座上刻着“实事求是”四个字。 广场两侧的花坛里,几丛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簇簇在秋风里微微摇曳。 再往后走,是一片竹林,竹竿修长,风一吹,沙沙作响。 竹林深处有一座凉亭,六角飞檐,亭中石桌石凳,是读书聊天的好去处。 竹林外的几棵银杏,叶子正由绿转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金色。 党校的宿舍楼是前年新装修的,单人间,配书桌、衣柜、独立卫生间。 党校食堂有大小餐厅。 大餐厅是学员和教职工餐厅,小餐厅主要用于接待。 按照日程安排,第二天上午召开见面会,巡视组与被巡视单位见面。 当天晚上,江北市委设宴欢迎巡视组一行。 晚宴设在党校小餐厅,原本是一个大厅,中间立着一道四扇的木质屏风。 屏风拉开时,两张大圆桌在大厅里一览无余,相当于在一起; 屏风合上,就成了两个独立的小包厢。 今天屏风是拉开的。 巡视组十六人,加上江北市陪同的领导,分坐两桌。 市委书记贺双喜、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张柱陪同一桌。 市长蔡小丽、市委常委、纪委书记党红旗陪同另一桌。 贺双喜五十七岁,在江北市工作近十年,从常务副市长到市长、市委书记。 他作风强势,平日里不苟言笑,对下属要求严格。 坊间传闻最广的一次,是说有一次开会,有位市局局长开会迟到几分钟,贺双喜当即严厉批评,让他全程站着听会。 下一次市委常委会上,贺双喜就提议把这位局长免了,调到市政协赋闲。 但巡视组来了,贺双喜的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恭敬地请崔兆强坐在主座上,他则坐在左手边。 晚餐没有上酒,以玉米汁代酒。 贺双喜端起杯子,起身站起,目光先是在本桌扫视一圈,又投向邻桌,朗声道:“崔组长,各位领导,我代表江北市委、市政府,对省委第八巡视组到江北检查指导工作,表示热烈欢迎。 按照崔组长指示,今晚没有上酒。我以饮料代酒,敬大家。” 大家同饮一杯。 坐下之后,贺双喜先给崔兆强夹了一筷子菜:“这是党校食堂自己做的红烧肉,你尝尝,比外面的饭店做得地道。” 崔兆强尝了一口,点头:“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确实不错。” 贺双喜又招呼其他人:“大家都动筷子,别客气。” 张柱在一旁帮腔:“贺书记特意交代食堂,菜要简单,但味道要正。江北的土菜,不比省城的差。” 另一桌,蔡小丽主陪。裴有富在这一桌。 蔡小丽四十八岁,身材高挑,短发,穿了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看起来很干练。 她端起杯子,敬大家:“我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江北这几年发展势头不错,但也有很多短板。 这次巡视组来,正好帮我们把把脉、找找问题。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提。” 裴有富点头道:“蔡市长客气了。巡视的目的,是帮着地方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党红旗接话道:“裴组长,纪检这块,我们市纪委全力配合。” 裴有富说:“党书记,纪委的工作,和巡视工作有很多交叉的地方,回头我们多沟通。” 叶行舟在贺双喜这一桌。 贺双喜起身站起,挨个敬了一圈,然后落座:“崔组长,江北的情况,我简单说两句。 我在江北快十年了,从常务副市长到市长,再到书记,可以说,江北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熟悉。 江北这些年发展不容易,基础差、底子薄,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全市上下一条心。”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问题也不少。有些是历史遗留的,有些是发展过程中新出现的。 这次巡视组来了,我们一定端正态度,不回避、不遮掩,有什么问题就查什么问题,该怎么整改就怎么整改。” 崔兆强点点头:“贺书记的态度很好。巡视工作,就是要发现问题、形成震慑、推动改革、促进发展。 江北的工作,我们会全面了解,也会客观评价。” 贺双喜笑着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叶行舟注意到,贺双喜虽然刻意保持低调、亲切,但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手势有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这种强势,是长期在一把手位置上养成的,改不掉。 晚宴中途,贺双喜和蔡小丽对调座位,张柱和党红旗也对调。 叶行舟知道,这是地方接待的规矩,主要领导要轮流陪客,让每位客人都有机会和主要领导交流。 晚宴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散席之后,崔兆强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直接通知所有巡视组成员到教学综合楼的小会议室开会。 小会议室在三楼,能坐二十来人。 巡视组一共十六人,围坐在长条桌两侧。 崔兆强坐在主位,副组长裴有富和向阳分坐两侧。 崔兆强环视一圈,开口说:“今天的晚宴,大家都看到了,江北市委、市政府对巡视工作很重视,态度也不错。 但重视归重视,工作该怎么干,还是要按规矩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巡视组一共十六人,按照惯例,分成三个小组。 分组的原则,是统分结合。 统,就是重大问题、重要线索、重要情况,组里统一研究、统一部署。 分,就是日常走访、谈话了解、查阅资料,按小组分头进行,提高效率。” 顿了顿,崔兆强开始读名单:“分组名单已经确定。 江曼莹任第一组组长,叶行舟任副组长,成员包括金国瑞、罗健文、韩晗,主要负责江北区……” 崔兆强读完名单,接着说:“分组是为了工作方便,不是分家。 各组之间要加强沟通,信息共享。 特别是涉及同一单位、同一领域的线索,要及时汇总,不能各查各的。” 说完分组的事,崔兆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下面,我提三点要求。” 第340章 夜见吕正清 崔兆强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第一,纪律。 在江北期间,所有成员必须严格遵守工作纪律、生活纪律。 不准接受被巡视单位的宴请和礼品,不准参加与巡视工作无关的活动,不准向被巡视单位提出与工作无关的要求。 这一点,必须严格执行,谁出了问题,谁负责。” “第二,保密。巡视工作涉密程度高,工作安排、谈话内容、问题线索,一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包括巡视组内部,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每个人的房间,重要资料要锁好,离开房间要关好门窗。 手机、电脑,使用要规范,不得在非保密场所谈论涉密内容。” “第三,安全。巡视期间,注意人身安全。 外出走访、谈话,至少两人同行,不得单独行动。 遇到特殊情况,及时向组里报告。 被巡视单位的情况可能比较复杂,大家要有风险意识。” 副组长裴有富补充了几句:“巡视工作,既要发现问题,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发现问题线索,按程序移交,不要擅自处置。 涉及领导干部的问题,更要慎重,不要轻信、不要偏听,要用事实说话。” 副组长向阳也说了几句:“江北这几年发展快,但干部队伍难免有一些问题反映。 我们既要认真对待,也不能先入为主。 一切以事实为依据,以纪律为准绳。” 组长、副组长讲话之后,向阳提议,是不是让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增进一下了解。 崔兆强点头同意。 然后,除了组长、副组长之外,其他十三位同志都做了简要的自我介绍。 叶行舟特别注意同是第一小组的两位同志。 罗健文是龙城市公安局纪检组副主任科员,之前在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后来调到市局纪检组。 韩晗是是女孩,江州市清江县纪委科员,大学毕业后考的公务员,参加工作三年多。 散会之后,江曼莹又将一组其他成员叫到自己房间,开碰头会。 “崔组长强调了安全、纪律、保密,我就不再赘述。 我只说几点。第一,人员分工。 韩晗负责看信访材料、审计报告、巡察反馈意见、问题线索台账,还有近三年区里的重要会议纪要。” 韩晗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身材丰满,却不显胖,颜值中等偏上,不是那种长得漂亮的女孩,但也很耐看。 “叶行舟和罗健文负责走访。江北区几个重点领域,社会治安、工程建设、征地拆迁、民生资金,先选一两个切口,实地去看看,找相关人聊聊。 具体走哪里、找谁谈,你们商量着定。 走访至少两人同行,这是纪律,也是安全。” 江曼莹顿了顿,又说:“我和金国瑞负责谈话。 当然,这不是固定安排,是当前根据工作需要临时定的,会随时调整。 哪个环节忙不过来,其他人随时补上。 韩晗如果材料看完了,也可以跟着去走访,多跑跑有好处。 如果谈话这边需要支援,行舟等人也随时过来。 不管怎么调整,每天碰头,信息互通。” 江曼莹又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金国瑞等人走了,叶行舟正要走,江曼莹把他留了下来:“行舟,我和你说个事。” 叶行舟又坐下。 房门是虚掩的。 开门和关门,不一样。 毕竟,孤男寡女,如果关着门谈话,哪怕真的是在谈工作,也有瓜田李下之嫌。 好在江曼莹一直单身,叶行舟虽然有女朋友,却没有结婚,本质上也是单身。 就算有流言蜚语传出,也不能对他们伤筋动骨。 “行舟,我们来江北,两眼一抹黑,很多情况不了解,或者说,听到的都是一些表面问题。 汇报材料写得再漂亮,也不能全信。 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先摸摸底。我忽然想到一个人。” 叶行舟试探着问:“吕正清书记?” 江曼莹点点头:“我俩不谋而合啊。” 叶行舟说:“江书记,得知要来江北巡视后,我给吕书记发了条信息,吕书记说欢迎来江北。” 江曼莹说:“我也发信息给吕书记了,要不,我们有空去吕书记那里坐坐?听听他怎么说?” “江书记,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给吕书记打电话?如果方便。我们晚上去拜访?” “行舟,我看行。吕书记是你的老领导,也是我的老领导。 他来江北一年多了,对江北的情况应该有所了解。 我们去看望他,既是叙旧,也是请教。” 叶行舟拨通吕正清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吕书记,您好,我是行舟。” “行舟啊,到江北了?” “到了,下午到的,住在市委党校。 吕书记,您今晚方便吗?我和江曼莹书记想过去看看您。” “方便。你们过来吧,我在宿舍。 党校出门往右,沿着江州路走,大概一公里,有个小区叫清风苑,我住三栋二单元。” “好,我们这就过去。” 两人出门时,看到崔兆强和裴有富在党校散步。 江曼莹和叶行舟打了招呼。 崔兆强有些惊讶:“你们去哪?” 崔兆强不是诧异两人晚上外出,而是诧异这一男一女怎么大晚上出去? 江曼莹笑着解释:“崔组长,向您报告一下,我在青山县东山乡工作时,和行舟搭过班子,算是老熟人了。 我们想出去转转,看看江北夜景。” 崔兆强点点头:“江北这几年发展不错,说日新月异可能有些夸张,但每次来,都有新变化。 你们出去走走,顺便体察民情,看看老百姓议论什么,往往比看材料更直观。 不过,注意安全,两人同行,早点回来。”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到了清风苑。 两人见到吕正清。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江曼莹说:“吕书记,您这房子挺清静。” 吕正清微笑道:“一个人住,够用了。市委本来要给我安排大一点的,我说不用,住着舒服就行。” 寒暄了几句,吕正清问起巡视组的情况。 江曼莹简单说了分组和安排。 吕正清听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叶行舟看出吕正清欲言又止,便主动开口:“吕书记,您来江北一年多了,感觉怎么样?” 吕正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行舟,曼莹,你们不是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我来江北一年零三个月,分管政法、信访、维稳。 来之前,组织上找我谈话,说江北社会治安问题突出,群众反映强烈,让我去把这块抓起来。 我当时也是信心满满,觉得干了多年政法,什么硬骨头没啃过?” 他顿了顿,摇摇头:“来了之后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政法委负责组织协调督导,并不直接办案。 但公安局这块,调不动,或者说,阳奉阴违。 我安排下去的事,公安局执行起来打折扣。 重大专案,我定了方向,他们表面答应,回去之后按兵不动。 我问进展,他们就说线索不实、证据不足、时机不成熟。 一套一套的,全是专业术语,还没法反驳。 一年多,扫黑除恶有没有成果? 有,但不大,抓了几个涉黑涉恶犯罪团伙,但说实话,都是些小鱼小虾,判也判不了几年。 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一个都没动。” 第341章 江北水很深 叶行舟问:“背后有保护伞?” 吕正清点点头:“是的。任何一个涉黑涉恶团伙做大,背后都有保护伞。没有保护伞,也不会做大。 江北的很多案子,查不下去,阻力太大。 此外,真正的大鱼,不会亲自出面,而是通过中间人、代理人、亲属,遥控指挥。 很多刑事案件,中间隔着好几层。 如果不抽丝剥茧,层层追查,根本拿不到实质性证据。 但问题关键是,公安系统被人把控,针插不进去,水泼不进去,怎么深入调查?” 江曼莹接话道:“江北市公安局长丁玉达搞独立王国?” 吕正清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丁玉达不听我的,但听贺书记的。 丁玉达和贺书记都是龙城市人,老家还在一个镇上,据说还是中学校友。 贺书记来江北市当常务副市长的时候,丁玉达还是市公安局的一个支队长。 后来贺书记当了市长,力排众议,把丁玉达从支队长直接提拔为副局长。 再后来,局长调离,丁玉达接任局长。 市公安局局长是副市长兼任的,副市长是省管干部,贺书记无法直接左右丁玉达的升迁。 外界很难知道,丁玉达升任副市长、市公安局长,贺书记从中出了多少力、说了多少话。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丁玉达对贺书记是言听计从,执行力非常强。” 叶行舟能够听得出,吕正清对现状不满,心有怨气,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江曼莹问:“吕书记,江北社会治安状况怎样?” 吕正清说:“总体上还可以。街头打打杀杀现象基本不见了。 话说回来,在街头打打杀杀的,都是没脑子的小混混,成不了大气候。 真正做大做强的黑恶势力团伙,反而不会在街头打打杀杀。 他们早就洗白了,有合法的公司、合法的生意做掩护。 表面上,他们是企业家、慈善家,甚至有的还当上了工商联副主席、人大代表、政协委员。 他们不会亲自出面去砍人、去砸店,那是底下人干的事。 他们做的是更隐蔽的事,比如围标串标、强迫交易、放高利贷、开设赌场。 这些行为,往往包装成合法的商业行为。 如果去查,查到的却是经济纠纷,是合同争议,但定性为黑恶势力,证据不够。” 叶行舟问:“吕书记,江北市可能涉黑涉恶,影响力最大的企业是哪家?” 吕正清说:“大发集团。老总叫周大发。 江北市这几年经济发展较快,最根本原因,还是老天爷赏饭吃。 江北市是矿产资源大市,煤矿、铁矿石、灰石储量都不小。 前不久,又发现一个铜矿。周大发就是靠矿产起家的。” 吕正清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周大发早年是混混,在矿上帮人看场子。 那时候江北的小煤矿多,管理乱,矿主之间抢地盘、抢资源,经常打架。 周大发就是靠帮人打架、摆平事端起家的。 后来,周大发和别人合伙开了家运输公司,赚了第一桶金。 后来,又收购了几个小煤矿,成立了矿业公司。 再后来,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把江北区最大的煤矿攫为己有。 这些年房地产行情好,他又搞起了房地产,在江北市低价拿地、拿好地,仅在江北市,就开发了五六个楼盘,在江州和龙城还开发了几个楼盘。 此外,他还涉及建材、物流、文旅、酒店、娱乐等行业。 二十年下来,大发集团涉足的产业越来越多,资产越滚越大。 现在号称坐拥百亿,在江北民营企业里综合实力排不上老大,也能排老二。” 叶行舟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吕书记,去年我在媒体上看过一个新闻,江北有家楼盘交房,业主因为质量问题维权,遭到房地产公司保安殴打,多名业主受伤。这家公司好像就是大发地产?” 吕正清点点头:“是的,就是大发地产。这事发生在我来江北之前,我后来听说过。 当时闹得挺大,网上有视频,业主拉横幅,保安打人,场面很乱。” “后来摆平了。大发地产有自己的安保队。平时看家护院,关键时刻拉出来吓唬人。 打人的保安,后来被拘留了几天,罚了点钱,就放了。 业主被打伤后,赔了医药费,但没人敢再闹了。 为什么?因为大发地产放出话来,谁再闹,就收拾谁。 业主都是普通老百姓,拖家带口的,谁敢拿自己的安全去赌? 我来江北后,收到不少举报投诉信,不少反映大发地产问题的。 我也批示过几次,大都敷衍塞责。 敷衍还是好的,至少有个书面材料,有的直接没了下文,我让秘书催,不是这个理由,就是那个理由,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我一个政法委书记,名义上管政法,实际上连一个案子都推不动。” 江曼莹问:“吕书记,周大发背后,保护伞是谁呢?” 吕正清摇摇头:“这个不好说,也不能乱说。 我毕竟在江北工作,有些话点到为止。 但据我了解,大发集团有个副总,叫张飞,是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张士平的儿子。 张士平之前是市委副书记,在江北工作多年,根基很深。 张士平时不时去大发集团调研,名义上是关心民营企业发展,实际上是为大发集团站台。”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周大发现任妻子,据说是贺书记的侄女。” 江曼莹问:“贺书记很强势,我早有耳闻,蔡小丽市长来江北,压力是不是很大?” 吕正清笑了笑:“蔡市长有没有压力,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蔡市长之前是省自然资源厅厅长,江北矿产资源丰富,省里让她来江北,恐怕也有深意。 矿产是江北的经济命脉,也是问题最集中的地方。 让一个懂自然资源的人来当市长,说明省里对江北的矿产问题是有数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蔡市长来江北时间不长,在常委会上话语权有限。 贺书记在江北近十年,从常务副市长到市长,再到书记,干部队伍里很多都是他提拔的。 蔡市长是女同志,长期在省直单位工作,突然到地方,面对的又是贺书记这样强势的一把手,恐怕需要一个适应期。” 江曼莹问:“吕书记,蔡市长和贺书记关系怎么样?” 吕正清说:“表面上过得去。蔡市长到任后,贺书记在大会上表态,全力支持政府工作。 蔡市长也很尊重贺书记,重大事项都主动向市委汇报。 蔡市长在常委会上,很少提出不同意见。 偶尔提了,也是就事论事,点到为止,不会和贺书记正面冲突。” 叶行舟说:“蔡市长的前任,苏杰伦市长,据说很能干,去江北担任市长不到一年就被查,很多人感到惊讶。” 吕正清说:“苏杰伦是去年底被查的,我和他短暂共事过,他年轻有为,是实干派,能力很强,也很强势。 但他和贺书记不和,是公开的秘密。两人甚至在市委常委会上拍过桌子。 据说苏杰伦涉案金额只有一百多万,而且还不认账。 就算认账,他恐怕也是贪腐最少的市长。” 第342章 生死不明的醉酒女孩 叶行舟想起自己在北塘镇时,就差点被刘金辉陷害。 刘金辉趁其不备,在沙发底下塞了十万块钱。 好在办公室里有监控摄像头,并第一时间把钱上交给县纪委。 否则,一旦刘金辉举报,那就是黄泥巴进了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叶行舟忍不住问:“苏杰伦有没有可能是被栽赃陷害的?” 吕正清摇摇头:“不太清楚。反正,苏杰伦的爱人四处喊冤,说不相信丈夫是贪官。 行舟,你在纪委工作,自然知道纪委不会随便留置一个人。 如果留置一个人,一定有证据。 但是,栽赃陷害这种事,现实中并不少见。 有的人为了搞掉对手,或者因为其他原因,会精心设计,让对手上套。 有的案子,表面上看证据确凿,实际上背后是有人做了局。 这种局,往往做得很精致,时间节点、人物关系、资金流向,都滴水不漏。 就算事后想查清楚是不是栽赃,也非常困难。 因为做局的人,早就把退路想好了,把证人安排好了,把证据链设计好了。 你要翻案,等于要把整个局从头拆一遍,没有足够的精力和证据,根本做不到。” 叶行舟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吕正清在江北工作,有些话点到为止,不可能说得太透。 要不是对江曼莹和叶行舟充分信任,他今晚也不会说这么多。 叶行舟了解吕正清,不是那种处心积虑想上位的领导,而是真心实意想干事创业的领导,对于仕途升迁并不看重。 他来江北一年多,本想在扫黑除恶上大干一场,把江北的社会治安彻底整肃一遍。 可来了之后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扫黑除恶只抓了一些小鱼小虾。 他今晚说话的语气,显然有一种壮志未酬的无奈。 吕正清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曼莹、行舟,巡视组来江北之前,贺书记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要求各部门全面配合巡视、如实反映情况、不准隐瞒问题。 他提了几点要求,比如,立即开展自查自纠,发现问题,立即整改; 各单位自查出来的问题,不能直接上报,必须先报市委办审核。” 江曼莹蹙起眉头:“吕书记,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地做表面文章吗?” 吕正清笑了笑,说:“明目张胆倒不至于。贺书记在会上说,自查自纠是为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市委办汇总把关是为了确保材料准确、规范。” 叶行舟接过话茬:“贺书记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无懈可击,但其实就是捂盖子,掩盖问题。” 吕正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贺书记还要求,各区县、各部门对近年来群众反映强烈、反复举报的问题,进行一次全面排查。 重点排查涉及领导干部的举报线索,特别是涉及市领导、区县党政正职的举报。 排查出来的线索,统一报市委办,由市委办会同市纪委甄别处理。” 江曼莹说:“这么一来,贺书记提前把大部分线索摸清了。 哪些人可能会举报、举报什么问题,都心里有数。 然后有针对性地做工作,该安抚的安抚,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施压的施压。” 吕正清接着说:“吕书记还特别强调,巡视期间,全市干部要严守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 严禁私自向巡视组反映问题,严禁散布不利于江北团结稳定的言论,严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叶行舟说:“这其实有对抗巡视之嫌,越是如此,越说明江北问题多。” 吕正清点点头:“行舟,你说得对,越是如此,越说明问题多。 今晚我和你们说的,出了门,就不要说是我说的。 说实话,要不是你们,我也不会说这么多。 之所以说这么多,是帮助你们尽快了解江北情况,进入角色。” 江曼莹连忙说:“谢谢吕书记的信任。您放心,今晚您说的话,我和行舟不会和任何人说,包括崔组长、裴组长和向组长。” 吕正清点点头:“我不是不信任巡视组,是江北情况太复杂。” 江曼莹说:“吕书记,今晚耽误您宝贵休息时间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讨教。 这次巡视,我和行舟在第一小组,主要负责江北区。江北区情况同样复杂吗?” 吕正清点头道:“复杂,可以说,是江北市最复杂的县区之一。 江北区面积大,人口多。征地拆迁、环境污染、劳资纠纷、涉法涉诉,各种问题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发集团的总部就在江北区。 总部大楼在江北区最繁华的地段,二十八层,是江北区的地标。 周大发的办公室在顶楼,装修得比五星级酒店还豪华。 他在江北区的关系网盘根错节。 区里不少干部,明里暗里都和他有往来。 有些是工作关系,有些是私人交情,有些可能就是利益捆绑。 江北区大同镇的大同煤矿,是江北市最大的煤矿,全市储量最丰富、煤质最好的煤矿之一。 煤矿现在的老板,就是周大发。” 叶行舟问:“对了,吕书记,您说周大发和贺书记的侄女是夫妻?” 吕正清说:“坊间就是这么传的,据说贺书记有一次在饭桌上也承认。 贺书记侄女二十几岁,在公安局当警察,后来认识了周大发。 周大发的前妻,是个农村妇女,周大发发家之后,就和她离了。 周大发后来又结过两次婚,也都离了。 贺书记侄女应该是周大发第四任妻子。” 江曼莹问:“吕书记,江北区的区委书记龚左真和区长汤家辉,是什么情况?” 吕正清说:“他们都是贺书记一手提拔的,龚左真之前是市委办主任。 贺书记是常务副市长时,汤家辉是专门辅佐他的市政府副秘书长。” 江曼莹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便起身说道:“吕书记,今晚耽误您太多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 您明天还有工作,我们就不打扰了。以后有机会,再向您讨教。” 吕正清笑着说:“我说的都是一家之言,你们听听就行,不要全信。 我只叮嘱你们一句话,一定要注意安全。 这不是客套话,是实实在在的提醒。 江北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你们在明处,人家在暗处。 你们查人家,人家也在盯着你们。” 告别吕正清,两人走在街上。 时令已是晚秋,晚风吹来,有着一丝凉意。 江曼莹裹紧风衣,低声说:“行舟,吕书记今晚说的这些,信息量太大,我得回去好好消化消化。” 叶行舟点点头:“我也是。没想到江北的情况这么复杂,比我们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两人走了一段路,路过党校东侧的一片小树林。 这时候,一个男人从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语无伦次:“里面……有个女孩……躺在地上,我叫她,她不应……好像……死了……” 叶行舟心中一紧:“别紧张,慢慢说,树林里面有女孩?死了?” 男人紧张情绪有所缓解:“我也不敢确定她是不是死了。 我去小解,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地上,吓我一大跳。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看,一个女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喊了几声,她没反应,我摸了一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吓坏了,就跑出来了…… 为什么不敢确定她一定死了?因为我闻到她身上有浓烈的酒味,或许是喝醉了酒。” 第343章 年轻女孩之死 叶行舟说:“走,我们去看看!就算是喝醉酒,睡在地上也会着凉。时间长了,也很危险。” 今晚有月亮,但树林里很黑。 醉酒女孩为什么来小树林?迷路了?然后醉酒睡了? 醉汉倒头就睡,这种情况不是没可能。 市委党校这片区域,不是主城区,位置有些偏僻。 这条路上,车流量小,晚上路人更少。 男子边走边说:“江北区有夜店一条街,有很多酒吧夜总会,经常有喝醉酒的女孩瘫倒在地,就被人捡尸。” 对于捡尸,叶行舟并不陌生。 网上时不时有这种报道。 就是一些女孩喝醉酒,烂醉如泥,睡在夜店门口,被不怀好意的男人背到酒店,或者车上侵犯,女孩却浑然不觉。 果然,一个女孩躺在地上,看上去二十岁出头,长得很漂亮,下身穿着牛仔裤,上身穿着外套。 女孩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叶行舟叫了几声,没有回应。 他用胳膊摇晃,还是没有动弹。 女孩的手冰凉冰凉,有些僵硬。 叶行舟在摸女孩的脉搏和鼻息。 “这女孩大概率死了。” 江曼莹大吃一惊:“死了?” 叶行舟点头道:“应该是死了。我先报警。” 报了警,也拨打急救电话。 叶行舟又用手电筒把女孩全身上下照了一遍。 “行舟,女孩牛仔裤前后穿反了。”江曼莹眼尖,发现了异常。 叶行舟这才注意到,女孩牛仔裤的确穿反了。 而且,还没有完全穿好。 江曼莹说:“行舟,我怀疑女孩遭到坏人侵犯,要不然,怎么可能连牛仔裤都穿反了?” 叶行舟附和道:“有可能。” 警车、急救车鸣笛声由远及近。 警察来了。 医护人员也来了。 医护人员经过现场检查,发现女孩的确死了。 “报警人是谁?”领头的警察沉声问。 叶行舟站了出来:“是我。” 警察问:“你怎么发现这里有女尸?” 叶行舟如实说了情况。 最早发现女尸的男子一看到这阵仗,心里非常紧张,支支吾吾说了事情经过。 警察在现场勘察,江曼莹、叶行舟和那个男子配合调查。 回到党校,已经是凌晨了。 在路上,江曼莹轻声说:“行舟,明天我们抽个时间向崔组长汇报,如实说明发现女尸的事。 因为这事瞒不了,后期警方还会找我们。 如果隐瞒不说,崔组长会怪罪我们。” “江书记,我们十一点多发现女孩尸体,这个时点很微妙,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无端猜测?” “是啊,我们大晚上出去,十个人估计有九个人都会往那方面想,可是,我们又不能解释,说是去见吕书记。” “是啊,人言可畏。” 叶行舟不好多说,说多了尴尬。 两人晚上一起外出,大半夜才回来,别人肯定以为他们开钟点房了。 党校校园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行舟,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是单身女人,就算有些风言风语,也不能上纲上线。 那年周老歪在网上发帖造谣,也不能拿我们怎样。” 叶行舟没有接话,他不理解,江曼莹颜值、气质、地位,都是人中翘楚,为什么一直单着呢? 难道太优秀的女人,找对象太难?还是压根不想结婚? 或者,正如传闻所说,她是某位市领导的情人? 回到房间,洗漱后上床,却没有睡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年轻女孩的影子。 漂亮却苍白的脸、完美的身材、穿反了的牛仔裤…… 她是怎么死的?她的家人知道后,会有多悲伤啊!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女孩死因不简单。 才来江北第一天,就目睹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江北的水有多深? 巡视组和被巡视单位见面会在市会议中心举办。 贺双喜率四套班子领导出席,崔兆强通报巡视任务和工作安排。 这些都是程序性安排,没有新意。 中午,巡视组依旧在市委党校食堂就餐。 江曼莹和叶行舟找了个机会去向崔兆强汇报。 崔兆强很诧异:“什么?来江北第一天,就发生命案?” 江曼莹说:“是的,我和行舟逛街回来,一个男子慌慌张张从树林里跑了出来,说是有一个女孩好像死了,我们就去了现场,然后报了警……” 崔兆强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指关节下意识地敲打桌面:“一个年轻女孩,非正常死亡,死在党校附近的小树林里。 来江北第一天就出这种事,不管背后是什么原因,都值得深挖。 我听说,江北的水很深。社会治安问题、涉黑涉恶问题、干部作风问题,老百姓反映不少。 案发地在江北区,你们这一组负责江北区,正好借这个案子摸一摸情况。 一个女孩的死,背后说不定牵着一串事。” 江曼莹点头道:“崔组长,年轻女孩之死,我们会紧盯不放。” 崔兆强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作为组长,我得提醒你们。 出去逛街也好,体验民情也罢,都没问题。 但你们两个晚上出去,一男一女,深更半夜才回来,传出去,难免会引起一些人的胡乱猜测,甚至闲言碎语。 以后出去呢,最好再叫上一个人。” 江曼莹俏脸瞬间红了,解释道:“崔组长,我以党性担保,我和行舟出去,正大光明,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说什么。 我在东山乡工作时和行舟搭过班子,是老同事,正好他也抽调来了,就一起走了走,看了看江北的夜景。没想到遇到这种事。” 崔兆强摆摆手:“我不是怀疑你们做了什么,是提醒你们注意影响。 人言可畏,特别是在巡视期间。 你们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不要在这些事情上被人做文章。” 崔兆强确实是好意提醒,江曼莹说:“谢谢崔组长提醒和关心。我们以后一定注意。 其实,我一直单身,行舟也没有结婚。” 崔兆强望了望江曼莹,又望了望叶行舟,没有多说什么。 但叶行舟能够感受到,崔兆强多半是认为他和江曼莹在谈恋爱。 崔兆强把话题又拉回案子:“警方有什么说法?” 叶行舟说:“现场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长,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牛仔裤穿反了,没有完全穿好。 女孩死前喝了不少酒,我和江书记都怀疑,女孩死前可能遭到侵害。具体死因,要等法医鉴定。” 崔兆强点点头:“这个案子,你们盯紧,警方有进展,要及时掌握。 我有个直觉,这个案子说不定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江北区某些问题的锁。” 离开崔兆强房间,江曼莹把叶行舟叫到自己房间。 “行舟,崔组长之前是省纪委副书记,在他手上,查办了很多贪官,是我非常尊重的老领导。 而且,他和我父亲是同学。当然,他并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叶行舟一时没有听懂江曼莹想说什么。 江曼莹看出叶行舟的困惑,微笑着说:“行舟,你应该听说过关于我的一些传闻吧?说我是某位市领导的情人吧?” 叶行舟也不否认:“是的。” “其实,没有人知道,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第344章 江曼莹身世之谜 叶行舟惊讶不已。 果然,传言不一定可信。 就像有人造谣他和江曼莹是情人关系,其实,两人清清白白。 “行舟,我亲生父亲和我母亲在当年是一对恋人,但两人并不门当户对。 我妈妈出身农村,家里很穷,更谈不上有什么背景,她中专毕业后在一家乡镇企业工作。 亲生父亲出生在官宦之家,父母亲都是官员,自然不同意两人交往。 两人忍痛分手。亲生父亲谈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 与此同时,妈妈也谈了对象。 但父母亲偶尔还在一起,这种关系一直保持到两人都结婚。 妈妈生下我,也没多想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我养父是实在人,从来没有想过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对我很好。 直到我渐渐长大,妈妈发现我越来越像亲生父亲,不像养父,才开始怀疑。 后来一次验了血型,我是b型血,妈妈是a型血,养父也是a型血。 两个a型血的人,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 后来做了亲子鉴定。妈妈心里有愧,但更多的是害怕。 她怕丈夫知道真相后受不了,怕这个家散了,怕我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一瞒就是二十多年。 养父是个粗人,不懂血型遗传,也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只知道我是他的闺女,从小疼到大,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亲生父亲有一个儿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你很熟悉。” 叶行舟一愣:“我认识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是谁?” 江曼莹说:“青山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杨刚。” 叶行舟惊讶地问:“杨刚原来是你弟弟呀?怪不得每次你一有事,就找他,他就来了。” 江曼莹嫣然一笑:“是啊,当时我又不能说出真相。 其实,除了你,没有外人知道我和杨刚的真实关系,也不知道我和杨金川的真实关系。” 杨金川就是江曼莹的亲生父亲,在坊间传闻中,成了江曼莹的情人。 叶行舟说:“江书记,谢谢你如此信任我。” “谁让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那次地震,要不是你在洪水中舍身相救,我坟头上的草,恐怕都有一人高了。” “江书记,说救命恩人言重了!你是我非常敬佩的领导,那种场合,岂能见死不救? 何况,我相信自己有救人能力。 对了,你养父现在还好吗?” “养父去世已有几年了,他是肝癌死的。 他和我妈妈有一个儿子,在读大学。 养父临死之前都不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 有些事,带进土里,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这或许就是善意的谎言吧。 养父病重的时候很痛苦,临死前,我和妈妈一直在病床前陪伴他、照顾他。 他一直以为我是他的亲生女儿,非常爱我,我也把他当成父亲,也非常爱他。” 江曼莹说着说着,泪水涌了出来。 看得出来,她对养父有很深的感情。 毕竟,真正抚养她长大成人的是养父。 叶行舟把纸巾递给江曼莹。 江曼莹擦拭眼泪,继续说道:“行舟,不好意思,突然很想养父。 他真的是很好的一个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打骂过我。 他在化肥厂当了多年工人,后来化肥厂倒闭,他下岗了,就在街上蹬三轮车。 他为人厚道,街坊邻居没有不说他好的。 那时候,家里穷,我要什么,他都会想方设法满足我。 有一年冬天,我看中了一件棉袄,要八十块钱。 那时候,八十块钱对他来说是半个月的收入。 他二话没说,就给我买回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节省到了什么程度。 蹬三轮车经常赶不上回家吃饭,就自带咸菜馒头……” 叶行舟轻声说:“江书记,养父对你的爱,是真正的父爱。 血缘固然重要,但养育之恩,比血缘更重。” 江曼莹点头道:“是啊,所以我一直觉得,亲生父亲给了我生命,但养父给了我人生。 这些年,亲生父亲明里暗里补偿我,给我安排工作、提拔我、关照我,但我心里始终和他隔着一层。 一说父亲,我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养父……” 江曼莹又用纸巾擦拭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行舟,偏题了,说正事。 下午,我们去江北区,和江北区委区政府领导见面。 见面会之后,有几件事要马上落实。” 叶行舟静静地听着。 “第一件事,举报箱。巡视组统一设置举报电话、举报信箱和电子邮箱。 但除此之外,我想在江北区部分区域设立举报箱。 举报箱要避开监控探头,让群众敢投、方便投。” 叶行舟点点头:“我认为增加举报箱很有必要,可以拓宽线索来源。 很多群众对网络举报、电话举报不放心,认为容易留痕,有个实体举报箱,心理上更踏实。” “第二件事,以巡视组名义,督办江北区公安分局办理年轻女孩死亡案件。 现在最让我不放心的,江北区公安分局会怎么定性这个案子?案子涉及哪些人? 要以巡视组的名义,正式向江北区公安分局发督办函,要求他们限期报告案件进展。” “第三件事,明天开始,我要和江北区干部谈话。 区委书记龚左真、区长汤家辉以及区纪委书记、区委组织部长、区委政法委书记都要谈。重点乡镇和区直单位也要谈。” “第四件事,抽时间去县信访局接访,提前发接访通告。 很多老百姓不是没有冤屈,是没地方说,不敢说,说了也没人听。 以至于时间长了,他们不愿意说,说了也无济于事,甚至还会遭到打击报复。 但我相信,总有一些人,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他们敢说。 我们把接访点设到信访局,就是给他们一个出口。 江北区的问题,靠看材料、听汇报,永远看不透。 真正的问题在底下,在老百姓的嘴里,在他们积压多年的怨气里。 接访,就是把耳朵贴到地面上,听一听地底下到底在响什么。” 叶行舟点头道:“江书记,我同意。 材料可以美化,汇报可以注水,但老百姓面对面说出来的话,往往是最真实的。 而且,接访本身也是一种震慑,让心里有鬼的人知道,巡视组不是坐在党校里看材料,是会走到群众中去的。” 下午的见面会在江北区会议中心举行。 区委书记龚左真率四套班子领导出席,区长汤家辉主持。 会议程序与市里见面会大同小异,龚左真汇报江北区经济社会发展情况和党风廉政建设情况,江曼莹通报巡视任务和工作安排。 下午五点,江北区公安分局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邱国正和区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李渊来到巡视组驻地,汇报案件进展。 邱国正说:“江组长,叶组长,女尸身份已经查明。死者叫陈芳芳,二十二岁,是江北区人民医院的护士。 我们调阅监控,走访了相关人员和家属。 陈芳芳最近感情上遇到挫折,心情不好。 昨天晚上,她一个人去了江北区夜店一条街的蓝调酒吧,喝了不少酒。 酒吧监控显示,她大概晚上十点左右离开,当时已经走路不稳,跌跌撞撞走的,消失在监控中。后来不知怎么,去了小树林。” 江曼莹问:“死因呢?” 李渊接话:“法医初步鉴定,死因是急性酒精中毒,血液酒精含量很高。 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搏斗痕迹。初步判断是醉酒后意外死亡。” 第345章 女孩死亡案疑点重重 叶行舟不太相信陈芳芳死于醉酒。 “李队长,我们现场看到,死者牛仔裤前后穿反了,而且没有完全穿好。这个细节,你们怎么解释?” 李渊解释说:“叶组长观察得很仔细,我们问过家属,家属说陈芳芳平时就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喝醉酒穿反裤子,也不是不可能。” 叶行舟接着问:“监控视频说死者十点多离开蓝调酒吧,我们是十一点多发现死者在小树林里。 蓝调酒吧距离事发地,只有十分钟车程。 这一个小时,死者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 李渊说:“这个我们正调阅监控视频,暂时没有追踪到陈芳芳的行踪。” 江曼莹插话道:“死者生前有没有被人侵犯?” 李渊说:“法医鉴定,陈芳芳生前发生过性关系。 但据我们走访,陈芳芳晚上七点多就到了蓝调酒吧,有可能和服务生发生关系,具体情况,我们正在走访调查。” 江曼莹一愣:“蓝调酒吧提供特殊服务?” 李渊连忙解释:“没有,没有,酒吧没有特殊服务。 但是,不排除有的女顾客见服务生长得帅气,主动发生关系,不涉及金钱。 说白了,就是一夜情。这种情况,在夜店其实并不罕见。” 叶行舟问:“陈芳芳感情上遭遇挫折,心情不好,她的前男友是谁?昨天晚上男朋友在哪里?” 李渊望了邱国正一眼,邱国正解释道:“男朋友是谁,我们还没有调查。” 叶行舟正色道:“邱局长,李队长,这个案子,有几个基本问题,目前都还是空白。 第一,陈芳芳的前男友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工作? 两人为什么分手?分手是和平分手,还是发生了激烈冲突? 她死前那段时间,和前男友有没有联系? 前男友昨晚人在哪里,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陈芳芳手机有没有找到?手机里都有什么信息? 这些,你们目前一条都没有回答。” “第二,法医鉴定说陈芳芳死前发生过性关系。 那么,和谁?什么时间?是在酒吧里,还是在酒吧外面? 是自愿还是非自愿?有没有使用安全措施?对方有没有留下生物样本? 这些,是定性的关键,你们刚才只说正在走访调查,但没有给出任何具体进展。” “第三,监控显示陈芳芳十点左右离开蓝调酒吧。 我们十一点多在小树林发现她。中间有一个小时左右。 蓝调酒吧到事发地,打车十分钟都用不了。 陈芳芳喝得东倒西歪,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去不了小树林。 是有人捡尸把她丢在小树林,还是别的原因? 这一个小时,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沿途的路面监控有没有追踪到她的行踪? 这些,是还原她死亡经过最核心的环节,但你们目前也没有说法。” “第四,陈芳芳是护士,有医学常识。 一个护士,知道急性酒精中毒的危险,为什么会让自己喝到那个程度? 是她自己主动喝的,还是有人劝酒、灌酒? 酒吧的监控里,她是一个人喝闷酒,还是有人陪着? 陪着的人是谁?最后是谁送她离开的?这些需要查清楚。” “第五,你们说家属反映陈芳芳平时丢三落四,有可能喝醉酒穿反裤子。 这个解释,我尊重家属的说法,但家属不是目击者。 陈芳芳裤子穿反,且没有完全穿好,结合她死前发生过性关系,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异常信号。 一个女孩子,在什么情况下会穿反裤子? 如果是醉酒后自己穿反,那之前为什么要脱裤子?” 邱国正脸色有些难看,解释道:“叶组长,您提的这些问题,确实都在我们下一步的调查计划里。 只是时间太短,很多工作还没来得及做。” 叶行舟舒缓了说话的语气:“我理解,案子刚发生,调查需要时间。 但我要提醒邱局长,陈芳芳之死案,巡视组高度关注。 不是我们想插手公安办案,而是案子发生的时间、地点,太敏感。 来江北第一天,巡视组驻地旁边就死了一个年轻女孩,必须查明真相。” 江曼莹接过话茬:“邱局长,陈芳芳案,崔组长高度关注,要求我们督办案件进展。 叶组长刚才提出的五个问题,是他作为一个非刑侦人员都能看出的问题。 当然,我更愿意相信,你们是专业的,比叶组长专业,只是由于时间关系,还没来得及展开。 但我希望,你们要集中警力,加快案件侦破进度,尽快查明真相,维护社会稳定。” 邱国正接话道:“陈芳芳案从案发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小时,法医鉴定最终结论还没出来。 近期案件多,警力不够,全面开展视频调查需要时间,我们回去后,想方设法克服困难,加快案件侦破进度。” 邱国正和李渊走后,叶行舟说:“江书记,我一个非刑侦人员,从来没有干过公安,都能看出很多问题,邱国正和李渊是专业人士,却答非所问,语焉不详,感觉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越是这样,我越感到案件蹊跷,越感到案件不简单。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我问李渊死者男友是谁,昨晚去了哪里,他看了邱国正一眼,然后邱国正敷衍塞责回答我。感觉陈芳芳的男友不简单啊。” 江曼莹点点头:“是的,陈芳芳男友不简单,而且,我感觉,邱国正和李渊知道陈芳芳男友是谁,但就是不想告诉我们,中间肯定有什么隐情。 行舟,要不是昨晚我们误打误撞,发现女尸,然后巡视组督办。 陈芳芳案的结局大概率会以醉酒死亡结案。” 叶行舟附和道:“是的,我完全赞同你的判断。由此可见,江北区的水的确很深。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渊说陈芳芳可能和服务生发生关系,还说什么一夜情在夜店并不罕见。 这种话,从一个刑侦队长嘴里说出来,感觉怪怪的。 他是在暗示,陈芳芳的死,是自己不检点,喝醉了酒,和人发生关系,最后酒精中毒死了。 这样一来,案子就变成了意外,和别人没有关系。 但问题是,他凭什么这么说?有什么证据证明陈芳芳和服务生发生了关系? 如果没有证据,就是先入为主,或者故意往这个方向引导。” 江曼莹沉思片刻,说道:“行舟,你不是负责走访吗? 我建议你和罗健文暗地里调查陈芳芳案。 明面上,公安分局该怎么督办就怎么督办,但只靠他们,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罗健文是警察出身,可以配合你。 陈芳芳男友是谁?她家人什么态度?陈芳芳是怎样的一个人?都可以暗地了解。 当然,就算邱国正和李渊知道我们在暗中调查,也不要紧,说明我们重视此案。 但是,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陈芳芳案牵涉重要人物,就更要注意安全。” 叶行舟点头道:“好的,等会我就和罗健文碰一下,先摸陈芳芳的社会关系。” 第346章 迷雾重重 离开江曼莹房间,叶行舟去了罗健文的房间。 罗健文三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健壮。 “叶组长,有什么指示?” 对于叶行舟,罗健文很尊重。 因为没见面之前,罗健文在网上就看过叶行舟的事迹和视频。 叶行舟说了陈芳芳案的疑点,以及江北区公安分局慢作为,然后问道:“健文,你在刑侦大队工作过,是专业人士,我是外行,在你看来,陈芳芳案是不是很蹊跷? 如果我们暗中调查,应该从哪方面入手?” “叶组长,陈芳芳案,从我干刑侦的经验看,感觉不太对劲。 比如,陈芳芳的妈妈为什么会说女儿丢三落四? 是李渊撒谎,还是陈芳芳妈妈真的这么说了? 女儿死了,正常情况下,妈妈都会向警方追问死亡原因。 但陈芳芳妈妈竟然为那么明显的疑点辩护,不符合常理。 我感觉,要么李渊撒谎,要么陈芳芳妈妈被人施加了影响。” 叶行舟点点头:“一个母亲,女儿死了,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是追着公安问到底怎么死的、谁害的。 但陈芳芳的妈妈反过来替警方解释,说女儿平时就丢三落四,裤子穿反了并不奇怪。这太反常了。” 罗健文接话道:“叶组长,我在刑侦干过几年,见过不少案子。 死者家属的态度,往往能反映出很多问题。 有的家属闹,是因为真的想查明真相; 有的家属不闹,甚至主动配合警方息事宁人,那背后多半有原因。 要么是有人给了好处,要么是有人施加了压力,要么是家属本身也牵涉其中,不敢深究。” “健文,你觉得,陈芳芳的妈妈属于哪一种?” “不好说。但我觉得,应该先摸清陈芳芳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 她是什么样的人,平时和谁来往,男朋友是谁,家里什么背景。 这些搞清楚了,案子就有方向。” 叶行舟问:“健文,你是公安系统的,江北区公安有没有熟人、同学?” “叶组长,我一个警校同学,就在江北公安,之前在刑侦大队,但彼此都忙,今年都没怎么联系。 我来问问,是不是还在刑侦大队?如果在,就能了解很多情况。” “健文,和同学关系怎样?” “在警校时,关系还不错,住同一个宿舍,但毕业七八年了,联系也少。” 叶行舟想了想说:“这样吧,健文,晚上约他出来喝茶什么的,我就不参加。 你们老同学之间叙叙旧,非正式场合,比正式场合好说话。” 罗健文点点头,说:“叶主任,我不说加入巡视组,就说来江北出差。” 随即,罗健文拨通同学沈超的电话。 “沈超,还在江北区公安局刑侦大队吗?” “不在了,调到治安大队了,今年提拔副大队长。” “恭喜恭喜。江北区这几年治安怎么样?” “表面上看还行,街头打架斗殴少了,但底下的事不少。 征地拆迁、工程纠纷、债务催收,背后都有故事,你懂的。” “沈超,猜猜我在哪里?” “健文,不会来我们江北了?” “还真的被你猜中了。我来江北出差一段时间,老同学晚上有时间吗?请你喝茶,几年不见,挺想念的。” “健文,你来江北,怎么说也是我尽地主之谊? 你在哪里?我开车接你,我们出去转转,唱歌、喝茶。” “不用你接,我打车过来。” “也行,你来金鼎商务会所,地址我发给你。 健文,有没有同事?一道过来。” 罗健文望了一眼叶行舟,叶行舟摆摆手,意思是不去。 “就我一个人,晚上我们老同学聊聊。” 金鼎商务会所六楼。 小包间。 罗健文见到沈超。 两人握手寒暄。 “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省厅举办的一期刑侦人员培训班,时间过得真快啊。”罗健文拍了拍沈超的肩膀,“沈超,肚子大了一圈嘛。” 沈超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子:“别提了,调到治安大队以后,应酬多,运动少,肚子像吹气球似的。 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当年那副腱子肉。” 两人落座,沈超点了壶龙井,又上了几碟干果点心。 闲聊一阵,罗健文开玩笑道:“这商务会所,有特殊服务吗?” 沈超哈哈大笑:“健文,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叫一个美女,免费。 靠山吃山。我也不瞒你,在治安大队,就这个好处。 比如,我今晚请你喝茶,唱歌什么的,老板都不收钱的。 你是市局纪检组的,可别查我。” “老同学开玩笑了,我就算查人,又怎么会查你?何况,我哪有权力查你?” “健文,说实话,要不要我帮你找个美女?男人嘛,都有那么一点爱好。 我只要一个电话,会所老板就会送美女过来。” 罗健文摆摆手:“算了,不想做对不起老婆的事。” 沈超不以为然地说:“健文,上纲上线了!又不是移情别恋,找情人!玩玩而已,就像在餐馆吃顿饭,稀松平常的事。” 罗健文笑道:“看来你没少玩啊。” 沈超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罗健文随口问道:“沈超,我听说江北社会治安状况不太好。 大约是前天晚上吧,有个女孩好像死了吧。” “我知道,区医院小护士陈芳芳,长得确实漂亮,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要气质有气质。可惜,遇人不淑啊。” “遇人不淑?” “是啊,她被张飞缠上了。” 罗健文笑着插话道:“张飞?桃园三结义的张飞?” 沈超笑了:“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张士平的儿子。 张飞是大发集团副总,大发集团知道吗?老板周大发,总资产江北前三。 张飞是江北有名的钻石王老五,有钱,却一直单身。 单身好啊,今天谈这个女孩,明天谈那个女孩,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哄上床就行。 如果哄骗不了,就来个霸王硬上弓。 反正,到头来都是恋爱纠纷。” 罗健文试探着问:“陈芳芳和张飞谈恋爱?” 沈超笑了笑:“张飞那种人,会正儿八经地谈恋爱?谈恋爱,不过是他猎艳的借口罢了!” 罗健文问:“陈芳芳之死,与张飞有关?” 第347章 美女护士之死 沈超笑着问:“健文,怎么对小护士之死感兴趣?” 罗健文笑道:“沈超,又是漂亮小护士,又是钻石王老五,又是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的公子,这花边新闻,勾起很多人的兴趣啊。” 沈超没有多想,说道:“这案子是我兄弟在办,很多情况我都了解。 你问我,陈芳芳是不是与张飞有关? 当然有关系,张飞一次去医院,发现陈芳芳漂亮,就追她。 张飞是花花公子,很多人都知道。 他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快,陈芳芳自然也有耳闻,一开始不接受张飞的追究。 但好女就怕痴心汉。张飞当然不是真的对陈芳芳痴心,都是假装的。 他追求漂亮的女孩,一开始都假装痴心,又是送鲜花,又是搞无人机求爱,他有的是钱,时间长了,女孩子以为是真爱,会渐渐接受。 张飞一旦得手,新鲜劲不会超过三个月,就要换人,始乱终弃。 陈芳芳也一样,一开始不接受,但经不住张飞软缠硬磨,就成为他的女朋友。 张飞得手后,玩了几个月,就喜新厌旧,开始追求别的女孩,就对陈芳芳冷暴力,甚至威胁恐吓。 陈芳芳心情不好,就去蓝调酒吧喝酒。 蓝调酒吧有漂亮的小姐,也有帅气的服务生。 男人想去,女人想去,因为无论男人和女人,都能在这里得到彻底的放纵,只要舍得花钱。” 罗健文问:“陈芳芳去酒吧喝酒,找了男服务生?” “这个不太清楚,但法医鉴定,陈芳芳生前和男人发生过关系。 最新消息是,有个服务生陪她喝了酒,两人还一起去了包厢一个小时,然后又喝酒,直到喝得晕晕乎乎。 喝酒后,陈芳芳去了哪里,暂时不得而知。 不过,要是说张飞谋害了陈芳芳,我认为可能性很小。” 罗健文问:“为什么呢?” “道理很简单。我俩都干过刑警,自然知道,杀人风险太大。 张飞是什么人?市人大常委会主任的公子,大发集团副总,要钱有钱,要势有势。 他何必杀掉一个玩腻了的女人? 就算陈芳芳缠着他,他大不了给几个钱,又不伤筋动骨。 哪怕当初强暴过陈芳芳,对张飞也不是事。 恋爱纠纷,屡试不爽。” 罗健文点点头:“确实有道理,张飞没有杀人动机。 沈超,按照你刚才的说法,张飞会对追求不到的女孩实施暴力侵犯?” “我只是道听途说,张飞有一次在酒桌上说,在江北市,他没有追求不到的女孩。 有的女孩高傲,就先礼后兵。实在不行,来个霸王硬上弓。 就算报警,也是恋爱纠纷,他能摆平。 不过,我干刑警时,的确有女孩报案,说张飞强暴她,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要么女孩撤诉,要么证据不足。” 罗健文故作惊讶:“还有这事啊?” 沈超说:“报警的女孩不是一个两个。但究竟是恋爱纠纷,还是确实强暴,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但我想,张飞强暴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他真敢干,有权有钱有势,根本不担心会有什么后果。 单身是他最好的挡箭牌。我举个例子。” 沈超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有个女孩,区里一所小学的老师,刚参加工作没两年,长得挺漂亮。 张飞看上她,但女孩子知道张飞的底细。 发信息,不回;打电话,拉黑;请吃饭,不去;送鲜花,扔掉。 后来有一次,女孩下班,他直接把她拉上车。 第二天,女孩报警,说张飞强暴她。 警方立案,但当天晚上,女孩改口,说是自愿发生关系。 女孩家乡是龙城的,当年在江北考的事业编。 女孩不久后,就调回家乡工作。 有传闻说,张飞家人软硬兼施,并把女孩调动回家乡工作作为交换条件,换回女孩改口。” 罗健文问:“陈芳芳家里没背景?女儿死了,就白白死了?至少让警方查明真相啊。” 沈超说:“据我了解,陈芳芳家在农村,专科毕业后,考的医院护士编。 她爸爸去世多年,妈妈务农、打零工,家里还有一个弟弟。” “陈芳芳家是江北区的?” “是的,听说是龙山村的。健文,问这么细?” “就是好奇。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突然死了,做父母的该有多悲伤啊! 现在养一个孩子,要费多少心血啊! 我儿子才四岁,花费多少心血,只有我知道。 将心比心,出现这种情况,家长哪能受得了?” “谁说不是呢?陈芳芳妈妈夜里接到通知,看到女儿冰冷的尸体,当场就哭晕过去了。 醒来之后,她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女儿不会自杀的,我女儿不会自杀的。” 罗健文心里一沉:“她妈妈怀疑不是意外?” “哪个当妈的会相信女儿是喝醉酒冻死在树林里?但怀疑归怀疑,证据呢? 陈芳芳妈妈就是一个农村妇女,没文化,没背景,没门路。 她能做的,就是哭,就是求。可这种事,哭和求,有什么用?” 罗健文沉默了几秒,又问:“陈芳芳弟弟呢?多大了?” “在上高中,成绩还不错。陈芳芳活着的时候,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家里,供弟弟读书。 她妈妈身体不好,有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 陈芳芳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一倒,家就塌了。” 罗健文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时候,有人敲门。 罗健文一看,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沈队,这位是你朋友?” 沈超点点头。 中年男子给罗健文敬烟。 罗健文不抽烟,谢绝了。 沈超接过一支烟。 中年男子用打火机给他点火。 “沈队,会所来了几个漂亮的女孩子,要不要让他们过来陪陪?” 沈超目光投向罗健文:“健文,要不要?如果不想做大保健,捶捶背,捏捏肩,做个按摩,放松放松,也是可以的。” 罗健文摆摆手:“我是妻管严,算了,谢谢。” 中年男子笑道:“兄弟,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趁着年轻,该玩就玩,等老了,想玩都玩不动了。” 罗健文笑着摆手:“真不用,谢谢好意。我胆子小,家里那位鼻子灵得很,回去闻出点香水味,我就得跪搓衣板。”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兄弟,一看就是好男人。行,不勉强。”又转头问沈超,“沈队,您呢?” 沈超摆摆手:“今天老同学来了,就喝茶聊天,改天再说。” 中年男子识趣地点点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罗健文笑着问:“会所老板?” “是的,人称金老二,兄弟三个,都是做娱乐生意的。 他是老二,这家会所是他的。 金老大开了一家ktv,蓝调酒吧就是金老三开的。” 罗健文笑着问:“做这种生意,都要有背景,不然根本做不下去。 就算没有黄赌毒,警方今天查,明天又来查,还有客人敢来?” 沈超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的。做这种生意,没点背景,一天都开不下去。 金家三兄弟在江北区混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金老三的蓝调酒吧,生意最好,从来没被查过。” 罗健文顺着话头问:“蓝调酒吧生意好,是因为酒好,还是因为别的原因?真的提供那种特殊服务?” 沈超放下茶杯,压低声音:“健文,和你说实话。江北这几年夜店生意爆火,蓝调酒吧、金碧辉煌、夜色阑珊,一到周末,江州、龙城,甚至外省的车牌,都能看到。 你以为人家大老远跑江北来,就为了喝几杯酒?江北又不是什么旅游城市。” 罗健文问:“为什么都往江北跑?” 沈超说:“因为管得松。别的地方查得严,陪侍、有偿服务,抓到就重罚,停业整顿。 江北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事,没人较真。” 罗健文试探着问:“区里、市里不管?” 沈超笑了笑:“怎么管?上面有上面的考虑。 贺书记在大会上讲过,要优化营商环境,对新兴业态要包容审慎,不能一管就死。 丁玉达也在会上传达过,治安管理要服务经济发展,对娱乐场所要规范引导,不能动不动就查封关停。 话说得很委婉,很有艺术,你挑不出毛病。 但底下人听了,心里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第348章 暗访夜店上班 罗健文问:“扶持夜店经济发展?” 沈超点点头:“是的,他们说,夜店经济也是经济,能拉动消费、带动就业、增加税收。 只要不出人命、不闹出大事,就审慎宽容监管。 所以江北的夜店越开越多,生意越做越大,外地人都往这边跑。 健文,去夜店一条街看看?简直是东方的夜巴黎。” 罗健文的任务分工就是走访,百闻不如一见,去夜店看看,也能掌握第一手资料。 “说得我都心动了,去见见世面。不过,我不玩小姐。回去后,你嫂子真会验货。 她在计生办上班,我要是在外面沾花惹草,她肯定能察觉出来。” “行,我们去酒吧坐坐,喝喝小酒。” 罗健文拿出手机,给叶行舟发了条信息,征求意见,问能不能去夜店暗访,了解情况? 叶行舟回复:可以,崔组长说没问题,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从事黄赌毒活动,注意安全。 两人出了金鼎商务会所,步行去了夜店一条街。 罗健文注意到,沈超压根就没有买单,也不需要买单。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沈超作为区局治安大队大队长,去夜店消费,老板哪会收费? 夜店一条街与金鼎商务会所也就一路之隔。 街道两旁霓虹闪烁,酒吧、ktv、会所鳞次栉比。 路边停满了各种外地牌照的车,江州、龙城,甚至外省的都有。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穿着时尚的红男绿女,三五成群地走进各家夜店。 罗健文点名要去蓝调酒吧。 客户经理显然和沈超很熟,点头哈腰的,并亲自安排卡座。 酒吧内部灯光昏暗,音乐声震耳欲聋,卡座和吧台前坐了很多人。 舞池里有几对男女在慢摇,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香水的混合气味。 刚坐下,客户经理就招呼服务员上了两瓶洋酒、一打饮料和几碟干果。 沈超也不看酒单,随口道:“记我账上。” 客户经理连忙摆手:“沈队见外了,您能来就是给三哥面子,哪能收钱? 三哥特意交代,只要您来了,所有费用全免。” 沈超笑了笑,没说什么。 罗健文看在眼里,心想沈超把靠山吃山体现得淋漓尽致。 客户经理亲自倒了酒,又寒暄了几句,才退下去招呼别的客人。 罗健文端起果汁,环顾四周。 酒吧面积不小,少说有三四百平米。 中间是一个椭圆形的吧台,调酒师在里面忙活,吧台周围坐满了人。 靠墙一圈是卡座,卡座与卡座之间用半人高的木隔断分开,既保留私密性,又不完全封闭。 二楼是一圈悬空的走廊式包厢,能俯视一楼大厅,包厢门口挂着珠帘,看不清里面。 罗健文问:“金老三的酒吧生意不错,一年能赚不少吧?” “酒水利润高,比如,这瓶酒。”沈超指了指面前的洋酒,“三千起步。成本多少?绝对不会超过十分之一。 再比如这瓶果汁,成本不会超过十元,在酒吧至少五十以上。” “很正常,酒吧就靠酒水赚钱,只要明码标价,就合法合规。 不过,我在想,金老三恐怕不只是靠酒吧赚钱,总有些灰色收入,甚至黑色收入吧?” “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夜店没有?”沈超不以为然地说。 罗健文注意到,客人中年轻女性比例很高,而且不少是单独一人或两三人结伴,坐在吧台前喝酒。 也有几桌是男女搭配,但看举止不像情侣。 “沈超,看到不少年轻美女,她们是来喝酒的?” “健文,你猜猜,年轻美女的职业?” “夜店的?”罗健文看了几个女孩,虽然由于距离和灯光原因,但能看出她们衣着暴露,举止轻佻。 “健文,不愧是干过刑侦的,来这里的年轻女孩,大都是在夜店上班的。 蓝调酒吧在江北很有名气,就是因为这里的男服务生漂亮,富婆喜欢来这里买醉。 但更多的却是这些年轻漂亮的夜场女孩,她们都在江北各式各样的夜店上班,难得出来放松放松。 平日里,她们服务的大都是中老年人。 健文,你也知道,夜店服务,只看有没有钱,其他的,比如年龄、相貌、是否健康,一概不看。 你以为这些夜店女孩心甘情愿为中年油腻男和满脸老年斑的中老年人服务?甚至有的男人还很变态。 她们为了钱!因此,当她们赚了钱之后,花钱找年轻帅气的男服务生寻欢作乐,有的女孩甚至包养服务生。” 罗健文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啊。不愧是在治安大队工作。” “健文,你也是警察,没听说吗?” “我还真的不知道夜场女郎反过来成了男服务生的最大消费群体。 我们龙城夜店行业并不发达,也相对规范,不像你们江北,简直是夜巴黎了。” 其实,罗健文不是不知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只不过,他不这么说,哪能体现沈超的见多识广? 罗健文了解沈超,性格张扬,喜欢炫耀自己的人脉和能力。 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性格,但罗健文明显感受到,沈超堕落了,从他去会所、酒吧心安理得接受免费服务就能看得出来。 平日里,夜店消费不花钱,哪怕是找美女都不花钱,还指望他秉公执法、不徇私情?简直是痴人说梦。 “沈超,这些夜场女孩,一般都多大?” “十八九岁到二十五六岁,超过三十的很少。 吃青春饭,年纪大了就转行,或者在夜场干领班,或者干鸡头; 有的回老家找个老实人嫁了;有的攒够钱,自己做点小生意。” “她们不怕被查?” 沈超笑了笑:“查什么?她们又没在酒吧里做什么违法的事。 下班了来喝杯酒,放松放松,谁管得着? 至于她们和男服务生之间的事,是你情我愿,只要不涉及金钱交易,法律上也管不了。” “不涉及金钱交易?” “这种事,怎么说呢?有的女孩是真喜欢某个服务生,花点钱给他买衣服、买手表,带他出去旅游,这叫包养,但人家可以说是谈恋爱。 有的女孩是图个新鲜,玩一玩,各取所需。 服务生也乐意,反正不亏。说白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罗健文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种你情我愿的背后,藏着多少灰色地带? 一个夜场女孩,白天睡觉,晚上陪客,赚的是辛苦钱,也是皮肉钱。 赚了钱之后,再来消费男色,形成一个封闭的循环。 这个循环里,法律管不着,道德说不清,但谁都知道,这不是正常的生活。 罗健文问:“陈芳芳如果在蓝调酒吧找男服务生寻欢作乐,酒吧有地方吗?” 沈超说:“有,楼上有包厢。” “沈超,你们治安大队平时查不查包厢?” “查,但怎么查,什么时候查,查哪些包厢,是有讲究的,你懂的。” 第349章 暗访重大收获 罗健文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候,一个脖子围着手指粗金项链的男人走了过来。 “沈队,听客户经理说您大驾光临,我特意赶过来了。” 男人一边谄媚地讨好,一边敬烟。 “金老板,这是我同学罗总。” 沈超介绍罗健文,没有称呼他真正的身份,而是以“罗总”代替,其实,这是惯例。 “罗总好!很荣幸见到你!怎么?两个男人喝酒?我叫几个妹子过来?” 沈超摆摆手:“金总,我这位同学和别人不一样,惧内,妻管严,怕老婆看到身上的草莓印,也怕老婆闻到身上的香水味。” 金老板笑道:“理解,理解,这年头,忠诚于伴侣的好男人不多见了。” 罗健文笑道:“金老板客气了。说出来不怕金老板笑话,我老婆是计生办的,交公粮少了,她都知道。 她要是知道我在外面胡来,回去‘床头跪’都是小事,闹离婚就麻烦了。” 金老板哈哈大笑,拍了拍罗健文的肩膀:“罗总,好男人,真是好男人。行,不勉强。 沈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晚想喝什么、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点,都算我的。” 沈超目光落在罗健文身上,说道:“对了,健文,忘了介绍,这位就是蓝调酒吧老板金老三,江湖人称三哥。” “金总,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罗健文说着客套话,目光再次打量金老三。 三十几岁的样子,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黑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脖子上金链子足有手指粗,手腕上还戴着一串佛珠,头发梳得油光可鉴,妥妥的暴发户形象。 金老三也在卡座坐下。 罗健文知道,像金老三这种开夜店的,与警方关系都很好。 但县官不如现管,虽然沈超只是治安大队副大队长,却直接管理夜店。 夜店最怕什么?最怕治安大队三天两头来检查。 今天查治安,明天查陪侍,后天查身份证登记。 哪怕不责令停业,频繁检查,还有客人敢来消费? 所以,金老三对沈超必须客气。 金老三坐下后,给沈超和罗健文各倒了一杯酒。 “沈队对我们一直很关照。来,沈队,罗总,我敬二位一杯。” 三人碰杯,各饮一口。 罗健文目光投向其他卡座,笑着问:“金总酒吧,年轻漂亮的女孩多,珠光宝气的富婆也不少啊。” 金老三干笑几声:“沈队知道,我们蓝调酒吧年轻帅气的男服务生多,这是特色。 其他酒吧类,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多。 江北这几年富婆多了,有钱的女人,特别是那些夜场女孩,赚了钱,总得有地方消费吧? 男人能找女人,女人为什么不能找男人? 当然,我不是说他们从事违法交易,很多时候,他们是找情绪价值。” 金老三突然压低声音:“沈队,前天晚上在我们酒吧喝酒的陈芳芳,不是死了吗? 刚才我从警方那里得到消息,说通过调阅监控发现,陈芳芳被人捡尸了。” 沈超笑了笑:“在夜店被人捡尸,不是常有的事吗?” “沈队,这次不一样,我听说,省委巡视组来了,发现陈芳芳死亡的,恰好是巡视组的人,他们在挂牌督办。 所以,区公安分局这几天忙坏了,抽调很多人看监控、走访,这才发现,陈芳芳被人捡尸,而且,捡尸人不是一般人,是——” 金老三故意卖了个关子。 沈超问:“谁呀?” 金老三笑了笑:“沈队不会不知道吧?” “不知道,我一直在陪老同学呢。再说了,这是刑侦大队的事,我也懒得管。是谁啊?” 金老三低声说:“周大发的弟弟周大富。” “周大富?花花大少啊?” “是的。最新消息是,周大富被传唤到了警局。 他承认捡尸,也承认和陈芳芳发生关系,但他拒不承认,杀了陈芳芳。 他说,我就是图刺激,玩几个喝醉酒的女人,从来没想过杀人,我和陈芳芳无冤无仇,以前都不认识,为什么要杀她? 至于杀人灭口,怕被举报强奸,周大富辩解,说陈芳芳不省人事,啥也不知道,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什么,又怎么会知道被人强暴? 再说了,就算陈芳芳知道自己被强暴,也不是什么大事,用得着杀人灭口?” 沈超点点头:“周大富杀死陈芳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最大的可能性是陈芳芳醉酒之后,又遭受欺辱,身体承受不住,酒精中毒加上外力刺激,导致猝死。 周大富发现人死了,慌了,就把尸体丢到小树林里,制造醉酒意外死亡的假象。” 金老三吹捧道:“沈队分析得透彻,不愧是干过刑警的。 这么一说,陈芳芳是怎么死的,脉络就清晰了。 周大富吃喝嫖赌样样来,胆子却不大,玩女人他在行,杀人恐怕不敢。 再说了,他也没有杀死陈芳芳的动机。” 罗健文心里翻江倒海。 周大富,周大发的弟弟。 陈芳芳所谓的男友,是大发集团副总、钻石王老五张飞。 陈芳芳的死,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大发集团。 罗健文问:“金总,周大富结婚了吗?” 金老三笑了:“罗总,男人爱不爱玩,与是否结婚,没有什么关系。” 罗健文也笑了:“有道理。” 金老三说:“周大富没有结婚,和张飞一样,都是钻石王老五。 不同的是,张飞喜欢追求女孩子,特别是喜欢追求漂亮,却高傲的女孩子,以追到高冷女孩为荣。 但周大富不一样,喜欢捡尸。寻求刺激。 经常和狐朋狗友在夜店附近转悠,寻找下手目标,遇到不省人事的女孩,就抬到车上。 没想到,这次惹麻烦了,撞到枪口上了。 以前捡尸,玩完了把人往路边一扔,顶多被路人骂两句,出不了大事。 这次出了人命,又偏偏撞上巡视组,想捂都捂不住。” 沈超慢悠悠地问:“金总,你觉得,周大富最后会怎么收场?” 金老三摇摇头:“难说。邱国正明显想按醉酒意外死亡结案,但巡视组在盯着。 邱国正那点道行,糊弄一般人还行,想糊弄巡视组,恐怕很难。” 沈超问:“金总,陈芳芳前天晚上,有没有找男服务生服务?” “有的,警方来查过,男服务生也承认了。 我多次说过,不能有黄赌毒,谁出了事,谁负责。 陈芳芳和男服务生,就是钱色交易,不是什么上纲上线的事。 最棘手的是周大富,弄得不好要进去了。” …… 回到市委党校,罗健文向江曼莹和叶行舟汇报今晚暗访时获取的信息。 江曼莹蹙起眉头:“之前要求江北区警方,一有重大进展,及时汇报。 现在,既然已经查明周大富与陈芳芳死亡案有重大关联,为什么不及时报告?” 第350章 巡视组都敢糊弄! 叶行舟说:“江组长,陈芳芳身份普通,只是区医院护士,但这起案件涉及大发集团的两个重要人物。 一个是集团副总、现任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张士平的儿子张飞。 张飞单身,打着谈恋爱的幌子,四处祸害年轻漂亮的女孩,先追求,制造谈恋爱假象,然后霸王硬上弓。 陈芳芳就是被他始乱终弃。 另一个牵涉到大发集团老总周大发的弟弟周大富。 周大富现在是大发集团安保部部长,负责集团安保。 周大富也单身,寻求刺激,经常捡尸。 邱国正和李渊说话遮遮掩掩,就是希望陈芳芳案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背后涉及到非常厉害的人。” 江曼莹点点头:“行舟,说得对。如果不是我们误打误撞,发现陈芳芳的尸体,进而巡视组督办,这起案件大概率会以醉酒冻死结案。 周大富连传唤都不会有,最多私下赔几个钱了事。但偏偏让我们撞上了。 邱国正和李渊知道瞒不住,却又不甘心全盘托出,所以汇报时避重就轻,能拖就拖。 这样吧,我给邱国正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江曼莹拨通邱国正电话:“邱局长,陈芳芳案有进展吗?” “江组长,您好。案子正在全力侦办中,目前有一些线索,但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我们正在加班加点,争取尽快出结果。” “邱局长,我听说,陈芳芳走出蓝调酒吧后,被大发集团老总周大发的弟弟周大富带到车上?你们已经传唤了周大富?” 邱国正显然没有想到,巡视组消息如此灵通。 “江组长,案件正在侦查中,我们确实找周大富了解情况,他初步承认和陈芳芳有接触,但坚决否认与陈芳芳的死有关系。目前我们正在进一步核实中。” “邱局长,传唤了重大涉案嫌疑人,为什么不及时向巡视组报告? 崔组长对陈芳芳案高度关注,你们是知道的。” “江组长,主要是传唤周大富之后,我们还没有拿到确凿证据,想着等有结果了再一并汇报,免得有反复,给巡视组添麻烦。” “邱局长,添不添麻烦,不是你们考虑的。 巡视组督办案件,要求重大进展及时报告,这是程序,也是纪律。 你们第一时间不报告,我们怎么掌握情况?怎么向崔组长汇报?” “江组长批评得对,是我们工作疏忽了。我向您深刻检讨!” “检讨就不必了,把案子查清楚是正事。 邱局长,我有几个问题,想了解一下,请你如实回答。” “江组长请说。” “周大富有没有和陈芳芳发生关系?” “周大富承认发生了关系。” “周大富的同伙有没有和陈芳芳发生关系?” “这,这还没有调查。”邱国正结结巴巴的。 “周大富是怎么交代的?” “他只交代,在蓝调酒吧门口,发现酩酊大醉的陈芳芳,就把她抱上车。 然后周大富把车开到案发地段小树林附近,和陈芳芳发生关系。 事后他发现陈芳芳一直昏睡,就把她抱下车,放到小树林里,然后开车走了。 周大富说,他走的时候,陈芳芳没有死,鼻孔有呼吸,身上有体温。” “周大富被拘留了吗?” “没有,因为现在没有证据证明陈芳芳的死,与周大富有直接关联。” “简直是胡闹!”江曼莹气愤地说,“就算周大富说的全部是事实,已经涉嫌犯罪! 他违背陈芳芳意愿,发生关系,就是强奸! 邱局长,周大富是不是经常以捡尸之名侵害女性,以至于都不认为这是犯罪了!” “江组长,周大富的行为是否构成强奸,还需要进一步侦查。 陈芳芳当时是否清醒、是否自愿,还需要调查。 周大富走后,有没有其他人对陈芳芳实施不法侵害,也需要调查。” “邱局长,陈芳芳当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连周大富都承认她处于昏睡状态,你说她自愿? 她拿什么自愿?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能表达真实意愿吗?” “江组长,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一定加快进度,尽快查清事实。” “邱局长,我再说一遍,陈芳芳案,巡视组督办到底。 不查清事实,不还原真相,不追究责任,决不收兵! 你如果有难处,可以向崔组长直接汇报!” “江组长,我马上向分局党组汇报,依法办理。” “还有,和陈芳芳发生关系的男服务生,你们查了吗? 他有没有作案嫌疑?他的生物样本有没有提取?有没有比对?” “江组长,我们正在查……” “正在查,正在查,你们到底有多少个正在查? 邱局长,我提醒你,崔组长近期可能要听汇报。” “明白,明白,我稍后就向分局党组汇报,增派人力,加快案件侦破进度,争取早日查清案件真相,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 挂断电话。 叶行舟说:“江书记,邱国正明显在拖。” 江曼莹点点头:“其实,邱国正也难,一头是大发集团,一头是巡视组,他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能得罪。” “怎么办?” “给他压力,但也要给他时间。 我最后那句话不是吓唬他,崔组长确实可能近期要听汇报。 巡视就是一把尚方宝剑,崔组长亲自过问,邱国正应该不敢糊弄。” “江组长,我感觉,就算巡视组督办,邱国正还敢糊弄。 因为他心里有一本账,巡视组迟早要走,但大发集团在江北根深蒂固,大发集团的保护伞在江北也树大根深。 巡视组在的时候,他能应付就应付,能糊弄就糊弄。 巡视组一走,他还得看周大发的脸色。 说不定,周大发早就把他收买了。 因此,只靠督办函、靠电话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只有我们掌握更多的案件信息,掌握更具体的细节,他才不敢糊弄。 到时候,不是他向我们汇报,而是我们告诉他,你瞒了什么,漏了什么。 就像刚才电话,如果我们不掌握周大富捡尸陈芳芳,邱国正不会主动说出周大富涉案。” 江曼莹沉思片刻,说道:“有道理。督办是压力,但压力只有建立在事实基础上,才是真压力。 手里没有硬货,说出来的话再狠,也只是空炮。 我们继续两条线走路:一条明线,以巡视组名义督办案件进展; 一条暗线,你和罗健文继续从外围暗中调查,能查多少算多少,目的不是查清案件真相,是让邱国正不敢糊弄我们。” 叶行舟点点头:“我准备近期去趟陈芳芳家,或许有新的发现。” 第二天上午。 叶行舟和罗健文几经辗转,找到陈芳芳的家。 陈芳芳家在龙山村,四间瓦房。 陈芳芳的妈妈赵桂兰体型消瘦,面容憔悴,脸上还挂着泪痕。 叶行舟介绍来意,赵桂兰抵触情绪很大:“你们来干什么?我女儿的事,公安已经在查了,不用你们管!” 叶行舟平静地说:“赵大姐,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我女儿喝酒喝死了,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去酒吧喝酒,喝成那样,能怪谁?怪她自己。 你们走吧,我没什么好说的。” 第351章 钻石王老五的罪恶 赵桂兰口是心非,脸上挂着泪痕,说明心情非常悲痛,也难怪,哪有亲妈对女儿死了却无动于衷? 但是,她嘴上说着埋怨的话,埋怨女儿自作自受。 这不符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桂兰要关门,试图把叶行舟和罗健文关在门外。 叶行舟苦笑道:“赵大姐,我们大老远来,就是想了解你女儿的情况,督促公安部门尽快查明真相,把伤害你女儿的坏人抓起来。” 赵桂兰略微犹豫了一下,问道:“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他们太坏了!都不让我们见女儿最后一面!” 叶行舟和罗健文面面相觑。 江北区警方本来要火化陈芳芳的尸体,但巡视组不同意,因此,陈芳芳遗体还在太平间。 但叶行舟没想到警方不让赵桂兰见女儿最后一面。 “赵大姐,他们不让你见芳芳最后一面?” 赵桂兰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警察把我拦在太平间外面,说尸体要解剖,要鉴定,家属不能看。 我说为什么不能看女儿?他们说这是规定,等鉴定完了再说。我求了半天,他们就是不让我进去。 一个大队长,姓李,让我先回家等消息。 我说我女儿到底怎么死的,他说还在查。 我说让我看一眼总行吧?他还是不让,说看了也没用,人已经没了,看了更难受。” 叶行舟说:“赵大姐,你放心,我们会协调警方,安排你见女儿最后一面。 我们是省委巡视组的。省委巡视组,是代表省委专门查问题的。 你有什么话,可以放心和我们说,我们会严格保密。” 赵桂兰的泪水涌了出来:“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但我有什么办法? 女儿死了,我可不想儿子再受伤害。可是,他们……” 赵桂兰欲言又止。 叶行舟明察秋毫,直接把话挑明:“赵大姐,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 “你们走吧!如果他们知道有人来到我家,知道我向你们告状,我儿子真的会有危险。 如果儿子再被坏人害了,我也不想活了。” 赵桂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着让人心寒。 叶行舟明白了,赵桂兰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一个农村妇女,丈夫早逝,女儿死了,儿子还在读高中。 她唯一剩下的,就是儿子。 如果有人拿她儿子的安全来威胁她,她除了闭嘴,还能怎么办? 叶行舟轻声问:“赵大姐,你儿子在哪个学校读书?” 赵桂兰警惕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大姐,你别误会。我是想说,如果你担心儿子的安全,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你。” 赵桂兰摇摇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你们帮不了我。你们是省里来的,迟早要走。 可我们还要在这里过日子。他们说了,如果我乱说话,我儿子出了什么事,别怪他们没提醒。” 罗健文插话道:“他们是谁?” 赵桂兰没说话,又用手背擦眼泪。 叶行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条:“赵大姐,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打电话。 不错。我们迟早会离开江北,回省城。 但我们在江北最少还要待上两个月。 两个月时间,足足可以让你女儿死亡原因真相大白,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赵桂兰只是哭,不说话。 叶行舟能看出她内心的矛盾。 既希望巡视组能查真相、抓坏人,又害怕有人会伤害她唯一的儿子。 叶行舟又说:“赵大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担心儿子受到伤害。 这种顾虑很正常,提防坏人作恶也是必须的。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让你上高中的儿子,这两个月不要回家,你想看他,可以去学校。 我相信,坏人再胆大,也不敢在校园里作恶。” 赵桂兰抬头看着叶行舟,似乎在判断面前的年轻人说话是否靠谱。 叶行舟趁热打铁:“赵大姐,你想想,那些人为什么威胁你?就是让你息事宁人,不追究他们的责任。 你要是憋着不说,芳芳就白死了,你儿子将来长大了,心里会埋怨你。” 终于,赵桂兰语气松动了:“你们进来坐吧。” 堂屋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有很多照片。 叶行舟看到了赵桂兰一家三口的合影。 照片是前两年照的。 陈芳芳身材高挑,脸蛋俊俏,虽然没有美颜,颜值依然很高,并不逊色于影视女明星。 有时候,长得漂亮,也是一种罪过。 自古红颜多薄命,或许有道理。 如果陈芳芳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孩,张飞就不会缠着她,她也不会香消玉殒。 叶行舟问:“赵大姐,你女儿出事前一段时间,有没有发现她哪里不正常?” “发现了。芳芳性格开朗,逢人就笑,嘴巴很甜,村里人都喜欢她。 大概半个月前开始,她周末回家,我就感到不对劲。 她不笑,很少说话,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出来时眼睛肿得像红桃子,说明她躲在房间里哭。 大概在几个月前,有一次也是这样。但后来又好了。 我问她,是不是谈恋爱失败了?她没说。 上个周末她回家,还是这样,人也瘦了。 她本来一个人睡。我晚上去她的床上,和她说话。 我问她,芳芳,到底怎么了?你和妈说,天大的事,妈替你扛。 她一开始不说,只是哭。哭得我心里和刀割一样。 我说,你不说,妈一晚上都睡不着。她哭了半天,才开口。 芳芳说,妈,我被人骗了。我说谁骗你了?她说,就是张飞。 我说他骗你什么了?芳芳说,他把我睡了,睡了几个月,玩腻了,又不要我,还威胁我,再缠着他,就把我卖到夜店当小姐。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我说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芳芳说,谈恋爱?他从来没把我当女朋友。 妈,当初我是被他强暴的。” 赵桂兰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叶行舟递给赵桂兰一张纸巾,安慰道:“赵大姐,慢慢说。” 赵桂兰用纸巾擦拭眼泪,继续说:“芳芳说,张飞追她的时候,装得特别真心。 天天送花,送礼物,请吃饭,开车接送。 芳芳一开始不同意,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张飞就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干净、本分,不像那些围着我转的女孩。 芳芳心软了,以为他是真心的。 后来有一天,张飞说要带芳芳去江北区看一个项目,说他想投资一个医疗项目,让芳芳帮他参谋参谋。 芳芳信了,就跟着他去了。张飞把她带到大发集团名下一家酒店,说要先休息一下。 芳芳没多想,就跟着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张飞就变了脸。 他把门反锁了,把芳芳按在床上。 芳芳拼命反抗,抓他、咬他,但张飞力气太大,又是早有准备。 他打了芳芳一巴掌,说你别装了,老子追你这么久,你以为我图什么? 芳芳说我要报警,张飞笑了,说你去报啊,你看公安局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我爸是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你去告我? 就算告了,也屁用没有。因为我们俩谈恋爱,你们全医院都知道。 我多次送给你鲜花,他们知道;我多次开车接你,他们知道。 他们都是我的证人,证明我们是在谈恋爱。 谈恋爱的情侣发生关系,不是很正常的吗?” 第352章 接访,截访 赵桂兰哭诉道:“芳芳那天晚上,哭了大半夜,我还埋怨她,张飞找你时,不理他就是。那种人,不能惹,惹不起。 芳芳说,妈妈你不知道。张飞对于自己看中的女人,想方设法都要搞到手。 我就算不理他,他到时候也会对我动手。 芳芳说,张飞在医院,假装追我,目的就是万一将来她报警,张飞就说是两人在恋爱。” 叶行舟问:“赵大姐,张飞把你女儿甩掉后,有没有给予金钱补偿?有没有采取威胁手段?” “给了一万元,让芳芳不要缠他。再缠他,就把芳芳卖到夜店当小姐。 芳芳还说了一件事,说张飞追区中心幼儿园一个姓王的老师,王老师长得漂亮。 王老师从头到尾不理他,因为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张飞就隔三差五送鲜花、送蛋糕、送水果,还在幼儿园门口拉横幅,说爱王老师。 王老师很讨厌,可是没有办法。因为张飞一直没有结婚。 王老师报警,警察来了,也只是劝说几句,让张飞注意方式方法。 再后来,张飞通过同是这家幼儿园的一位老师,把王老师骗到一家饭店吃饭。 王老师去饭店之前,不知道张飞也在。 去了饭店,见张飞也在,她心里不高兴。但碍于面子,不好离开饭店。 吃饭后,张飞连哄带骗,把王老师骗到车上,说送她回家。 然而,张飞开车直接把王老师带到自己别墅。 车上还有张飞的朋友。王老师想跑都跑不了。 当天晚上,张飞就把王老师强奸了,并关了几天,拍了很多照片。 事后,王老师报警,警察说她和张飞是谈恋爱,是自愿发生关系。” 叶行舟问:“你女儿出事后,有没有人找你?说了什么威胁的话?” 赵桂兰说:“来了两个人,说是大发集团的,送来五万块钱。 他们说,你女儿是喝酒后自己冻死的,和别人没有关系。 五万块钱是大发集团出于人道主义给的慰问金,你拿去把女儿的后事办了,不要闹了。 我说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必须给个说法。 他们说,你闹有什么用?一个农村妇女,没权没势,闹到最后能闹出什么名堂来? 他们说,你女儿是自己喝醉酒跑到树林里冻死的,法医鉴定都出来了,你再闹,就是无理取闹。 他们还说,你儿子还在读高中吧?江北二中,高二三班,叫陈浩,个子高,瘦瘦的,额头上有颗痔,是吧? 我当时就吓坏了。我说你们想干什么? 他们说,不干什么,就是提醒你,你还有一个儿子,好好把他养大,比什么都强。 你女儿已经没了,总不能把儿子也搭进去吧? 他们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得很可怕。 临走的时候,他们把五万块钱放在桌上,说钱你拿着,把女儿的后事办了,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再闹下去,下次你又要为儿子办后事了。 这年头,交通事故多,如果哪一天你儿子被撞死,或者被撞得缺胳膊少腿,可别怪我没提醒到位。 后来,区公安局刑侦大队一个姓李的大队长也找我,他话里话外也是那个意思。 他说,赵大姐,你女儿的事,我们正在查。但说实话,这个案子不好查。 你女儿是自己喝醉了酒,跑到树林里去的,监控都拍到了。 我劝你一句,人都走了,活着的人还要过日子。 你还有儿子,还要把他养大成人。这个案子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他还说,大发集团已经给了慰问金,态度是好的。 你要是再闹,人家一不高兴,把慰问金收回去,连这点钱都拿不到。 我说五万块钱就想买我女儿的命?他说不是买命,是人道主义补偿。 你女儿的死,和人家没有直接关系,人家愿意给钱,已经不错了。 他还说,你要是觉得五万不够,我可以帮你去说说,再要一点。 但前提是,你不能闹,不能找媒体,不能去上访……” 赵桂兰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叶行舟的心情很沉重。 一个农村妇女,丈夫早逝,女儿死了,儿子还小,她一个人面对的是大发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还有区公安局的威逼利诱。 她没有任何资源,没有任何依靠,除了忍气吞声,别无选择。 叶行舟知道,大发集团上门,软硬兼施,归根结底,还是某些人怕了。 因为案件巡视组在督办,他们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陈芳芳之死,牵涉到大发集团两个关键人物。 一个是大发集团副总张飞,他以谈恋爱为由玩弄了陈芳芳。 而且,当初张飞强暴了陈芳芳。 另一个是大发集团老总安保部部长周大富,是他把陈芳芳捡尸到车上,实施侵犯。 如果不是巡视组督办,大发集团甚至不会给陈芳芳妈妈五万块钱。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害怕。 又交代几句,叶行舟和罗健文离开陈芳芳家。 回到市委党校,叶行舟向江曼莹汇报情况。 江曼莹心情也很沉重:“张飞、周大富,一个始乱终弃,一个捡尸侵犯。 区公安局的邱国正、李渊,明显在替大发集团捂盖子。 陈芳芳案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黑。 如果不是我们误打误撞发现陈芳芳死亡,很难想象案件会得到公正处理。 陈芳芳大概率会被认定为醉酒后意外死亡,周大富连传唤都不会有,张飞更是毫发无损。 赵桂兰拿着五万块钱,在威逼利诱下忍气吞声,把女儿的后事办了,然后继续种地、打零工,供儿子读书,不敢申冤。 时间一长,案子就沉下去了,就像江北无数被压下去的举报信一样,永远不见天日。 …… 根据安排,第一小组在江北区信访局接访。 之前发了通告。 江曼莹、叶行舟等人在信访局二楼一间会议室设了接访点。 信访局安排了两名工作人员在楼下登记、引导。 八点半。 接访开始。 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出现排长队的情况。 而且,信访群众的上访诉求,都是些普通的民生问题,比如,宅基地纠纷;小区物业乱收费、不作为;小区路灯坏了没人修;买了新房迟交房,开发商不支付违约金等。 接访十几个群众,大多集中在征地补偿、劳动纠纷、邻里矛盾、物业管理、交通事故赔偿这些常规领域。 这些民生问题,对于老百姓来说,也是切切实实的问题,但真正有分量的线索,几乎没有,和涉黑涉恶、政治生态恶化,隔了十万八千里。 尽管如此,江曼莹和叶行舟对每一件信访事项都认真记录、耐心倾听,能解释的解释,能转办的转办。 中间上洗手间时,叶行舟在一楼转了一圈。 登记台前,一个中年男子正在和工作人员交涉。 工作人员说:“你反映的问题不归巡视组管,到法院起诉吧。” 中年男子说:“我去过法院,法院不受理,说证据不足。我实在没办法,才来找巡视组。” 工作人员说:“法院不受理,说明案子有问题,你回去再找法院。” 中年男子说:“江北区人民法院一个姓王的副院长,在审理我儿子故意伤害案中,收受对方当事人贿赂,颠倒黑白,将我儿子重判。 我儿子是正当防卫,对方先动手,有监控为证,但姓王的副院长故意不采信监控,采信对方伪造的证人证言……” 工作人员说:“上午信访登记已经结束,巡视组接访数量有限,不能来三百人上访,就让三百人都上去反映问题吧。” 叶行舟明白了,信访局工作人员初筛信访事项,一些敏感事项被以种种理由排除在外,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上来。 第353章 巡视组是钦差大臣 叶行舟苦笑,这哪是接访?简直是截访! 只要涉及敏感事项,就以各种理由堵住,不许向巡视组反映。 巡视组最关注的问题线索,一样没获取。 叶行舟沉着脸,对工作人员说:“让他上楼!” 工作人员辩解道:“他反映的是法院生效判决,不是巡视组接访范围。” 叶行舟正色道:“但是他反映法院副院长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正是巡视组关注的焦点! 巡视组来江北巡视什么?巡视的就是领导班子和领导干部有没有违纪违法问题! 作为信访局工作人员,谁给了你权力代替巡视组判断哪些该受理、哪些不该受理?” 工作人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叶行舟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们有难处,上面可能打了招呼,让你们把好关。 但要想清楚,巡视组是省委派来的,代表的是省委。 把群众挡在楼下,挡的不是巡视组,挡的是省委了解真实情况的渠道!” 工作人员低着头,不吭声。 叶行舟让中年男子上楼。 中年男子叫刘欢腾,在江北区做小生意。 刘欢腾儿子叫刘闯,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 今年上半年,刘闯和几个朋友在夜市吃烧烤。 邻桌一个叫马涛的男子喝多了酒,拿啤酒瓶砸刘闯的头。 刘闯躲了一下,没砸着,马涛又扑上来打。 刘闯还手,把马涛推开,马涛没站稳,摔倒了,头磕在马路牙子上,颅内出血,住院花了十几万。 马涛后来鉴定为轻伤一级,刘闯被区法院判故意伤害罪,判了三年。 “江组长、叶组长,我儿子是正当防卫啊! 马涛先动的手,监控上可以看出。可法院说监控模糊,看不清啤酒瓶砸人的画面,不予采信。 马涛家找了两个证人,说是他们亲眼看到我儿子先动手,但那两个证人是马涛的手下。 他们当然帮着马涛说话,哪有公平性可言? 我找过律师,律师说案子判得有问题,让我上诉。 中院维持原判。我又去检察院申诉,检察院说证据不足,不予抗诉。 我实在没办法了,听说巡视组来了,就想来试试。” 刘欢腾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个资料袋,双手递给叶行舟:“叶组长,这是我儿子案子的全部材料,判决书、上诉状、申诉书、监控截图,都在里面。” 叶行舟翻开看了看,又递给江曼莹。 江曼莹仔细翻看判决书和监控截图,问:“马涛有什么背景吗?” “马涛是大发集团员工,集团安保部的,周大富的手下。 周大富是谁?周大发的弟弟!大发集团牛逼轰轰。 马涛那伙人,就是周大富的马仔,平时在街上,走路都横着走。 他们平时在大发集团看场子、摆平事,出了事,集团给他们兜着。” 江曼莹翻看材料:“两个证人,一个叫黄二毛,一个叫宋小刚,都是大发集团安保部的。 马涛、黄二毛、宋小刚,三个人是一伙的?” 刘欢腾说:“对!马涛自己摔倒了,黄二毛和宋小刚一口咬定是我儿子推的。 法官采信了他们的证言,说他们是目击证人,不予采纳监控视频。” 江曼莹合上材料,问:“刘师傅,你儿子和马涛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从来没交集。我儿子在物流公司上班,本本分分,从不惹事。 那天晚上就是去吃个烧烤,莫名其妙被打。” 叶行舟问:“马涛为什么打你儿子?” 刘欢腾说:“马涛那晚喝多了,在烧烤摊上吹牛,说在大发集团怎么威风、怎么收拾人。 我儿子听了不顺耳,看了他一眼。马涛就说,你看什么看?然后就拿啤酒瓶砸了过来。” 这时候,楼下又传来一阵嘈杂声,还有女人的哭泣声。 江曼莹一愣,对叶行舟说:“下去看看。” 叶行舟下了楼。 信访大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跪在地上。 旁边地上,一个硬纸板写着毛笔字:还我儿子,还我煤矿。 两个信访局工作人员在一旁劝说。 一个工作人员说:“大娘,您反映的问题,涉及法院判决,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巡视组不受理这类事项。” 另一个工作人员接话道:“您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事。 我们登记了,也转办了,您回去等消息就行。” 老太太哭喊道:“我等了一年了!转办了又怎样? 转到区里,区里不理;转到市里,市里不理! 我儿子还关在看守所里,煤矿被人家抢走了,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我要见巡视组!听说巡视组就是钦差大臣!” 工作人员说:“大娘,巡视组接访有范围,您的事是涉法涉诉,不属于巡视组受理。 您要是觉得判决有问题,可以去检察院申诉,可以去上级法院申请再审……” 老太太说:“我去了!我去了无数次!没人理! 我儿子是冤枉的,他是被人害的!” 叶行舟走上前,把老太太搀扶起来:“大娘,您先起来。我是巡视组的工作人员。 地上凉,您这么大年纪,跪坏了身子,儿子还没出来,您自己先倒下了,谁替您儿子申冤?” 老太太望着叶行舟:“你真的是巡视组的?” “是的,大娘,我姓叶,叫叶行舟,您叫我小叶就行。 要反映什么问题,请到二楼说。江组长在上面。” 老太太上了二楼。 叶行舟给她倒了杯水。 江曼莹问:“大娘,您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情况需要反映,慢慢说。” “我叫孙秀英,江北区大同镇人。 我儿子叫冯大强,以前是大同镇江口煤矿的老板。 我儿子开了十几年煤矿。刚开始是小煤窑,后来慢慢做大,拿下了江口煤矿的采矿权。 他本本分分做生意,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给工人的工资一分不欠。 前几年煤矿行情好,我儿子还拿出钱来,给村里修路、给学校盖楼。 后来周大发看上了江口煤矿。他找我儿子,说要收购,让我儿子开个价。 我儿子不卖,江口煤矿是他半辈子的心血,舍不得卖。 周大发说,你最好卖,不卖的话,以后别后悔。 没过多久,区里成立了一个专案组,说我儿子涉黑涉恶。 他们抓了我儿子,还有煤矿的几个管理人员和几个矿工。 说我们冯家是黑社会,说煤矿是黑社会性质组织。” 江曼莹问:“警方有什么证据?” “哪有什么证据?都是编的! 煤矿上雇佣的保安,说是打手; 和村民有纠纷,说是寻衅滋事; 煤矿安全生产事故,说是故意伤害; 合同纠纷,说是集资诈骗。 他们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一件一件扣在我儿子头上。 我儿子被关进去快一年了,案子还没判。” 第354章 远洋捕捞和就地捕捞 孙秀英是退休老教师,快七十岁了,但说话条理清晰,层次分明。 “我儿子被抓之后,煤矿就被查封。说是涉案资产,要冻结。 煤矿停工,工人遣散。矿上的设备、存煤、车辆,还有矿区的办公楼、宿舍,全被查封。 我们家的房产,也被查封。煤矿账上还有几千万,也被划转到区财政局账户。 听说区财政没钱,骗了很多外债,一年利息就要几千万,工资都发不出,我儿子煤矿账户上的几千万,正好补缺口。” “当时专案组的人和我说,你儿子涉黑涉恶,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非法采矿,强迫交易,故意伤害,一大堆罪名。 我说儿子本本分分开矿,怎么就成了黑社会? 他们说,你儿子雇的保安打过人,矿上和村民有过纠纷,这不就是黑社会? 我说,煤矿上雇保安,是为了看护矿区,哪个矿不雇保安? 和村民有纠纷,是因为征地补偿,是正常的商业纠纷,之间发生肢体冲突,是村民先动的手,怎么就成了寻衅滋事? 他们说,这些综合起来,就是黑社会性质组织。” “我儿子被抓半年后,区里发了一个公告,说江口煤矿采矿权及附属资产公开转让。 只有一家企业报名,就是大发集团下面的一个子公司。最后成交价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对于一个煤矿来说,就是白菜价。” 江曼莹问:“大娘,只有一家企业报名,转让程序合法吗?” “说是公开挂牌,但公告登在区政府网站上,有多少人能看到? 而且,公告里写了很多限制条件,设置萝卜坑,比如,竞买人必须有煤矿开采经验,必须在江北区注册,必须承诺解决原来矿上工人的就业问题。 这些条件,明摆着就是为周大大量身定做的。别人想报名,也报不了。 为什么只卖一千二百万?他们的解释是,评估公司出的评估价就是一千二百万。 周大发想做手脚,让评估公司评估一个低价,完全有可能。 哪怕评估两百万,评估公司也敢做得出来,只要有人愿意。” 江曼莹问:“大娘,你儿子被抓之后,有没有看过案卷?” “我请的律师看了。律师说,案卷里有很多问题。 比如,说煤矿是黑社会,但列出来的违法犯罪事实,一共就七八起。 其中三起是治安纠纷,两起是民事合同纠纷,真正涉及刑事的,只有一起伤害案。 就是矿上和村民因为征地补偿打架那一次。” “征地补偿打架是怎么回事?” “村民堵了矿上的运煤路,不让车过。 矿上保安去劝,双方推搡起来。 后来派出所来了,调解了,矿上赔了村民医药费。 当时就结了,双方都签了调解协议。 可专案组把这事翻出来,说是寻衅滋事,是我儿子指使的。” 叶行舟问了一句:“大娘,你儿子和周大发之间,有没有过节?” “有。大概是前年,周大发想在江口煤矿旁边开一个石料厂。位置正好在煤矿的通风井附近。 我儿子说,开石料厂,放炮采石,震动太大,会影响煤矿安全。 我儿子去找区里反映,区里说,人家手续齐全,我们管不了。 后来我儿子又去找市里,没用。 周大发的石料厂还是开了,但对我儿子怀恨在心。 周大发名下有多家煤矿,但他还不甘心,这几年通过各种手段,把多家煤矿收购在自己名下。 也难怪,这几年煤炭价格高,供不应求,利润也大。” 江曼莹又问了一些问题,然后说道:“大娘,您反映的问题,主要涉及三个问题。 一是您儿子涉黑涉恶案件的定性,二是煤矿资产处置的程序,三是区里某些领导是否存在违纪违法问题。 这些问题,巡视组会关注。” 她话锋一转:“不过,涉黑涉恶案件的认定,有严格的法律标准。 不是您说不是黑社会,就不是; 也不是专案组说是,就一定是。要看法庭上认定的证据。 巡视组不直接办案,不会替法院去认定您儿子是不是黑社会。 我们能做的,是看案子在办理过程中,有没有程序违法、有没有领导干部干预司法、有没有利益输送。如果有,我们就要查。” 孙秀英频频点头:“江组长,道理我懂。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 如果他们依法判我儿子是黑社会,我认。 但如果是被人害的,我不服。” 江曼莹说:“您今天说的,我们都会记录下来。 您回去之后,把手里有的材料,判决书、转让公告、评估报告、律师意见等相关材料,整理一份,交给我们。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孙秀英千恩万谢地走了。 上午接访结束,江曼莹、叶行舟等人回到市委党校。 在江曼莹房间,几个人开碰头会。 江曼莹问:“孙秀英反映的问题,大家谈一谈。” 叶行舟说:“孙秀英反映问题,自然站在她儿子的立场上,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 孙秀英说,区里以扫黑除恶名义把她儿子认定为涉黑涉恶团伙头目,虽然现在不好认定她儿子是不是真的涉黑涉恶,但被关一年多,案子还没有宣判,说明证据不充足,又不能放人。 如果认定冯大强无罪,之前被查封并转让的江口煤矿以及银行账户资金,是不是都要返还给他?” 叶行舟顿了顿,接着说:“现在很多地方财政紧张,就动起了歪脑筋,搞远洋捕捞。 有的是跨省捕捞,到外地去抓企业家,查封资产,划走资金。 有的是就地捕捞,盯上自己辖区的企业,找个名目就把人抓了,把企业查封了,资产处置了。江口煤矿就是典型的就地捕捞。 孙秀英说,区里欠了很多外债,一年利息几千万,工资都发不出。 这说明区财政已经到了非常困难的地步。 在这种背景下,区里看到江口煤矿经营得好,账上有几千万现金,就动了心思。 先以涉黑涉恶的名义把冯大强抓起来,把煤矿查封,把资金划走。 然后以公开转让的名义,把煤矿低价处理给大发集团。 这一套操作,既解决了财政的燃眉之急,又给周大发送了人情,一箭双雕。” 罗健文接过话茬:“叶组长分析得透彻。 不排除是周大发与江北区某些人合谋,一个得矿,一个得钱。 单靠周大发一个人做不了,必须有公权力配合。 抓人、查封、评估、转让,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人点头。 区里谁有这个能量?至少是区委书记、区长这个级别。” 第355章 巡视利剑:扫黑不是黑扫! 罗健文顿了顿,接着说:“我在刑侦干过,知道这种案子的套路。 先抓人,再查案,查到一半,发现定不了黑,但人已经关了一年,放又放不得,判又判不了,怎么办?拖着。 拖到煤矿转让了,资产处置完了,再判个三五年,或者干脆判个缓刑,让冯大强感恩戴德。 至于煤矿,早就成了别人的。到时候冯大强出来,就算想申诉,也拿不回煤矿了。” 金国瑞接话道:“接访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孙秀英说专案组的人告诉她,案子是市里督办的。 市里谁督办的?是政法委,还是公安局,还是更高层面?” 江曼莹说:“大家谈得都很好,我来谈谈自己的看法。对冯大强案,心中还是有些疑问。 第一,孙秀英说江口煤矿账户上的几千万被划到区财政局账户。 如此操作,法律依据是什么? 涉案资产冻结,冻结的是使用权,不是所有权。 就算煤矿涉黑,资产要处置,也得等法院判决生效之后。 但从信访人反映的情况看,几千万资金恐怕都用于发工资和其他支出。 案子还没判,钱先划走了,涉嫌程序违法。” “第二,评估价一千二百万,成交价一千二百万,只有一家企业报名。 表面上看,程序走完了,但实质上,就是定向转让。 公告设了很多限制条件,明摆着就是不让别人报名。 这种情况,在资产处置领域很常见,叫萝卜公告。 就像事业单位招聘萝卜岗位一样,看上去公开透明,实际上暗箱操作。” “第三,孙秀英说周大发之前在江口煤矿旁边开石料厂,和冯大强有过节。 表面上是环保纠纷,实际上是利益冲突。 石料厂放炮采石,影响煤矿安全,冯大强去反映,区里、市里都不管。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帮周大发。 帮周大发的人,和后来抓冯大强的人,可能是同一拨人。” “第四,孙秀英说,她儿子被抓之后,区里成立专案组,说她儿子涉黑涉恶。 但律师看了案卷,真正涉及刑事的只有一起伤害案,其他都是治安纠纷和民事合同纠纷。 如果这些都能算黑社会,那江北区有一半的矿老板都得进去。 这说明什么?说明专案组的侦查方向,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查清事实去的,而是奔着定黑去的。” 叶行舟补充道:“江组长,我刚才忽略了一个时间节点。 周大发想收购江口煤矿,冯大强不卖。没过多久,专案组就成立了。 冯大强被抓半年后,煤矿就被挂牌转让,大发集团以低价拿下。 从时间线上看,收矿不成,就抓人; 人抓了,矿就查封;查封了,就处置;处置了,就转让给周大发。 一环扣一环,像是一条流水线。” 江曼莹点点头:“行舟,我在想啊,你和健文是不是抽时间去江口煤矿及周边走访? 冯大强是否涉黑涉恶,煤矿工人和周边群众最有发言权。 你们去走访的时候,不要只找和冯大强关系好的人,也要找和他有过矛盾的人。 只找说好话的,是先入为主;只找说坏话的,是偏听偏信。两边都听,才能看出真相。” 叶行舟当即说:“江组长,下午我和健文就去走访。” 江曼莹点点头:“以暗访为主,当然,如果身份被识破,就改为明察。 你们俩要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大同镇是产煤大镇,镇里有多个煤矿。 大发集团旗下最大、品质最好的大同煤矿就在大同镇。 大同镇距离江北城区约二十公里,沿途拉煤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空气中弥漫着煤灰的味道。 叶行舟和罗健文打出租车去了大同镇。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也很健谈。 每个地方的出租车老司机都见多识广。 “两位老板是外地人吧?” “是的,江州来的。” “你们去大同镇,是买煤还是办事?” 叶行舟随口道:“去看个朋友。师傅,大同镇现在煤矿多吗?” “多啊,以前大大小小十几家,现在整合了,只剩两家。 一家是大同煤矿,一家是大发煤矿。 大发煤矿前身就是江口煤矿,现在被大发集团收购了。” “收购之后,矿上变化大吗?” 司机摇了摇头:“怎么说呢?以前江口煤矿的冯老板,为人还算厚道。 矿上工人工资不低,逢年过节发米发油,福利待遇不错。 冯老板还出钱给镇上修了路,捐款修了校舍,买了课桌椅。 后来冯老板出事,煤矿被大发集团收购,工人倒是留用了不少,但待遇不如从前了。 听说大发集团管理严,动不动就罚款,工人怨气不小。” “师傅是大同镇人吗?” “是的,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冯老板出事,镇上人怎么看?” “镇上人都说,冯老板是被人整的。 江口煤矿煤质好、储量大,很多人盯着呢。 他不肯卖,有人想办法让他卖。 至于具体怎么回事,我们老百姓说不清楚,也不敢乱说。” “我之前听朋友说,冯老板好像是黑恶势力团伙头目?” 出租车司机笑了:“黑恶势力?官方宣传吧?冯老板为人如何,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冯老板性格有点倔,但要说他是黑社会,至少绝大多数老百姓不认同。” 司机顿了顿,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前面一辆拉煤车,接着说:“你们是外地人,我说几句闲话,听听就好,就当是缓解旅途疲惫,不可当真。” 叶行舟说:“师傅见多识广,我们也想听听。” 司机说:“江北这几年搞扫黑除恶,你们在省城可能也听说过,战果累累,抓了多少人,判了多少人,新闻上说得天花乱坠。 但老百姓心里清楚,该扫的没扫,不该扫的倒扫了。” 叶行舟不动声色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司机越说越起劲:“江北区真正称得上黑恶势力的,是谁? 在夜店里看场子的?在街上收保护费的?其实都是小鱼小虾! 真正的大鱼,是那些开煤矿的、搞房地产的、放高利贷的,手底下养着一帮人,明面上是企业家、是慈善家、是代表委员,背地里什么坏事都干。 可他们,一个都没动。为什么?因为动不了。” “冯老板呢?” “冯老板就是个挖煤的,说他是黑社会,太牵强附会。 江口煤矿效益好,有人眼红,想买,他不卖,就得罪了人。 后来区里搞扫黑除恶,要完成指标,要出成绩,抓谁呢? 抓真正的大鱼,风险太大,万一查到自己头上,吃不了兜着走。 抓小鱼小虾,又显不出力度。 冯老板正好,有煤矿,有资产,又没有后台,抓了他,既能完成任务,又能赚一笔钱,还给某些人送人情,一箭三雕。” 司机接着说:“冯老板被抓之后,区里召开扫黑除恶新闻发布会,专门提到了这个案子,说打掉了以冯大强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抓获犯罪嫌疑人多少人,查封冻结涉案资产多少钱。 数字漂亮,上级满意,老百姓拍手叫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抓到一个穷凶极恶的黑恶势力团伙。 但大同镇很多老百姓不认账,冯老板压根就不是什么黑社会,就是一块被人盯上的肥肉。” 第356章 巡视利剑:明察暗访 听话听音,司机对冯大强有好感,对周大发似乎颇有怨言。 当然,他的话不能全信,只能作为参考。 不过,司机说得如此直白,说明冯大强案在大同镇乃至江北区的民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民间舆论和官方定调之间的巨大落差,恰恰说明案件本身值得深挖。 叶行舟先是把司机吹捧了一番,说多见多识广,然后问道:“听你这么一说,江北这些大老板里,最有实力的还是周大发?” 司机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做生意的,最怕什么?” “最怕什么?” “最怕得罪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生意就做不下去。 怎么说周大发呢?在江北,可以不和他做生意,但千万不能和他作对。” “为什么?” “他什么事都敢干。因为有人替他擦屁股。” 叶行舟不动声色地问:“谁能替他擦屁股?” 司机嘿嘿一笑:“不知道。我一个开出租车的,哪能知道那么多? 但你想啊,一个开煤矿的,从一个小混混起家,二十多年时间,做到百亿资产,江北前三,靠什么? 靠脑子?靠运气?靠胆子?都有,但只靠这些,成不了事。” “还靠什么?” “靠会来事,会做人。周大发为了处好关系,舍得下本钱,比谁都舍得。 听说他有个习惯,每年春节前,都要亲自跑一圈,给各路神仙拜年。 别人拜年是提着东西去,他是提着箱子去。” 叶行舟笑了:“周大发出手阔绰啊。” “只送钱不行,因为有的人不敢直接收,你懂的。 周大发的高明之处,不是只送钱,还联姻。” “联姻?” “对。他结过好几次婚,每次婚姻背后,都有一层关系。 前任老婆就是某位市领导亲戚,那位市领导出事后,他就和老婆离婚。 现任老婆听说是贺双喜的侄女。贺双喜知道吧?江北的老大。” 司机接着说:“大发集团有个副总,叫张飞,爸爸是市领导。 还有一个财务总监,听说也是市领导的儿媳妇。 具体是哪位市领导,我不清楚,反正是有来头的。” 罗健文插话道:“大发集团高管是不是工资福利待遇好?才吸引了这么多官员亲属?” “你说对了!大发集团主业是煤炭和房地产。 你们也知道,现在煤炭价格高,供不应求,都是先打货款再发货。 房地产也一样,拿到地开发,卖掉就赚钱。 大发集团一般都是低价拿地,土地位置又好,稳赚不赔。 还有酒店、建材、夜店等行业,都很赚钱。 大发集团的高管,年薪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 中层管理人员年收入也有几十万,比普通公务员强多了。 所以,大发集团中层以上干部里,很多都是区里、市里领导的亲戚。 什么七大姑八大姨,表哥表姐小舅子,反正能塞进去的都塞进去了。” 司机越说越有劲:“一个集团公司,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少说几十号人,里面有多少是官员亲戚? 没人统计过,但随便数数就能数出一大把。 有区里领导的子女,有市里领导的亲戚,还有省里有些关系的,反正只要有利用价值的,周大发都收。” 叶行舟问:“这些人进大发集团,是正儿八经上班,还是挂个名?” “都有。有的是真上班,比如张飞,还有财务总监,管着一大摊子事。 有的是半上班,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工资照发,奖金照拿。 还有的干脆就是挂名,一个月来一趟,签个字,领钱走人。 具体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罗健文问:“大发集团养这么多人,成本不低吧?” 司机嘿嘿一笑:“成本?你们是做生意的,算算账就明白了。 养一个领导亲戚,一年几十万,看着不少。 但领导亲戚背后的人,能给周大发带来什么? 一个电话,一块地到手了,一个工程拿下了,一个麻烦摆平了。这笔账,周大发比谁都会算。” 叶行舟点点头,心中沉思。 司机说的这种现象,其实并不罕见。 很多民营企业,特别是和政府打交道多的企业,都会有意吸纳官员亲属。 有的是为了搞好关系,有的是为了换取资源,有的干脆就是变相行贿。 直接送钱,领导不敢收,收了也容易出事。 但给领导亲属安排个工作,发一份高薪,表面上看是正常的用人行为,实际上是利益输送。 纪委查起来,他们可以说,我用人看的是能力,不是关系。 怎么证明这个岗位就是专门为他设的?怎么证明他拿的工资就超出了市场水平?很难。 周大发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这种“养人”的做法规模化了、常态化了。 不是养一个两个,而是养了几十个。 每个人都有一条人脉,几十条人脉织在一起,就是一张覆盖江北区乃至江北市的大网。 这张网里,有管地的,有管矿的,有管项目的,有管治安的,有管司法的。 周大发不需要直接去找某个人办事,他只要在这张网里动一动,自然有人替他把事办了。 车子到了大同镇街道。 叶行舟付钱,下了车。 罗健文说:“出租车司机透露了不少信息啊,虽然有些内容可能添油加醋,有些是道听途说,但我感觉,大方向不会错。” 叶行舟点点头:“出租车司机是城市的耳朵,什么话都能听到。他的话有一定可信度。 比如,据我了解,周大发现任妻子是贺双喜侄女,与我掌握到的信息基本一致。” 两人进了一家奶茶店,一人买了一盒奶茶,就坐在店里喝。 买奶茶的,不少都是矿工,工作服上有大发煤矿或者大同煤矿字样。 无论是大发煤矿和大同煤矿,老板都是周大发。 大部分人买了奶茶就走了,坐下来喝茶的没几个人。 邻桌两个矿工在边喝奶茶边聊天。 两个矿工,一个穿着大发煤矿工作服,一个穿着大同煤矿工作服,虽然不是在同一个煤矿,但彼此认识。 瘦高个说:“听说周总今天要来矿上,说是要开安全生产会。” 矮胖男人压低声音:“我也听说了,省委巡视组在江北巡视,大发集团被巡视组盯上了,就是受了区医院小护士出事牵连。 昨天矿上开会,领导特意交代,安全生产要抓好,不能出人命。 而且,这段时间说话注意点,不该说的别说。 谁要是乱说话,出了事自己负责。” 瘦高个轻声问:“听说那个小护士非常漂亮,比明星还漂亮,死了的时候,全身一丝不挂。 据说她喝醉酒之后被四个人捡尸,四个人都上了她,活生生把她折磨死了。” 叶行舟在一旁都听到了。 传闻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两个矿工说陈芳芳死时,全身一丝不挂,纯属谣言。 因为他在现场。 陈芳芳只是牛仔裤前后穿反了,并不是一丝不挂。 但是,传言说四个人上了陈芳芳,是真是假呢? 第357章 煤老板?还是黑社会? 陈芳芳死时,并不是赤身裸体,而是牛仔裤反穿,这是事实。 但死前侵犯她的,是周大富一人,还是另有同伙,都目前为止,还没有答案。 其实,这并不难查出。 但江北警方不作为。 要不是巡视组盯着,陈芳芳之死早就以醉酒身亡结案。 巡视组不能直接办案,只能督办。 出了奶茶店。 一列车队驶来。 街上居民围观的不多,也许,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果然,有人说:“周大发来了。” 旁边有人接话:“又不是第一次来,不新鲜了。” 叶行舟放眼望去。 最前面的是一辆黑色越野车,车顶闪着警灯,但又不是警车,车身侧面喷着“大发安保”四个字。 后面跟着两辆黑色商务车,再后面,是一辆引人注目的豪车。 这是一辆定制版的防弹越野车,车身漆黑锃亮,底盘很高,轮胎宽厚。 从轮廓和尺寸看,像是基于某款进口全尺寸suv改装的防弹版本,车头格栅厚重,车门厚实。 以周大发的身家和车的配置,这辆车起码上千万起步。 上千万对于很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对于周大发来说,或许就是集团几天的利润。 前面不远处就是大发煤矿厂区大门。 厂区领导一字排开,在门口迎接周大发。 打头的越野车停下,车上下来四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 个个身材壮实,戴着墨镜和耳麦,动作利落,迅速散开,分别站在豪车两侧和后方,警惕地扫视四周。 阵势和电视里黑帮老大出场没什么两样。 黑衣保镖打开防弹豪车车门。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他身材中等偏胖,脸上挂着笑,像个弥勒佛,那模样,与凶神恶煞完全不搭边。 叶行舟身边有人轻声说:“胖子就是周大发,又换女秘书了。” 周大发身边果然有一个身材高挑、容貌气质都很出众的女孩。 女孩二十几岁,长发披肩,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黑色高跟皮靴,手上挽着一个黑色品牌包包。 黑色商务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有人拿着照相机,有人拿着摄像机拍照。 叶行舟之前做过功课,大发集团有自己的官网。 头版头条必然是周大发的新闻,比如某天会见某位市领导。 网站用的是周大发“会见”市领导,而不是市领导“接见”周大发。 周大发今天来大发煤矿,估计很快官网上就有相关的新闻,说不定还有一段:周大发发表“重要”讲话。 “周总好!”迎接的厂领导中,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头男子。 周大发走过去,和秃头握手,并说了几句,然后众星捧月般的去了厂区。 罗健文低声说:“周大发阵仗很大啊,安保级别比市委书记还高。 一个民营企业家,豢养很多贴身保镖,出门前呼后拥,像什么?” 叶行舟说:“像土皇帝。” 两人在大发煤矿转了一圈。 墙上、电线柱上,贴着不少通告,通告是江北区公安局和区检察院联合发布的。 通告抬头是黑体大字:关于检举揭发冯大强涉黑涉恶团伙违法犯罪线索的通告。 正文写道: 近日,江北区公安局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成功打掉以冯大强为首的涉黑涉恶犯罪团伙。 经查,该团伙长期盘踞在大同镇江口煤矿及周边地区,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采矿罪,强迫交易罪,寻衅滋事罪,故意伤害罪,聚众斗殴罪,合同诈骗罪,故意毁坏财物罪等多项罪名。 该团伙以江口煤矿为据点,招募社会闲散人员充当打手,通过暴力、威胁、恐吓等手段,欺压周边群众,非法攫取巨额经济利益,严重破坏当地经济社会秩序,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 为彻底查清该团伙全部违法犯罪事实,现面向社会公开征集线索。 希望广大人民群众、知情人士、遭受过该团伙不法侵害的受害人,踊跃向公安机关检举揭发。 对举报人信息,公安机关将严格保密; 对提供重要线索并经查证属实的,将给予人民币一万元至五万元奖励。 同时,敦促该团伙其他涉案人员认清形势,主动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凡包庇、窝藏、纵容违法犯罪分子的,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通告末尾写着落款,包括举报电话、举报邮箱、来信来访地址等。 罗健文看了通告,说道:“但愿上面列举的罪名,都是真实存在的,不能为了完成指标,把无罪的人说成有罪,把轻罪的人说成重罪。” 叶行舟面色沉重:“健文,你看通告落款时间,是前两个月发的,距离冯大强被抓一年左右。 说明什么?说明案子查不下去,定不了性,只好发动群众举报。” 两个人在大发煤矿外围走了一段路。 一个农民在田地里给小麦除草。 “大叔,歇歇脚,抽支烟。”叶行舟给大叔递了一支烟。 叶行舟不抽烟,但他下乡调研、走访时,习惯带上一包烟。 因为在乡下,抽烟的村民多,给他们敬烟,表示尊重他们,会一下子拉近距离。 大叔接过香烟,叶行舟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眯着眼问:“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来矿上办事?” “算是吧,大叔,煤矿就在旁边,怎么不去矿上上班?” “井下工人差不多都是外地人,不要本地人。” “为什么不要本地人?” “以前冯老板在的时候,矿上本地人不少,我们村就有十几个。 后来周大发接手,就不一样了。本地人麻烦,家里亲戚多、关系多,出了事不好处理。 外地人好管,出了事给点钱就打发了,就算家属来闹,一哄二骗三恐吓,他们就不敢闹了。” “冯老板为人怎样?” “冯老板脾气倔,说话直,有时候不讲情面,但心不坏。 矿上工人工资按时发,从不拖欠。 逢年过节,矿上发东西,米、面、油,有时候还有猪肉。 我们村在江口煤矿旁边,矿上为了处好关系,每年春节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五百块钱红包,年年不落。 村里修路、修桥,他出大头。学校翻新,捐了几十万。” “您觉得,冯老板被抓,冤不冤?” “我和你说实话,冯老板有没有问题?开煤矿的哪个没点问题? 征地的时候和村民吵过架,矿上保安打过人。 但要说他是黑社会?就过分了。他就是一个还算本分的煤老板。 真正的黑社会是什么样?周大发才像。 你看周大发来矿上的阵仗,前面警车开道,后面保镖成群,手里拿着对讲机,戴着墨镜,和电视里演的黑帮一模一样。 一个做生意的,出门带那么多保镖,为什么?怕人害他。 为什么怕人害他?因为他害的人太多了。” 第358章 巡视暗访:瞒报矿难? 大叔一支烟抽完,叶行舟又递上一支烟。 大叔的话匣子打开了:“我一个老光棍,无儿无女,也不怕人报复。 冯大强在矿上时,村民有事没事找他,他还讲理。 周大发眼睛长在头顶上,刚接手江口煤矿时,村民和矿上发生纠纷,他的安保队就出动了。 周大发的安保队,可不是一般的保安。 大部分都是社会闲散人员,还有蹲过号子的。 安保队工资高,他们打架不怕死,村民和矿上有矛盾,安保队二话不说就打。 把人打伤了,派出所来了,矿上给医药费,矿上有的是钱,医药费不算什么,但村民吃亏了,有的人被打伤了,床上躺几个月。 安保队私下里说,这些刁民,不打不怕,你和他讲道理,他和你耍无赖;你给他点颜色,他比谁都老实。” 大叔举了一个例子:“周大发接手江口煤矿后,矿上要扩大采区,占了我们村几户人家的坟地。 农村人讲究入土为安,迁坟是大事,得商量着来。 但那几户人家还没谈妥,矿上夜间就动了工,把坟给平了。 第二天几户人家找上门,安保队堵在门口,手里拿着铁棍,说你们要闹,先想想后果。” “镇里、村里没有调解吗?” “调解了,一户赔了三千块。钱是赔了,但恶心人。 祖坟被人推了,祖宗骨头都不知道推哪里去了。 那几户人家到现在提起这事,还恨得牙痒痒。 但有什么办法?胳膊拗不过大腿。” 叶行舟问:“大叔,周大发接手后,矿上有没有出过更大的事?” 大叔望了望四周,附近没有人,这才开口。 虽然他说自己是老光棍,无儿无女,不怕报复,但内心里还是害怕的。 大叔吸了一口烟,低声说:“就在前几天,矿井发生瓦斯爆炸,死了不少人。” 叶行舟不动声色地问:“瓦斯爆炸死了人?怎么没看到报道?” “矿井出了事故,能瞒则瞒,实在瞒不住,就往少的说。 比如,死了五个,只说死了一个。 如果如实报,矿井就要停产整顿。 一停产,老板一天少赚很多钱。 弄得不好,老板还要倒霉。 区里也不希望出事,矿井死了人,区里领导也跟着倒霉。” “大叔,矿井死了人,周边人都知道啊?” “很多人都知道。虽然下井的大都是外地人,但井上很多工人是本地人,发生瓦斯爆炸,死了这么多人,只能瞒外地人,瞒不了本地人。” 叶行舟点点头:“大叔说的很有道理。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多少。有的说七八个,有的说十几个,还有的说二十几个。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死的都是外地人。 我一个远房侄子,在矿上干机修工,说井下发生爆炸后,矿上打招呼,不能乱说,谁乱说,就开除谁。” “遇难者家属来大同镇了吧?” “死的都是外省人。这几天,陆陆续续有家属从老家赶过来。 矿上把他们安排在大同镇上的一家宾馆,就是农行对面的一家宾馆。 家属到了之后,矿上的人把他们接进去,一人一个房间。 门口有人守着,说是照顾生活,实际上是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到处乱跑,不让他们乱说,不让他们和外界联系。” “家属能见到遗体吗?” “见什么遗体?矿上说了,井下情况复杂,尸体运上来的时候已经不完整,不能看。 其实,井下爆炸后,那块矿井就封住了。 如果要救,动静就大了。干脆不救了。 说实话,就是救,也就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的。 大部分井下矿工在爆炸的时候就死了。 就算没死,也救不上来。救和不救其实一个样。” 叶行舟明白了,周大发今天来大发煤矿,说是开安全生产会议,但重点恐怕是善后。 瓦斯爆炸死了人,省委巡视组又正好来了,遇难者家属被安置在镇上宾馆。 周大发亲自来矿上,十有八九是坐镇指挥,确保消息不扩散、家属不闹事。 叶行舟问:“死者家属被关了有几天了吧?” “有的来了四五天,有的刚来。我听矿上人说,家属住的宾馆,安保队员二十四小时守着,一日三餐送到房间,不让出门。 有家属想出去打电话,被拦住了,说外面不安全,有什么事矿上帮着办。 他们的手机也被没收了,不交手机,不给补偿金。” “一个都不让走?” “签字拿了钱的,就可以走。没签字的,就继续关着,继续谈,谈到签字画押为止。” 叶行舟和罗健文又问了几句,然后告别大叔。 走在乡间道路上,罗健文说:“叶组长,这次大同镇之行,收获还是蛮大的。 无论是出租车司机,还是刚才大叔,都无意中说了很多情况。 这些情况,巡视组坐在办公室,是得不到的。” 叶行舟点点头,深有同感:“走访还是有效果的。你想想,我们到江北才几天? 如果一直坐在党校里看材料、听汇报,能看到什么? 汇报材料是经过层层把关的,问题点到为止,数字精挑细选,矛盾能绕就绕。 可出来走走,听听老百姓怎么说,可以发现谈话、汇报、书面材料之外的问题,真相就一点点浮出水面。 周大发的轮廓渐渐清晰。他靠权力寻租起家,用安保队震慑百姓,拿官员亲属织网,低价吞并煤矿,瞒报矿难,限制家属人身自由。” 叶行舟顿了顿,说:“走,我们去宾馆看看。不过,估计宾馆被大发集团包了,外面人的估计不给入住。” 罗健文点头道:“肯定的。矿上把遇难者家属集中安置在宾馆,门口有人守着,外人想进去都难,更别说入住了。” 两人沿着大同镇主街走了十几分钟,果然在农行对面看到一家宾馆,大同宾馆。 大同宾馆有六层高,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越野车,车牌都是江北区的。 两个身穿黑色保安服的男人站在大门口,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旋转门旁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叶行舟没有靠近,而是和罗健文走进宾馆斜对面的一家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透过面馆的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宾馆大门。 面馆老板娘端来面条时,叶行舟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对面宾馆住着什么大人物?门口还有黑衣保安站岗啊。” “宾馆被矿上包了,这几天住了不少人。 听说是矿上出了事,来了不少家属。 家属住里面,门口有人守着,外人进不去。” “出了什么事?” 女老板压低声音:“听说是瓦斯爆炸,死了人。具体死了多少,谁也说不清。 反正这几天镇上来了一些外地人,都是遇难者家属。 很多人都是哭哭啼啼来的。虽然矿里没说死人,只说受伤,但都不是傻子,不死人,哪会通知他们大老远的来? 矿上安排他们住在对面,吃住全包,但不让他们出门,只有领完赔偿款,签了字,保证不闹事、不乱说,才可以走。” 第359章 巡视暗访:哭泣的女孩 叶行舟没有再问,而是边吃面,边给江曼莹发了条信息。 江曼莹回复:周大发胆子太大了! 叶行舟回复:我们今晚就住在大同镇,尽可能获取更多的信息。 江曼莹回复:注意安全,有情况,及时和我联系。 叶行舟回复:谢谢江组长关心。 吃完面条,走出面馆。 叶行舟凑近罗健文,轻声说:“我们假装住宾馆。真要不让住,我们就走人。” 罗健文点点头。 叶行舟和罗健文刚走到大同宾馆门口,就被黑衣保安拦住了。 “干什么的?” “住宾馆。” “宾馆客满,到其他酒店去。” “宾馆生意这么好啊?” “别废话!走开!” 这时候,一辆商务车停在门口,下来一对老夫妻和一个青年男子。还有两个保安。 看衣着、表情,听口音,叶行舟能够猜出,这几个人应该是遇难矿工家属。 “我儿子受伤了,怎么不去医院?”老头子在问。 保安不耐烦地问:“医院床位紧张,先在宾馆住下,矿上会安排医生来看。 你们别堵在门口,进去再说。” 老夫妻和青年男子被推进了宾馆大门。 青年男子大声质问:“我哥哥现在究竟怎样了?人是不是没了?” 保安瞪大眼睛:“你在诅咒你的哥哥吗?他在楼上房间,上去再说。” 青年男子搀扶着年迈的父母亲,将信将疑进了宾馆。 叶行舟和罗健文怕引起保安怀疑,没有停留,向前走去。 他们打算在大同镇住一晚。 距离大同宾馆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家四层楼的小宾馆。 叶行舟在前台登记时,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刚才去大同宾馆,客满了。” 前台服务员一边登记,一边说:“大同宾馆被大发煤矿包了。” 叶行舟故意问:“大发煤矿包宾馆干嘛?有重要会议?” 前台服务员瞥了叶行舟一眼,没有吭声。 办理入住手续后,叶行舟和罗健文在宾馆房间商量接下来的暗访重点。 两人商量后决定,当晚再去大发煤矿外围转转,看看能不能接触到遇难矿工家属,或者找到从宾馆溜出来的知情人。 晚上七点多,两人走出宾馆。 冬天天黑得早。 大同镇是煤矿大镇,流动人口多。 有一条街上,门面房里亮着暧昧的粉红色灯光。 卷闸门半拉,一些袒胸露乳的女人搔首弄姿。 有的女人还冲路过的男人招手、飞吻。 叶行舟知道,这条街其实是红灯区。 其实,这个年代,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红灯区。 大同镇之所以出现红灯区,是因为外来人口多,有市场。 镇里有大同煤矿、大发煤矿等几家煤矿,外来矿工起码上千人。 这些矿工,老家几乎都是外省的,抛妻别子,一个人在外面打拼。 他们也有生理需求。不像其他行业,井下矿工是高危职业,说不定哪一天,命就报销在井下了。 因此,在休闲时刻,这些辛苦赚钱的矿工,偶尔会放纵一下。 叶行舟沿着红灯区向前走,发现至少有十几家门店亮着粉红色灯光。 有的矿工经受不住诱惑,就进了卷闸门。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警惕地看看四周,见没有熟人,也悄悄进了卷闸门。 再往前走,就是村庄。 叶行舟注意到,街头的一片空地上,有人在烧纸钱。 烧纸钱的是一个中年妇女。 一个女孩跪在地上哭泣。 火光中,纸钱纷飞。 农村有烧纸钱的风俗,迷信也好,风俗也罢,烧纸钱的人通过烧纸钱寄托哀思,也希望在九泉之下的亲人能够收到人间亲属的“转账”。 叶行舟本来准备返回。 但跪在地上的女孩哭泣的话语让他心中一震。 女孩哭哭啼啼的:“爸爸,明天我就和妈妈回贵州了,你安息吧!来生不要做矿工了!” 叶行舟和罗健文对视一眼。 贵州,矿工。 这对母女十有八九是遇难矿工家属。 看到附近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中年妇女神情警惕,把跪在地上的女孩拉了起来:“小雨,我们走吧。” 叶行舟走了过去,轻声说:“大姐,你们是从贵州来的?” 中年妇女说:“不是,我们就是本地人。” 很显然,中年妇女在撒谎。 因为她的口音背叛了她的话语。 叶行舟没有揭穿她的谎言,看了一眼地上未燃尽的纸钱,轻声说:“大姐,你们烧纸钱,是祭奠家里人吧?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除了煤矿就是村子,晚上要注意安全,这边社会治安状况不太好,流动人口也多。” 中年妇女没有说话。 在火光中,叶行舟看清女孩的脸,大概也就十七八岁,面容清秀,身材苗条。 女孩望着还在燃烧的纸钱,泪眼汪汪。 叶行舟又说:“大姐,我们没有任何恶意。 刚才在面馆吃面,听人说大发煤矿前几天出了事,死了人。 你们从贵州来,又是烧纸钱,我猜你们是遇难矿工的家属。” 中年妇女眼神里满是警惕:“你是矿上的人?” 叶行舟笑了笑:“不是,我们是从省城来的,和矿上没关系。” 中年妇女说:“我们不是从贵州来的,就是本地人,我老家是贵州的,后来嫁到这边。” 看得出来,中年妇女还是不相信叶行舟。 也难怪,换位思考,也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的。 无奈之下,叶行舟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明,递给女孩:“我是江州市纪委的,现在参加了省委巡视组,这段时间在江北巡视。 巡视组的任务就是要发现问题,推动解决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 你们有什么冤屈,可以放心和我说。” 女孩泪眼婆娑地打量着叶行舟:“你们真的是省委巡视组的?” 叶行舟笑了笑:“如假包换。不信,你可以上网搜搜我的名字,会出现新闻图片,再对照看看我的长相,就知道我有没有撒谎。” 女孩没手机。 叶行舟把手机递给她。 女孩还真的对照工作证上的名字上网搜索。 网上有几篇关于叶行舟的报道,大都是《江中日报》社记者黄婷婷采写的。 女孩搜索到新闻图片后,又对照叶行舟看了看,然后对中年妇女说:“妈妈,网上有他的照片,还有他跳入洪水中救人的报道,应该是个好人。” 中年妇女终于放下戒心,抹了一把眼泪:“叶领导,我不是故意瞒你,实在是怕了。 矿上的人说了,谁要是和外面的人乱说,后果自负。” 叶行舟轻声说:“大姐,我理解。你不用解释。我们这次来大同镇,就是明察暗访。 你们有什么话放心和我们说,有什么想法和要求,也可以说出来,我们尽力帮你们解决。” 女孩抬起泪眼,望着叶行舟:“叔叔,我想见爸爸最后一面,能不能帮我?” 第360章 哭泣的母女 叶行舟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个愿望很难实现。 田地里那位大叔说得明明白白,井下爆炸后,那片矿井就被封了。 矿上压根没有组织救援,就算有遗体,恐怕也留在井下了。 所谓遗体不完整,不过是矿上不让家属相见的借口。 但他又不能直说。 说了,母女俩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瞬间就会崩塌。 她们会觉得,你既然是巡视组的,连这点事都办不了,还说什么大话? 叶行舟苦笑道:“说实话,煤矿是否发生矿难,究竟死伤多少人,我们都不知道。 原因很简单,矿上瞒报,并封锁消息。 我们就是听到一些风声,才来大同镇明察暗访。 如果没有证据,矿上甚至不会承认发生矿难,又哪能满足你们的愿望? 所以,满足你们愿望的前提是,让矿上不得不承认发生矿难。” 小雨哭泣道:“可煤矿确实发生矿难,死了许多人,我爸爸只是其中之一。” 叶行舟望了望四周,轻声说:“小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你们信得过,我们去酒店谈,好吗? 你们可以去我们住的酒店,我们也可以去你们住的酒店。” “我们没有住酒店。还有一个多小时,火车就要发车了。 我们就是在离开大同镇之前,给爸爸烧点纸钱,让他在九泉之下有钱花,不再干苦力活。” 大同镇有火车站,客运货运都有。 “你们今晚就要走了啊?” “嗯,不走又怎样?字都签了,矿上说,等我们到家,就打款。” “矿上没给赔偿金?” “没有,但已经签过字了。” 叶行舟没有深究女孩说的是真是假。 也许,她们心里还有一点戒心。 毕竟,假如他们是坏人,如果冲着她们的赔偿金来的,说真话无疑风险很大。 “你们是几点的火车?” “九点四十。火车票是矿上买的。我们不签字,他们不放我们走,把我们关在大同宾馆。” “小雨,现在回去,就没有机会见爸爸最后一面。要不,你们把火车票退掉?” 小雨点点头:“嗯,如果能见爸爸最后一面,我愿意等。” 小雨妈妈说:“我们听你的。” 叶行舟问:“冒昧问一句,矿上赔偿多少钱?” 小雨妈妈说:“四十二万。” 叶行舟说:“这也太少了吧?” 小雨妈妈说:“我们不敢闹,矿上人吓唬我们,如果我们闹,就把小雨送到妓女院。” 路口有人走过来。 叶行舟当机立断:“你们去我们入住的酒店,这里说话不方便。火车票等会我们帮你退。” 叶行舟和罗健文带着母女俩,避开大路,穿过小巷回到他们入住的小宾馆。 前台服务员抬头看了一眼,没多问,继续低头看手机。 四个人进了房间,叶行舟把门关上,给母女俩各倒了一杯水。 “大姐,你们是从哪天到的大同镇?” “前天才到的。我们家距离这里远,绿皮火车坐了一天一夜。 矿上有人打电话,说我男人受伤了,让我们过来,不要来很多人,最多三个人。 我问伤得怎么样,对方说不重。 当时我就感觉不好,如果只是受伤,又怎么会通知我们过来? 小雨还在读高中,请假过来了。 到了大同火车站,矿上有人开车来接,直接把我拉到了大同宾馆。” “到了宾馆之后呢?” “到了之后,他们把我的手机收了,说统一保管,不给都不行。 我们被安排在三楼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床,有电视,有卫生间。 但门口站着一个保安,说是照顾我们生活。 我说要见我男人,他们说在抢救,让我先休息。 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头晕脑胀,就躺下了。” “后来呢?” “后来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是下午。 来了两个人,没有穿保安服,说是矿上的。 他们说,告诉你们一个不好的消息,要有心理准备。 当时我就知道,我男人恐怕死了。 果然,一个胖男人说,矿上一辆汽车把你男人撞伤,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了。 我们会按照规定给你们死亡赔偿金。只要签了字,你们就可以走。 不签字,暂时还待在宾馆里,哪里也不要去。 胖男人说后,旁边一个瘦高个就拿出一沓纸,说是赔偿协议,让我签字。 我说我男人到底怎么死的,我要见人。 胖男人说,说了是被车子撞的,人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撞得面目全非,见了更难受,还是别见了。 我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大老远跑来,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见? 瘦高个说,大姐,签了字,拿了钱,回去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你男人已经没了,见了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我拿起协议看了看,上面写着赔偿金额四十万。 我说也太少了,一条人命就值四十万,他可是我们一家人的顶梁柱。顶梁柱倒了,我们还怎么活? 胖男人说,矿上的标准,也就是国家标准。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说我不签,要见我男人。瘦高个说,不签也可以,你们就在回宾馆等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签,签了就放你们走。 他还说,你女儿还小,还要读书,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小雨妈妈说到这里,泪水止不住地流:“我们被他们关在宾馆里,门口保安二十四小时守着。 第二天,又来了两个人,一个穿夹克衫,一个戴眼镜。 夹克衫说,大姐,我劝你识时务。你男人是出了事故,车子撞死的,不是矿上直接害死的,矿上出于人道主义给你补偿,已经不错了。 你要是闹,一分钱都拿不到。我说不想闹事,只想见我男人最后一面。 戴眼镜的说,你要见也可以,先把字签了,我们安排你去殡仪馆看。 我说我不签,你们先让我见人。 夹克衫脸一沉,说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我告诉你,你女儿今年十七岁吧?长得挺水灵的。 你要是不签字,我们就把你女儿送到夜店里去,让她接客!你信不信? 我说你们敢!夹克衫笑了,说你看我们敢不敢? 在这大同镇,没有我们办不到的事! 你女儿在宾馆三楼,门口两个保安,我们把她拉上车,十几分钟就能送到江北区,往夜店里一塞,你找都找不到。” 小雨妈妈继续说:“我当时吓坏了。 小雨才十七岁,还在读高中,成绩非常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 她爸爸最疼她,说砸锅卖铁也要供她上大学。 要是小雨出了事,我怎么对得起她爸爸? 我就说,我签,我签还不行吗?夹克衫说,这就对了。 不过,四十万是前天的价,今天签,只能给三十八万。 我苦苦哀求,说了很多好话,他们才松了口,同意给四十二万。 我签了字,他们为我们买了火车票。” 小雨妈妈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第361章 巡视组突袭 叶行舟义愤填膺。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说了很多好话,才赔偿了四十二万。 矿上不仅瞒报矿难,还限制家属的人身自由,并威胁把少女送到妓女院,逼着签字画押。 这哪是赔偿?分明是封口费! 在大发集团眼里,矿工的生命只是账本上的一个数字,家属的尊严更是一文不值。 叶行舟问:“我可以看看赔偿协议吗?” “可以的。”小雨妈妈从包里拿出协议。 这是一份工伤死亡赔偿协议书,甲方是大发煤矿,乙方是小雨妈妈。 协议上写着:因矿工罗某某在矿区内发生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死亡,矿方出于人道主义,一次性补偿乙方人民币四十二万元整。 乙方自愿放弃一切诉讼、上访、举报等权利,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此事。 最下方,是双方签字。 交通事故? 叶行舟心中冷笑。 井下瓦斯爆炸,说成是地面交通事故; 明明是人祸,偏要伪装成意外。 他们什么都算计好了,唯独没有算到,巡视组恰好来了江北,更没算到,巡视组已经掌握煤矿瞒报信息。 叶行舟问:“你们被关在宾馆房间,知道宾馆住了多少人?” 罗小雨答道:“应该死了不少人,因为每天都能听到有人在哭。 有时候,外面也很吵闹,有的人情绪激动,有时候是保安在训斥。” 叶行舟又问了一些情况,然后和罗健文去了另一个房间,商量下一步行动计划。 “健文,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 瞒报矿难、非法拘禁、威胁亲属、低价赔偿。 但我们目前只是听了家属的一面之词,没有直接的证据。 如果现在贸然行动,走漏风声,周大发肯定会把家属转移,到时候我们更难取得实质性证据。” 罗健文点头道:“叶组长说得对。大同宾馆现在被大发集团包了,里面住了多少亲属、走了多少人、还有多少人没签字,不得而知。 门口有保安严防死守,我们根本进不去,就算混进去,死者亲属没机会,也不敢说实话。” 叶行舟沉思片刻,说道:“我们必须向江组长汇报,由她亲自向崔组长报告。 最好请崔组长亲自来一趟大发煤矿。 当然,崔组长最好是以调研的名义来,不能让周大发知道巡视组是冲着矿难来的。 否则,他会连夜转移死者亲属,隐藏、毁灭相关证据,到时候,我们很难找到矿难证据。 崔组长经验丰富,肯定能把握好分寸。我们要相信领导掌控全局的能力。” 叶行舟随后给江曼莹打电话,详细汇报相关情况,并谈了自己的想法。 江曼莹听完,沉默了几秒,说道:“行舟,情况我知道了。你和健文先稳住,不要打草惊蛇。我马上向崔组长报告。” 大约半小时后,江曼莹回电话:“行舟,崔组长已经拍板了。 明天一早,他和向组长带队去大发煤矿,名义上是调研安全生产。 不提前通知地方党委政府,明天出发时再打电话,让大发集团来不及做手脚。 你继续盯住宾馆,有什么变化随时报告。” “我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两辆黑色轿车从市委党校出发,驶向大同镇。 车上坐着崔兆强、向阳,以及巡视组几名成员。 巡视组出发后,才给江北市委办打电话,要求区市领导参加。 市委书记贺双喜和江北区委书记龚左真亲自参加。 周大发正在大发集团总部,突然接到消息,省委巡视组要去大发煤矿调研安全生产,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矿难的事,省委巡视组听到什么风声? 周大发背着手,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沉思片刻,他对漂亮女秘书说道:“巡视组很快就要去大发煤矿,通知负责人,做好准备。 大同宾馆要严防死守,死者亲属一律不能外出,任何外人不能进入。” 随后,他驱车前往大发煤矿。 平日里周大发出行,都是乘坐防弹豪车,至少四名黑衣保镖随行。 但今天,他刻意保持低调。 他很清楚,在省委巡视组面前太高调,绝不是好事。 巡视组和区、市领导的车子到了。 崔兆强下车后,周大发满脸堆笑迎上来:“崔组长,各位领导,欢迎到我们大发煤矿检查指导工作。” 崔兆强和他握了握手,面带微笑:“周总,今天我们就是来看看,随便走走,不打扰你们正常生产。” “哪里哪里,巡视组来我们矿上,是我们的荣幸。”周大发侧身引路,“崔组长,向组长,贺书记,龚书记,各位领导,里面请。” 在大发煤矿会议室,周大发开始汇报:“我先把矿上的基本情况向各位领导报告一下。 大发煤矿现有职工七百多人,年产能一百五十万吨,安全生产标准化二级达标。 我们接手煤矿以来,累计投入安全改造资金一千多万元,初步完善了瓦斯监测系统、人员定位系统和紧急避险系统。 我们始终坚持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综合治理的方针,确保不发生重特大安全生产事故……” 崔兆强静静地听着,不表态,不点头。 周大发继续汇报:“崔组长,各位领导,说实话,我们接手大发煤矿之后,压力很大。 大发煤矿以前叫江口煤矿,冯大强经营了十几年,安全管理非常粗放。 不瞒各位领导,我们接手的时候,井下瓦斯监测系统还是老式的,探头老化,数据不准; 人员定位系统根本没有,工人下井全靠点名;紧急避险系统更是空白。 我们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停产整顿,投入一千多万,升级改造三大系统。 现在我们的瓦斯监测是实时的,人员定位可以精确到每个人,紧急避险系统能容纳一百人同时避险。 当然,历史欠账太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补上。 有些巷道年久失修,有些设备超期服役,我们正在逐步更换……” 周大发说得滴水不漏,既显示自己接手后做了大量工作,又把责任推给冯大强。 万一将来矿难暴露,他完全可以说:隐患都是冯大强留下的,我们整改了,但历史欠账太多,不可能一下子全部解决。 汇报结束,崔兆强在矿区转了一圈。 作为非专业人士,矿上精心隐藏,矿难又发生在井下,崔兆强心里清楚,很难在矿区发现问题。 他一边看,一边叮嘱周大发:“周总,安全生产不是做给领导看的,是做给工人看的。 工人下井,是把命交到你们手里。你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周大发连忙点头:“崔组长说得对,我们一定牢记在心。” 离开大发煤矿,崔兆强直接让司机把车子开往大同宾馆方向。 叶行舟和罗健文在大同宾馆附近接应崔兆强一行。 等周大发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时,已经迟了。 他可以阻止别人进入大同宾馆,但不能阻止省委巡视组进入大同宾馆。 第362章 巡视组长被拦在宾馆外! 崔兆强和向阳站在大同宾馆门口,身后跟着江曼莹、叶行舟、罗健文等巡视组成员。 两个黑衣保安把他们拦住了:“干什么的?宾馆客满,去别处!” 崔兆强平静地说:“我们是省委巡视组,来了解情况。” 保安冷声道:“别说省委巡视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不能进! 周总有要求,任何人不得入内!” 崔兆强盯着他:“任何人?” 保安冷笑道:“对!任何人!除非你不是人!” 这时候,贺双喜、龚左真等领导快步走了过来。 “我是市委书记贺双喜,也不能进去吗?” 保安先向贺双喜鞠了一躬:“贺书记,对不起,我们只执行周总的命令! 周总有交代,做保安的,都应该好好读读《列宁与卫兵》的故事。 列宁进办公区,卫兵照样要查证件,列宁不但不生气,还表扬了卫兵。 周总说,这才是职业素养。 我们拿周总的工资,就得对周总负责。 别说省委巡视组,就是省委书记来了,没有周总发话,我们也不能放人进去!” 贺双喜脸色铁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是市委书记,在江北地界上说一不二,今天却被大发集团的保安用《列宁与卫兵》的故事堵住了嘴。 龚左真站在贺双喜身后,脸色也很难看。 他是江北区委书记,大同宾馆在他的辖区,保安竟敢把市委书记和省委巡视组拦在门外,传出去,他龚左真还有什么脸面? 他厉声道:“你们周总呢?打电话让他过来!” 保安不为所动:“我们只是保安,无权直接向周总汇报。 你们要是有事找周总,可以直接给周总打电话。” 龚左真懒得和保安计较。 堂堂区委书记,和保安较上劲,会让他很掉价。 龚左真拨通周大发的电话:“周总,我和省委巡视组崔组长、贺书记等领导在大同宾馆门口,保安不给进!他们只听你的命令!” 周大发大吃一惊。 刚才崔兆强和贺双喜车队离开矿区时,他还以为调研结束返城。 周大发在江北经营二十多年,接待过的检查组、调研组、视察组、督导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些人来了,都是走马观花,走走过场,到矿上转一圈,听几句汇报,拍几张照片,中午吃顿饭,下午打道回府。 今天崔兆强一行来,周大发一开始也很紧张,如临大敌,以为听到了什么风声。 但来了之后,发现和其他调研组没什么区别,便放松警惕。 他亲自把车队送出矿区,万万没想到,崔兆强会杀个回马枪,直奔大同宾馆。 周大发急得满头冒汗:“龚书记,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给保安队长打电话,马上!” 周大发挂断电话,立即拨通大同宾馆保安队长的手机,大吼道:“你他妈脑子进水了?省委巡视组也敢拦?市委书记也敢拦?赶紧放行!谁再敢拦,老子开除谁!” “可是周总,您不是交代过,任何外人……” “外人?我交代的是外人!巡视组是外人吗?市委书记是外人吗? 你他妈分不清大小王?马上放行,我现在就赶过去!” 周大发骂完,又赶紧给龚左真回电话:“龚书记,对不起! 保安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们了! 我马上到,亲自给崔组长和贺书记赔罪!” 大同宾馆门口。 保安队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个深鞠躬:“各位领导,对不起!周总已经狠狠批评我们了!请进,请进!” 崔兆强淡淡地问:“周总说我们能进了?” “能进,能进!周总马上就到!” 崔兆强迈步走进宾馆大门。 大发煤矿发生矿难,周大发并没有上报。 贺双喜和龚左真都不知情。 但他们都在官场历练多年,从崔兆强执意要来宾馆,宾馆被周大发的安保队封锁等信息判断,煤矿可能发生矿难。 两人心里都很紧张。 虽然瞒报不是他们的错,但如果在辖区里出现重特大安全生产事故,是要负领导责任的。 宾馆三楼。 五六个保安在走廊里来回巡逻。 这哪里是宾馆?分明是看守所! 贺双喜试探着说:“崔组长,周大发马上就到,要不,我们去会议室坐坐?” 崔兆强说:“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随机敲开一个房间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对六十岁左右的老夫妻。 “你们找谁?”老夫妻操着外地口音,胆怯地问。 崔兆强面带微笑:“我们是省委巡视组的,接到举报,大发煤矿发生瓦斯爆炸,导致重大人员伤亡,我们过来核实一下。” 老夫妻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叶行舟过来了,凑近崔兆强的耳边,耳语几句。 崔兆强点点头:“很好。” 原来,叶行舟和罗健文负责看守前后门,防止保安突击撤离死者亲属。 果然,趁着崔兆强等人上三楼间隙,其他楼层有人转移死者亲属,又被叶行舟堵回去了。 叶行舟建议,把所有死者亲属集中到会议室,先做思想工作,给他们壮胆,让他们敢于反映问题。 鉴于老夫妻不敢说出实情,崔兆强没有急着做他们思想工作,而是把保安队长叫了过来。 保安队长胆战心惊:“领导,有什么指示?” 崔兆强神色严厉:“把你们关在宾馆里的所有矿工家属,全部集中到楼下会议室。 一个都不能少,一个也不准转移!听明白了吗?” 保安队长面露难色:“崔组长,家属们情绪不太稳定,分散着住,方便照顾……” “他们的亲属在井下死了,你们不让他们见亲属见最后一面,逼迫他们签字,他们情绪稳定才怪!” 保安队长支支吾吾地说:“周总有要求,说家属们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怕出意外……” “你们把人关在房间里,没收手机,切断对外联系,不许出门,我看,不是防止意外,是制造意外!” 叶行舟走上前,对保安队长说:“你现在就安排人,挨个房间通知,把家属全部请到一楼会议室。 如果发现哪个房间的人不见了,或者有人被提前送走,你要负责!” 周大发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崔组长!贺书记!龚书记!实在对不起! 保安不懂事,冲撞了各位领导,都怪我平日里管教不严!” 崔兆强冷声说:“周总,保安拦我们,说是你定的规矩,任何人不得入内。是你说的?” 周大发连忙说:“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周大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省委巡视组拦在门外! 都是底下人乱办事,我回去一定问责!” “底下人乱办事?”崔兆强盯着他,“宾馆里这些家属,是谁安排的?为什么要没收手机?为什么要限制他们出门?” 周大发努力抑制心中的慌乱:“崔组长,是这样的,矿上前几天确实出了点小事故,有几个工人受了伤。 家属们从外地赶来,矿上出于人道主义,把他们安置在宾馆,方便照顾,也方便协商赔偿事宜。 绝对没有限制人身自由,都是误会……” “周总,现在通知所有家属,去一楼会议室!一个不落!不许玩花样!巡视组同志负责监督!” 周大发转头对保安队长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按崔组长说的办! 所有家属,全部请到一楼会议室,一个不准漏,一个不准少! 谁再敢自作主张,立刻卷铺盖走人!” 第363章 煤老板金蝉脱壳之计 一楼会议室,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多人。 叶行舟和罗健文等人分楼层敲门,确保所有人都被带到会议室。 人都到齐了,叶行舟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人。 老老少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妇女,有眼睛哭成红桃子的小媳妇,还有几个半大孩子。 崔兆强站在会议室前方,手拿话筒,说道: “各位家属,我是省委第八巡视组组长崔兆强。 今天把大家请到会议室,就是想了解真实情况。 我知道你们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心里有顾虑,不敢说真话。 但我告诉你们,省委巡视组就是来替老百姓撑腰的! 你们有什么话,放心大胆地说,没人敢把你们怎么样!” 台下鸦雀无声。 崔兆强继续说:“刚才我进宾馆的时候,保安拦着不让进,说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想问一句,宾馆是住宿的地方,还是看守所? 你们是矿工家属,还是犯罪嫌疑人?” 崔兆强的目光落在周大发身上。 周大发低着头,不敢说话,如坐针毡。 崔兆强继续说:“你们被收走手机,不许出门,不许和外面联系。 谁给他们的权力?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 现在,我以省委巡视组第八组组长的名义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谁再敢威胁你们、限制你们,谁就要负刑事责任! 你们大胆说,说实话,我替你们做主!” 接下来,崔兆强让贺双喜讲话。 贺双喜内心里怎么想,无人知道,但崔兆强说了,他不得不说。 “各位家属,我是江北市委书记贺双喜。 崔组长刚才说的,我完全赞同。 你们有什么诉求,有什么冤屈,放心大胆地说。 市委市政府一定认真对待,绝不含糊。” 说完,他看了一眼龚左真。 龚左真赶紧表态:“我是江北区委书记龚左真,大家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区委一定认真对待。”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领导,我姓张,儿子在大发煤矿井下挖煤。 前几天矿上通知我来,说儿子受伤了。 我下了火车之后,他们把我接来,带到宾馆,然后就不让我们出去,手机被没收,不让我见儿子,不签字走不了。 后来来了两个人,说我儿子被车子撞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让我签字。 矿上说赔偿四十万。我没有签字,一来钱太少了,一条命就四十万? 二来,我们要见儿子最后一面,但到现在也没见到儿子的遗体。” 另一个中年妇女也站了起来:“我男人也是,说是在矿上出了事,让我来签字。 我问怎么死的,说是被车撞的。 我说要见人,他们说撞得不成样子了,不让见。” 一个接一个,家属们开始说话。 “我弟弟是矿工,矿上说我弟弟也是被车撞的。” “我男人也是被车撞的。” “我儿子也是,矿上说发生交通事故。” 很多人陆续讲话,说出来的话一模一样,矿区发生交通事故,人被车撞了,抢救无效死亡。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在赔偿协议上签字,不签字不能走,签了字才能走。 家属们互相看着,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愤怒。 一个年轻媳妇大声质问:“都是被车撞的?矿上究竟发生多大的交通事故?一下子死伤这么多人?” 崔兆强的目光落在周大发身上:“周总,你来解释一下。” 周大发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巡视组肯定知道煤矿发生矿难,要不然不会突然来大发煤矿考察,还直奔大同宾馆,便硬着头皮说:“我刚刚才得知准确消息,前几天,大发煤矿井下发生瓦斯爆炸,有人员伤亡。 大发煤矿负责人雷振富谎报事故原因,说是厂区大货车刹车失灵,撞上下班的矿工,造成伤亡。 雷振富是大发煤矿矿长,也是法定代表人。 煤矿的日常生产、安全管理、人员安排,都由他一手负责。” 叶行舟知道,周大发说这番话,目的就是撇清责任。 雷振富作为矿长、法定代表人,煤矿发生矿难,重大责任事故罪自然由他承担。 矿工家属七嘴八舌说话:“原来是瓦斯爆炸!我儿子是被炸死的!”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瞒了我们这么多天!” “我男人死得好惨啊!你们连尸体都不让我们见!” …… 周大发接着说:“我补充说明一下,大发集团收购江口煤矿,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年时间。 今年上半年,我们通过江北区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依法依规摘牌,收购了江口煤矿的全部资产。 刚才在大发煤矿,我也向崔组长、贺书记等领导汇报了,大发集团接手江口煤矿后来,投入一千多万更换设备、改造系统、培训人员。 但历史欠账太多,不可能半年时间就全部补齐。 交接的时候,矿上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井下巷道年久失修,瓦斯监测系统形同虚设,工人队伍涣散,管理混乱。 冯大强只想着赚钱,不愿意花真金白银投入安全生产。 这次瓦斯爆炸,根本原因就是冯大强留下的隐患没有彻底消除。 雷振富作为矿长,没有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没有严格执行集团的安全管理制度,出了事故又谎报,欺骗集团,欺骗上级。 集团对下属企业,是战略管控,不干预日常经营。 但我作为集团董事,有失察之责,心情很沉重,很痛心。 我们一定按照崔组长的指示,全力配合事故调查,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们绝不推卸。” 叶行舟注意到,周大发说的不是董事长、总经理,而是“董事”,他上网搜索,发现一条重要信息。 去年底,大发集团工商信息发生变更,董事长、总经理更换为周富贵。 变更前,周大发是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一人身兼三职。 变更后,周大发只保留董事一职。 但在公司官网上,周大发还被称为董事长、总经理。 但集团法律责任不是根据网站,而是根据工商注册登记、董事会记录等书面文件。 周富贵年近八旬,从姓名和年龄上看,可能是周大发父亲。 叶行舟又上网搜索,一条不起眼的论坛帖子跳了出来:“周大发父亲周富贵,七十八岁了,居然当上集团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周大发把这两项重要职务让给父亲,难道是金蝉脱壳?” 叶行舟知道,民营企业,把年迈的长辈推到台前当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自己退到幕后当实际控制人,这种操作在商界并不罕见。 目的无非几个:规避法律风险,一旦公司出事,法定代表人承担责任,但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判也判不了几年,甚至可能因为身体原因监外执行、保外就医; 转移视线,把自己从风口浪尖上撤下来,让调查的人觉得,本人已经不是一把手,说话不算数了; 最关键的是,切割责任,公司出了事,他可以说,我已经不是法定代表人,具体经营我不清楚,战略层面的事,是别人在管。 第364章 煤老板金蝉脱壳之计2 崔兆强问周大发:“周总,瓦斯爆炸是哪天的事?” 周大发说:“我听说是五天前。” “五天前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刚才。” “刚才?你是大发集团老总,煤矿出了瓦斯爆炸,死了这么多人,五天都不知道,恐怕很难让人信服吧?” “崔组长,我真的不知情,雷振富一直瞒着我。 另外,我说明一下,去年底,集团根据发展需要,对相关职务进行调整。 我现在只是大发集团董事,负责集团战略规划、对外投资,不再担任集团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 当时董事会开了会,形成了决议,工商登记也做了变更。 董事会记录、市场监管部门查工商登记信息,都可以证明我的说法。 大发煤矿,一直是雷振富在负责,他是矿长,也是法定代表人,负责日常安全管理、生产调度。” 崔兆强冷声问:“大同宾馆是谁包的?家属的手机是谁收的?保安是谁派的?他们嘴里口口声声说是周总的命令,周总是谁?” 周大发说:“集团安保部安排的,安保部归周大富分管,具体操作我不太清楚。他们口中的周总,或许是周大富。 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假传圣旨,拿着鸡毛当令箭。 我回去就查,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假传圣旨,谁在给集团抹黑。查实之后,严肃处理。” 崔兆强没有理会周大发的辩解,目光落在贺双喜和龚左真身上。 “贺书记,龚书记,我现在代表省委第八巡视组,提几点工作要求,请你们贯彻落实。 第一,立即启动安全生产事故上报程序。 五天前的事,现在才报,已经迟了,但再迟也得上报。 同时,调集专业救援队伍,能下井就下井,能搜救就搜救。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叶行舟在一旁认真听着。 事故已过去五天,瓦斯爆炸又不同于其他事故。 爆炸瞬间产生高温、高压和有毒气体,井下工人生还的希望本就极其渺茫。 更何况,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期,每多过一分钟,希望就少一分。 就算爆炸时侥幸躲过一劫,过去五天,工人们没有吃的,没有喝的,陷入无尽的黑暗和恐惧,还能侥幸活下来,只能用奇迹来解释。 但叶行舟也明白,崔兆强说要组织救援,更多的是给社会公众和死者亲属一个交代。 哪怕井下早已没有生命迹象,救援本身也是一种态度,一种对生命的尊重,一种对真相的追索。 崔兆强继续说:“第二,全面核实伤亡人数。 当天井下作业的有几个班、几个作业面、多少人下井、多少人升井、多少人遇难、多少人受伤,逐一登记,逐一核实。 下井登记表、人员定位系统记录、考勤表、工资表,全部调出来,交叉比对。一个不能漏,一个不能错。” “第三,按照规定兑现赔偿金。 据我了解,国家规定的工亡赔偿标准,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是上一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二十倍,加上丧葬费、供养亲属抚恤金,你们给家属的赔偿标准,明显过低。 已经签了协议的,如果低于国家标准,重新核算,补足差额。 没有签字的,按国家标准执行。 家属来回的路费、误工费,以及其他费用,只要合情合理并且有法律支撑的,一并考虑。” 龚左真连忙点头:“崔组长,我安排区人社局、民政局、应急局的同志,逐户对接,重新核算。” “第四,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死者亲属人身自由……” 贺双喜表态说:“崔组长,我表个态。江北市委、市政府坚决贯彻落实巡视组的要求。 立即成立事故处置工作组,由我任组长,蔡小丽同志任常务副组长,公安、应急、卫健、民政、人社等部门参加。 一是全力组织搜救,二是查清伤亡人数,三是依法追责,四是做好家属安抚和赔偿。 请崔组长放心,也请各位家属监督。” 龚左真赶紧表态:“区里会全力配合。” …… 回到市委党校。 江曼莹召集叶行舟、罗健文等人开碰头会,说道: “崔组长已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作了口头汇报。 领导小组的态度很明确:江北的问题,不是孤立的。 矿难瞒报、涉黑涉恶、官商勾结,可能交织在一起。 巡视组要深挖,而且要挖到底,不管涉及谁,不管牵扯到哪一级,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江曼莹接着说:“崔组长要求我们,重点围绕四条线并案分析。 第一条线,大发煤矿瓦斯爆炸瞒报,以及背后的安全生产监管失职渎职; 第二条线,陈芳芳非正常死亡,以及周大富捡尸、张飞涉嫌刑事犯罪等问题; 第三条线,冯大强涉黑案和江口煤矿低价转让,是否存在公权力配合资本就地捕捞; 第四条线,大发集团多年来在江北区的关系网、保护伞,特别是官员亲属任职、入股、分红等问题。 四条线看似独立,实际上都指向大发集团,以及背后的权力网络。” 叶行舟、罗健文、金国瑞、韩晗都认真记录。 江曼莹接着说:“另外,向大家通报一个情况。 今天下午,江北警方已经对大发煤矿矿长雷振富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同时被控制的,还有矿上安全副矿长、调度室主任、安全室主任和保安队长。 大同宾馆的家属,已经全部由区里工作组接管,手机归还本人,赔偿重新核算,愿意留下的安排住宿,愿意回去的购买车票。 区公安分局也进驻了大同宾馆,防止有人转移证据、威胁家属。” 江曼莹看向叶行舟:“行舟,谈谈你的看法。” 叶行舟说道:“江组长,雷振富被控制,在意料之中,但周大发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得多,去年底就玩了金蝉脱壳。 现任集团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是周大发年近八旬的老父亲周富贵。 从法律层面看,周大发已经不是大发集团的一把手,不是大发煤矿的法定代表人。” 罗健文接话道:“这是典型的切割责任。公司出事,法定代表人顶雷,实际控制人退到幕后。 周富贵快八十岁了,就算被判刑,也可能因为身体原因监外执行。” 叶行舟点头道:“所以,从法律上看,如果仅仅以矿长雷振富瞒报事故来追责,周大发确实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但问题是,周大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实际控制人? 如果查实他指使、默许、纵容雷振富瞒报,或者煤矿的安全投入、生产计划、人事任免、资金调度,最终都由他拍板,那他就不是不知道,而是装作不知道。 实际控制人,同样要承担责任。” 江曼莹沉思片刻:“行舟,你的意思是,突破口在雷振富身上?” “对。”叶行舟说,“雷振富被控制后,心理防线很可能崩溃。 他如果交代,周大发对煤矿的控制程度到底有多深,比如安全改造资金是谁批的,生产计划是谁定的,事故发生后是谁授意瞒报的,赔偿标准是谁定的,家属是谁安排保安看管的,这些细节一旦坐实,周大发就跑不掉。” 第365章 涉黑团伙的律师顾问团 金国瑞说:“叶组长分析得很透彻,雷振富是关键突破口。 周大发把八旬老父推到台前,自己退居幕后,这招金蝉脱壳确实高明。 可反过来想,他为什么这么做?说明他心里有鬼,提前做了布局。 一个合法的民营企业家,用得着这样吗?” 罗健文接话道:“国瑞说得对。周大发去年底变更工商登记,说明对风险早有预判。 大发集团这些年靠什么起家,周大发心里很清楚。 作为实际控制人,发生重大矿难,周大发不可能不知道。 雷振富敢瞒报,没有周大发的默许或者授意,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一直在认真倾听的韩晗发话了:“这两天我按照江组长的安排,把区应急管理局提供的煤矿安全监管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有些信息,与周大发说的不尽相同。 大家都知道,大发煤矿的前身,就是江口煤矿。 冯大强经营期间,煤矿的安全投入、制度建设和现场管理,至少在区应急管理局的档案里,是比较扎实的。 比如,每年从利润中拿出固定比例的资金用于安全改造。 最近五年没有发生重大安全生产事故,一般事故也只有两起,都是轻微伤。 去年全市煤矿安全工作会议上,江口煤矿还做过经验交流。 发言材料里写得很清楚,他们怎么落实瓦斯日监测、怎么执行矿领导带班下井制度、怎么开展全员安全培训。 再比如,江口煤矿的瓦斯监测系统,虽然不算全省最先进,但每年都按规定校验、维护、更新探头。 井下人员的定位系统、压风自救系统、供水施救系统,也都有维护记录。 因此,我觉得,应急管理局的档案资料,和现在周大发的说辞,存在明显矛盾。 周大发说,冯大强留下的隐患没有彻底消除,还说已经投入一千多万进行整改。 但问题是,如果冯大强多年来一直漠视安全生产,为什么不出事?仅仅是运气好吗? 当然,也可能有人说,冯大强涉嫌瞒报。 我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但是,以冯大强的人脉和能力,不足以把瞒报坚持下去。 理由很简单,冯大强要是有强大的人脉,就不可能被当作黑恶势力团伙头目被抓,企业落入别人手中,账上资金被划到区财政。 更何况,老百姓对他的观感和评价,与官方发布的,迥然不同。 周大发既然重视安全生产,为什么接手几个月,就发生瓦斯爆炸,造成重大人员伤亡?我怀疑另有隐情。” 顿了顿,韩晗继续说:“而且,周大发说投入了一千多万,数字是从哪里来的? 有没有采购合同?有没有付款凭证?有没有施工记录? 据我了解,区应急管理局对于煤矿安全改造资金,是有备案要求的。 但我翻遍了相关资料,没有看到大发集团报备过一千多万的安全投入。” 韩晗说完,叶行舟接话道:“韩晗分析得很好。周大发把矿难责任往冯大强身上推,说历史欠账太多,乍一听逻辑上站得住脚,但仔细一想,又站不住脚。 第一,冯大强经营十几年没出重大事故,周大发接手不到半年就发生瓦斯爆炸。 周大发把责任往冯大强身上推,是缺乏依据的。 第二,周大发说投入一千多万整改,但看不到合同、发票、施工记录。 要么这笔钱子虚乌有,要么投了钱,没有他说的那么多,且没有用在关键环节。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周大发接手后的安全管理,恐怕不像他说的那么扎实。” 江曼莹点点头,说道:“雷振富是突破口,但不能只靠公安审讯。 巡视组不直接办案,但可以督促。 行舟,你和健文明天去一趟区公安分局,以巡视组督办的名义,了解雷振富的审讯进展。 周大发把八旬老父推到台前,说明提前做了法律切割。 雷振富呢?是不是也提前拿到了承诺? 比如,只要他扛下全部责任,周大发就照顾他的家人,给予经济补偿?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叶行舟点头道:“江组长,我赞同你的分析。 矿难发生后,以周大发的精明,必然和雷振富有过交代,比如,让他扛下所有责任。 大发煤矿生产经营和安全管理,谁说了算,雷振富自然很清楚,得督促江北公安撬开他的嘴。” 罗健文补充一点:“我从同学沈超那里得知,周大富接受传唤后,又放回去了,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周大富并不是处于羁押状态。” 江曼莹问:“周大富都承认捡尸,在陈芳芳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发生关系,这已经涉嫌强奸犯罪,怎么还证据不足?” 罗健文说:“江组长,沈超解释了警方的理由。 第一,陈芳芳死因尚未最终确定,法医的正式鉴定报告还没出来,目前只是初步意见,倾向于急性酒精中毒。 周大富的律师提出,陈芳芳的死亡与周大富的行为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周大富离开时陈芳芳还活着,这一点目前没有相反证据。” “第二,关于强奸的认定。周大富承认发生关系,但他说陈芳芳虽然醉酒,但并非完全不省人事,过程中有配合动作,甚至主动搂抱他。 周大富的律师还提出,陈芳芳在蓝调酒吧已经和男服务生发生过关系,说明她当晚处于自愿寻求性行为的心理状态。 再加上陈芳芳身上没有发现明显暴力伤痕,没有搏斗痕迹,没有呼救记录,警方认为,认定违背妇女意志的证据不够扎实。”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周大富的律师向分局提交了一份材料,说陈芳芳生前患有轻度抑郁症,有就诊记录。 律师据此提出,陈芳芳当晚大量饮酒,可能是有意为之,属于自陷风险行为。 周大富的捡尸行为虽然道德上有问题,但在法律上,是否构成强奸罪,证据不足。” 江曼莹冷笑道:“好一个证据不足!一个年轻女孩,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抱上车、发生关系,然后死在树林里。 警方不去查周大富有没有同伙,不去查陈芳芳身上有没有其他人的生物样本,不去查周大富离开后,还有没有人对陈芳芳实施侵害,反而急着给周大富找理由放人!沈超还说了什么?” 罗健文说:“沈超还说,周大富律师,也是大发集团律师顾问团成员之一,是江北非常有名的刑辩律师。 大发集团有一个律师顾问团,都是江北甚至全省有名的律师。 律师服务团分成三个组:第一个组,是刑事辩护组。 这个组专门处理刑事案件。组长是江北律协副会长,几年前从江北市检察院辞职。 刑事辩护组律师顾问团其他几个律师,都在江北律师界很有名,有从公安局辞职的,有从法院辞职的。 他们共同的特点,是业务强,人脉广,擅长找法律漏洞。 第二个组是民事纠纷组,第三个组是行政法律组。 沈超说,大发集团每年花在律师顾问团上的钱,少说几百万。 但周大发觉得这钱花得值。 一个企业做大了,官司缠身是常事,但这些年大发集团打官司基本没输过,因为背后有强大的律师顾问团。 大发集团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先问律师;出了事,律师先上;要打官司,律师团队分工协作。” 江曼莹冷声道:“怪不得周大富放了,原来后面有一个律师顾问团在给他们撑腰、支招! 律师本是维护法律公正的,到了大发集团,却成了规避法律、对抗调查的工具!” 第366章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叶行舟接话道:“其实,很多涉黑涉恶团伙,特别是做大的、从事灰色产业的民企,都有律师顾问团。 这些律师不仅打官司,也是企业的防火墙。 企业要做一件有风险的事,先让律师研究法律上有没有漏洞、程序上怎么走才能规避风险、万一出事怎么切割责任。 说白了,他们不是事后灭火,而是事前防火,把违法的事包装成合法的事。” 韩晗说:“我查了一下大发集团的工商登记信息,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大发集团旗下有二十多家子公司,涉及煤炭、房地产、建材、物流、酒店、娱乐等行业。 这些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都不是周大发。 大部分是外聘的职业经理人,有的甚至是普通员工挂名。 一旦某个子公司出事,法定代表人顶雷,周大发在股权层面层层嵌套,很难穿透到顶层。” 叶行舟说:“这就是律师团设计的防火墙。 周大发自己躲在幕后,子公司出事了,法定代表人被追责,他可以辩称自己不知情。 就像这次矿难,他说自己只是集团董事,不负责具体经营。这就是提前布局的法律隔离。” 江曼莹点头道:“周大发背后不仅有官员亲属网,还有知名律师顾问团队。 他不当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只留一个董事职务,股权层层嵌套。 他把安全生产责任全部推到雷振富身上。 周大发设计再精巧,也要靠人来执行。 律师团再厉害,只能帮他规避法律风险,不能帮他瞒天过海。 只要雷振富开口,周大发的法律隔离墙就会出现裂缝……” 第二天,江曼莹再次召集小组成员开碰头会。 碰头会还没有结束,江曼莹接到江北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李渊的报告。 雷振富死了。 “各位,刚接到报告,雷振富在分局办案区突然倒下,抢救无效死亡。初步诊断,心肌梗死。” 叶行舟说:“雷振富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我们准备深挖的时候死了。也太巧了吧?” 江曼莹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 第一,确认雷振富的死因,到底是不是单纯的心肌梗死,还是另有隐情。 第二,雷振富死前有没有留下讯问笔录,有没有交代实质性问题。” 江曼莹当即拨通邱国正电话:“邱局长,雷振富死了?” 邱国正说:“江组长,我们也是刚接到消息。雷振富在办案区突然倒下,法医初步判断是心肌梗死,没抢救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小时前。” “一小时前的事,为什么现在才报告?” “江组长,我们也是刚刚确认,人确实没了,才敢向巡视组报告。” “雷振富死前,有没有做过讯问笔录?” “做了。但他一直不开口,问什么都不说。” “邱局长,雷振富在办案区,是怎么死的?” “他在留置室休息的时候,突发心肌梗死。 看守人员发现后,立即叫了医生,但人已经不行了。” “休息的时候?”江曼莹一愣,“办案区留置室有监控吗?” “有监控。但监控坏了。” “坏了?”江曼莹问,“什么时候坏的?” “江组长,具体时间和原因我们还在核实。好像是设备故障,线路老化。” “雷振富是矿难瞒报的关键人物,被带到办案区后,你们不检查监控设备? 监控偏偏在他死的时候坏了?能说得过去吗?” “江组长,我理解您的怀疑。但雷振富的死,法医已经初步诊断,确实是心肌梗死。 他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心肌梗死本来就很突然,而且,很多时候事前没有明显症状。” “是你们分局的法医,还是市局的法医?” “是我们的法医。” “邱局长,雷振富之死,不能由你们分局说了算。 我要求,立即封存办案区所有监控设备、值班记录、看护记录、讯问笔录,封存雷振富的遗体,由市里或省里派法医重新鉴定。” “江组长,这……” 江曼莹打断他:“雷振富死前接触过的所有人,看护人员、讯问人员、送饭的、打扫卫生的,全部登记造册,一个不能漏。 他们的手机、值班期间的通讯记录,也要封存。 邱局长,这不是建议,是巡视组的要求!” “邱局长,我马上向分局党组汇报!” 挂断电话,江曼莹说:“雷振富死了,办案区监控突然坏了。法医是分局的。大家怎么看?” 叶行舟说:“江组长,雷振富死得太巧了。 我们刚准备把他作为突破口,就突发心肌梗死。 而且,监控恰好也坏了。一系列的巧合,就不是巧合。” 罗健文接话道:“叶组长说得对。我在刑侦干过,留置室、办案区监控设备,按规定定期检查、专人维护。 设备坏了,第一时间就要报修、记录,不可能等到人死了才发现。 要么是有人故意关了监控,要么是有人破坏了设备。” 江曼莹点点头:“行舟,你和健文去趟分局,监督分局封存相关材料。 另外,我稍后向崔组长报告,协调省公安厅,派法医和刑侦专家过来,对雷振富之死进行独立鉴定和调查。” …… 周大发在大发集团总部豪华办公室里,年轻漂亮的女秘书正在为他做肩颈按摩。 “大富什么时候过来?” “他说半个小时能赶到。” “一天到晚玩女人,迟早要栽在女人身上!” 周大发话音刚落,周大富来了。 “哥,你找我?” “又去玩女人了?” 周大富咧着嘴笑:“人不风流枉少年,趁着自己年轻,还能玩得动,就多玩玩……” “你迟早要栽在女人身上!”周大发火了,“就是因为陈芳芳死了,我们才被巡视组盯上! 现在,连大发煤矿矿难都被他们知道了! 要不是我审时度势,去年底退出集团三个关键职务,现在我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看守所!” 周大富吓得不敢说话。 在江北,他只怕一个人,就是自己的哥哥周大发。 “哥,这次运气不好,被巡视组盯上了。 我听了律师顾问团建议,现在一口咬定陈芳芳是在意识清醒的时候主动和我发生关系。 李渊太讨厌了!竟然查到我头上,之前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玩我们的,关键时刻,他不帮我们!” “也不能完全怪他,巡视组盯得紧,除非他乌纱帽不想要了。 大富,那天晚上,你们四个人一起上了陈芳芳?” “哥,我们几个都喝了酒,陈芳芳漂亮,都没忍住。 陈芳芳和张飞在一起时,我就想动手,但碍于他是张飞的女人,朋友妻不可欺嘛。 那晚正好捡尸捡到她,哪能白白放手?” “我看你是玩女人脑子玩糊涂了!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粪便! 警方调查时,你不能随便找一个替罪羊?自己站出来?站出来送人头?” “哥,我以为像从前一样,不知道撞上巡视组枪口上了!” 第367章 嫌疑人蹊跷死亡之谜 周大发突然站起身来,给了周大富一巴掌:“混蛋!我们周家要是走下坡路,你就是罪魁祸首!是周家的罪人! 大发集团这么大的家业,都是我周大发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发展起来的。 我坐过牢、被人打过闷棍、被人拿枪顶过脑袋,你呢?你做过什么? 我给你钱,给你股份,给你位置,你就知道玩女人、喝酒、赌博! 但凡动动脑子,就不会在巡视组来的时候还捡尸玩陈芳芳! 警方传唤时,竟然竹筒倒豆子,承认自己睡了陈芳芳!很傻很天真!” 周大富辩解道:“哥,我只承认自己一个人睡了陈芳芳,没说四个人轮流上了。” “还敢狡辩!我就说你脑袋里装的都是屎! 知道是怎么被巡视组盯上的吗?” “哥,你不是说巡视组一个叫叶行舟的,和巡视组另外一个姓江的女人,晚上开房回来,路过小树林,发现了陈芳芳的尸体?” “这是其一,我让人调阅监控,在巡视组组长崔兆强来大同宾馆前,叶行舟和一个男人多次接近大同宾馆,崔兆强来后,他堵住前后门。他是在暗访!” “他妈的!叶行舟太可恶!哥,要不,我让人除了他?” “叶行舟不是雷振富!他是巡视组的人!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觉得巡视组会善罢甘休! 你的猪脑袋,简直是被驴踢坏了!” “哥,不能动他?” “我说不能动他?我是说不能除了他! 叶行舟可不是普通人,你上网搜搜他的简历就知道了。” 周大富搜索他的简历,说道:“哥,可以送钱吗?” 周大发冷笑道:“他要是贪钱,就不是叶行舟了!” “哥,男人没几个不好色的,送美女给他玩?” “猪脑袋!怎么送?送到市委党校?还是请他到会所、酒吧?” “这,这……” 周大发指了指周大富的脑袋:“不要老想着玩女人!得多动动脑子!” 周大富讪笑道:“哥,我这榆木疙瘩,真的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 周大发摇摇头:“果真是榆木疙瘩!算了,我教你怎么做吧。” …… 叶行舟和罗健文去了江北公安。 出发前,江曼莹专门交代:“雷振富死得蹊跷,你们去分局,主要办三件事: 一是封存办案区监控设备、值班记录、看护记录、讯问笔录; 二是登记雷振富死前接触过的所有人员; 三是传达巡视组要求,由省厅派法医重新鉴定,分局不得自行处置遗体。” 到了分局,邱国正已在门口等候。 寒暄几句,叶行舟直奔主题:“邱局长,雷振富的遗体在哪里?” “还在分局法医室太平间。” “监控设备呢?” “办案区监控设备确实坏了,我们正在联系厂家维修。” “邱局长,巡视组要求,办案区所有监控设备,包括硬盘、线路、交换机,原封不动封存。 值班记录、看护记录、讯问笔录,全部调出来。” “叶组长,监控设备封存没问题,但讯问笔录涉及案件侦查秘密……” “巡视组督办案件,有权调阅全部材料。” 叶行舟和罗健文进了办案区,调阅相关资料。 办案人员说,雷振富拒不开口,什么都没说。 叶行舟感到蹊跷。 如果雷振富被周大发收买,替他扛事,正常情况下,会主动交代问题,把矿难瞒报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成是自己擅自决定、一人所为,与集团无关。 这样一来,周大发就能全身而退。但雷振富偏偏什么也不说,既不认罪,也不咬人,不符合常理。 有一种可能,就是雷振富说了,但说的内容,有的人不喜欢,所以,不但没有记录在案,甚至连性命也丢掉了。 叶行舟问邱国正:“负责讯问的是谁?” 邱国正说:“由于涉及矿难瞒报,事关重大,李渊大队长亲自讯问,还有一位参与讯问的同志,是刑侦大队的赵凯。” “看守人员呢?” “看守人员八小时轮换一次。” “雷振富死时,看守人员是谁?” “刘阳和胡长征。” “邱局长,你安排地点,通知赵凯和刘阳、胡长征过来,我要和他们谈话。” “叶组长,刘阳和胡长征换班回家了。” “回家了也让他们过来!”叶行舟的语气不容置疑。 最先谈话的是赵凯。 叶行舟开门见山地问:“赵凯同志,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了解雷振富讯问的情况。 你和李渊大队长负责讯问雷振富,一共审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是雷振富被带进来的当天下午,第二次是第二天上午。” “两次讯问,雷振富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要么说不知道,要么闭口不说。” “讯问时同步录像了吗?” “没有录像。” “为什么没有录像?” “讯问时,还没有对雷振富实施刑事拘留,只是控制他。 他还不是犯罪嫌疑人,不是必须同步录像。” “赵凯同志,你干刑侦几年了?” “八年。” “八年,不长也不短。能进刑侦大队的,都是局里的业务骨干。 李渊大队长亲自讯问,带上你,说明你在他眼里是得力干将。” 赵凯没说话。 叶行舟继续说:“我看了讯问笔录,雷振富要么说不知道,要么闭口不言,对吧?” “是。” “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雷振富是大发煤矿矿长,是瓦斯爆炸事故的第一责任人。 矿上死了很多人,他被带到办案区,要么是吓破了胆,要么是心存侥幸。 如果是吓破了胆,他会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如果是心存侥幸,他会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能推多少推多少,至少说点东西,哪怕是编的。 可他偏偏什么也不说。既不认罪,也不咬人。你觉得正常吗?” “叶组长,雷振富性格比较闷,不善言辞。他可能是不想说,也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说。” “一个掌管几百人的煤矿矿长,手下几十个中层干部。 每天要开调度会、安排生产、协调各方关系,不善言辞的人能胜任矿长一职?” 赵凯沉默不语。 叶行舟继续追问:“赵凯同志,雷振富被控制之后,办案区有没有人给他送过东西?或者传过话?” “应该没有。” “应该?不确定有没有?” “叶组长,我主要负责记录,讯问是李大队长主谈。 看守人员是另外安排的,我不太清楚。” “两次讯问,雷振富是一句话没说,还是说了什么,但笔录里没记?” “叶组长,讯问笔录是如实记录的。” “赵凯同志,你是老刑侦,比我更清楚,讯问笔录可以有选择地记录。 有的嫌疑人说了十句话,笔录里只有一句; 有的嫌疑人只说了一句话,笔录里却能写满三页纸。 你们又没有同步录像,怎么证明雷振富真的没说什么?” 第368章 不是矿难!是谋杀! 赵凯低着头,不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果讯问时,雷振富真的没说什么,赵凯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可他没有。 沉默,有时候比开口更能说明问题。 叶行舟没有逼问,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份传真,递给赵凯。 “这是省公安厅刚发来的传真。 省厅已经决定,派法医和刑侦专家来江北,对雷振富的遗体进行重新鉴定。 同时,对办案区监控设备进行技术恢复。” 赵凯盯着传真,神色有些异样。 叶行舟继续说:“赵凯,省厅的专家来了,很多事情就瞒不住了。 监控设备能恢复,讯问时的同步录像也能恢复,雷振富是真的死于心肌梗死,还是另有原因,也能查出来。 到时候,你就不是配合调查的证人,而是涉嫌伪证、帮助毁灭证据的犯罪嫌疑人。 你现在如实交代,最多就是给一个处分,甚至处分都不会有。 但一旦涉嫌刑事犯罪,不但公职没了,还要坐牢,事业毁了,家庭散了。 我不是危言耸听、吓唬你,你是刑警,自然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赵凯低着头。 叶行舟能够感觉到,他内心深处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便趁热打铁: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李渊是你的直接领导,他交代你这么说,你不敢不听。 你怕得罪他,怕以后在刑侦大队待不下去。 可是,你想过没有,李渊让你撒谎,就能蒙混过关?你们说什么,我们就相信? 可以坦白告诉你,我们对雷振富死因存疑,对雷振富接受讯问时一言不发存疑,要不然,也不会请省厅专家过来。 我们现在找你谈话,是给你机会。机会稍纵即逝。 如果你不把握好机会,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在政策攻势和心理震慑下,赵凯最终选择如实交代:“叶组长,谢谢你及时挽救了我,我确实撒了谎,雷振富说了很多,并不是一言不发。” 叶行舟示意罗健文,做好记录。 “雷振富也许是胆子小,也许是不想背锅,也许是心理压力大,第一次讯问,他就竹筒倒豆子,把周大发如何指使他瞒报矿难、如何封锁消息、如何善后,一股脑儿全部说出来了。 他还说,周大发让他顶包,让他承担全部责任,坐牢期间,工资奖金照发,每年还另外补偿五万元……” “同步录像了吗?” “是的,讯问结束,李队长让我删了,告诉我,如果别人问,就说没有同步录像。” “雷振富有没有交代,矿难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说了。雷振富说,矿难发生前,大发煤矿一直在偷偷开采隐蔽工作面,也就是‘黑面’。” 叶行舟经常看新闻,对于“黑面”,并不陌生。 煤矿领域,一些矿主为了多出煤、多赚钱,在正规采区之外私自开掘工作面,不报备、不验收、不纳入监控,完全脱离监管。 这类工作面往往安全设施缺失,瓦斯监测空白,通风系统不完善,是矿难的高发区。 赵凯继续说:“雷振富交代,周大发对黑面开采下了死命令,要求产量翻倍。 黑面的煤出来之后,混在正规采区的煤里一起卖,做两套账,既逃避监管,又偷税漏税。” “瓦斯监测呢?” “雷振富说,大发煤矿在不属于自己矿权范围或超人员、超产量、超工作面个数非法开采。 为规避监管,没有规范的开采和防灾措施,监测预警系统不敢装或不敢运行,开采和防灾措施不敢见光。 黑面没有安装瓦斯监测探头,也没有独立的通风系统。 正规采区的通风系统是按核定产能设计的,黑面一开,风量被分走一大半,正规采区的瓦斯浓度也跟着升高。 雷振富说,矿上技术员提过意见,说这样干迟早出事,周大发把技术员骂了一顿,说干不了就滚蛋。” “雷振富还交代了什么?” “雷振富说,矿难发生后,周大发让他做三件事。 第一,把黑面的所有记录全部销毁,包括生产报表、下井登记、工资表、考勤表。 第二,对外统一口径,就说地面交通事故,有几辆矿车刹车失灵,撞了几个人。 第三,封住黑面矿井,不组织救援。 雷振富说,周大发在电话里亲口交代,黑面不能救,也救不了。 爆炸之后,黑面区域的巷道已经塌了,通风系统毁了,有毒气体弥漫。 就算有工人没在爆炸中当场死亡,困在井下,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氧气,也撑不了多久。 周大发说,救援动静太大,一旦组织救援,上面就会知道,瞒报的事就露馅了。 到时候,不是死人的问题,是整个煤矿都要完蛋。 所以,周大发让雷振富把黑面的井口封了,对外说是巷道维护,不许任何人靠近。” 赵凯接着说:“雷振富说,他当时也犹豫过。 黑面下面还有三十几个人,有几个是和他一起干了多年的老矿工。 他说,能不能偷偷组织人下去看看,能救一个是一个? 周大发说,你疯了?下去救人,动静一出来,记者、家属、上面的人全来了,负得起责任吗? 雷振富说,矿工怎么办?周大发说,人已经没了,救不救都一样。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井口封死,把痕迹清干净,让矿难这个秘密永远烂在井下。 雷振富说,他最后不得不听了周大发的。 他安排人把黑面的井口封了,用木板钉死,外面堆上渣土,伪装成废弃巷道。 矿难发生后,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听到井底下有人喊救命。 他说矿工可能当时没死,是被活活困死在井下的。 但周大发说了,谁要是把发生矿难的秘密说出去,谁就跟着一起死。” 叶行舟心情很沉重。 井下爆炸,当场死亡的矿工,是命。 爆炸后被困在井下、在黑暗中等待救援、最终在饥饿和窒息中慢慢死去的矿工,也是命。 周大发为了瞒报,把活生生的命封在井下。 这不是矿难,是谋杀。 叶行舟问道:“第二次讯问,雷振富交代什么?” 赵凯说:“第一次讯问后,李渊把讯问报告给了邱国正等分局领导,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是,李渊事后和我说,不能按照雷振富交代的记录,就说雷振富什么也没说。 李渊还做雷振富思想工作,让他改变说辞,重新供述,就说瞒报事故是他擅自做主,周大发并不知情。 雷振富不干,说对不起死去的矿工,也不想当替罪羊。 李渊还给雷振富传达了周大发的原话,大意就是让雷振富顶雷,不会亏待他。 第二次讯问,雷振富拒绝改口。不久后,他就死了。 说实话,雷振富突然死亡,我也感到很奇怪。 但我只负责讯问记录,不负责看守。他怎么死的,官方说法是心肌梗死。 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我真的不知道。” “李渊和周大发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朋友,李渊经常去大发集团的高端会所消费。 李渊老婆是大发集团后勤部副主管,工资奖金比李渊高得多。” 叶行舟明白了。 李渊被周大发收买了,两人绑在同一条船上。 李渊老婆的工作、平时的吃请、逢年过节的红包,都是周大发下的饵。 李渊吃了饵,上了钩,到了关键时刻,就得替周大发办事。 第369章 心肌梗死之谜 讯问结束,叶行舟对赵凯说:“你今天态度很好,能如实交代问题。 暂时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天的谈话内容,如果有需要,我会再找你。” 赵凯站起来,情真意切地说:“叶组长,我错了,差点成了他们的帮凶,谢谢你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赵凯走后,罗健文说:“叶组长,雷振富的交代太重要了。 黑面开采、瓦斯爆炸、封井活埋、瞒报死亡人数、威胁矿长顶包。 而且,周大发说了这样一句话:谁要是把发生矿难的秘密说出去,谁就跟着一起死。 我个人判断,雷振富因为不愿意顶包,如实交代问题,被周大发灭了口。” 叶行舟点点头:“我赞同你的判断,雷振富大概率是被灭口。 江北区公安说雷振富死于心肌梗死,法医是他们自己的法医,在从上到下都被周大发收买的前提下,法医鉴定没有说服力。 要想杀死一个人,并伪造心肌梗死假象,方法有很多。 比如,注射高浓度氯化钾,可以导致心脏骤停,尸检时很难发现异常,因为钾离子本来就是人体内存在的物质,死后浓度会变化。 再比如,注射胰岛素过量,会导致低血糖昏迷,进而心脏骤停,但如果死者不是糖尿病患者,法医也很难第一时间判断。 还有,用空气注射进静脉,形成空气栓塞,堵塞肺动脉,死因就是急性心梗。 这些手段,都需要专业知识,但如果有医生配合,或者有人指点,操作起来并不难。” 罗健文接话道:“叶组长说得对。我在刑侦时接触过一些案例。 有一个案子,丈夫要杀妻子,找了医院的熟人,弄到氯化钾,趁着妻子生病输液,把氯化钾打进输液瓶,妻子当场心脏骤停。 后来尸检,法医一开始也认为是心肌梗死,因为妻子本来就有心脏病。 后来是死者家属坚持,请了省厅的专家重新鉴定,才发现血液中钾离子浓度异常,真相终于查明。” 叶行舟说:“下一步,我们分别讯问刘阳和胡长征。” 话音刚落,叶行舟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是省委巡视组叶行舟组长吗?” 这是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江北本地口音。 “我是叶行舟,你哪位?” “叶组长,不用问我是谁,我不会说。 但我可以告诉你,大发煤矿矿难,死的人不止矿上说的那么多。我有证据,也有名单。” 叶行舟心中一惊,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黑面开采的图纸、下井人员名单、黑面采掘的原始记录……” “怎么证明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但我劝你信。因为我就是矿安全技术员。 黑面开掘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迟早要出大事。”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巡视组的,而且,我看了网上你的事迹,相信你。但我不相信别人。” “怎么见面?” “只能一对一。你一个人来,我确认没有其他人跟着,才会出现。 时间地点,都由我来定,到时候会联系你。” “能不能先发一部分证据给我?” “不行。电话里能说的就这么多。 叶组长,记住一个数字:七十八。” “死了七十八个人?” “叶组长,见面再说。你也知道,口说无凭。” “什么时候见面?” “等我通知。叶组长,希望你为举报人保守秘密,不要和别人说。 因为我担心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安全。周大发是什么人,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好的。” 挂断电话。 叶行舟和罗健文说了举报人反映的问题。 罗健文皱眉道:“匿名举报,要求一对一见面,会不会有诈?万一是周大发设的局?” “不排除。但举报人知道很多信息,特别是说了黑面的事,与刚才讯问赵凯获知的信息一模一样。 举报人说自己是安全技术员,利用岗位便利,获知一些信息,是完全有可能的。” “叶组长,万一有危险呢?” “所以我要先向江组长汇报。见不见,怎么见,听组长安排。 但我判断,举报人确实掌握内幕。七十八个人,数字太具体了,不像是编的。” 叶行舟不由得想起查办江州直属库贪腐案时,举报人孙权就是采取类似特务接头的方式见面。 孙权提供的信息,对于彻底查清直属库“硕鼠”,起了关键作用。 今天的举报人,会不会是另一个孙权? 叶行舟躲在角落,拨通江曼莹的电话,把雷振富案督办情况和匿名举报电话一并汇报。 江曼莹问:“行舟,对于匿名举报电话,你分析有几种可能?” “第一种,举报人确实是矿上知情人,有正义感,周大发瞒报矿难,他良心不安,信不过地方党委政府,但信得过巡视组。 第二种,举报人是周大发的人,故意提供半真半假的信息,引我们上钩,然后在见面时做局,比如行贿、威胁,甚至栽赃。 第三种,举报人是区里或市里某些人的线人,目的是试探我们掌握了多少。” “你倾向于哪一种?” “我倾向于第一种。因为对方知道黑面,还说了七十八这个数字。 但是,也不能排除是第二、第三种情况。” 江曼莹问:“行舟,打算见面?” 叶行舟笑了笑,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愿意试一试。” 电话那头,江曼莹沉思片刻,说道:“行舟,见面可以,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第一,见面地点最好由我们定,至少在可控范围内。 第二,我和罗健文在暗处布控,一旦有异常,立即介入。 第三,你身上带好录音设备,全程录音。 第四,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只听不表态,不承诺,不当场做任何决定。 行舟,一定要注意安全。在任何时候,人身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要随机应变,哪怕什么信息都得不到,也要确保自身安全。” 叶行舟说:“江组长,我会注意安全。” 接下来,叶行舟和罗健文先约谈看守人员胡长征。 “胡长征,你在分局工作几年了?” “五年。” “能进看守岗位,说明组织上信任你。 看守岗位责任重大,讯问室里的人,是组织上要求你们看住的,不是让你们把人看死的。 雷振富死了,你怎么解释?” “叶组长,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按照规定,看守人员两人一班,当时确实是我和刘阳值班。 但当天我感冒了,身体不适,就在值班室睡了一会。 正在睡梦中,刘阳突然把我喊醒,说雷振富不对劲,我跑过去一看,人已经不行了。” “李渊大队长有没有交代什么?” “李大队说案子敏感,巡视组在盯着。 看守的时候要注意,不能让雷振富和外界联系,不能让他乱说话。 还说雷振富身体不好,有心脏病,如果出了什么状况,及时报告。” 第370章 单刀赴会鸿门宴? 叶行舟问:“胡长征,据我们了解,雷振富没有心脏病,但李渊告诉你有心脏病,知道原因吗?” 胡长征说:“我也很困惑。但雷振富死了,真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胡长征,你干了五年看守,应该知道,讯问室里死了人,第一责任人就是看守人员。” “叶组长,我知道。可是,我和雷振富无冤无仇,没有打骂他,没有虐待他,更没有谋害他。 我每年看守很多人,都没有出问题,就雷振富死了。” “李渊还交代了什么?” “他说雷振富不老实,喜欢装疯卖傻、胡言乱语,让我们不要相信他的话。 如果他在讯问室里闹,就让他一个人待着,别搭理他。” “刘阳叫醒你的时候,你去了讯问室,看到雷振富是什么状态?” “雷振富侧躺着,脸部朝墙,一动不动。 我喊了两声,没反应。我摸了摸,没有脉搏。 医生进来后,翻开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心跳,说人已经死了。” “医生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医生当时说,可能是急性心肌梗死。具体死因要做尸检。” “雷振富死的时候,嘴角有没有泡沫?有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泡沫,没有挣扎的痕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突然就没了。” 叶行舟又问了一些,接下来,单独讯问刘阳。 按照胡长征的说法,他身体不适,在值班室休息,睡梦中被刘阳叫醒,说罗健文死了。 如果胡长征所言属实,刘阳有作案时间。 “刘阳,你在分局工作几年了?” “七年。部队转业后就在分局,先在看守所干了三年,后来调到刑侦大队,再后来调到办案区。” “办案区看守,干了多久?” “快两年了。” “雷振富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值班室。” “值班室和讯问室隔了多远?” “走廊两头,大概二三十米。” “中间隔了几道门?” “两道。一道是走廊的铁门,一道是讯问室的门。 铁门平时上锁,只有办案人员拿钥匙才能开。” “钥匙在谁手上?” “我和胡长征各一把,换班后再交给别人。 另外,李大队长有一把,还有一把在办案区内勤那里。” “雷振富死的当天,你最后一次去看他是什么时候?” “大概晚上八点多。按照要求,至少每半小时看一次,我和胡长征轮着来。 那天胡长征感冒,我让他多歇会儿,就多跑了几趟。” “那一次,雷振富什么状态?” “心事重重,也不说话,没有反常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值班室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又去了一趟,雷振富侧躺在床上,面朝墙,以为他睡了。 再后来,又过了大概二三十分钟,我再去,发现他还是同样的姿势躺着,喊了两声没反应。 我走近一看,人已经不对劲了。我赶紧叫胡长征,又跑出去叫医生。” 叶行舟听出来了,刘阳描述的路线、时间、发现过程,和胡长征的说法基本吻合,中间没有明显矛盾。 这种情况,要么是两人事先统一口径,要么事实本来就是如此。 “刘阳,最后一次巡逻和上两次巡逻之间,有没有人进入过讯问室?” “我不太清楚,应该没有吧。” “你在值班室,距离讯问室二三十米,中间只隔了两道门。有没有人进去,你不知道?” “叶组长,因为天气冷,值班室开着空调,门是关着的。 我在里面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但有人开关铁门,一般能听到。 但当时我确实没注意,因为我当看守两年多,从来没有发生过人员伤亡事故。” “走廊和讯问室没有监控?” “走廊和讯问室都有监控,但设备老了,经常出毛病。事发当天,监控坏了。” “刘阳,我再问你一次,雷振富死前,有没有人进过讯问室?” “叶组长,我真的没注意。” “刘阳,你没注意,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失职,要么撒谎。 失职,脱不了干系;撒谎,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行舟注意到,刘阳额头上渗出汗珠。 “刘阳,省厅的法医和刑侦专家已经在来江北的路上了。 办案区监控设备,技术专家能恢复数据。 雷振富是真的心肌梗死,还是另有原因,省厅专家更专业、更权威。 你现在不说,等专家查明真相,性质就变了。 我现在找你谈话,是给你机会,不要让机会从你身边溜走。” 刘阳沉默许久,终于说道:“叶组长,当天晚上,李大队长来过。” 叶行舟不动声色:“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四十左右。他说来看看雷振富的情况。 他进了讯问室,待了大概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和我说,雷振富睡着了,别打扰他,让他好好休息。 还说,他心里素质差,又有心脏病,你们盯紧点,别让他出事……” 谈话结束,叶行舟和罗健文回到市委党校,向江曼莹详细汇报谈话情况。 “江组长,如果省厅法医鉴定雷振富不是心肌梗死,而是谋杀,李渊就有作案嫌疑。 第一,李渊和周大发关系密切,他老婆在大发集团工作。 第二,李渊在雷振富死亡当晚进入过讯问室,出来后不久,刘阳就发现他死了。 第三,李渊交代看守人员,说雷振富有心脏病,不要相信他的话,不要搭理他。 但雷振富并没有心脏病,李渊是提前布局,为雷振富突发心梗做铺垫。 李渊说雷振富胡言乱语,是怕雷振富和看守人员说出矿难真相。” 江曼莹神色凝重:“行舟,分析得很有道理。 李渊是刑侦大队长,反侦查能力很强。 当然,李渊有作案嫌疑是建立在雷振富被谋杀的前提下,如果雷振富确实死于心肌梗死,李渊的嫌疑就另当别论。 但不管怎样,李渊在讯问期间私自进入讯问室,事后又交代看守人员隐瞒,本身就是严重违纪。 先向崔组长汇报,建议对李渊停职调查。” 叶行舟点头道:“还有,赵凯交代,雷振富第一次讯问时已经全面交代了周大发指使瞒报矿难的细节,但李渊把笔录压了下来,还让赵凯删了同步录像。 说明李渊不是简单的失职,而是在有意识地替周大发掩盖真相。” 这时候,神秘举报人给叶行舟打来电话:“叶组长,今天下午四点,城南公园。 城南公园刚建成不久,人流量不多,你从北门进去,沿着湖边走,看到第二座石拱桥,桥西侧有个观景台,我在亭子里。 记住,一定要一个人来。我会暗中观察,如果不是一个人来,我不会见你。” “你穿什么衣服?” “叶组长,我认识你,因为在网上看过你的视频。见面再说。就这样吧。” 举报人挂断电话。 江曼莹蹙眉道:“行舟,举报人有没有可能是请你单刀赴会鸿门宴?” 第371章 孤胆英雄鸿门宴 叶行舟想了想,说道:“应该不会。上次查江州直属库贪腐案时,举报人孙权也是这样。 先是在电线杆上画暗号,接着在桥墩下放材料,最后才约在镇小学门口见面,而且反复确认我是不是一个人。 谨慎是谨慎,但确实是真举报。 这一次,举报人听口音是本地人,对大发煤矿情况熟悉,说自己是安全技术员,知道黑面开采的细节,手里应该真有东西。” 江曼莹沉思片刻,说:“孙权是孙权,这次是这次。 江州直属库贪腐案是普通案件,不涉及黑社会。 但周大发不一样,能量很大,有钱有势,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雷振富莫名其妙死在办案区,我怀疑是被谋杀。 我真担心周大发狗急跳墙,会对你下手,或者设下圈套让你去钻。” 叶行舟说:“江组长,谢谢你的关心。但举报人约在城南公园,是公共场所,又是白天,周大发胆子再大,应该不敢在那里行凶吧。 再说了,我在大学时,练过几年散打,一般人想近我的身,没那么容易。” 江曼莹瞪了叶行舟一眼:“散打是散打,人家要是动刀动枪呢? 身手再好,赤手空拳对付几个手拿凶器的,能稳赢? 他们输一次,不要紧,你输一次,就危险了。” 叶行舟笑了笑:“江组长,我明白。 但举报人说了,只和我一个人见面。如果我不去,线索就断了。 举报人说自己是安全技术员,知道黑面开采的细节。 万一他手里真有东西,我们错过了,就太不应该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江曼莹说:“勇气可嘉,但是,不能蛮干。 你是巡视组成员,不是孤胆英雄。 周大发连矿工都敢封在井下活活困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我们不能拿你的安全去赌。” 她话锋一转:“如果你执意要见面,也未尝不可,说不定举报人就是第二个孙权呢。 但是,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我的想法是,由健文带人伪装成行人,近距离保护。 我打算让吕正清书记安排几个可靠人员,接受健文调配……” 罗健文带着定位设备和录音笔来到叶行舟房间,帮他调试。 “叶组长,定位设备装在你皮带扣后面,不仔细摸发现不了。 录音笔放在你上衣内袋,开关在这里,一按就录。 我们在外围,你手机保持畅通,有什么异常,立刻给我发暗号。” 叶行舟问:“什么暗号?” “你就说,我晚上回党校吃饭,我们就知道情况不对,立刻介入。” 叶行舟笑了笑:“好。” 三点多,叶行舟换了一身便装,深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背了双肩包,出了市委党校,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城南公园。 城南公园设施很新,人气不旺。 叶行舟从北门进去,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第二座石拱桥。 桥西侧果然有一个观景台,六角亭。 亭子里果然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面相看起来忠厚老实,不像是坏人,正在看一份《江北晚报》。 叶行舟走近时,中年男子起身站起,环顾四周,微笑着说:“是叶行舟吧?” 叶行舟点点头:“是的,你是举报人?” “叶组长,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的车停在公园南门外马路边,一辆灰色面包车。我们去别处谈。” 叶行舟说:“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园南门。 叶行舟注意到,罗健文装扮成游客,和一个女警察假扮情侣,在公园散步,步态悠闲,窃窃私语。 马路边停着一辆灰色五菱面包车,车身破旧,有几处刮痕,车牌是江北本地牌照。 男人打开驾驶室车门,叶行舟上了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仪表盘上放着一串佛珠,后座堆着几件旧工作服和一个工具包。 男人发动车子,驶离公园。 叶行舟问:“师傅贵姓?” “姓王,王明国。叶组长叫我老王就行。” “王师傅,在矿上干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了。之前在冯大强的江口煤矿,后来周大发接手,留用了我。 我在矿上一直是安全技术员,负责瓦斯监测和通风系统。” “具体做什么?” “每天下井检查通风系统,看瓦斯探头运行是否正常,记录数据,发现异常及时报告。 说起来是技术员,其实就是个井下巡检工。” 车子开了几分钟,然后突然掉头,王明国在后视镜里观察有没有人跟踪。 “王师傅,怎么掉头了?” “叶组长,实不相瞒,我是怕周大发的人跟踪。 是从电视上看谍战剧学来的,车子突然掉头,人突然回头,会发现有人跟踪,可以甩掉尾巴。” 叶行舟心中暗笑,又是一个爱看谍战剧的,没准王明国就是第二个孙权。 “发现尾巴了吗?” “没有,我掉头往回走,等下抄小路,就算有尾巴,也有信心甩掉。 叶组长,出此下策,也是没办法。 周大发的人无孔不入,大发集团有自己的安保队,他们和公检法关系都很不错。” 王明国开车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成片的菜地,远处有几个塑料大棚,看不到什么人。 他又绕了一圈,确认后面没有车尾随,才松了口气。 “叶组长,前面有一个废弃的水泥厂。水泥厂由于环保配套跟不上,停产五六年了。那里僻静,也安全,说话方便。” “行,听你的。” 叶行舟跟着王明国下了车。 水泥厂占地面积很大,几座筒仓锈迹斑斑,地面上散落着碎砖、铁皮、废旧传送带。 几辆废弃的斗车翻倒在路边,车斗里长满了野草。 “叶组长,这边走。”王明国在前面带路,来到一栋五层办公楼前。 办公楼五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但已经灰一片、黑一片,大半已经脱落。 一楼门窗几乎全部破碎,楼梯间入口堆着碎玻璃和垃圾,墙上还残留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红漆标语。 “水泥厂停了五六年了,一直没人接手。”王明国边走边说,“平时没人来,安全、安静。” 叶行舟跟着他进了楼梯间。 这一侧楼梯,没人走过,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一些野猫留下的脚印。 上到三楼。 在拐弯处,突然从一个废弃的办公室里窜出七八个彪形大汉。 叶行舟猝不及防,被他们抓住。 正常情况下,以叶行舟的身手,同时对付几个人没有问题。 但这次,他太大意了。 一直在想,王明国是第二个孙权。 而且,王明国长相,看起来敦厚老实,话语也很坦诚。 比如,突然掉头、走小路,他说是在影视剧里学来的,目的就是防止周大发的人跟踪,因为周大发的安保队无孔不入。 进入水泥厂后,上楼梯时,叶行舟特别留意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和脚印,没有发现异常。 现在看来,这些彪形大汉是从办公楼另一侧楼梯上来的,目的就是降低甚至化解叶行舟的防备心理。 叶行舟猝不及防,被几个彪形大汉按倒在地。 旁边几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般的,挥舞手中的铁棍、匕首和砍刀。 还有一个彪形大汉手中端着猎枪。 “别动!动就弄死你!” 第372章 鸿门宴与美人计 有人开始搜身。 动作粗暴,把他夹克内袋里的录音笔拽了出来,又把裤兜里的手机掏走。 接着,钱包、钥匙、身份证、工作证全部被翻出来。 叶行舟的心一沉。 皮带扣后面,贴着罗健文给他的定位设备。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贴片,用强力胶粘在皮带扣背面。 还好,没有被发现。 王明国走了过来,脸上还是憨厚老实相,却多了一丝冷笑。 “王明国,你在欺骗我?” “哈哈哈,不设下圈套,哪能骗你过来?谁不知道你是人精?”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叫王明国,至于我真名是什么,并不重要,你就叫我王明国吧。 我是大发集团安保队的。因为我长相憨厚老实,所以被周总选中,与你接头。” “所以,你不是举报人。电话里说的黑面、七十八,都是假的?” “黑面是真的,七十八是假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这时候,咚咚咚的脚步声走近。 被按倒在地的叶行舟看到一双黑色锃亮的皮鞋。 “谁把叶组长按倒在地的?这是应有的待客之道吗?”一个男人的怒斥声。 “周总,对不起,我们错了。”两个彪形大汉把叶行舟搀扶起来,并拍打叶行舟身上的灰尘。 叶行舟看到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中等身材,穿着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鄙人周大富,大发集团安保部长,我本来是让下属请叶组长面谈。不知下属对你粗暴无礼,失礼了!” 周大富脸上一丝笑意瞬间消失,他对着两个彪形大汉就是重重的几耳光。 “谁让你们动手的!叶组长是我的客人!有这种待客之道的? 我让你们请叶组长过来,是让你们把人按在地上、搜身的?” 周大富走了过来,脸上又堆起笑容,帮叶行舟整理衣领。 “叶组长,真诚向你赔不是!底下人不懂事,粗手粗脚的,让你受委屈了!我回去一定重重处理!” 叶行舟静静地看着周大富表演,心里在想,周大富自导自演,来一出鸿门宴? 看来,周大富并不是想要他性命,如果想杀人,刚才就不是把他按倒,而是乱刀砍死。 “叶组长,隔壁请!”周大富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指了指前方,“那里是个废弃的办公室,我们去那边坐会。 实不相瞒,今天请叶组长过来,是想和你商量点事情,没有恶意。 不但没有恶意,等下还有一个见面礼,还请叶组长笑纳。” 叶行舟心中翻江倒海,周大富说要送见面礼? 难不成是送钱,或者是送贵重物品?借此收买他?让他停止调查大发集团?或者,走走过场? “周总,就算谈话,也是在会所、茶楼,怎么选择废弃的水泥厂?这就是周总的待客之道?” 周大富哈哈大笑,又在叶行舟肩膀上拍了一下,像是老友重逢。 “叶组长问得好。按理说,请客吃饭该去会所,该去茶楼,哪能往废弃水泥厂跑? 可叶组长想想,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你正查大发煤矿,我又是大发集团的人。 我们两个要是坐在会所里,被人拍到了,传出去,别人怎么看? 是叶组长在和大发集团勾兑,还是我在腐蚀纪检干部?” 周大富耸耸肩:“说白了,就是避人耳目。 叶组长,你也知道,巡视组在江北,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呢,又是周大发的弟弟,走到哪里都扎眼。 我选这个地方,就是图个清静,说话方便。” 叶行舟笑了笑:“就是太清静了。要是谈崩了,动起手来,连个拉架的人都找不到。” 周大富也笑了:“叶组长,今天请你来,是带着诚意来的。 我要是想动你,刚才那帮兄弟就不会只是把你按在地上,搜个身。” 隔壁是个废弃的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破败不堪。 椅子大都破了,只有一两张看起来还能坐人。 真皮沙发也面目全非。 表皮开裂,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坐垫塌陷成一个个深坑,弹簧从缝隙里支棱出来,锈迹斑斑。 总的感觉,就是太破旧。 流浪汉都不会来。 周大富选择这里,就是不让人知道。 叶行舟怪罪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上次孙权举报,让他放松警惕。 叶行舟倒不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因为周大富明显不是奔着他的命来的。 但是,他想走出这里,几乎不可能。 他功夫再好,也难以对付十多个手持凶器的彪形大汉。 手机和录音设备被没收,幸运的是,定位设备还在。 罗健文可以通过定位,知道他在哪里。 叶行舟注意到会议室里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女孩十七八岁的模样,皮肤白净,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小巧,五官精致。 她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却比叶行舟见过的很多浓妆艳抹的女孩都好看。 与顾若兮的明艳、苏半夏的大气不同,她的漂亮带着一种天然的味道,像山里的一汪泉水。 但她的眼神不一样,没有一丝一毫勾引的意味,相反,却带着一种悲凄凄的感觉。 看她的模样,是被逼迫来这里,而不是自愿的。 “叶组长,我来隆重介绍一下,这个女孩是我的小表妹,叫晴晴,今年刚好十八岁,大一学生。 自古美女爱英雄。小表妹听说叶组长是青年才俊,特别崇拜你。 这不,听说你今天要来,她非要跟着过来,说想亲眼见见心目中的英雄。” 周大富招手示意晴晴过来。 “晴晴,过来,他就是叶行舟,你不是整天在手机上搜他的新闻吗?真人就在眼前,还不快过来打个招呼!” 女孩穿着一件白色针织毛衣,下身是一条深色百褶裙,脚上是一双黑色平底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叶组长。”晴晴看了叶行舟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周大富说:“叶组长,我表妹从小就是个苦孩子。她爸死得早,妈妈改嫁了,她跟着奶奶长大。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家徒四壁,学费都凑不齐。 我哥心善,看她可怜,就资助她上学。 现在她在江北师范学院读大一,学的是学前教育,将来出来当幼儿园老师,也算是一条出路。” 周大富说得情真意切,像是在讲一个慈善故事。 但叶行舟感到,他话语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也许有几分真话,也许全假无真。 周大富继续说:“小表妹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但她特别崇拜你。 她多次和我说,可以为叶组长做任何事。” 周大富煞有介事地问晴晴:“你可以为叶组长做任何事,是吗?” 晴晴点点头。 第373章 鸿门宴 周大富让人搬来两张椅子,椅子上有很多灰尘。 他和叶行舟坐下。 “叶组长,我把你当客人,当朋友,不是当敌人。 手下这么多兄弟,是保护你,而不是伤害你。” 会议室内,围着五六个彪形大汉。 门口,还有几个彪形大汉。 叶行舟知道,罗健文一定会来救援。 虽然他的手机被没收,但定位设备还在发挥作用。 叶行舟心中暗暗感激江曼莹,如果不是江曼莹提出要暗中保护,他还会像上次见孙权一样,单枪匹马,后果不堪设想。 今天的遭遇,是一个沉重教训。 本来以为见另一个孙权,却不料进了陷阱。 “周总,你把我当客人、当朋友,我很感激。 但现在这阵仗,说实话,不像是待客之道。 这几年,我见过不少场面,被人围着坐下还是头一回。” 周大富哈哈大笑:“叶组长见笑了。兄弟们就是站站场子,没别的意思。 你要是不习惯,我让他们退远点。” 他挥了挥手,门口的几个大汉往后退了两步,但会议室内的五六个人纹丝不动。 叶行舟知道,他们不会退。 周大富的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 “周总,今天找我来,到底想谈什么?”叶行舟开门见山。 “谈交情。”周大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叶行舟。 叶行舟摆摆手:“不抽烟。” 周大富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叶组长,你抽调在巡视组,开展工作是职责所在。 但你也得理解理解我们做企业的难处。 大发集团在江北干了二十多年,养活了上万人,每年交税几个亿。 说句不谦虚的话,江北的经济,有一半是靠我们民营企业撑起来的。” “周总,企业做贡献,党委政府支持,良性互动。但企业做大了,更要守法经营。” “守法经营?”周大富笑了,弹了弹烟灰,“叶组长,我问你一句话,别生气。 你在纪委工作,查过很多案子,涉及很多企业。 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有几个真的干干净净? 做企业的,特别是做煤炭、房地产的,哪一个经得起显微镜下看? 你要是拿着显微镜去照,哪个企业没点问题?” 叶行舟道:“周总,这话不对。有问题不怕,改了就是。怕的是有问题不认,还想捂盖子。” “叶组长,我今天请你来,就是不想捂盖子。 你想查,我不拦你。但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 你查出来,能怎样?处理几个人,关几个矿,罚几个钱,然后呢?” “然后让犯法的人受到应有的惩处。” 周大富摇摇头:“叶组长,你还是太年轻。 苏杰伦市长是怎么进去的?他查过江北的问题,查到了什么?最后自己进去了。 江北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你今天查大发集团,明天可能就有人查你。 或许,在你走路时,一辆汽车突然驶来,一不小心撞伤你。” 叶行舟淡淡地说:“周总,你是在威胁我?” 周大富摆摆手,笑了笑:“不敢,我是在劝你。 叶组长,你才二十七岁,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何必为了几个死人,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你回巡视组,该汇报汇报,该写报告写报告。 有的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放我一马,我记你一辈子。” 周大富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卡,密码六个八。不多,五十万,先拿着。不够,以后再说。” 叶行舟正色道:“周总,你打听过我,应该知道我的为人。 我如果什么人的钱都收,早就进去了,也不会有机会参加省委巡视组。” “看来叶组长不给我面子啊?”周大富的脸沉了下来。 “周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你没给我面子。 你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客人、当朋友,但你让我来的方式,是冒充举报人把我骗过来。 你现在坐在这里,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手里拿着刀棍。 你让我怎么想?换了你,你会觉得我们是朋友? 我收了你的钱,明天你就举报,把我从巡视组搞走,你说我敢收吗?” 周大富哈哈大笑:“叶组长,我虽然算不上正人君子,但也不会卑鄙无耻到前脚送钱,后脚举报的地步。 这些年,收受大发集团好处的官员,少说也有上百人,钱款至少上亿元。 你没有录音设备,没有手机,我也不用担心你录音,可以放心大胆地告诉你,哪些人收了我们的好处,是什么好处,我们都记了账,甚至有证据。 我们有没有举报官员收钱?没有!一个也没有! 我们做企业的,花钱消灾,谁收了钱,办了事就行。 如果前脚送钱,后脚举报,以后还有人敢和我们打交道?” “周总,说吧,谈谈你的要求。” “要求不多,就三条。第一条,陈芳芳的案子,不要再插手。 陈芳芳是醉酒后意外死亡,没有人谋害她。 我和陈芳芳发生关系时,她是自愿的。 当天晚上,陈芳芳主动花钱找酒吧服务生发生关系。 退一步说,就算我趁着陈芳芳不省人事时发生关系,也用不着杀人啊。 玩个女人而已,用不着杀人,杀人风险太大。” 叶行舟点点头:“说实话,我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会谋杀陈芳芳,因为没有作案动机。继续说吧。” “第二条,大发煤矿矿难,不要再节外生枝。 确实发生一起安全生产事故,死了人,但责任都在雷振富身上。 雷振富是大发煤矿法定代表人,也是事故直接责任人。 他死了,是心脏病引起的心肌梗死。 不要再质疑他的死因,没有必要。” “第三条呢?” “冯大强涉黑案,证据确凿充分,区里、市里都定了性,法院很快要判了。 江口煤矿已经依法转让给大发集团,程序合法,手续齐全。这件事,也不要节外生枝。” 叶行舟心里盘算着,罗健文一定在来的路上,但水泥厂位置偏僻,就算到了附近,要准确找到这栋楼、判断在哪一层,也不容易,因为定位并不能做到非常精准。 再说了,就算找到这层楼,能不能营救成功,会不会出现意外,还很难说。 因此,叶行舟不打算激怒周大富,但是,也不能全盘答应。 他知道,周大富一定在录音。 “周总,三个要求,我都认真听了。 说实话,这些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主的。” “叶组长,我知道你是第一小组副组长,组长江曼莹,是你的情人,你俩的绯闻网上都有。 而且,那天晚上发现陈芳芳的尸体,也是你们俩,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 你们是不是开房回来?或者,准备在小树林打野战?” 周大富咧着嘴,一脸坏笑,接着说:“说实话,要不是因为江曼莹是叶组长的女人,我们也想玩玩。 江曼莹果然是极品啊。但朋友妻,不可欺,不是朋友妻,不客气。 当然,如果叶组长两面三刀,不把我周大富当朋友,我也就不用守着朋友妻不可欺的禁忌,不是不可欺,而是不客气。” 第374章 鸿门宴2 叶行舟笑了:“周总,我如果说江组长和我只是上下级关系,你肯定不相信。 就算江组长采纳我的建议,但你也知道,我和江组长是第一小组,巡视组组长是崔兆强。 崔组长上面还有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 就算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崔组长不闭,省委不闭,又有什么用?” 周大富不紧不慢地说:“叶组长,你听我慢慢说。 第一,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崔组长是省委派来的钦差大臣,但不可能什么事都亲自抓。 具体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哪些线索要深挖、哪些线索可以了结,还不是你们具体经办人员说了算? 陈芳芳的案子,你说是意外死亡,就是意外死亡。 矿难的事,你说雷振富是直接责任人,他就是直接责任人。 冯大强的案子,你说证据没问题,就没问题。 崔组长再厉害,也不可能自己去翻每一页卷宗、去核每一笔账。 你是第一小组副组长,具体负责江北区。 你汇报什么,他就听什么。你写什么,他就看什么。 你往左,他就往左;你往右,他就往右。” 叶行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周大富接着说:“第二,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崔组长是龙,但这条龙,在江北市也就待两三个月。 但我们周家在江北,二十多年,树大根深。 崔组长走了,江北的天还是江北的天。 我们周家在江北,过去在,现在在,将来还在。” 叶行舟淡淡地说:“周总,话说得太满了。树大根深,不代表风吹不倒。 你见过台风没有?台风一来,百年老树连根拔起,旁边的小草反而没事。为什么?因为树大招风。” 周大富笑了笑,没有气愤,没有反驳,接着说:“第三,识时务者为俊杰。 叶组长,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 江北的天,不是崔兆强一个人能翻过来的。 巡视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查几个小虾米,处理几个倒霉蛋,交差了事。 你以为省委巡视组真能把江北连根拔起?太天真了!” 顿了顿,周大富说:“叶组长,你知道苏杰伦是怎么进去的?” 叶行舟没有接话。 “苏杰伦来江北当市长的时候,才四十四岁,是全省最年轻的市长。 他到任之后,顶住压力,干了不少事,江北的干部私下里都说,苏市长有水平、有能力、有魄力。 他一到江北就搞了营商环境百日攻坚,又是暗访,又是约谈,还亲自接待上访群众。阵势比你们巡视组大多了。 他意气风发,大会小会上都讲要整顿矿产资源、要扫黑除恶、要还江北一片青天。 结果呢?不到一年,进去了。罪名是受贿,金额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一个市长,你信吗?” “周总的意思是,苏杰伦是被人做局了?” “做局?”周大富笑了笑,“叶组长,你是纪委的,你比我清楚。 纪委留置一个人,没有证据能行吗? 苏杰伦的爱人到处喊冤,说丈夫是清官。 可清官为什么会有一百多万的问题?钱是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为什么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话说回来,苏杰伦到底有没有拿一百多万,其实并不重要。 江北的规矩,不是他一个外来的市长能定的。 他想动别人的奶酪,别人就动他的命。 他以为自己是省里下来的,有尚方宝剑,结果呢? 剑还没拔出来,自己先倒了。” 叶行舟本来就觉得,苏杰伦被查,另有原因,可能不是真的贪腐,而是被人做了局。 现在,话从周大富口中说出来,验证了他的判断。 “叶组长,你前途无量,可不能在江北毁了你的前程。 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毁掉一个干部,有时候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叶行舟知道,周大富这番话,一半是威胁,一半是炫耀。 威胁的是,周家在江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一个市长都能做局送进去; 炫耀的是,他们和某些掌握公权力的人,早已利益捆绑、荣辱与共。 叶行舟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逞口舌之快,而是稳住周大富,拖到罗健文带人赶到,或者,让周大富放人。 反之,如果激怒周大富,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因此,考验他智慧的时候到了。 “周总,苏杰伦的情况,我不了解内情,不好评价。 但你刚才说的,我很赞同。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毁掉一个干部,有时候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周大富满意地点点头。 “周总,陈芳芳的案子,就目前我掌握的情况看,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她死于他杀。 刚才我也说了,你没有杀死陈芳芳的作案动机。 法医初步鉴定是急性酒精中毒,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能够推翻这个结论。” “叶组长,对天发誓,我没有伤害陈芳芳。 玩个女人而已,何必要伤害她的姓名? 再说了,我周大富什么漂亮的女人没玩过?” 叶行舟继续说:“周总,大发煤矿瓦斯爆炸,导致重大人员伤亡,雷振富是矿长,也是法定代表人。 他瞒报事故,封锁消息,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叶行舟话锋一转:“周总,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是,你也知道,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很多事情怎么定性,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叶组长,我不需要你做太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该看到的看到,不该看到的,假装没看到。 我再说具体一点。陈芳芳的案子,法医鉴定、监控录像、证人证言,该有的都有。 你回去汇报,就按警方的结论说,意外死亡,不要节外生枝。 这个结论,你认,江曼莹就认,崔兆强也会认。 还有矿难,雷振富是矿长,是法定代表人,也是事故直接责任人。 瞒报、封井、威胁家属,都是雷振富干的,我哥周大发毫不知情。 雷振富死因是心肌梗死,法医已有鉴定,不要质疑江北公安的法医,他们也很专业。 冯大强的案子更简单。区里、市里都已经定性,法院很快就要判。 冯大强涉黑涉恶证据确凿充分,不要试图推翻这个结论,也不要节外生枝。” 叶行舟说:“周总,我知道该怎么做。时间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 “别急嘛,叶组长。我知道你是聪明人。我请你过来,就是真心实意和你谈。” “周总,我也是很有诚意。” “好,既然叶组长诚意满满,就先收下我的见面礼。” 周大富招呼晴晴过来:“晴晴,坐在叶组长腿上。” 周大富把晴晴往叶行舟面前推:“叶组长,晴晴刚满十八岁,大一学生,干干净净,没谈过恋爱,还是一张白纸。 她崇拜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今天,你俩就在这里,把事办了。 办了,你就是我周大富的妹夫。妹夫帮大舅子,天经地义。” 第375章 鸿门宴3 叶行舟在看到晴晴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周大富是逼迫他和晴晴发生关系,借此作为把柄。 因为收了钱,回去后可以上交。 在特殊情况下收钱,第一时间上交,并不会被认定为受贿,也就不用承担责任。 但如果和晴晴发生关系,一切不可挽回。 哪怕组织上考虑他在人身安全面临严重威胁时发生的,不追究他的责任,但周大富绝对会录音录像,发到网上,他的名声也坏了,前程也差不多毁了。 叶行舟笑道:“周总,见面礼太厚重,承受不起。 晴晴姑娘不错,如果周总有意撮合,我觉得,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但是,感情急不得,今天不行。 哪有男女第一次相亲,就发生关系? 而且,就算发生关系,也要有氛围,有隐秘的环境,比如酒店。 而现在,这里连一张床都没有,还在十多人众目睽睽监督之下,让我怎么有欲望?怎么下手? 传出去,别人会说我叶行舟是个流氓。” “叶组长,如果心中有爱,哪里都是总统套房。 叶组长说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晴晴发生关系,我也能理解。 要不然,让我手下兄弟全部退出门外,怎么样?” “周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愿意和晴晴姑娘发展关系。 晴晴姑娘美若天仙,清纯可人,任何男人都会心动的。 但说实话,晴晴姑娘再好,今天这个场合、这个时间,都不合适。” “叶组长,怎么就不合适了?” “周总,男女之间的事,讲究个你情我愿、水到渠成。 你今天把她带到我面前,让我收下她,这叫什么?这叫交易。” “叶组长,刚才你也说了,晴晴人见人爱,男人都会心动。 而晴晴呢,也对你情有独钟。郎有情,妾有意,不正合适吗? 晴晴喜欢你,你也觉得晴晴不错,两相情愿的事,和场合有什么关系?” 周大富盯着晴晴:“晴晴,说真话,你仰慕叶组长吗?” 晴晴低声说:“是的。” 周大富问:“你说过,可以为叶组长做任何事,是吗?” 晴晴说:“是的。” 周大富又问:“现在让你献身于叶组长。你愿意吗?” 晴晴说:“愿意。” 周大富朗声道:“叶组长,晴晴说的,你都听到了。我有没有强迫她?没有。 她是真心实意仰慕你,心甘情愿为你献出女孩最宝贵的贞操。 你看晴晴长相、气质,比那些网红、明星更胜一筹。 我有时候想,晴晴如果不是我的小表妹,与我非亲非故,我都想追她。” “周总,我说了,你提的要求,我会认真考虑; 我也说了,晴晴姑娘不错,我愿意和她相处。 但如果强迫我和她发生关系,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如果周总真心和我交朋友,就让我现在出去。 否则,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苦口婆心说到现在,如果叶组长还不给面子,我就直说了。 你以为我周大富闲得没事,跑到破水泥厂陪你聊天? 今天你把晴晴睡了,我们就是一家人。 你要是不睡,水泥厂废弃五六年了,鬼影子都没有。 你手机没了,录音笔没了,拿什么和外面联系?” 周大富语气更加嚣张:“叶组长,信不信,我让你今天从这里消失,明天江北的报纸上连个屁都不会放? 到时候,江北公检法的关系都能搞定,我再推出一个替罪羊,还能拿我怎样? 你死了,江曼莹最多哭一场,崔兆强最多骂一顿,省委巡视组最多发个通报,提醒干部注意安全。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叶行舟不说话。 晴晴不能碰,这是底线。 但平安走出水泥厂,也是底线。 如果动手,以一敌十,难度很大,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因为周大富千算万算,没有算出他会功夫。 他没有武器,但可以抢夺周大富手下的武器,甚至,可以先劫持周大富。 叶行舟有信心能够轻松制服周大富。 但现在,还没到彻底翻脸的时候。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彻底翻脸。 因为一旦翻脸,结局并不会完全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如果他被砍伤,也是不可接受的。 因此,眼下尽可能周旋,为罗健文率领援兵赶到争取时间。 “周总,有一个问题,我不太理解。” 周大富愣了愣,问道:“什么问题?” “你既然能把江北公检法的关系都搞定,把江北官场的关系都搞定,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把我骗到这里? 以周总在江北的能量,想让我消失,有一百种办法。 车祸、坠楼、溺水、食物中毒、心肌梗死,哪一种都比我今天死在这里要干净得多。为什么偏偏选这里?” 周大富没有说话。 叶行舟接着说:“因为你知道,杀一个巡视组干部,不是小事。 你嘴上说搞定了公检法,但心里清楚,真到了那一步,你搞不定。 你能搞定的,是江北区,是市里。但省里呢? 崔组长是正厅级,他直接对省委负责。 我要是死了,崔组长会亲自督办,省公安厅会派人来。 到时候,你推一个替罪羊出去,省公安厅会信吗? 周总,你在商海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懂一个道理:风险与收益要匹配。 今天你杀了我,风险大到没边,收益却很小。 因为就算我死了,巡视组还会派别人来。 你总不能把巡视组的人一个个都杀了吧?” 周大富终于发话了:“叶组长,我没说要杀你,的确,在江北杀死你,我有一百种办法。 但今天请你来,是想和你交朋友。 交朋友,总得有个投名状。你睡了我表妹,就是自己人了。” 他转头看向晴晴,用命令的语气说:“晴晴,把衣服脱了!” “周总,你刚才还说她是你表妹,有你这样当表哥的?”叶行舟冷声道。 “表妹怎么了?表妹长大了,总要嫁人。今天她跟了你,是她的福气! 像你这么优秀的男人,不把生米煮成熟饭,出了门,说不定你就会爱上别的女孩!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我只能出此下策,让你俩今天就把正事办了。 这里条件是简陋了点,但总比打野战好吧?” “周总,逼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废弃的水泥厂里,当着十几个男人的面脱衣服,传出去,你的脸面往哪搁? 你要是真把她当表妹,就不该这么作践她!” 周大富厉声对晴晴说:“快脱!我命令你,三分钟之内,把衣服全部脱掉!” 晴晴开始脱衣服。 她先脱掉毛衣,再脱掉百褶裙。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周大富吼了一声。 第376章 职业生涯中的重大耻辱! 周大富一脸的淫笑。 叶行舟无奈地说:“周总,就算你让晴晴脱光衣服,我也不会和她发生关系。” 周大富冷笑:“叶组长,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今天,你玩也得玩,不玩也得玩! 面对一个一丝不挂的绝色美女,我不相信你会没有欲望!” 周大富招手,几个彪形大汉走过来。 “你们几个听好了!等晴晴衣服脱光了,你们伺候叶组长宽衣解带!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等会我们负责帮叶组长脱得一丝不挂!” 叶行舟知道,摊牌的时候就要到了。 周大富扒掉他的衣服,他绝对不能容忍。 晴晴脱光衣服,他也脱掉衣服,如果两个人被迫搂抱在一起,哪怕并不真的发生关系,到时候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罗健文怎么还不来? 这时候,晴晴脱得只剩三点式。 突然,门外有人进来报告。 “周总,发现四个可疑人员,正在上楼!” “四个人?他们怎么知道在这里?”周大富神色大变,望向叶行舟,“姓叶的,是你的人?” 叶行舟终于松了一口气,罗健文终于来了。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你真的以为我在孤军奋战?” 周大富恼羞成怒,对手下吼道:“先把姓叶的给我控制住!其他人跟我出去看看!” 几个彪形大汉朝叶行舟围过来,想把他按在椅子上。 叶行舟知道,机会来了。 周大富要往外走,只要他一转身,注意力分散,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擒贼先擒王。 如果和几个彪形大汉动手,结局不可控制。 但只要控制住周大富,挟天子以令诸侯,其他保安就不敢肆意妄为。 两个大汉伸手要抓叶行舟的胳膊。 叶行舟左手一挡,右手一拳,正中左边大汉的下巴。 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地。 右边大汉还没反应过来,叶行舟已经侧身让过他的抓捕,顺势一个肘击,砸在他太阳穴上。 那家伙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周大富刚走到门口,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看,两个手下已经倒了。 他大惊失色,叶行舟根本不给他机会。 叶行舟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勒住周大富的脖子,右臂锁喉,左手扣住周大富的右手腕,把他牢牢控制在身前。 “都别动!谁动,我拧断他的胳膊!”叶行舟厉声道。 会议室里剩下的几个大汉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门口几个保安想冲进来,看到周大富被制住,也僵在门口。 周大富被勒得满脸通红,挣扎着喊:“叶行舟!快松开我!否则,我让你付出代价!” “周大富,别喊了!让你的人把刀棍都放下,退到墙边去!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叶行舟手臂收紧,周大富喘不上气来。 “放下!”周大富无奈地挥手。 几个保安互相看看,慢慢把铁棍和砍刀放在地上,退到墙边。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罗健文带着三个持枪的便衣警察冲了进来,其中一个就是和罗健文在公园假扮情侣的女警察。 罗健文一眼看到叶行舟正锁住周大富的喉咙,旁边两个彪形大汉倒在地上,墙边站着五六个保安,地上散落着铁棍和砍刀。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蜷缩在角落,双手抱胸,浑身发抖,身上只剩内衣。 “叶组长,没事吧?”罗健文快步上前。 “没事,来得正好。” 罗健文用手铐铐住周大富。 周大富被铐住后,反而冷静下来,盯着叶行舟,冷笑道:“叶组长,抓我有证据吗?非法拘禁?有人控制你了?没有! 绑架?更没有!是你自愿来的!我们没有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反而是你限制住了我的人身自由!” 叶行舟瞥了一眼缩在一角的晴晴,柔声对女警察说:“这个女孩看样子是受害者,先帮她穿衣服,然后带回去一并调查。” 晴晴背对着人,开始窸窸窣窣穿衣服。 周大富威胁晴晴:“晴晴,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要考虑清楚!否则!等着瞧吧!” 叶行舟厉声说:“到现在还在威胁晴晴!你觉得有机会出去吗? 抛开今天的事不说,你涉嫌强奸陈芳芳,证据确凿充分! 你跑不了!等待你的将是刑事拘留!接下来就是逮捕!” 周大富色厉内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叶组长,说我强奸陈芳芳,证据呢? 就凭法医初步意见?就凭她牛仔裤穿反了? 我律师说了,陈芳芳当晚在蓝调酒吧主动和服务生发生关系,说明她本身就是个作风开放的女人。 自愿和我走,自愿和我发生关系,怎么就成了强奸?”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嚣张:“叶行舟,别以为抓了我就能怎么样! 我告诉你,用不了几个小时,你们就得乖乖放人! 我们周家的人脉,强大到你根本想不到! 你一个小小的巡视组干部,在江北的地盘上,翻不了天!”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原本退到墙边的几个保安,趁人不备,突然朝门口冲去。 叶行舟、罗健文加三个便衣警察,只有五个人,而对方,至少十个人。 五个人想要控制十几个人,难度可想而知。 罗健文说:“跑了不要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最终的结果是控制了五个人,包括周大富和王明国。 罗健文望着王明国,对叶行舟说:“叶组长,就是这家伙骗了你,是吧?你在城南公园,我们都注意到了这家伙。 他的面包车车牌是套牌的,我就感觉这家伙不靠谱,准备发信息提醒你,但你的手机已关机。” 叶行舟苦笑道:“健文,这次大意失荆州,中了圈套,一上楼,就被埋伏的人按倒,手机和录音设备被没收了,还好,定位设备藏得隐蔽。要不然,你们也找不到我。” 罗健文接话道:“是的,我们根据定位,找到这里,再循着脚印追了上来。” 周大富终于明白,为什么警察会找到这里,原来叶行舟身上有定位设备。 叶行舟联系江曼莹,简单说明情况。 江曼莹说,她会立即向崔组长汇报,协调江北警方,带人过来。 挂断电话,叶行舟安排女警察照顾晴晴。 他把王明国带到隔壁办公室讯问。 就是这个外表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骗得他的信任。 叶行舟问:“你说了,你不叫王明国?王明国只是化名?” 王明国依然一副憨厚老实相:“是的,我真名叫汪明星。叶组长,我俩无冤无仇,不是我想骗你,是周大富安排的,我在矿上上班,不听他的话,哪行呢?” “你是大发煤矿安全技术员?” “不是,是监控室工人。周大富选中我,就是因为我长相憨厚老实。 周大富说我这张脸天生就是骗人的料。 他手下的人,面相一个比一个凶,出去骗人,谁信? 只有我,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矿工,很容易赢得别人的信任。” “周大富让你骗人,你就干?他让你杀人,你也干?” “叶组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是矿上工人,不听话就会被开除。 我弟弟在安保队上班,是周大富手下。 我老婆在矿区搞保洁。你说了我能不干吗? 再说了,周大富交代,只要把你骗来,其他的事,都不让我做。 我想又不是杀人放火,就答应了。” “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自己是安全技术员,说黑面开采、七十八个人。这些内容,是谁告诉你的?” “都是周大富告诉我的。” “七十八这个数字,是不是代表死亡矿工人数?” “周大富让我说的。他说,不说得严重一点,你不会出来见面。 具体死了多少人,我真的不知道。” 叶行舟又问了一些问题。 他感到后怕。 如果今天没有定位设备,没有江曼莹的周密安排,自己孤身一人被带进废弃水泥厂,后果不堪设想。 今天的遭遇,注定是他职业生涯中的重大耻辱! 第377章 披着羊皮的恶狼 叶行舟一直觉得自己够谨慎,但今天,差点栽了。 他感觉自己低估了周大发。 周大发不是普通的商人,懂得布局,懂得抓住人性的弱点,懂得用金钱、用女人、用录像,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而他,今天差点成了周大发网里的一条鱼。 他以为举报人是第二个孙权,却忘了,周大发不是马强。 马强再嚣张,也只是在粮库的一亩三分地上做手脚,周大发可是敢把矿工封在井下、敢把市长做局送进监狱的人。 回到市委党校。 叶行舟当面向江曼莹检讨:“江组长,我深刻检讨,由于我的疏忽和大意,差点酿成大错……” 江曼莹柔声说:“安全回来就好。看来,周大发的嚣张和狡猾,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她顿了顿,接着说:“行舟,今天能平安回来,是万幸。 但你要记住,运气不可能永远站在你这边。 今天周大发设局,是想拉你下水,让你收钱、睡女人,然后攥着把柄,逼你就范,后果可想而知。” “江组长,我记住了。以后做任何事,我一定三思而后行,绝不再凭经验、凭感觉去判断。” 江曼莹点点头:“你能这么想,说明今天这一课没有白上。 行舟,今天最大的失误,就是凭经验把周大富派来的人当成了第二个孙权。 经验可以借鉴,但不能套用。 每个人、每个案子,都有不同的背景和逻辑,不能因为上一次成功了,就以为这一次也能照搬。” 江曼莹接着说:“周大发设这个局,说明他急了,也说明怕了。 他越是着急,越说明我们打到了他的痛处。 但同时,他越着急,就越危险。 一个敢把矿工封在井下的人,一个敢把市长做局送进监狱的人,逼到绝路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从今天起,凡是外出走访、调查、谈话,必须两人以上同行,必须提前报告行踪,必须做好安全预案。 这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必须守住的底线。我们不能拿任何一个人的安全去赌。” 晴晴的身份和遭遇已经查明。 她的真名叫林晚晴,的确是大一学生,也的确是十八岁。 但是,她并非周大富的小表妹。两人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大发集团做大做强后,周大发也像模像样,做起了慈善事业。 他捐钱建学校、建养老院,还成立大发助学基金会。 大发助学基金会的项目有很多:有“春蕾计划”,专门资助贫困女童; 有“圆梦行动”,资助考上大学的贫困学生; 有“暖冬行动”,给偏远山区学校捐棉衣棉被; 还有“光明行动”,给近视的贫困学生免费配眼镜。 每个项目都有名称,有方案,有预算,看起来很正规。 周大发还特别热衷于一对一帮扶。 他每年从资助名单中亲自挑选十名学生,承诺一直资助到大学毕业,每人每年五千到一万元不等。 媒体多次报道过周大发的善举,称他是“江北首善”“爱心企业家”。 大发集团的官网上,有一个专门的“社会责任”栏目,里面全是周大发出席慈善活动、与受助学生合影的照片。 照片上的周大发笑容慈祥,和孩子们在一起,像个和蔼的长辈。 林晚晴就是周大发的一对一结对帮扶对象。 周大发选择的结对帮扶对象,大都是长得漂亮的贫困女孩。 林晚晴父亲去世得早,母亲身体不好,家庭条件艰苦。 她在五年前接受基金会资助,完成了中学学业。 今年,她考上江北师范大学。 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后,林晚晴接到基金会通知,说去大发集团总部领取大学助学金五千元。 周大发在宽敞豪华的办公室里,看着貌美如花的林晚晴,像看到猎物进了陷阱,又像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 “晴晴,坐吧。”周大发示意晴晴在沙发上坐下。 林晚晴坐下,真诚地说:“周总,谢谢您这几年的关照和资助。” 周大发离开办公桌,也在沙发上坐下:“晴晴,我这几年花在你身上的钱,学费、生活费、过年过节的红包,少说也有四五万。现在,到收回成本的时候了。” 林晚晴愣住了:“周总,您不是无偿资助吗?基金会、春蕾计划,电视上都报道过……” 周大发冷笑道:“晴晴,你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天底下有免费的午餐吗?没有! 我做慈善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资助那么多学生,为什么偏偏年年亲自挑人?真以为我是菩萨心肠?” 林晚晴心里一惊,看着周大发淫邪的笑,已经感觉到危险正在降临。 “周总,我现在没钱。等我毕业了,挣钱还您,连本带利还,行吗?” “等你大学毕业还有四年,我等不及!”周大发身子往林晚晴身边凑了凑,“要不,将身子给我抵债吧。 你这么漂亮,简直是尤物,我都等着你几年了。 我就像一个农民,终于看到自己亲自耕种的庄稼成熟了。” “周总,不要,我欠您的钱,以后一定还。” 周大发笑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晴晴,你这么漂亮,我养了你五年,可舍不得放你。 今天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这不是你能选择的。” “周总,求求您,别这样,我还小……” “还小?”周大发哈哈大笑,“十八岁了!已经成年了!为了等你成年,我等了你足足五年!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认定,你是我的女人。 但那时你虽然漂亮,但太小,下不了手。 但现在不一样,你已经过了十八周岁生日,大姑娘了!庄稼成熟了,可以收割了! 我现在不收割,到时候,别的男孩会收割。 我可不希望,亲自种植的庄稼,被别人收割。” 林晚晴站起来,想逃出办公室,但周大发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晴晴,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别忘了,这是大发集团总部,是我的地盘。 别想从办公室跑出去,你根本跑不了。 今天把事办了,以后你上学,学费我来出。 你听话,我亏待不了你。你不听话,信不信我让你从人间消失? 杀死你,就像杀死一只鸡。杀鸡,鸡还能叫唤几声,杀你,你连叫唤的机会都没有。” 林晚晴一个弱女子,哪是身强力壮男人的对手? 在沙发上,周大发粗暴夺去林晚晴的第一次。 事后,林晚晴才注意到,周大发早就在茶几的位置架了一个微型摄像头,镜头正对着沙发。 看来,周大发是惯犯。 沙发上,不知有多少女孩被他侵犯。 林晚晴哭了。 本来,她以为周大发是慈眉善目的好叔叔,到头来,却发现是人面兽心的畜生。 “晴晴,听话,别哭。你听话,视频就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欣赏。不听话,就不好说了。 其实啊,晴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你是我资助的,就是我的人。这五年,我图什么?图你长大。 现在长大了,该我享用了。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不管你承认不承认。” 周大发从抽屉里抽出一沓钱,扔在她身上:“五千块助学金。回去好好上学。 每个月我给你三千生活费,不够再和我说。 以后,随叫随到。你要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我周大发从来不缺女人,叫你过来,是你的荣幸。 而且,你每次来,我都会给你报酬,一句话,我不是白玩你。 今天的事,你知我知。要是说出去,视频就是你的催命符。 不仅是你,你奶奶,你妈,都得跟着遭殃。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点点头。” 第378章 连环灭口 林晚晴只是流泪,不点头。 周大发火了:“听明白了吗?等下我让保安队十几个壮汉过来,排队享用你!” 林晚晴惊恐不已。 这个魔鬼,真的什么事都能做得出。 她不得不含泪点头:“我明白了。” 从此以后,周大发时不时叫林晚晴来办公室,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晚上。 每次都用摄像机拍下来,每次事后都给钱。 林晚晴不敢不来,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她试图躲过,借口学校有课、考试,但周大发安排司机去学校接。 随着时间推移,周大发对林晚晴的新鲜感慢慢下降。 接下来,周大发把她转会给了周大富。 …… 江曼莹和叶行舟碰头协商。 “行舟,两件事。第一件事,周氏兄弟强暴了林晚晴。 周大发打着慈善的幌子,其实是在猎艳。 林晚晴的证言和视频,是周大发案的又一个突破口。 但周大发一定会说,林晚晴是自愿的,是情人关系。 或者,他说是钱色交易,因为每次他都给林晚晴转钱。 我们要找的,是周大发用视频威胁、用家人安全逼迫的证据。” 叶行舟说:“我建议,对林晚晴采取保护措施。” 江曼莹点点头:“我同意。第二件事,省公安厅法医鉴定结果出炉,雷振富不是死于心肌梗死。 他的心脏没有明显病变,冠状动脉没有严重堵塞。 真正的死因,是被人注射了一种快速起效的毒剂。 这种毒剂进入人体后,会在极短时间内导致心脏骤停,症状与急性心肌梗死高度相似。 区里的法医就算没有徇私枉法,以基层的设备和水平,也不一定能够准确鉴定出来。” 叶行舟皱起眉头:“看来,雷振富果真是被灭口了。” 江曼莹点头道:“基本可以确定。省厅专家还在做毒剂成分分析,但初步判断,这是一种需要专业渠道才能获得的药物,不是普通人能弄到手的。” 叶行舟说:“李渊有重大嫌疑。他在雷振富死亡当晚进过讯问室,出来之后雷振富就出事了。 而且,他老婆在大发集团工作,他本人和周大发、周大富关系密切。” 江曼莹说:“我已经向崔组长汇报,建议对李渊停职调查。 崔组长同意了,要求江北区公安分局配合。” 江曼莹话音刚落,崔兆强的电话打了过来:“曼莹,我刚接到一个消息,李渊死了。” 江曼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看了叶行舟一眼。 “崔组长,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他在小区附近马路上散步,被一辆车撞了。 驾驶员肇事逃逸。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 “崔组长,交警的结论呢?” “正在查。但肇事车辆是套牌,监控追踪到一半就断了线索。 邱国正亲自带队在查,但截至目前,没有实质性进展。” “崔组长,雷振富刚死,李渊也死了。两个关键人物,一前一后,都死了。” “曼莹,我明白你的意思。省厅专家来了,雷振富的毒剂鉴定结果刚出来,李渊就出了车祸。时间节点太巧了。” “崔组长,感觉邱国正不太靠谱。说不定他与周大发有利益捆绑。 指望他追凶,估计很难,不包庇就不错了。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个人感觉,没有证据。” “邱国正是市管干部,要动他,程序上需要市委同意。 而且,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邱国正涉案。 先不要打草惊蛇,但要注意观察,看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明白。” 挂断电话,江曼莹把崔兆强的意思转述给叶行舟。 叶行舟说:“江组长,我的判断是,雷振富是李渊用毒剂杀死的,伪造心肌梗死假象。 如果事情不败露,雷振富就是死于心肌梗死,李渊将会平安无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省厅法医和刑侦专家下来,雷振富死因即将暴露。 因此,李渊必须死。他不死,就会供出幕后主谋。而且,他知道的太多。” “行舟,分析得很有道理。如果周大发继续灭口,下一个可能是谁?邱国正?” “那就要看邱国正涉案有多深。杀人有风险。 但周大发连杀两人,说明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李渊是刑侦大队长,反侦查能力强,周大发敢动他,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 邱国正是分管副局长,知道的不比李渊少。 如果邱国正涉案很深,周大发不会留他。 如果邱国正涉案浅,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大发可能不会灭口。 毕竟,与周大发有利益纠葛的太多,不可能都杀掉。” 江曼莹问:“行舟,你觉得邱国正涉案深还是浅?” “雷振富死在办案区,监控坏了,法医出具心肌梗死结论。 这些环节,没有邱国正的默许或者纵容,李渊一个人很难做到。 雷振富被带进办案区之后,是邱国正安排李渊主办。 李渊讯问雷振富,压了笔录,删了录像,做雷振富工作让他改口顶包。 这些事,邱国正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了,没有制止,没有报告,反而配合李渊把案子往心肌梗死上引。 说明邱国正不但涉案,而且涉案很深。” “邱国正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非常危险。周大发的逻辑很清晰: 雷振富交代了,必须死;李渊动手了,必须死; 邱国正留着,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李渊一死,邱国正就是下一个。” 江曼莹蹙眉道:“我们要不要提醒邱国正?” 叶行舟摇头道:“不能提醒。现在提醒,他会更慌,慌则乱,乱则可能打草惊蛇,让周大发提前动手。 我们要做的,是暗中盯住邱国正,保护他。” 江曼莹点点头:“稍后我向崔组长当面汇报,请他定夺。 如果崔组长同意,我们安排可靠警力暗中保护并监督邱国正,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叶行舟说:“江组长,我认为除了保护邱国正,还应该做两件事。 第一,暗中调查李渊被撞的肇事车辆来源。 李渊是刑侦大队长,反侦查能力强,周大发要对他下手,必然经过周密策划。 肇事车辆是套牌,监控追踪到一半就断了线索,说明有人提前踩点、精心选好了路线。 这辆车从哪里来、谁租的、谁开的,顺藤摸瓜,或许可以摸到周大发的尾巴。 第二,对周大富依法实施刑事拘留。 周大富不仅涉嫌强奸陈芳芳,还涉嫌强奸林晚晴。 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对他刑事拘留。 抓住周大富,一是断了周大发的一条臂膀,二是撬开周大富的嘴,他是周大发的亲弟弟,应该知晓不少秘密。 周大富养尊处优,色厉内荏,真正进了看守所,未必能扛得住。” 第379章 叶行舟的准确预判 邱国正从分局下班,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去了情人家。 邱国正的情人小雅,之前是辅警,今年二十三岁,大专毕业后,通过招聘进了区公安分局。 邱国正把小雅发展为情人后,又利用工作之便积攒的人脉,把她安排进了国企——市城投公司。 国企工资待遇比辅警高很多,小雅很满意。 邱国正论级别不过正科,可他会经营,三教九流都有朋友,人脉资源广泛。 市城投公司老总一次在江北区辖区酒店嫖娼,正好碰上全区扫黄打非统一行动,撞到枪口上。 那晚,正好邱国正亲自带队,凸显重视。 邱国正抓到市城投公司老总嫖娼,没有当场声张,也没有按规定上报,而是把他带到办案区,私下里聊了好一阵子。 半个月后,小雅就从区公安分局辞职,进了市城投公司,岗位是办公室行政,工资翻了一倍多。 邱国正今晚去找小雅,是因为心里隐隐不安,想寻求精神慰籍。 雷振富死了,省厅法医鉴定是他杀,而不是心肌梗死。 随后,李渊又死了。 邱国正知道,李渊多半是被周大发灭口。 周大发心狠手辣,他早就知道。 下一个被灭口的,会不会是他? 就算周大发不动他,巡视组会不会动他? 周大发要他的肉体性命,巡视组要他的政治生命。 邱国正越想越烦。 小雅租住在一个不新不旧的小区,是一栋多层楼房的一楼。 之所以选择一楼,是因为进出方便,前门可以进去,后门的院落也可以进去。 不用上楼梯,不怕遇到熟人。 邱国正进了小雅住的那栋楼,轻车熟路地从后院门进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异常。 他敲门,小雅穿着睡衣开门。 “老邱,来啦。” 情人搂抱住邱国正。 虽然两人年龄悬殊三十多岁,但小雅对邱国正很依恋。 这种依恋已经超出普通的包养关系。 小雅自幼丧父,缺少父爱,邱国正对她而言,既是情人,也是父亲、兄长和靠山的混合体。 “老邱,怎么心事重重?还是因为巡视组来了?” 邱国正点点头:“一方面,巡视组要我查明真相,另一方面,周大发让我隐藏真相。 两边都不能得罪,得罪周大发,他会要我的命; 得罪巡视组,我一官半职又没了。 你说我有多为难?你说我心里烦不烦?” “老邱,不要想太多。我今天正好看到一段文字,说出来与你分享: 恐惧就是这样一个懦夫,当你触及它的底线,接受事情最坏的结果,然后开始准备和它大干一场的时候,它早已落荒而逃。 邱国正轻叹一口气:“唉,但愿如此吧。” 小雅把邱国正的手放在自己丰满的胸部,柔声道:“老邱,我这里就是你的温柔乡,哪怕你在外面,有再多的烦恼,到了我这里,全部放下。” 小雅把邱国正拉进卧室…… 九点多。 邱国正打开后院门。 他要回家。 老伴在家等他。 他不让小雅送。 因为小雅身无寸缕在床上,冷天穿衣服麻烦。 他一脚踏入后院,两个黑影突然从阴影处窜出来,动作极快,一左一右。 邱国正只来得及看清两个黑色头套,口鼻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四只眼睛。 一人手持匕首,刺向邱国正的胸口,直指致命处。 “小雅!”邱国正本能地喊了一声。 卧室里开着电视。 每次办事时,邱国正都会打开电视机,借助电视机的声音掩盖小雅夸张的叫床声。 小雅并没有听见邱国正不大不小的喊声。 邱国正从警多年,身板结实,会些功夫。 他身体猛地往右一躲,匕首擦着他的左肋过去,划破了外套,没伤到皮肉。 他顺势抓住那人握匕首的手腕,往上一拧,同时右膝狠狠顶向对方腹部。 那人闷哼一声,匕首差点脱手。 但后面那个黑影已经扑上来,一根铁棍对准邱国正后脑勺砸下来。 邱国正头一偏,铁棍落空。 然而,另一个家伙,手持匕首再次袭来。 邱国正虽然会些功夫,但对方是两个人,不仅身强力壮,而且都有凶器。 千钧一发之际,两个便衣警察及时现身。 “住手!警察!不许动!” 一个警察一声断喝。 之所以提前断喝,是要及时分散歹徒注意力,阻止行凶。 两个便衣警察通过后院门闯入。 冲在前面的,三十出头,人高马大,手持警棍; 后面一个二十五六岁,瘦高个,已经拔出配枪。 持匕首的歹徒愣了一下,匕首停在半空。 就在这一瞬间,领头警察一个箭步冲上,警棍横扫,正中歹徒持匕首的手腕。 哐当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那家伙转身想跑,年轻警察已经堵住了后院的铁门,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那家伙扑通跪倒,被反剪双手铐住。 持铁棍歹徒见势不妙,趁乱逃走。 邱国正转身要追,被警察叫停了:“老邱,别追了!抓到一个,另一个也跑不了!” 幸亏两个便衣警察援救及时,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邱国正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是因为匕首擦着他的身子划过,留下不深的划痕。 “你们是谁?”邱国正问。 “我们是便衣警察,按照巡视组要求,暗中保护你。” “为什么要保护我?” “因为巡视组预判,有人要对你下毒手!” 邱国正是明知故问。 他自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领头警察问:“邱局长,要报警吗?” “还是不要了。”邱国正顾虑重重。 之所以不愿意报警,是怕闹得满城风雨。 别的不说,就是他包养情人一事,就会暴露。 “我先请示崔组长!”领头警察拨通崔兆强电话。 崔兆强作了三点指示: 第一,把邱国正带到市委党校,安排专人看护,确保安全。 第二,被抓的歹徒,立即审讯,查明身份和幕后指使。 第三,通知江北警方,抓捕在逃人员,暂不告知具体案情。 审讯室里,被抓的歹徒被反铐在审讯椅子上。 此人三十岁上下,寸头,脖子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眼神阴鸷,一看就是江湖上混迹多年的狠角色。 上了手段后,歹徒交代:自己和在逃同伙都是网上招募的杀手,通过加密聊天软件接单。 发布任务的人网名老七,开价五十万,先付十万定金,事成后再付尾款。 任务要求明确:只杀邱国正,不要动其他人,不要把事情搞复杂化。 两人踩点、跟踪,发现邱国正去了情人家,便在后院等待时机。 动手时,一人持匕首直刺胸口,一人持铁棍策应,没想到便衣警察突然出现。 歹徒说,他从未见过老七,所有联系都在线上,对方用虚拟货币支付定金,聊天记录和其他信息在手机里。 老七对邱国正的行踪了如指掌,连邱国正去情人家走哪个门、待多久、什么时候离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第380章 年轻女孩之死真相揭开 市委党校一个房间。 邱国正暂时被带到这里。 他的皮外伤涂了药水。 今晚,要不是两个便衣警察及时出现,他就算大难不死,也是重伤。 那两个歹徒,就是奔着他的命来的。 在这里,至少他的安全得到保证。 江曼莹、叶行舟陪同崔兆强进了房间。 “国正,今晚的事,怎么看?”崔兆强问。 邱国正沉默片刻,说道:“崔组长,有人要杀我。” “谁?” “我猜测,是周大发。” “为什么杀你?” 邱国正低着头,不说话。 江曼莹插话道:“邱局长,雷振富第一个被杀,李渊第二个被杀,我们判断,你是第三个。 事实证明,我们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 在崔组长亲自重视下,特意安排两名警察暗中保护你。” 邱国正连声说:“感谢组织关心!感谢组织关心!今晚要不是两个便衣警察及时现身,我现在估计躺在太平间了。” 邱国正可不是说客套话,而是说真心话。 雷振富死了,李渊死了,现在轮到他了。 周大发的逻辑简单粗暴:凡是掌握他生死命门信息,且有可能暴露的,一律清除。 雷振富了解矿难真相,又不肯背锅,所以,必须死。 李渊是杀害雷振富的嫌疑人,省厅已经查明死因,锁定嫌疑人目标,李渊即将暴露,所以,必须死。 而他邱国正也知晓很多秘密,也必须死。 崔兆强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邱国正也坐下。 “国正,今晚把你带到这里,一是保护你的安全,二是想和你好好谈谈。”崔兆强不紧不慢地说,“你是江北区公安分局副局长,从警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晚这种场面,恐怕也是头一回吧?” 邱国正点点头:“崔组长,我确实害怕了。 从警这么多年,我抓过杀人犯,办过涉黑案,从来没有怕过。 但今晚,匕首刺过来那一刻,我真的怕了,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怕就对了,这是正常反应。国正,你有没有想过,周大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他知道你知道他的事。他不杀你,他睡不着觉。” 邱国正沉默不语。 “国正,你在公安系统干了二三十年,我在纪委干了二三十年,我们有一个共同点,都知道规矩,都懂政策。” 崔兆强顿了顿,继续说:“你现在面临的处境,自己很清楚。 周大发要杀你,说明你已经上了他的死亡名单。 今晚你躲过一劫,明天呢?后天呢?你能躲一辈子? 说实话,我们不可能派警力暗中保护你一辈子。 就算长久保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哪知道他什么时候突然出手?” “崔组长,我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但还下不了决心。你觉得,只要什么都不说,周大发就不会再动你。 你觉得,只要把今晚的事压下去,以后小心一点,就能平安过关。是不是这么想的?” 邱国正没有否认。 “国正,我告诉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周大发连雷振富都敢杀,连李渊都敢杀,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你知道的比李渊少吗?经手的事比雷振富轻吗? 我研究过周大发,他做事的逻辑很简单——有用的人留着,没用的人丢掉,危险的人除掉。 你现在在他眼里,就是危险的人。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邱国正身子一颤,虽然崔兆强说得很尖刻,却是事实。 叶行舟接话道:“邱局长,我补充几句。我是搞纪检的,也在基层干过。 我接触过不少像你这样处境的干部,被裹挟、被利用、被威胁,最后被抛弃。 你替周大发扛事,扛到最后,他非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觉得你是一颗定时炸弹,必须拆掉。 你想想,雷振富为什么死?因为他想交代,不肯背锅。 李渊为什么死?因为他暴露了,快被查出来了。 你替周大发做了那么多事,知道他太多秘密。 他不杀你,晚上能睡得着?” 江曼莹接着说:“邱局长,今晚的杀手交代了,发布任务的人通过加密聊天软件联系,虚拟货币支付定金。 对方对你了如指掌,你去情人家走哪个门、待多久、什么时候离开,都一清二楚。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大发早就把你研究透了,你的行踪、你的习惯、你的弱点,他全都掌握。 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邱国正内心深处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如果他交代违法违纪问题,不仅副局长位置保不住,还很有可能锒铛入狱。 如果不交代,纪委如果查明他违法违纪,他还是要进去。 就算纪委查不出来,周大发第一次失手,会不会再派人第二次暗杀? 崔兆强又发话了:“国正,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 你怕交代了,自己的事兜不住,怕坐牢,怕丢公职,怕家人受牵连。 但你想过没有,现在交代,是主动投案,是坦白从宽。 交代了周大发的问题,是立功。配合组织把周大发等人绳之以法,是重大立功表现。 你是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对政策非常熟悉,甚至,你在讯问其他人时,也会对他们开展政策攻心。 你要是继续扛着,周大发就不杀你?我看未必。 你要是交代了,组织上会考虑你的态度、立功表现,从轻处理。 就算坐牢,也总有出来的一天,亲人还能见到你。 退一步说,就算你不交代,我们就不掌握你违法违纪问题线索和证据? 等我们协调纪委对你实施留置,你连从轻处理的机会都会丧失。 两害相权取其轻。国正,你是聪明人,道理不用我多说。” 终于,邱国正说:“崔组长,我说,全部都说。” 崔兆强点点头:“好,你说。” 邱国正开始交代。 “我老婆在大发集团财务部上班。是五年前进去的。 之前她在一家民营企业当会计,但由于经营不善,企业倒闭,老婆失业。 我找了周大发,他一口答应,说你的爱人,就是我们集团自己人。 周大发安排我老婆进了财务部,一个月工资八千多,年底还有奖金。 我老婆很满意,我也很感激周大发。 逢年过节,周大发都会给我送东西。 有时候是烟酒,有时候是购物卡,有时候是现金。 每次不多,三千五千,过年的时候多一点,万把块。 我也没太当回事,觉得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他在江北做生意,我是江北区公安分局副局长,他巴结我,有事求我,我也就笑纳了。” “陈芳芳的案子,李渊在调查。通过调阅监控视频,很快锁定陈芳芳被周大富捡尸,因为周大富有捡尸的爱好。 考虑到周大富是周大发的弟弟。一开始,我和李渊商量,以陈芳芳酒精中毒结案,并做陈芳芳妈妈思想工作。 但后来巡视组盯得紧,不得不把周大富传唤到分局。 我骂周大富,说你混蛋,知不知道死了人? 周大富说,哥你别急,我没杀她,就是和她发生了关系,然后她就不行了。 我摸了她还有气,就把她放在树林里,想着有人会发现,送她去医院。 我说你他妈把人家扔在树林里,大冷天的,人还有气,不是杀人是什么? 周大富说,哥你帮帮我,不能让我哥知道。我说你哥迟早会知道。” “后来周大发给我打电话。他说,国正,这件事你压一压,按意外死亡处理。” “一开始,我有些犹豫,但周大发软硬兼施,我就软了。 我老伴在大发集团上班,我收了周大发好处,还能怎么办? 我就让李渊把案子往意外死亡上引,也给法医打了招呼。” “陈芳芳的真正死因是什么?” “法医初步鉴定是急性酒精中毒,但真正的死因,应该是醉酒状态下,与周大富等四人轮流发生关系,导致身体承受不住,猝死。” “四人?” 第381章 徇私枉法的公安分局副局长 邱国正说:“是的,那天晚上,车上除了周大富,还有三个他的手下。 他们都喝了酒,在车上,先是周大富和陈芳芳发生关系,然后他让三个手下也轮流和陈芳芳发生关系。 四个人前前后后折磨陈芳芳一个多小时。 等发现陈芳芳不对劲的时候,他们把陈芳芳在小树林丢下。” 崔兆强问:“也就是说,陈芳芳在小树林丢下时,已经死了?” 邱国正说:“这个不能确定。陈芳芳的死,醉酒是诱因,但不是决定性因素。 周大富等四人在陈芳芳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轮流实施侵犯,前后持续一个多小时,对陈芳芳的身体造成了极大伤害。 法医后来在陈芳芳体内提取到了四个人的生物样本,我们也传唤了四个人,做了笔录,但周大发施压,就说是周大富是在陈芳芳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发生关系。 换句话说,陈芳芳是自愿发生关系。是自愿,还是不是自愿,陈芳芳死了,也说不清。” 崔兆强问:“法医报告上写的是急性酒精中毒,是谁定的调子?” 邱国正说:“李渊安排的。他找了分局法医,说案子敏感,先按急性酒精中毒报,其他情况进一步调查。 法医也就没往深处查。后来周大富的律师又提供了陈芳芳有轻度抑郁症的就诊记录,还有陈芳芳主动与酒吧发生关系的证据,形成一套证据链,证明陈芳芳有主动和周大富发生关系的动机。” 叶行舟心情沉重:“陈芳芳的死,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周大富等四人,在陈芳芳完全失去意识、无法反抗的情况下,实施轮流侵犯,持续时间长达一个多小时。 已经涉嫌强奸罪,而且是轮奸,属于法定从重情节。 陈芳芳的死亡,与四人的行为有直接因果关系。 即便法医鉴定死因是急性酒精中毒,但导致她死亡的关键因素,是酒精、低温和四人轮流侵犯的多重因素叠加。 周大富等人明知陈芳芳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不仅不施救,反而实施侵害,事后又弃之不顾,是间接故意杀人。” 崔兆强点头道:“行舟说得对。如果当时有人及时报警,或者把陈芳芳送医院,她大概率不会死。 但周大富不敢,怕事情闹大,就把陈芳芳丢在树林里,放任她自生自灭,是典型的间接故意杀人。” 崔兆强又问:“周大富的三个手下呢?” 邱国正说:“放了。李渊当时还特意给周大富支招,不要说四个人,就说一个人,还要求周大富改口,陈芳芳在发生关系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 崔兆强盯着邱国正,语气严肃:“国正,接下来,说说雷振富的案子。” “雷振富被带进办案区之后,李渊第一时间向我汇报,说雷振富开口,交代了很多东西,涉及周大发指使瞒报矿难、黑面开采、封井不救、威胁家属。 我当时就感觉事情大了,不敢做主,就给周大发打了电话。” 崔兆强问:“周大发怎么说?” “国正,雷振富不能开口,他开口了,我就很麻烦,我麻烦,大家都麻烦。 他说,必须压一压。雷振富说什么,都不要记录,就当他什么都没说。 我犹豫了,说事情太大,万一巡视组查出来怎么办? 周大发说,巡视组迟早要走,走了之后,江北还是江北,大发集团还是大发集团。” “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就交代李渊,雷振富的讯问笔录不要记录实质内容,同步录像删掉。 李渊照办了。第二次讯问,李渊做雷振富思想工作,让他改口,把瞒报的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雷振富不肯,说对不起死去的矿工。后来,雷振富就死了。” “雷振富的死,你扮演了什么角色?”崔兆强问。 邱国正拼命摇头:“没有!崔组长,我发誓,雷振富的死,我事先不知情,更没有参与。 李渊怎么动的手,用的什么药,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如果参与杀人,天打雷劈!” “你什么时候知道雷振富是被谋杀的?” “省厅法医鉴定结果出来,我才知道。 之前我一直以为雷振富是心肌梗死。 我还骂李渊,说你怎么搞的,人在办案区死了,怎么交代? 李渊说,他心脏病突发,谁也没办法。 直到省厅专家下来,我才明白,李渊下了毒手。” 叶行舟插话道:“邱局长,李渊死了,谁的作案嫌疑最大?” “周大发。”邱国正脱口而出,“李渊知道得太多了!雷振富是他杀的,讯问笔录是他压的,同步录像也是他删的。 事情一旦暴露,李渊就是第一责任人。周大发不会留他。” 江曼莹问:“邱局长,作为区公安分局副局长,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徇私枉法?帮周大发、周大富兄弟把刑事案件降格处理? 换句话说,把本该追究刑事责任的,办成行政案件,或者干脆调解了事,帮他们掩盖刑事责任?” 邱国正犹豫了一会,说道:“有的。前年,区里一个女孩,在酒吧上班,报警说周大富强奸她。 女孩身上有伤,衣服被撕破了,监控也拍到被周大富强行拉上车。 案子要是正常办,周大富至少判三年。 但周大发给我打了招呼,说年轻人谈恋爱闹别扭,让我按恋爱纠纷处理。 我就找了那个女孩,和她说,周大富是真心喜欢你,愿意给你十万块钱补偿,你拿了钱,这事就算了。 女孩一开始不愿意,说是强奸。后来李渊出面,和女孩说,你要是坚持告,周大富有的是律师,拖也能拖死你。 你一个外地女孩,在江北无依无靠,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女孩被连哄带吓,最后收了钱,撤了案。” “还有吗?” “有一个女孩,是区里一所小学的老师,报警说张飞强奸她。 张飞是大发集团副总,张士平的儿子。 案子是李渊经手的。女孩有伤,有监控,有证人。 但张飞一口咬定是谈恋爱,说女孩自愿。 李渊和女孩说,张飞是真心喜欢你,愿意娶你,何必告他? 女孩说是强奸,不是恋爱。 李渊就威胁她,说要是告,张飞家里有的是关系,告也告不赢,还会把名声搞臭。 女孩最后撤了案,调回了老家。” “还有没有?” 邱国正想了想,说:“去年,周大富在江北区一家ktv,把一个陪酒女孩打了,鼻梁骨折,鉴定是轻伤二级。 轻伤二级已经构成故意伤害罪,要追究刑事责任。 但周大富说那个女孩先动手,他是正当防卫。 我让李渊去办,李渊对女孩软硬兼施,还要以卖淫为名抓她。 最后女孩妥协了,收了五万块钱,同意调解,案子按治安纠纷处理。” 第382章 局长的特定关系人 崔兆强问:“还有没有?” 邱国正说:“还有一件事,虽然不是周大富,但也是大发集团的人。 大发集团安保部一个保安队长,在夜店门口把一个路人打成了重伤,颅脑损伤。 案子正常要判三到五年,但周大发给我打了招呼,说保安队长是集团老员工,家里困难,让我想办法。 我让李渊和受害人家属谈,赔了三十万,家属出了谅解书。 案子到了检察院,我托人打了招呼,最后判了缓刑。” 接下来,邱国正又交代了一些其他问题。 鉴于邱国正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按照规定,巡视组将问题线索移交给云川纪委。 邱国正自我安慰:好死不如赖活着。 就算坐几年牢,也比被周大发杀掉好。 …… 在巡视组督促下,周大富涉嫌强奸罪被刑事拘留。 周大发第一时间就获悉消息,勃然大怒,在办公室摔了杯子,漂亮女秘书吓得不敢说话。 “废物!蠢货!让你去拉叶行舟下水,你他妈倒好,自己先下水了!” 要不是周大富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周大发真想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生气归生气,但该救还得救。 不仅仅因为周大富是亲弟弟,还因为周大富知晓大发集团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在办公室徘徊一阵子,周大发拨通市委书记贺双喜的电话。 “贺书记,我大发。” “大发,我知道。” “贺书记,我弟大富今天被巡视组带走了,刑事拘留,涉嫌强奸犯罪。” “强奸陈芳芳?” “是的。贺书记,大富花花肠子多,胆子却小,真进去了,恐怕扛不了几天。 他要是胡说八道,对谁都没好处。” “大发,你在威胁我?” “没有,贺书记,我是实话实说。” “大发,如果大富是一般的问题,容易搞定; 如果巡视组不在江北,也容易搞定。 但恰恰大富涉嫌强奸犯罪,又撞到巡视组枪口上。 你让我怎么和巡视组说?就算我说了,巡视组就听我的,把周大富放了?不可能的。 大发,感觉你有些病急乱投医。” “贺书记,听你的意思,是不想帮忙了?” “大发,不是不帮忙,是要讲方法。” “贺书记,什么方法?” “大发,有没有想过,让大富去国外避避风头?巡视组在江北,总共也就两个半月。先把最困难的时期熬过去。” “出国避风头?大富都被关进看守所了,怎么出国?难道逃出去? 看守所里三层外三层门岗,武警站岗,就算可以买通警察,但也无法搞定武警,怎么逃出去?” “大发,你是聪明人,怎么一时糊涂了? 大富是人,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 别说大富只是犯罪嫌疑人,就算他是死刑犯,也有就医的权利。” 周大发笑道:“贺书记,听你一席话,我茅塞顿开。 大富身体不好,突发急病,送医院检查。 看护的警察疏忽大意,人跑了。 这是工作失误,不是故意放跑。 等巡视组走了,风头过了,事情就简单多了。 道理想通了,但我得找几个可靠的警察。 他们愿意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在关键时刻睁只眼闭只眼,方便我的人把大富接走。” 贺双喜笑道:“大发,我知道你有能耐。” 周大发说:“李渊死了,邱国正被留置了,现在得动用我在江北区公安的王牌了。” 贺双喜问:“是不是孙国田?” 周大发哈哈大笑:“贺书记,还是你了解我。” 贺双喜笑道:“谁让你是我侄女婿呢?” 挂断电话。 周大发坐在老板椅上,漂亮女秘书为他捏肩捶背。 这些年,周大发用金钱开路,收买了不少官员,其中就包括副区长、区公安分局局长孙国田。 孙国田是丁玉达的得意门生,看起来一身正气,其实也很贪。 但他贪得隐秘。 自己不直接收钱,而是通过特定关系人收钱。 孙国田的特定关系人叫沈曼,三十岁左右,在江北区做生意,名下有一家私房菜馆,一家烟酒公司,还有一家美容店。 沈曼原本是江北区一所民办中学的音乐老师,长得漂亮,气质也好,弹得一手好钢琴。 孙国田是在一次区里举办的文艺汇演上认识她的。 当时沈曼是主持人,孙国田是颁奖嘉宾。 一个年轻漂亮、能歌善舞的女老师,一个手握实权的公安分局局长,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情人。 沈曼从学校辞职,注册了公司。 孙国田和沈曼的关系,知道内情的人不多。 大多数人只知道沈曼是孙国田的关系户,具体什么关系,没人敢深究。 孙国田在台上讲廉政,讲纪律,讲得比谁都响亮,台下通过沈曼收钱。 沈曼名下的私房菜馆,叫曼味轩,开在江北区最繁华的商业街上,装修非常考究。 菜馆从不对外大张旗鼓做广告,靠的是口口相传。 来的客人,大都是像周大发这样的企业家,或者孙国田的下属。 曼味轩的菜价贵得离谱,一盘清炒时蔬卖八十八,一个牛肉锅卖几百,一个帝王蟹卖几千,但生意却非常好。 周大发是曼味轩的常客。他每次来,都不点菜,而是让沈曼安排。 吃完之后,也不看账单,直接让财务打款。 打款的金额,从来不是实际的餐费,而是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 走的是餐饮服务费、会议接待费的名目,开正规发票,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这是周大发给孙国田送钱的第一条通道——餐饮洗钱。 第二条通道,是烟酒公司。 沈曼名下烟酒公司,叫曼成商贸,名义上是做高档烟酒批发零售的。 店里最核心的产品,是一款叫江北春的白酒。 这款酒,外面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只在曼成商贸有售。 标价一瓶三千八百八,整箱买也不打折。 但这酒的真实成本,一瓶不过几十块钱。 酒是从外省一个小酒厂定制的,酒质一般,就是普通的粮食酒,灌进精美的瓶子里,贴上江北春的商标,再配上烫金的包装盒,看起来比茅台还上档次。 江北春标价三千八百八,怎么证明值这个价?怎么通过隐蔽方式变相送钱? 沈曼有绝招——在各大电商平台上,注册了网店,专卖江北春。 每个网店,江北春的标价都是三千八百八,和线下保持一致。 然后,沈曼安排人下单购买,看起来有销量,像模像样。 价格问题解决了,然后就是卖酒。 有人在沈曼的烟酒店买,有的在网店买。 网店是沈曼开的,在网店卖酒,款项同样进了沈曼的腰包,其实也就是进了孙国田的腰包。 正常的消费者,花三千多买一瓶名不见经传的江北春,恐怕是脑子进水了。 所有买酒的,都知道买的不是酒,而是人情,是关系,是给孙国田的变相行贿款。 第383章 隐秘受贿通道 孙国田通过沈曼收钱的第三种渠道,是美容院。 沈曼名下的美容店,开在江北区一个高档小区门口。 店里用的产品,都是所谓进口高端品牌,一套护理下来,少则几千,多则上万。 来消费的,都是区里领导太太、企业家夫人,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女老板。 周大发现任妻子,也就是贺双喜的侄女,是美容店的常客。 周大发每个月给美容店打一笔钱,名义上是付美容费,其实是变相行贿。 美容店本来费用就高,周大发付的钱,只多不少。 他和沈曼都心知肚明。 这条通道最隐蔽的地方在于,美容店的客户都是女性,男人通常不会出现在店里。 就算有人注意到美容店生意好,也以为是女人们爱美,谁能想到,这里是孙国田的洗钱中转站? 周大发让女秘书订了曼味轩的一个包厢。 他要宴请孙国田。 周大发比约定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沈曼正在吧台后面翻看一本时尚杂志。 见周大发进来,她合上杂志,起身相迎。 “周总,早啊!” 沈曼穿了一件墨绿色旗袍,盘着发,气质优雅,像女主人,又像高级领班。 “沈总,我请孙区长,总不能让他等我吧?” “也是。”沈曼嫣然一笑,“周总,楼上请。” 沈曼走在前面,旗袍将她曼妙多姿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周大发阅女无数,目光却不时落在沈曼的身上。 这女人,果真是尤物! 她要不是孙国田的女人,他都想挖墙脚。 但孙国田的女人,他不敢染指。 孙国田虽然只是副处级,但职务重要。 楼上一个小包厢,一张八人圆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仿古瓷器。 沈曼亲自为周大发泡了一杯茶。 “沈总,江北春还有货吗?这酒不错,以前我爱喝茅台,自从有了江北春,茅台喝得少了。” 周大发说着违心话。 “周总,江北春的品质对得起它的价格。” 沈曼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清楚,周大发说江北春好喝是假,给孙国田变相送钱才是真。 江北春出厂价几十块,标价三千八百八,周大发每年从沈曼这里采购几十箱,钱最后流进孙国田的腰包。 她和周大发心照不宣,但谁也不会说破。 “周总,美容店上个月又进了两套进口仪器。 一套是瑞士的,一套是德国的,说是可以提拉紧致,效果非常好。你爱人试了一次,很满意。” 周大发点点头,端起茶抿了一口:“我老婆满意就行。昨天,我还和老婆说,给你的美容预算,每年五十万,不够再说。” 沈曼笑道:“你爱人天生丽质,又舍得花钱美容,看她的肌肤,就像十几岁的少女,嫩得能挤出水来。” 周大发哈哈大笑:“她再美容,也赶不上沈总的美貌。” 沈曼笑着摇头:“周总,别拿我开玩笑了。 你爱人是大家闺秀,雍容华贵,气质出众,我算什么? 一个做小生意的,哪能和你爱人比?” “沈总谦虚了!”周大发放下茶杯,目光在沈曼身上打量一番,不掩饰,也不轻浮,像是在欣赏一幅山水画,“说实话,她的脸,一半靠美容店养着,你的脸,天生就是招牌,能一样吗? 我很好奇,什么样优秀的男人,才能配得上沈总?” 沈曼莞尔一笑:“优秀的男人,比如周总,早就被人挑走了。 剩下的,要么我看不上,要么看不上我。 高不成低不就,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这时候,沈曼收到孙国田的消息,已经到楼下了。 “周总,孙区长来了,我得下去迎客。 我们做生意的,就靠领导关照。” 沈曼轻描淡写,仿佛孙国田不是她的情人,只是关照她生意的领导。 周大发心中冷哼一声:真他妈会装!老子每年花费上百万买江北春、买美容卡,当真以为是冲着你沈曼来的? 但他嘴上却说:“沈总,我也下去,迎接孙区长。”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孙国田穿着便衣,一个人往上走。 如果仅仅看孙国田的长相,很难把他与江北区副区长、区公安分局局长挂钩。 因为他长相太普通。 身高不到一米七,身材瘦削,前额光秃秃的。 这种男人,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沈曼迎上前,嫣然一笑:“孙区长,晚上好。” 周大发站在楼梯口,笑着伸出手:“孙区长,好久不见。” 孙国田伸手和他握了握,不重也不轻,一触即分。 “周总,最近事多,本来今晚还有个会,推了过来的。” “孙区长给面子,我记着。来,上座。” 两个人进了包厢。 包厢里空荡荡的。 “周总,今晚不会就我们俩吧?” “就我们俩。人多了,说话不方便。” 沈曼给孙国田泡了一杯茶,然后起身告辞。 菜肴上桌。 “孙区长,喝什么酒?江北春?” 周大发故意问道。 江北春是什么酒?只是孙国田处心积虑想出来的敛财手段罢了。 孙国田是不会喝的。 “还是喝茅台吧,江北春味道不错,但我更爱喝酱香型的。” 菜肴上桌,茅台酒上桌。 两个人边吃边聊。 “周总,今天找我来,应该有什么事吧?这里没有外人,直说吧。” 周大发敬了孙国田一杯酒:“孙区长,我弟大富进去了。” 孙国田面不改色:“我知道,如果是平日,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巡视组在江北,盯着陈芳芳案,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孙区长,我理解你们的难处。 我在江北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承蒙你关照,一路走到今天。 你对我有恩,我记着,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大富不懂事,惹了麻烦,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在关键时候,拉他一把。” “周总,大富涉及刑事案件,不是治安案件。而且巡视组在盯着,我怎么拉?放他出去?” “孙区长,恕我直言,大富嘴不严,胆子又小,关的时间长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恐怕都会说出来,恐怕对孙区长不利啊。” 孙国田一听,有些恼火:“周总,你在威胁我?” 周大发摆摆手:“没有,没有,我说的是实话嘛。 不过,有些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比如,沈曼女士和孙区长关系非同一般吧?” 孙国田脸色一变:“周总,我和沈曼只是熟悉,最多只是朋友,你和她不也熟悉?怎么关系就非同一般了?话可不能乱说。” 周大发冷笑:“孙区长,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第384章 摊牌 周大发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展示给孙国田:“这一张是沈曼的户籍信息表,未婚。 这一张是她在翡翠花园的房产登记信息,叠墅下叠,二百八十平方,前年全款购买,总价三百六十万。 这一张是她的购车发票,六十八万,也是全款。 这几张是她名下三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孙国田显然很惊讶:“你在暗中调查她?” 周大发笑了:“不是调查,是了解。 沈曼长得漂亮,气质又好,是男人都会爱上的。 既然孙区长说和沈曼只是普通朋友,我可要追求沈曼了。 我呢,虽然不是官员,没有权力,但我有钱啊。 在江北市,还能找到几个比我更有钱的?” “可是,你有老婆了。” 周大发哈哈大笑起来:“孙区长,有老婆怎么了?有老婆就不能包养情人?我周大发穷得只剩下钱了。 再说了,我不是官员,不存在生活作风问题。 对了,只顾着说话,喝酒喝酒。” 周大发举杯敬孙国田。 “孙区长,今晚特意点了你最爱吃的牛鞭。” “周总很了解我啊。” “了解领导是我的基本功。比如,我知道你的直接上司丁玉达,喜欢吃一种很特别的菜,想必你很了解。” 孙国田夹了一块牛鞭,塞进嘴里咀嚼,然后慢悠悠说道:“我知道,牛欢喜。” “对,丁玉达喜欢吃牛欢喜,贺双喜喜欢吃鸡屁股。 我提醒过贺双喜很多次,说鸡屁股最好少吃,上面有淋巴肉。 但贺双喜就是爱吃。就像丁玉达喜欢吃牛欢喜一样,是一种偏爱。” 周大发提丁玉达和贺双喜的喜好,不是闲聊,而是刻意为之。 他是在告诉孙国田:很多人的爱好、隐私,我都摸得一清二楚。你在我面前,就是一张摊开的牌。 孙国田岂会不知周大发的那点小心思,讪讪笑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很正常。” “是啊,每个人爱好不一样。就像我一个生意场上的伙伴,有钱,长得又帅气,却偏偏是个同性恋,女人再漂亮,他也没兴趣,独独喜欢男人。 还有大富,他什么漂亮的女孩得不到?偏偏喜欢捡尸,寻求刺激,这一次,惹麻烦了。” 周大发给孙国田又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两人碰了一下杯,周大发一饮而尽,孙国田只是抿了一口。 “孙区长,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想法。”周大发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鲍鱼,慢慢嚼着,“你认为我在拿沈曼威胁你,不够意思。 但你换个角度想,我在江北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原则,从来不亏待朋友。” 孙国田沉默不语。 “沈曼位于翡翠花园的叠墅,三百六十万,前年全款买的。 那年她从学校辞职没多久,一个民办学校的音乐老师,哪来这么多钱?”周大发笑了笑,“还有那辆六十八万的车,以及三家公司的启动资金。 孙区长,沈曼的钱从哪里来的,你比我清楚。 我从头到尾,有没有问过一句?没有。 我从来就不是背叛朋友的人。相反,很多时候,我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 孙国田的脸色阴沉:“周总,喝多了!” “这点酒还不够我漱口,能多? 孙区长,不要以为我喝多酒说醉话,我比谁都清醒。” 周大发和孙国田又碰了一杯:“孙区长,三千八百八的江北春,你为什么不喝?却喝一千八百元的茅台酒? 因为你知道,江北局还不如市场上几十元的品牌酒好喝! 我这几年,买了几百箱江北春。真的以为我喝了吗?没有! 发给员工当福利,员工自己都不喝,说是酒精勾兑的。 如果江北春的成本有八十块,包装盒估计占了六十块。” 孙国田夹了一块牛鞭,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周总,江北春好喝不好喝,成本是高是低,与我有关系吗?” 他知道,周大发今晚把他请来,是鸿门宴,是和他摊牌。 但他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周总,沈曼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有几年了。 她做生意,我偶尔去捧个场,仅此而已。 至于她买了什么房子、什么车,是她的本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大发不慌不忙,从手机里又翻出几张照片。 “孙区长,要不要看看?” 孙国田一愣,忍不住看了看。 是他去年和沈曼在外省的一个景区游玩的照片。 两个人举止亲密。 “周总,照片能说明什么?利用技术手段想要合成照片,太简单。” “孙区长,去年你和沈曼外出旅游,时间是八月二号到十号,这段时间,你正好在休假。” “周总,我休假,与外出旅游是两码事。就算我外出旅游,没有动用公款,没有老板请客,完全是自己的权利,不违法违纪。” “不错,旅游是你的权利,但你是有妇之夫,与沈曼在一起,就像度蜜月,也是你的权利?也不违法违纪?” “周总,我说了,现代技术,想要合成照片,其实很简单。” “合成视频是不是也很简单?” 孙国田心中一惊。 难道周大发还有他和沈曼的不雅视频? 周大发又翻出手机里的一段视频。 “孙区长,看看视频中的主角,是不是你和沈曼?” 视频清晰度很高,连身上的汗珠和毛孔都清晰可见。 五星级酒店的套房,暖黄色的灯光,床上纠缠的两个人影。 不是孙国田和沈曼又是谁? “孙区长,我是商人,不是官员,没有什么高雅的爱好,平日里就喜欢看看岛国大片。 但岛国大片是外国的,哪有身边美女看着过瘾? 不瞒你说,我暗恋沈曼。话又说回来,一个男人,只要生理和心理都正常,都会暗恋沈曼。 她是尤物啊!极品中的极品!我周大发也算是阅女无数,可沈曼那样的美女,还真的没有玩过。 你可能不知道,我雇佣了几个私家侦探,长期为我拍照片视频什么的。 因为对沈曼情有独钟,所以呢,我给私家侦探布置了任务,想方设法拍到沈曼的照片视频,尺度越大越好。 我的私家侦探不仅敬业,而且专业,他们果然拍到了沈曼的照片视频。 不好意思,发现孙区长和沈曼同框,甚至同床了。 你可能很好奇,私家侦探是怎么拍摄到这些视频的? 是这样的,去年你和沈曼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住了三天。 我的私家侦探买通了酒店客房部的一个服务员。 他在你们外出吃饭的时候,用工作卡进了房间,在电视机下面装了隐形摄像头。” “周总,现在的技术,给视频换脸,也不是做不到。” “孙区长,我承认,视频可以换脸,可以作假。 但是,你右侧屁股上有一颗菱形胎记,好像做不了假吧? 沈曼小腹部蝴蝶纹身,好像也做不了假吧? 如果孙区长还不认账,我手机里还有大量的视频,比如,在沈曼的翡翠花园叠墅主卧室拍的视频。 孙区长,你可是叠墅的常客啊! 不过,我友情提醒你,要悠着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沈曼虽然很有韵味,床上功夫又好,却很伤身体。 我看你,这几年身体明显瘦了,感觉你有点吃不消啊。 如果忙不过来,我可以替你分分忧。 前提是,得征求你的同意。我周大发虽然是奸商,但朋友妻不可欺,朋友的妻子不能碰,朋友的情人也不能碰。” 第385章 犯罪嫌疑人脱逃计划 孙国田不得不意识到,虽然他很谨慎,但是,周大发这几年,就像在放一条很长很长的线,钓他这条大鱼。 周大发心中冷笑,看你孙国田死鸭子嘴硬到什么时候!真的以为我的私家侦探是吃素的! 不仅你孙国田,其他人,包括丁玉达和贺双喜的照片视频我都有! 但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摊牌,因为没有人喜欢被人威胁、被人控制。 看孙国田心事重重,周大发乘胜追击,又翻出一段视频。 视频是在翡翠花园叠墅主卧室拍的,正对着大床。 “老孙,”周大发改了称呼,“实不相瞒,我现在上瘾了,一有时间,就欣赏沈曼的视频。这比岛国大片刺激一百倍! 本来,我是不想说出在沈曼叠墅主卧室安装隐形摄像头的事,因为说出去了,你们肯定要拆除摄像头,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欣赏沈曼诱人的身段了。” 孙国田看着看着,脸都绿了。 周大发不仅在他旅行途中在酒店安装隐形摄像头,还在沈曼叠墅主卧室安装了隐形摄像头。 简直是无孔不入啊! “老孙,是不是很好奇,我的私家侦探是怎么在沈曼的叠墅里,安装隐形摄像头的? 答案告诉你也无妨。因为他收买了叠墅保姆。 保姆一个月六千块。在江北同行业中也算是高工资。 但是,如果一次性给她六千呢? 六千不够,再加六千呢?她是不是心动了? 如果还不够,再加六千。是不是可以让她配合一下,安装隐形摄像头? 保姆很清楚,她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又不是让她杀人放火。 我周大发要文化没文化,要权力没权力,但我有钱啊。 几个煤矿,就是我的摇钱树,每天都能给我带来至少几百万元的净利润。 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了几百万,很多官员为了几百万,进了监狱踩缝纫机,对于我,几百万只是一天赚的钱。” “周总,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你可不要说,让我直接把周大富放了,我真的没有这个权力。 如果周大富仅仅是治安拘留,问题不大,但他涉嫌刑事犯罪,而且省委巡视组在盯着。 我真要把周大富放了,距离踩缝纫机也不远了。” 周大发哈哈大笑:“老孙,我怎么可能让你去踩缝纫机呢? 你在台上,就像一棵大树,为我遮风挡雨。 你倒台了,我这几年的投资都打了水漂。多不划算啊! 大富不能明放,但可以创造条件,帮他脱逃。” “脱逃?周总,是不是以为看守所是我的手下在站岗放哨?是武警! 我胆子再大,也不能让武警放任犯罪嫌疑人脱逃。 更何况,我也指挥不了武警。” “老孙,我可没让你放任大富在看守所逃脱。 我的意思是,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 如果大富突发疾病,看起来很严重,是让他自生自灭,还是送他就医?” “当然送他就医,别说只是犯罪嫌疑人,哪怕是罪犯,也有就医的权利,这是基本人权。 我好像明白周总的意思,大富去医院就医时脱逃,是吧?” “是的。大富不是杀人犯,不是毒贩,总之,不是重刑犯,就是一个涉嫌强奸的犯罪嫌疑人。 看护力度不会太大。送医途中,或者就医过程中,看护人员疏忽大意,人跑了,是工作失误,不是故意放跑。” 孙国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得不承认,周大发这条线放得太长了。 这几年,周大发买江北春、让老婆花高价做美容、在曼味轩豪爽买单,都是精心设计的。 周大发不是在做生意,是在织网。 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每一个有用的官员都裹在里面。 等到需要的时候,一收网,谁都跑不掉。 “周总,按照规定,大富送医需要我批准。 如果大富病情看起来很严重,我批准就是。” “老孙,看守所有医生。病情是否严重,看守所医生是第一关。” “问题不大。我来协调。但是,周总,有没有想过,犯罪嫌疑人脱逃,负责押解的民警失职渎职,需要追究责任。谁愿意干这种事?” “派两个辅警就是。辅警一个月多少钱?还不够今晚一餐饭的钱。 他们被开除了,到大发集团上班,我给他们开高工资。 如果必须有正式民警押解。你安排周新军。 周新军是我远房堂叔,老婆在大发集团战略规划部,年收入有二三十万,比周新军高多了。 我和周新军谈好了,他睁只眼闭只眼,放任大富逃脱。 我希望事后,老孙高抬贵手,最多给周新军一个处分,不能上纲上线。” 孙国田苦笑道:“周总,犯罪嫌疑人逃脱,如果没有抓回来,我这个公安分局局长,恐怕也干到头了,就算不免职,处分是免不了的。” 周大发不以为然地说:“老孙,谁不知道丁玉达是你的靠山? 而且,丁玉达的靠山是贺书记。 你是市管干部,到时候常委会上,贺书记不会为难你。 你也知道,我老婆就是贺书记侄女。在贺书记那里,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就算押解民警睁只眼闭只眼,大富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能逃脱? 别忘了,大富逃脱,接下来肯定要组织抓捕。 总不能让我接到犯罪嫌疑人逃脱报告后,还不组织抓捕?” “老孙,我知道,区公安分局很多中层干部都是你一手提拔的,他们都听你的。 你安排信得过的人装模作样抓捕。我呢,会安排精干人员组织人员营救大富。 我已经安排人精心设计一条逃脱路线。 而且,逃生路线上的摄像头都会坏掉。” 周大发自斟自饮,又喝了一杯酒,继续说:“老孙,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太为难。 大富逃脱后,你按规定报告,同时启动追逃机制。 该发的通缉令发,该设的卡点设,该查的监控查。 但我希望,负责抓捕的人是你的亲信,哪几个地方不能查,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孙国田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上了周大发的船,想下船,除非跳进水里淹死。 周大发手里攥着的不只是他和沈曼的不雅视频,还有这些年他通过沈曼收受的每一笔钱的证据。 不仅仅如此,他通过沈曼收受其他人的贿赂,周大发估计也有。 这个混混出身的煤老板,真的太可怕了! 孙国田不由得想到雷振富被谋杀、李渊遭遇蹊跷车祸、邱国正差点被杀手杀死,不禁头皮发麻。 周大发与孙国田碰了一杯酒:“老孙,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是关于沈曼的。” 孙国田心中一惊,说道:“说吧。” 周大发眯着眼:“沈曼脚踏两只船,除了你,还有一个男人,最近也上了她的床。 他们认识时间应该不久。这个人,还是你的上司。” 第386章 犯罪嫌疑人脱逃 孙国田脱口而出:“谁?” 周大发哈哈大笑:“我说老孙,怎么这么激动?不是说你和沈曼只是普通朋友? 既然只是普通朋友,她和谁上床,与你有半毛钱关系?” 孙国田讪笑道:“周总,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和沈曼,说普通朋友,是应付外人。 你我之间,没必要遮遮掩掩了。 她跟了我几年,不图名分,不求上位,知冷知热。说红颜知己,不过分吧?” 周大发举杯敬孙国田:“老孙,干一杯!坦坦荡荡比遮遮掩掩好。 其实,不仅是你,其他很多人的秘密我都掌握。 没办法,干我们这个一行的,不掌握点东西,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当然,作为民企老板,我希望你们都能步步高升。 你们在台上,是我的靠山。你们出事了,我没有任何好处。 因此,虽然我掌握一些秘密,却是为了自保,我们的出发点其实是一致的。” 孙国田点点头:“周总,你说的我信。男人嘛,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功成名就了,饱暖思淫欲。 你拍的视频,欣赏也好,珍藏也罢,不要上传。 正如你说的,我在台上,比下台,更符合你的利益。 扯远了,你说沈曼除了我,还有别的男人?她背叛了我?” 周大发笑道:“背叛?沈曼是单身女人,你是有妇之夫,她又不是你的私人财产,哪能限制她和别人上床? 女人最好的青春年华就几年,等人老珠黄,就没有议价能力了。 沈曼趁着年轻貌美,给自己多找一条退路,多找一个靠山,有什么错? 你给不了她婚姻,给不了她孩子,她跟了你几年,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家里有老婆?” 孙国田沉默不语,闷头喝了一杯酒。 “我说老孙,牛鞭多吃点,大补的。有一段视频,我看了,沈曼问你,有没有吃伟哥? 你说忘吃了。你吃不吃伟哥,效果大不相同。 说明什么?说明你的身子被美色掏空了。 除了沈曼,你应该还有情人吧?你可别说你只有沈曼一个情人。” 周大发是在诈孙国田。 到目前为止,他的私家侦探只掌握孙国田一个情人,就是沈曼。 因为抓把柄,抓一个,与抓多个,没有本质区别。 私家侦探有很多人的把柄要抓。 但周大发这么一问,孙国田以为又掌握了他的秘密,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决否认,而是选择承认。 或许,在他看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周总,不瞒你说,还有一个小护士。 去年做了一个贲门息肉微创手术,在区医院住了几天院,认识一个小护士,后来就好上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嘛,老孙,在这个位置上,该享受就享受,该潇洒就潇洒。 不趁有权有势的时候多睡几个女人,难道等退休了,坐在家里对着黄脸婆后悔? 你才两个情人,真心不多。我认识的一个老板,情人养了七个,一周七天,一天一个,排得满满当当。 网上曝光一个贪官,有多个情人,为平息情妇间争风吃醋,他让其中一个当首席情妇,用在mba学到的人力资源管理理论,给情妇们排序、分类管理。” 孙国田苦笑:“周总,说了半天还在吊我胃口,沈曼的那个男人是谁?” 周大发翻出手机里的一段视频,递给孙国田看。 视频画面正是翡翠花园叠墅的主卧室,角度和之前那段一模一样,正对着那张欧式大床。 暖黄色的灯光下,床上的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 孙国田只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龚左真! 龚左真身材微胖,秃顶,平时讲话时道貌岸然。 此刻在视频里,他满头大汗,动作粗鲁,嘴里说着脏话。 孙国田盯着屏幕,看到了沈曼小腹处的蝴蝶纹身,看到了龚左真后背上一颗黑痣。 视频清晰度太高了,高到连龚左真脖子上的汗珠、沈曼脸上半是迎合半是隐忍的表情都一清二楚。 “龚左真去沈曼的住处时间不长,次数也不多,想必认识时间不长。 老孙,回忆一下,沈曼什么时候攀上龚左真的?” 孙国田摇摇头:“我也就晚上偶尔去沈曼住处,其他时间,我不管她,也没时间管。 没想到,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老孙,别觉得委屈。说句难听的,你和沈曼,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你给她提供庇护,她给你提供温柔和情绪价值。 但你没有垄断权。她又不是你老婆,凭什么要求她对你忠诚?”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很憋屈,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挫败感。” “老孙,接下来怎么办?” “周总,视频能不能转发给我?” “不能!”周大发断然拒绝了,“我拍这些视频,是为了欣赏,最多就是拿捏,不是为了到处传播。 视频一旦转发出去,经手的人多了,后果谁来承担? 我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其他人。 再说了,看了视频,除了自寻烦恼,又能得到什么?你斗得过龚左真吗?” 孙国田沉默不语。 周大发给孙国田续了酒,话锋一转:“老孙,说正事。大富的事,还望上心。” 孙国田问:“周总,龚左真知道沈曼和我的关系吗?” 周大发想了想,说道:“应该不知道,沈曼是个聪明女人,不会主动告诉龚左真的。” 孙国田盯着周大发,问道:“周总,你会不会借此威胁龚左真?” 周大发笑了:“老孙,我说过,在你们面前,我永远是帮忙的,不是添乱的。 龚左真对我还有用,我干嘛要和他翻脸? 但是,万一哪天他翻脸不认人,我手里也得有点东西防身。 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官场上的朋友,除非他不把我当朋友。” “周总,大富的事,我会尽力而为。” …… 周大富被刑事拘留后,关在江北区看守所。 周新军悄悄向他递话,让他装病,在就医时逃脱,有人负责接应。 周大富心领神会,说胸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 看守所医生检查后,建议送区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江北区公安分局批准了送医申请。 押解任务交给了周新军,他带着两个辅警。 周大富被送到江北区人民医院,抽了血,做了心电图、心脏彩超,最后一个项目是核磁共振。 周新军和两个辅警,早被周大发收买了。 周大发出手大方,一次性给了周新军三十万。 两个辅警,一个好赌,欠了很多债。 另一个家庭贫困,经济压力大。 周大发每人给了十万,承诺如果被开除,大发集团高薪安排工作。 周新军事先交代两人:“到了核磁共振室,你们两个在门口等着,不用进去。 人跑了,你们跟着我追,装模作样地追,不是真追。 事后,你们就说疏忽大意,最多背个处分,工作能保得住。 就算保不住工作,大发集团负责安置,收入是辅警两倍以上。” 第387章 逃脱的嫌犯被叶行舟截胡 到了核磁共振室门口,医生说:“金属物品一律不能带进去,镣铐必须解开。” 周新军装作为难:“医生,他是犯罪嫌疑人,解除镣铐,怕他逃脱。” 医生耸耸肩:“金属会产生伪影,影响诊断。 作为医生,只对检查结果负责,犯罪嫌疑人是否逃脱,是你们的事。” 周新军安排两个辅警进去,并装模作样地说:“把人看紧了!我在门口守着! 他还拍了拍周大富的肩膀:“老实点,别耍花样。” 周大富嬉皮笑脸地说:“警官,在你们眼皮底下,我能往哪里逃?” 辅警解开周大富的镣铐,让他躺在检查台上。 检查完毕。 检查室的门开了。 周大富突然从检查台上跳下来,撒腿就跑。 一个辅警假装抓了一下,但没抓住。 周大富出门时,还故意撞了周新军一下。 周新军就像演员,顺势倒地。 等他起来时,只看到周大富的人影。 “快追!那家伙在前面!” 三个人追出后门,走廊尽头是住院部。 走廊里人来人往。 周新军边跑边喊:“让开!警察抓人!杀人犯!” 病人家属纷纷躲闪。 之所以说是杀人犯,是怕有的人见义勇为,抓住周大富。 当然,周新军也不担心。 他变相放任周大富逃脱,周大富能不能逃走,就不是他的事。 但他知道,安保队有多人接应。 医院后面有条小巷。 按照逃脱计划,周大富逃到小巷,路口处有一辆套牌车在等候。 他上套牌车后,还将换几次车,然后转移到安全地方。 周大富逃进小巷,放慢脚步,周边没有一个警察,周新军有意南辕北辙,去其他地方追人了。 几个手下在他身边,负责保护和接应,但装作不认识周大富。 周大富长长松了一口气。 周新军配合得太好了! 再过几分钟,前面路口的套牌车就会把他接走,然后换几次车,最终到大发集团在邻市的一个矿上躲起来。 等巡视组走了,风头过了,再决定是否出境躲避。 他迈开步子往前赶,迎面来了两个人。 叶行舟和罗健文正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 他们本来是去区医院走访。 因为陈芳芳之前是区医院护士。 叶行舟一眼就认出了迎面走来的周大富。 他太熟悉周大富了! 上次在水泥厂,就与周大富短兵相接。 周大富千算万算,身上的看守所在押人员服装没有脱掉。 其实,他完全有机会脱掉服装。 但手下没有准备衣服。 当然,周大富也没当回事。 看守所从上到下都能收买,换不换服装,也没什么。 叶行舟心里咯噔一下。 周大富不是被刑事拘留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没有镣铐,没有看管民警。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私自放走了周大富。 江北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被关在看守所、涉嫌刑事犯罪的嫌疑人都能放出来! 周大富也看到了叶行舟,脸色大变。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上次在废弃水泥厂,他已经领教过叶行舟的厉害! 那一次,他本来是逼迫叶行舟睡晴晴,借此拿捏把柄,却不料,偷鸡不成蚀把米。 此刻,周大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撒腿就跑。 不跑不要紧,一跑,更让叶行舟坚信,周大富从看守所逃脱了! “健文,他就是周大富!十有八九是从看守所逃脱的!我们抓住他!” “周大富!站住!”叶行舟大喊一声。 罗健文反应极快,几乎在叶行舟开口的同时就冲了出去。 他刑警出身,短跑爆发力强,几步就追到了周大富身后。 暗中接应周大富的几个安保队员一看慌了神。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怎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他们也在跑,要掩护周大富安全撤离到路口的套牌车上。 有个安保队员上次就在废弃水泥厂领教过叶行舟的厉害,心里发虚。 但没办法,掩护周大富撤离是职责所在,只能硬着头皮上。 周大富跑不动。 他在看守所关了几天,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发虚。 加上平时养尊处优,除了玩女人,就是喝酒打牌,真正需要跑的时候,腿脚根本使不上劲。 罗健文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外衣后领,用力一拽。 周大富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想挣脱,但罗健文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后一拧。 “别动!警察!”罗健文厉声道。 周大富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握拳朝罗健文脸上打去。 罗健文侧头躲过,顺势一个绊腿,周大富重心不稳,扑倒在地。 罗健文把周大富按在地上,单膝顶住他的后背,一手扣住他反剪的双手。 周大富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但罗健文手上加力,周大富疼得“哎哟”一声,动弹不得。 “叶组长,我可以控制周大富!你要小心!” 三个安保队员已经冲到了跟前。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光头,体格壮实,手里握着一根铁棍。 他朝罗健文的后背抡过去,想逼罗健文松手放人。 叶行舟冲上前,一把抓住光头的手腕,往上一拧。 光头“啊”的一声,铁棍脱手,“哐当”掉在地上。 叶行舟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光头扑通跪倒,叶行舟反扭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 第二个安保队员是个寸头,瘦高个,从侧面扑过来,想抱叶行舟的腰。 叶行舟侧身一闪,寸头扑了个空。 叶行舟顺势一肘砸在他后背上,寸头一个狗啃泥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第三个安保队员是个壮汉,但中看不中用,上次在废弃水泥厂,他就吃过叶行舟的亏,心有余悸,见光头和寸头一个被按倒、一个被摔趴,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跑。 他既想当逃兵,又不敢担责,跑到远处,拨打电话给安保队副队长,汇报情况。 叶行舟喊了一句:“健文,打电话给江组长,请求支援!” 罗健文对付周大富绰绰有余,他用膝盖顶住周大富的后背,左手反剪着周大富的两只手腕,右手腾出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打江曼莹电话。 周大富趴在地上,侧着脸,听到罗健文打电话,拼命挣扎。 因为援兵一到,他的逃脱计划彻底失败。 他扭动身子,想翻过身来。 罗健文膝盖用力往下一压,周大富“嗷”了一声,脸贴在地上,吃了一嘴灰。 “老实点!”罗健文低喝一声。 电话接通了。 “江组长,我和叶组长在区医院后面小巷里抓到了周大富。 他穿着看守所在押人员服装,没有镣铐,没有押解民警。 我们判断,他是从看守所脱逃的。 现场还有三个不明身份人员试图营救他,叶组长控制了两个,跑了一个。 我们出来走访,没带手铐,周大富现在被我按在地上,暂时跑不了,但时间长了怕出意外,请尽快派人过来支援。” 罗健文一边说,一边用膝盖和左手牢牢控制着周大富。 第388章 省委巡视组的命令! 罗健文挂断电话后,江曼莹立刻拨通崔兆强手机。 “崔组长,有个紧急情况向您汇报,行舟和健文在区医院后面小巷里抓到了周大富。 他穿着看守所在押人员服装,没有镣铐,没有押解民警。 我们判断,周大富是从看守所脱逃的。 现场还有三个不明身份人员试图营救,行舟控制了两个,跑了一个。 现在周大富被健文按在地上,请求支援。” “曼莹,消息确切吗?” “确切。周大富身上的看守所服装都没来得及换,没有警察追捕。” 崔兆强听到汇报,惊讶不已。 被羁押的犯罪嫌疑人竟然从看守所逃脱! 怎么逃脱的? 怎么没有警察抓捕? 控制犯罪嫌疑人的竟然还是误打误撞的巡视组成员! 江北这潭水太深! 崔兆强脑子里飞速盘算。 周大富是周大发的亲弟弟,涉嫌强奸犯罪,被刑事拘留不过两三天,就从看守所里跑出来了。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江北区看守所、区公安分局,甚至更高层,有人配合周大富脱逃。 如果派区公安分局的人去接,等于把周大富往周大发手里送。 “曼莹,我谈几点意见。第一,通知叶行舟和罗健文,死死看住周大富,在没有我们的人到场之前,谁来也不放人。 第二,我现在给市公安局局长丁玉达打电话,让他派市局的人过去。不经过区公安分局。” “明白。” “还有,”崔兆强补充道,“让叶行舟和罗健文注意自身安全。 周大发的人很可能已经往那边赶了。” “是。” 挂断电话,江曼莹立刻给叶行舟发了信息:崔组长已协调市局派警力,人在路上。 看好周大富,谁来也不放。注意安全。 叶行舟看完信息,对罗健文说:“坚持住,市局的人马上到。” 罗健文点点头,膝盖又加了点劲。 周大富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却很嚣张,叫嚣如果不放他走,就让他们命丧江北。 崔兆强随即拨通丁玉达的电话。 “丁市长,我是省委第八巡视组崔兆强。” “崔组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丁市长,有一件紧急的事,需要市局立刻出警。” “崔组长请说。” “我们巡视组两名同志在江北区医院后面小巷里,抓获了从看守所脱逃的犯罪嫌疑人周大富。 周大富涉嫌强奸犯罪,已被刑事拘留,关押在江北区看守所。 但他现在穿着在押人员服装出现在区医院附近,没有镣铐,没有押解民警。我们判断,他是脱逃。” 丁玉达沉默了两秒。 “崔组长,犯罪嫌疑人从看守所脱逃?我还没接到报告啊。” “丁市长,我现在就是通报。我现在要求你,立刻派市局可靠警力赶赴现场,将周大富安全转移到市看守所羁押。 不经过区公安分局,不能让区公安分局的人接手。” 丁玉达又沉默了几秒。 他是贺双喜一手提拔的,和周大发交情也颇深。 崔兆强是给他出难题啊。 周大发要是知道了,绝对会怪罪他。 “崔组长,周大富是区看守所关押的,按属地管理原则,应该由区公安分局处理……” “丁市长!”崔兆强打断他,语气严厉,“我提醒你,周大富是从看守所脱逃的重大犯罪嫌疑人,他涉嫌强奸致人死亡,案情重大! 如果因为你的延误,导致周大富再次脱逃或者发生其他意外,你要承担全部责任!” “崔组长,我不是不去……” “丁市长,我再说明白一点。巡视组正在督办此案,周大富的脱逃,本身就说明江北区公安系统内部有人配合。 我现在以省委第八巡视组组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刻派市局可靠警力,赶赴区医院后巷,将周大富押解到市看守所!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丁玉达听到“省委第八巡视组组长”和“命令”两个词,心里一凛。 他可以不给崔兆强面子,但不能不给省委巡视组面子。 省委巡视组代表省委,得罪巡视组,弄得不好,他头顶上的乌纱帽保不住。 “崔组长,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市局特警支队出警。” “丁市长,周大富脱逃,区看守所有责任,区公安分局有责任。 你作为市局局长,如果处置不当,同样有责任。 但如果你现在果断处置,把周大富安全转移到市看守所,说明你政治立场坚定,组织观念强。” “崔组长放心,我马上办。” 挂断电话,丁玉达心情很乱。 周大富脱逃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他也清楚,周大发一定会找他。 但崔兆强非常强势,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分明是在给他递梯子: 果断处置,就是政治立场坚定;拖延推诿,就是失职渎职。 他必须在周大发和巡视组之间做一个选择。 放走一个从看守所脱逃的犯罪嫌疑人,不仅是违法违纪,还涉嫌犯罪。 丁玉达拨通了市局特警支队支队长赵昌来的电话。 “昌来,立刻带人赶赴江北区医院后巷。 巡视组两名同志在那里控制了一名从区看守所脱逃的犯罪嫌疑人,叫周大富,是周大发的弟弟。 你亲自带队,把人安全押解到市看守所。 记住,只对市局负责,不受区公安分局任何人指挥。 如果有人阻拦,不管是区局的,还是社会上的,一律强制处置。” “明白!” 与此同时,周大富被抓的消息,已经通过安保队员层层上报。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周大发的安保队副队长,他接到手下电话后,立刻拨通周大发的手机。 “周总,大富哥出事了!他在区医院后巷被人抓住了!” 周大发大惊。 “谁抓的?” “巡视组的人,就是上次被钓到废弃水泥厂的那个姓叶的,还有一个男的,身手很好,把大富哥按在地上了。 我们三个兄弟上去救人,两个被姓叶的放倒了,一个跑回来报信。” 周大发骂了一句废物,立即给孙国田打电话:“老孙,大富出事了!巡视组的人把他抓住了! 你马上安排区局的人过去,把大富接走! 理由是押解途中脱逃,区局要带回看守所重新羁押!” 孙国田心中纠结。 本来精心安排的逃脱计划,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周大富截胡了。 而且,截胡的人还是巡视组的人。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大富的脱逃,已经暴露了。 现在去接人,等于往枪口上撞。 “周总,现在去接人,恐怕不合适吧。 巡视组的人在现场,去抢人,等于公开和巡视组对抗。” “你说怎么办?让大富落在他们手里?大富知道多少事,你比我清楚!” “周总,我的意思是,让区局的人先过去,以犯罪嫌疑人脱逃为由,把人带回区局。” 周大发说:“好,你马上安排。我这边也派人过去,以防万一。” 孙国田立即安排心腹,区公安分局治安大队大队长沈万根,立即带人赶赴区医院后巷,将脱逃的犯罪嫌疑人周大富带回区看守所。 周大发命令安保队副队长,带了七八个队员,火速赶往区医院。 叶行舟和罗健文在小巷里,一个按着周大富,一个守着两个被制服的安保队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先赶到的是沈万根。 他带了四名警察。 “我们是区公安分局的!周大富是区看守所脱逃的犯罪嫌疑人,我们要把他带回去!” 叶行舟挡在罗健文和周大富前面:“哪位领导派你们来的?” “孙区长。” “周大富从区看守所脱逃,你们区公安分局负有直接责任。 现在你们要把人带回去,谁保证他不会第二次脱逃?” 沈万根愣了一下:“我们会加强看管。” “加强看管?周大富第一次脱逃,就是因为你们区看守所看管不力。 现在我把他交给你们,万一他又跑了,谁负责?” “我们正在执行命令!请你配合!” “我不配合!周大富是巡视组督办的重大案件嫌疑人,我现在把他交给区公安分局,如果出了任何问题,你们承担不起责任!” 就在这时,两辆商务车呼啸而至,停在巷口。 七八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队员冲了下来,为首的是安保队副队长,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道刀疤。 刀疤脸带人往巷子里冲。 “站住!”叶行舟一声断喝,“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来接周总的!”刀疤脸根本不把叶行舟放在眼里,手一挥,“上!” 七八个安保队员一拥而上。 第389章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叶行舟和罗健文面临的情况极其危险。 罗健文按着周大富,无法分身。 叶行舟一个人面对七八个安保队员,还要防着区公安分局的人趁乱把周大富抢走。 但就算对方人多势众,他也不能在气势上输了。 叶行舟厉声说:“站住!我是省委第八巡视组工作人员叶行舟,正在执行公务! 谁敢上前,就是暴力抗法、妨碍巡视工作!” 这一声断喝,中气十足,刀疤脸愣了一下。 叶行舟继续声色俱厉地说:“周大富涉嫌强奸犯罪,是省委巡视组督办的重大案件嫌疑人,刚从看守所脱逃。 你们现在来接人,是什么性质?是帮助犯罪嫌疑人脱逃的共犯! 你们以为是帮周大富?是害他!更是害你们自己! 周大富从看守所脱逃,罪加一等! 你们现在参与营救,就是共同犯罪! 三年起步,上不封顶。你们想好了?” 刀疤脸内心里也很矛盾。 抢走周大富,是犯罪。 就此离开,周大发不会放过他。 这时候,周大发亲自给刀疤脸打来电话:“什么情况?” 刀疤脸硬着头皮说:“我们到了现场,但对方是省委巡视组的,如果抢人,是不是……” “一群废物!给我抢人!出了问题,你担责!不要说我说的! 坐牢还是拘留,补偿按照老规矩发放!不要有后顾之忧!” “好的,周总。” 刀疤脸手一挥:“兄弟们,抢人!” 形势万分危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车门打开,赵昌来带着八名特警队员冲了过来。 特警队员全副武装,手持防暴盾牌和警棍。 赵昌来大声说:“市局刑侦支队!所有人原地蹲下!否则强制处置!” 刀疤脸一看是市局特警,心里凉了半截。 市局特警和区公安分局普通警察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特警队员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真动起手来,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而且,也不能动手。 哪有和特警支队抢在逃犯罪嫌疑人的? “蹲下!蹲下!”特警队员迅速展开队形,把安保队员全部围住。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蹲下。 他可以不把叶行舟放在眼里,但不敢和市局特警硬碰硬。 那是袭警,是重罪,周大发也保不了他。 赵昌来快步走到叶行舟面前:“叶组长,我是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赵昌来,崔组长让我们来的。” 赵昌来看了一眼被罗健文按在地上的周大富,对身后的特警队员一挥手:“把人铐上,押上警车,直接送市看守所!” 两名特警队员上前,把周大富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戴上手铐和脚镣。 周大富被拽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叶行舟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赵昌来对沈万根说:“你们可以回去了!周大富由市局接管!” 沈万根脸色难看,但也无可奈何。 叶行舟对赵昌来说:“赵支队长,这两个家伙,是周大富的接应人员,刚才试图暴力阻碍我们抓捕。麻烦市局一并带回去审讯。” 赵昌来点头,让特警队员把光头和寸头也铐上。 周大富被押上警车。 警车开走之后,叶行舟长长松了一口气,给江曼莹打了电话:“江组长,周大富已经被市局刑侦支队带走,直接送市看守所。 现场两个接应人员也一并移交市局。 区公安分局来的人被挡回去了,周大发的安保队也被特警控制住了!” “好。你们俩回来吧,崔组长在等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叶行舟和罗健文回到市委党校,崔兆强、江曼莹、裴有富、向阳都在会议室等着。 叶行舟详细汇报了事情经过:从去区医院走访,到偶遇周大富,到抓捕、对抗、增援。 崔兆强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周大富从区看守所脱逃,区公安分局派人去接,周大发的安保队去抢人。 说明什么?说明江北区公安系统有些人,已经和大发集团绑在一起! 绑架得有多深?深到连看守所里的犯罪嫌疑人都敢放!”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这件事,暴露了三个问题。 第一,区看守所脱逃,绝对不是周大富一个人能做到的! 有人配合,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通风报信! 第二,区公安分局接到报警后,第一时间不是追逃,而是去接人! 他们的目的不是抓逃犯,是把逃犯接回来,然后放掉! 第三,周大发的安保队居然敢到现场抢人! 这是什么性质?是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行为! 一个民营企业,养着上百人的安保队,配备铁棍、砍刀,敢和巡视组对抗,敢和警察对抗。 背后没有保护伞,我是不相信的!” 裴有富点头道:“崔组长分析得透彻。周大富脱逃案,是一把钥匙。 谁放的,谁接的,谁指挥的,查清楚这三个环节,江北区公安系统的问题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向阳说:“我建议,明天就以巡视组名义,正式向江北市委发出督办函。 要求江北市委、市纪委、市公安局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周大富脱逃事件。 同时,要求区看守所、区公安分局将所有相关人员停职,接受调查。” 崔兆强点头:“好。我稍后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汇报。 曼莹,你负责起草督办函。 行舟,你和健文明天去市看守所,提审周大富。 他现在落在市局手里,心理防线应该会松动。 周大富养尊处优,色厉内荏,真正进了看守所,扛不了几天。” “明白。” “还有,”崔兆强补充道,“丁玉达今天的表现,还算配合。 但他和周大发的关系,不能不防。 市看守所的看护工作,必须由省厅派人接管。 周大富如果在市看守所再出问题,我们就真的没法向省委交代了。” 第二天一早,叶行舟和罗健文前往市看守所。 市看守所在江北市北郊,依山而建,高墙电网,比区看守所规模大得多,管理也规范得多。 在提讯室里,叶行舟再次见到了周大富。 和几天前在水泥厂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周大富相比,眼前的周大富垂头丧气,就像一只瘟鸡。 他穿着市看守所的在押人员服装,手上戴着镣铐,脚上拖着脚镣,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看到叶行舟,周大富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但还是死鸭子嘴硬:“叶组长,又见面了,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叶行舟笑了笑:“周大富,不是阴魂不散,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你从区看守所脱逃,穿着在押人员服装跑到区医院,恰好被我撞见。你说是巧合,还是天意?” 周大富沉默不语。 “周大富,谁帮你逃脱的?” “没人帮我。是我自己跑的。” “没有内鬼,你能跑得掉?我看你不是逃出来,是走出来的! 你在小巷悠哉悠哉,就差哼唱小曲儿,像逃犯吗?” 第390章 罪行罄竹难书 周大富辩解道:“我本来就是被冤枉的。陈芳芳死了,与我有半毛钱关系?我和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她?” 叶行舟正色道:“从来没有人指控你直接杀人,但你明知道陈芳芳喝醉了不省人事,你们四个人轮流侵犯她,是间接故意杀人。” 周大富还在强词夺理:“就我一个人上了她。而且,当时她是清醒的,同意和我发生关系。 那天晚上,她在蓝调酒吧还主动花钱和服务生发生关系。 说明她要么本身就是个作风开放的女人,要么就是有意作践自己,报复玩弄她感情的张飞,也说明她和我发生关系是自愿的。” 叶行舟拿出一份材料:“法医在陈芳芳体内提取到五个人的生物样本。 除了你,和酒吧服务生,另外三个人的样本从哪来的?难道法医造假?” 周大富似乎早有准备,说道:“不知道,我把他放下车后,或许其他男人上了她。” 叶行舟又抽出一份监控截图:“这是蓝调酒吧门口和附近另一家夜店门口的监控照片。 当晚十点十二分,你让三个手下把陈芳芳抬上一辆七座商务车。 陈芳芳当时四肢瘫软,头耷拉着,完全失去意识,这叫自愿?” 周大富盯着截图,额头冒汗,还在狡辩:“几个手下把陈芳芳抬上车不假,但只有我一个人和她发生关系。 因为我不想让手下脏了她的身体,那么漂亮的女孩,怎么能让下等人睡?” 叶行舟冷声问:“手下是下等人?” 周大富振振有词:“他们是安保队的,就是我的狗腿子,低人一等的下等人。 陈芳芳长得跟明星似的,把她赏给手下玩,岂不是糟蹋她? 我周大富再混账,也知道好东西要自己留着,不能让下面的人随便碰。” 叶行舟冷冷地说:“周大富,既然心疼陈芳芳,不让手下碰,为什么会把她扔在冬天的荒郊野外? 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为什么让她死在树林里?” 周大富被问得哑口无言。 叶行舟步步紧逼:“周大富,我替你回答! 因为你在说谎!陈芳芳从头到尾都不是自愿的! 她在蓝调酒吧喝醉了,你和手下把她抬上车,轮流实施侵犯! 等她不行了,你们害怕了,把她扔在树林里,见死不救! 你刚才说的,全是鬼话!把轮流侵犯说成一对一,把强迫说成自愿,把间接故意杀人说成意外死亡!” 叶行舟又拿出一份材料:“这是省公安厅法医的正式鉴定报告。 报告明确指出,陈芳芳体内提取到五组不同男性的dna。 第一组是蓝调酒吧服务生的,第二组是你的,剩下三组,都是你的手下。 你的三个手下已经归案了。你之所以否认三个手下没有和陈芳芳发生关系,不是保护他们,而是保护自己! 因为谁都知道,一个醉酒的女孩,一个人和她发生关系,四个人轮流和她发生关系,会导致完全不一样的后果!” 叶行舟继续说:“一个人在重度醉酒、意识丧失的情况下,身体机能本就脆弱。 如果只是一个人实施侵犯,她或许还能承受。 但四个人轮流侵犯,持续时间长达一个多小时,对一个毫无意识的女孩来说,就是致命的。 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你在交代时,拼命把轮流侵犯说成一对一。 你以为这样,就能把陈芳芳的死因降格为意外死亡,对不对?” 周大富低着头,不说话。 “周大富,你的三个手下口供都在我这里,要看哪个人的?” 叶行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笔录复印件:“赵小虎供述:当天晚上,周大富让我们三个人把陈芳芳抬上车。 车开到小树林附近,周大富先上了,然后让我们一个一个上,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么漂亮的女孩,不上可惜了。 我上后,其他两个也上了,每个人差不多十几分钟。 周大富坐在车上抽烟,还不时用手机拍摄视频。 周大富体力恢复差不多了,说再来一次,这时候才发现陈芳芳没气了,估计是死了,周大富说赶紧走,就把她扔在树林里。” 叶行舟趁热打铁:“赵小虎当时也拍摄了你的另外两个手下侵犯陈芳芳的视频。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大富终于崩溃了:“叶组长,我承认,我和陈芳芳发生关系后,让手下几个兄弟也上了。 后来发现陈芳芳没气了,就往她嘴里灌了几口酒,把她扔在树林里,然后开车跑了。” “你为什么要灌酒?” “伪装成醉酒过量的假象。如果她是醉死的,和我们就没多大关系。 所以我让他们统一口径,就说只有我一个人,而且陈芳芳是自愿的。 这样最多算一夜情或者嫖娼,凭我们周家在江北的人脉,完全能够摆平。” “无法无天!胆大妄为!周大富,除了祸害陈芳芳,还有没有祸害其他的女孩?” “没有,没有。” “没有?你是捡尸的惯犯!赵小虎供述,就他知道或参与的,就有三十多起,每次都是你带头。 大部分女孩喝醉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的女孩醒来之后发现不对劲,你就给一笔钱摆平。 有的女孩坚持要报警,你就动用公安局的关系压下去。 周大富,三十多起!你还说没有?” 周大富低着头不说话。 “周大富,赵小虎还交代,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你们在大同镇通往县城的公路上,盯上了一辆抛锚的私家车。 车主是一个年轻的单亲妈妈,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儿。 你们以帮忙修车为名,把那个单亲妈妈拖到路边草丛里实施轮流侵犯。 小女孩在一旁哭喊,你们嫌吵,还打了她一巴掌。是不是你干的?” “没,没有。”周大富支支吾吾的。 “周大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赵小虎都交代了!你还想抵赖! 而且,赵小虎还在一旁拍了视频,一直保存在他的手机里,警方已经导出全部视频,并固定证据,你抵赖不了!” “叶组长,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晚上,喝了点酒,精虫上脑,恰好那女人车子抛锚,又颇有几分姿色,我就动了色心。 当时,我让赵小虎拍摄视频,目的就是事后拿捏她。 我威胁她,如果报警,就把照片视频发到网上,发给她的亲朋好友。 我还威胁她,胆敢报警,就杀了她的女儿。 事后,她并没有报警。或许是怕我伤害她的女儿。” 第391章 做局陷害前市长 叶行舟问:“周大富,你无法无天,是不是认为强暴女人,根本就不算什么事?” 周大富垂头丧气的:“是的,一来我有钱,认为花钱可以摆平。 二来我有人脉,江北区公安分局副局长邱国正、刑侦大队大队长李渊,都是我的朋友。 三来我有手段,要么拍摄照片视频威胁,要么威胁伤害她们的亲人。 四来我是单身汉,单身也是一种掩护。有的女孩事后报警,李渊就往恋爱纠纷上靠,软硬兼施,最后都能摆平。 所以,我的胆子越来越大。捡尸,对我来说,就像去快餐店吃饭一样寻常,从来没想过会产生什么后果。” 叶行舟让罗健文和另一名警察做好记录,对周大富说:“今天,把你这些年犯下的所有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老老实实交代。” 周大富哭丧着脸:“叶组长,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 比如捡尸,赵小虎说他知道的,就有三十多起。 具体多少起,我真的不记得了,每年大概都有一二十起吧。” 周大富的罪行罄竹难书,而且,对于捡尸之类的犯罪行径,他压根就没当回事。 坏事干得多,又不当回事,不记得也是完全有可能。 “先说你记得的!”叶行舟语气严厉。 “去年三月,在江北区夜店一条街后面的巷子里,一个女孩喝醉了,被我们抬上车。完事后,把她扔在路边。” “去年五月,龙城来的一群大学生在江北聚会,其中一个女生喝多了,落单了。我们把她拉上车。” “去年八月,一个外地来的女销售,在蓝调酒吧喝醉了……” 周大富交代了二十多起。 时间跨度三年,涉及受害女性十多人。 其中大多数是醉酒后被捡尸,少数是周大富团伙盯上的独行女性,采用尾随、强行拉拽等方式实施侵犯。 受害人中,有公司白领、有在校学生、有外地游客、有夜店工作人员。 “周大富,二十多起案件中,有多少报了警?” “大概有三四起,但都被压下去了。 这些女孩大都是喝酒之后被捡尸,醒来之后稀里糊涂,有的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有的女孩虽然记得,但害怕丢人,不敢声张。 少数报警的,就用各种方式迫使她们撤案、改口。” 叶行舟又换了一个方向:“周大富,谁安排你从看守所逃脱的?” “我还没逃脱,就被你抓住了,哪知道是谁安排的?背后应该是我哥周大发吧。 我只知道周新军在看守所里私下给我递话,让我装作胸口疼,喘不上气,然后送医,在做核磁共振时,突然跑掉。 周新军还说,押解我去医院的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辅警,都是自己人。 跑的时候往医院后面的小巷跑,路口有车辆接应,小巷也有人接应。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叶行舟问:“周大富,江北区公安分局,除了邱国正、李渊,还有哪些人与你们周家关系密切?” 周大富想了想,说道:“副区长、区公安分局局长孙国田。” “你们周家给了孙国田哪些好处?” “孙国田收钱很谨慎,从来不直接收,送也不会要。 但他有一个特定关系人,叫沈曼,开私房菜馆、烟酒公司、美容店。 我哥送钱,都是通过沈曼的公司走账。 买江北春、办美容卡、在曼味轩消费,名义上都是正常生意,实际上就是变相送钱。 比如江北春,成本充其量就几十块钱,酒精勾兑的,根本就不能喝。一瓶却是三千八百八。” “孙国田知道这些钱是你们送的吗?” “当然知道,都是心照不宣。沈曼是孙国田的情人,钱到了沈曼手里,就是到了孙国田手里。 但我哥说,孙国田是王牌,关键时候再用,平时不用。” “为什么平时不用?” “我哥说,一般的事,邱国正、李渊都能搞定。 孙国田在涉及大发集团的很多事情上,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行。 平时不动他,是为了关键时候再用。” 叶行舟点点头,心中暗想,周大发用人的策略确实老辣。 平时养着的官员,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一旦动用,就是办最要紧的事。 叶行舟又问了一些关于孙国田和沈曼的细节,周大富一一交代。 叶行舟问:“周大富,苏杰伦受贿一百多万,是不是你们做的局?” “是的,苏杰伦当市长后,先是整顿煤矿无序开采和安全生产,不符合条件的一律关停。大发集团旗下有一家煤矿就关停了。 他还要求税务部门查税,说煤矿行业偷税漏税严重,导致税款流失。 苏杰伦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给他送钱,他不收。 请他吃饭,他不来。托人打招呼,他不理。 而且,苏杰伦和贺双喜分庭抗礼,挑战贺双喜的权威。 贺双喜在江北当了快十年领导,从常务副市长到市长,再到书记,从来没有哪个市长敢和他对着干。 苏杰伦是省里下来的,年轻,有魄力,觉得自己有尚方宝剑,不把贺双喜放在眼里。常委会上,两人甚至拍过桌子。 贺双喜的侄女嫁给了我哥。贺双喜暗示我哥,说苏杰伦不识抬举,在江北搞风搞雨,搞得大家都不安生。意思很明白,就是让我哥想办法搞掉苏杰伦。” “怎么搞?” “我哥打听到,苏杰伦有一个中学同学,叫林志强,在江北做生意,两人是中学室友,关系不错。 林志强在江北开了一家矿机零部件公司,生意做得不大不小,正好有求于我哥。 后来,林志强把二十万美元装进水果箱里,下面是钞票,上面是水果,送给苏杰伦。 苏杰伦也没在意,以为是水果,收下了。不久后,纪委就上了门。 我哥还买通了林志强,让他做伪证,好处是大发集团每年给他上千万的业务。 苏杰伦进去之后,他爱人一直在喊冤,但喊冤也没用,因为人证物证都有。” 叶行舟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周大富,雷振富是李渊杀的,我们已经查明。李渊是接受谁的指令?” 周大富脸色大变,不敢开口。 “周大富,你刚才交代了二十多起强奸案,交代了孙国田,交代了越狱,交代了陷害苏杰伦。 说明你态度不错,有坦白情节。如果检举揭发他人重大犯罪,并查证属实,属于重大立功。” 周大富低着头,不说话。 叶行舟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周大富吓得浑身一颤。 “周大富,是你让李渊杀死雷振富的?” “不,不是。”周大富条件反射般的。 “不是你,就是周大发了?” “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雷振富和李渊有仇吧。” “胡说八道!雷振富是大发煤矿名义上的矿长,李渊是刑侦大队大队长,他们能有什么仇怨?” 叶行舟看得出来,周大富真的怕了。 前面交代的那些事,强奸、捡尸、越狱、陷害,虽然也是重罪,但说到底,没有命案在身。 就算判,也是有期徒刑,还能减刑,有门路,可以申请保外就医,实际上坐不了几年牢。 可一旦承认指使或参与杀害雷振富,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故意杀人罪,是要杀头的。 周大富虽然嚣张跋扈,但也怕死。 其实,这世上,除了极少数一心求死的,有几个人不怕死? 周大富平日里养尊处优,吃香的喝辣的,玩女人、开豪车、住别墅,日子过得像皇帝一样。 让他死,他绝对不干。 所以,他咬死了不说。 第392章 针对前任市长的猎杀 叶行舟又追问了几次,周大富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记不清,要么沉默不语。 叶行舟知道,今天再审下去,不会有结果。 周大富的心理防线虽然已经裂开一个大口子,但还没有彻底崩塌。 走出提讯室,罗健文说:“叶组长,周大富明显在回避。 他一定知道雷振富之死的内情,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策划。 还有李渊被车撞死、邱国正遭遇杀手袭击,周大富或许都知道,甚至就是参与者。” 叶行舟点头道:“是的,但他怕死。前面供述的罪行,他之所以承认,是因为我们掌握充分的证据,无法抵赖,也死不了。 但一旦承认杀人,就是死罪。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怎么办?” “先冷他几天。” “周大富养尊处优,平日里前呼后拥、花天酒地,突然被关进几平方米的监室,二十四小时亮着灯,不动用手段,精神也会快速崩溃。 而且,他心存一丝幻想,指望周大发捞他。 几天过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就熬不住了。” “是的,还有一个原因,周大富怕死。 一旦沾上雷振富的命案,就是故意杀人,他不敢开口,是因为他知道,说了就是死。” “叶组长,苏杰伦市长很可能是冤枉的,被人做了局。 如果属实,不仅是一起冤案,更说明江北的政治生态已经恶化到何种程度! 一个市长,因为坚持原则、敢于碰硬,被人做局进去了!” 回到市委党校,叶行舟和罗健文向江曼莹详细汇报讯问周大富情况。 江曼莹惊讶地问:“苏杰伦果真是被冤枉的?” 叶行舟点头道:“可能性很大。周大富交代,苏杰伦中学同学林志强送的水果箱里,上面是水果,下面却是二十万美元现金。 苏杰伦以为是水果,没有当场打开,事后也没有及时退还或上交。 周大发买通林志强做伪证,把这件事坐实成受贿。苏杰伦有口难辩。” “行舟,苏杰伦在江北的口碑,其实很好。 他来江北不到一年,做了很多实事。 整顿矿产资源、规范安全生产、推动营商环境改革。 他亲自接待上访群众,暗访窗口单位,处理了一批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 老百姓私下里都说,苏市长是真正干事的人。” 叶行舟接话道:“周大富交代,苏杰伦整顿煤矿无序开采,关停了大发集团旗下的一家煤矿; 还让税务部门查税,认为私营煤矿偷税漏税严重。 动了大发集团的奶酪,周大发给苏杰伦送钱不收,请他吃饭不来,托人打招呼不理。 可谓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还有,苏杰伦为人强势,年轻气盛,初来江北,就和贺双喜闹矛盾,两人在市委常委会上拍桌子。 贺双喜暗示周大发,搞掉苏杰伦。随后,周大发就策划了陷害案。” “简直触目惊心。一个市长可以被做局送进监狱,普通老百姓呢?其他坚持原则的干部呢? 如果好官寒了心,以后谁还敢干事、谁还敢担当? 江北的官场,就会变成一潭死水,谁都不敢碰硬,谁都不敢得罪人。 最终受害的,是老百姓,是江北的发展! 这样吧,行舟,我们一起去见崔组长,当面汇报。” 听完汇报,崔兆强面色凝重:“苏杰伦是被诬陷的?” 叶行舟说:“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周大富交代得很具体。 比如,水果箱、林志强、二十万美元、做伪证等。” 崔兆强说:“省里很多同志对苏杰伦的评价是,年轻有为、敢闯敢干。 他被查的时候,不少人感到意外。 但当时办案单位报上来的材料很扎实,人证物证俱全,他本人也签字认罪。所以,谁也没有多想。” 江曼莹插话道:“苏杰伦签字认罪?会不会是上了手段?屈打成招?” 崔兆强点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办案人员有时候为了尽快结案,会使用一些手段。 比如连续审讯、不让睡觉、轮番谈话,甚至在法律边缘打擦边球。 这些手段,不直接打人,不留下外伤,但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苏杰伦签字认罪,不等于他真的收了钱。 有可能是在高压之下,精神崩溃,不得不认。” 顿了顿,他接着说:“稍后,我要立即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报告,建议由省纪委牵头,重新调查苏杰伦受贿案。 如果查实是诬告陷害,不仅要还苏杰伦清白,还要追究做局者的责任,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 叶行舟沉思片刻,开口道:“崔组长,苏杰伦案,有没有纪委人员被周大发收买? 正常情况下,苏杰伦案证据并不算确凿充分,怎么定性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具体经办人员有没有被周大发收买,现在不好下结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办案过程中存在不少问题。 当然,现在办案有任务,办案人员压力也大。 上面要求限期办结,下面的办案人员就会想方设法凑证据、赶进度。 有时候,明明证据链不完整,但为了完成任务,也会先定案再补充。这种情况,不是没有。” 叶行舟说:“崔组长,我建议,苏杰伦案复查时,重点查三个环节。 第一,林志强的证言是怎么取得的?有没有刑讯逼供、诱供? 第二,苏杰伦的供述是怎么形成的?有没有同步录像?录像是否完整? 第三,办案人员是谁?他们和周大发有没有利益往来?” 崔兆强点头道:“说得很对。三个环节,一个都不能放过。 我稍后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报告时,一并提出。” 江曼莹说:“崔组长,还有一件事。周大富交代,贺双喜在苏杰伦案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贺双喜的侄女嫁给了周大发,这是官商联姻的典型。 大发集团做大做强,周氏兄弟胆大妄为,很难说背后没有贺双喜撑腰。” 崔兆强沉思片刻,说道:“贺双喜的问题,不能操之过急。 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主要是周大富的口供,还缺乏书证、物证等强有力的证据。 如果贸然行动,贺双喜一定会动用各种关系对抗调查,甚至可能销毁证据、串供。 所以,必须先固定外围证据,再向省委报告,由省委决定。” 叶行舟说:“崔组长,我建议,先从林志强入手。 林志强是苏杰伦案的关键人物,也是周大富交代的突破口。 如果能撬开林志强的嘴巴,拿到他做伪证的证据,苏杰伦案的真相或许能水落石出。” 第393章 忘恩负义的同学 崔兆强沉思片刻,说道:“林志强不是雷振富,也不是李渊。 他是商人,和周大发是利益共同体,不是被胁迫的下属。 周大发给林志强的好处,是真金白银的工程业务。 这种关系,比胁迫牢固得多。” 江曼莹附和道:“是的,雷振富被逼着顶包,心里不情愿,随时可能翻供。 李渊是直接杀人的凶手,暴露了就必须除掉。 林志强是既得利益者,做伪证是心甘情愿的,不会主动翻供。” “对。”崔兆强点头道,“所以,林志强是商人,最看重的是利益。 你和他讲正义、讲良心,是对牛弹琴,得让他算账。 让他算清楚,继续跟着周大发走,风险和收益哪个更大?” 江曼莹点点头:“林志强现在面临的局面是:周大富已经被抓,周大发自身难保。 他如果不主动交代,等我们查实了,就是伪证罪,要坐牢。 他如果主动交代,揭发周大发,就是坦白,可以从轻处理。” 崔兆强思考了一会,说道:“这样吧,以巡视组的名义,通知他到指定地点谈话,对他政策攻心,讲清利害关系。 地点就选择在市廉政教育基地吧,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心理震慑。 苏杰伦被诬告陷害,目前只有周大富的口供,远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林志强是当事人,也是证人,供述很重要,很可能就是打开苏杰伦冤案的一把钥匙。” 江曼莹和叶行舟出门时,崔兆强叮嘱道:“不管查到谁,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以事实为依据,以纪律为准绳。 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不能轻信口供,更不能只凭口供定案。 苏杰伦案复查,必须经得起历史检验,不能再留下任何瑕疵。” 苏杰伦的爱人李梦玲来到巡视组驻地,说要反映问题。 江曼莹和叶行舟接见。 李梦玲四十出头,说不上多漂亮,但温婉大气,只是面容有些憔悴。 叶行舟听说,苏杰伦出事后,李梦玲一直四处喊冤。 有人说,夫妻只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但李梦玲不一样,苏杰伦出事后,她没有选择明哲保身,更没有提出离婚划清界限,而是一趟一趟往省城跑,找律师,写申诉信,到有关部门反映情况。 “江组长,叶组长,我在江北一中教语文,之前在江州三中,杰伦调到江北后,我跟着调过来的。 杰伦是被人陷害的,他不是贪官。 要说他性格耿直,脾气不好,我都信,但我不信他是贪官。 如果他是贪官,这么多年来,我家为什么只有两套普通住宅,其中一套还是单位集资房,存款不到一百万? 他是市长,说不上大权在握,但权力也不小。 一个市长真要贪,怎么会只贪一百多万? 一个工程、一块地,随便打个招呼,都不止这个数。可他没有。 他到江北快一年,没帮任何老板打过招呼。 他做的事情,是整顿煤矿、查税、规范工程招投标。 江组长,叶组长,我不是求你们可怜我,是求你们查清楚。 杰伦到底有没有问题,你们调查;如果查实他拿了,我绝不替他喊冤。 但如果查实他没有问题,是被人陷害的,请你们还他一个清白。 他关在里面快一年了,案子迟迟不判。 律师探视他,他通过律师转告我,说梦玲,我是被人陷害的,你要相信组织,组织会查清楚的。 他到现在还相信组织,可组织在哪里?” 叶行舟给李梦玲倒了一杯温开水。 “李老师,请你说说事情的经过。” “杰伦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号,省纪委来了几个人,在家中把他带走的。 那天,家也被抄了。水果箱里的二十万美金被当作赃款被没收。 我们当时很惊讶,水果箱里怎么有二十万美金? 杰伦说,水果是林志强送的。林志强是他同学,十多天前来,带了一箱苹果,没想到下面是现金。 我们都很少吃苹果。上面苹果吃了几个,但没有想到下面是现金。 杰伦被带走时,很镇定,和我说,梦玲,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没有问题,你照顾好孩子,等我回来。 抄家时,没有抄到名贵烟酒,没有名包名表,没有冬虫夏草,没有黄金玉石,只搜到一个存折,存折里有八十几万,那是我们的合法积蓄。” 江曼莹说:“李老师,说说林志强送水果箱的过程。” 李梦玲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林志强和杰伦是中学同学,也是室友。 那时候,林志强家里条件不好,经常吃不饱饭。 杰伦家庭条件还好,父亲是教师,妈妈在企业上班。 杰伦从家里带馒头、带咸肉,分给林志强吃。 两人关系一直很好,后来各自考上不同的大学,联系少了。 杰伦到江北当市长后,林志强找过他几次。 第一次是杰伦刚到江北不久,林志强请杰伦吃饭,杰伦去了,两人叙旧,聊了很久。 林志强说他在江北开了一家矿机零部件公司,生意不太好,想让杰伦帮忙介绍点业务。 杰伦说,老同学,你做生意我支持,但介绍业务不行。 我是市长,权力是公权力,不能用来给人谋利益。你要靠自己的本事,公平竞争。 第二次,是去年上半年,林志强又来找杰伦,说想参与市里一个煤矿设备采购项目的投标,让杰伦给招标办打个招呼。 杰伦当场就拒绝了,说招标有程序,有规则,我不能打招呼。 你要是资质够、产品好,就按程序去投。 要是不行,找我也没用。 林志强有些不高兴,说老苏,你当了市长,就不认老同学了? 杰伦说,不是不认,是规矩不能破。林志强走了,两人不欢而散。 去年底,林志强来到我们家中,没有带烟酒,只带了一箱苹果。 杰伦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林志强把苹果放在客厅角落,说就是一点心意。 林志强和杰伦谈了一会,只是谈论同学之情,比如,某位同学在哪上班,哪位同学因病早逝。 当时是我泡的茶,他们聊天,我在做家务,林志强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请托事项。 聊了一阵,林志强走了。杰伦没把水果退回去,毕竟是老同学,又不是贵重物品,退回苹果有些不近人情。 因此,那箱苹果在角落放了十几天,中间只吃了上面几个,从来没想过下面会是钞票。” 叶行舟问:“李老师,刚才你说,苏市长和林志强是中学同学、室友,苏市长还资助家庭贫困的林志强,知道更多的细节吗?” 李梦玲说:“杰伦和林志强是高中同学,三年同桌,还是室友。 那时候,林志强家里条件不好,父母亲都是农民,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还有两个弟弟。 林志强每个月的伙食费不到杰伦的一半,经常吃不饱。 杰伦家庭条件在当时算过得去,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食品厂上班。 杰伦从家里带馒头、带咸菜、带咸肉,每次都多带一份,分给林志强吃。 杰伦说,林志强那时候很瘦,一米七几的个子,体重不到一百斤。 有一次上体育课,林志强饿得晕倒了,杰伦把他背到医务室,后来就每天多带一份饭。 林志强自尊心强,一开始不肯要,杰伦就说,我吃不完,倒了浪费,你帮我吃。 林志强这才接下。这一带就是两年多,直到高中毕业。” 第394章 老同学是白眼狼 李梦玲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当年高考,林志强考上江北的一所专科学校,学的是机械制造。 杰伦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 两人分开后,书信不断。林志强毕业后,分到江北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后来工厂倒闭,他下岗了,外出打工。 杰伦那时候已经在省直机关工作,每次回老家,都会约林志强吃饭,给他孩子包红包。” “后来林志强自己做生意,开了一家矿机配件公司。 起步的时候缺资金,杰伦从家里拿了五万块钱借给他,那是我和杰伦攒了两年的积蓄。 林志强当时很感动,说杰伦,你的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杰伦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老同学互相帮忙,应该的。” “大概六七年前吧,杰伦和我说,林志强变了,现在满脑子都是钱、都是关系。 我当时说,人家是生意人,想找关系,也正常。 你是他老同学,能帮就帮一把,但前提是,不能做违反规定的事。 杰伦说,林志强让我帮他做生意打招呼,我没答应,他就说我不念同学旧情。 自那以后,两个人中断联系好几年。 杰伦说,原因是林志强找过他几次,他都没有帮忙,因为违反原则。 林志强心有怨气,认为老同学虽然有权,却不近人情,不拉一把。 直到杰伦到江北当市长后,林志强又主动找上门,和杰伦攀旧情。” 叶行舟皱起眉头:“李老师,如果苏市长真的是被设计陷害,林志强就是忘恩负义。 苏市长当年资助他、帮助他,他反过来做伪证,把苏市长送进监狱,是恩将仇报。” 李梦玲一听,情绪激动:“何止是忘恩负义?简直是白眼狼! 叶组长,你不知道,杰伦对林志强有多好! 高中两年多,杰伦带菜、食堂打饭给他吃。 林志强下岗的时候,杰伦照顾他的自尊,不直接给钱,而是通过给他孩子包红包的形式变相资助他。 他开公司缺钱,杰伦从我们牙缝里省出五万块借给他。 他是怎么对杰伦的?做伪证,说有求于杰伦,就送了钱。 还说杰伦收了钱,不办事,他就举报。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顿了顿,李梦玲接着说:“叶组长,林志强和周大发关系非常密切。 林志强今年仅从大发集团拿到的业务,就有一千多万。 以前他的公司一年也就两三百万的业务,现在翻了很多倍。 周大发为什么给他这么多业务?就是因为他帮周大发做伪证,把杰伦害了。 这是交易!是拿杰伦的前程和自由换来的!” 江曼莹问:“李老师,这消息是从哪里听说的?” “杰伦出事后,我一直关注林志强的动向。 他公司搬了地方,规模扩大了,新招聘了不少人。 有个学生家长在林志强的公司上班,私下里和我说,林志强的公司今年业务暴增,主要是给大发集团旗下的煤矿供应配件。 以前大发集团根本看不上他们,现在几乎所有采购都给他们。 那个家长说,公司里的人都知道,老板攀上了周大发这棵大树,发了大财。” 李梦玲擦了擦眼泪,又说:“江组长,叶组长,我还想起来一件事。 杰伦被带走前大约一个月,杰伦和我说,林志强今天到我的办公室,话里话外,就是江北水很深,很多事情,不要太较真。 比如大发集团,煤矿整治、安全生产、偷税漏税,睁只眼闭只眼就行。 周大发根基深,人脉广,手段狠,不要得罪他。 杰伦说,他当时很不高兴,问林志强,你今天是代表谁来和我谈话? 是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周大发? 林志强说,老苏,你别误会,我就是作为老同学,友情提醒你。 江北的情况复杂,不像在省直机关单纯。 有些事,你看到了,最好装作没看到;你听到了,最好装作没听到。 杰伦说,我是江北市长,煤矿安全生产,关系矿工的生命,我不能睁只眼闭只眼; 偷税漏税,是挖国家的墙角,我不能装作没看到。 你要是为我好,就别替周大发当说客。你走吧,我现在很忙。” “杰伦对自己要求严,对亲戚朋友要求也严。 我弟弟在江州开了一家小广告公司,想让杰伦帮忙介绍点业务,杰伦也没答应。 我弟弟有意见,说姐夫当了市长,自家人一点光都沾不上。 但杰伦绝对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他有个大学同学,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 同学家里条件不好,老婆在奶茶店打工,收入不高,孩子还在上学。 杰伦知道后,从我们的积蓄里拿了一万块钱,转给同学的爱人。 我问他,你和同学关系多好?杰伦说,大学同宿舍住了四年,关系一般,但人家命都快没了,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是应该的。 后来同学配型成功,手术很顺利,杰伦一次出差,路过同学所在的城市,又给他孩子包了两千元红包。” “杰伦常说,公是公,私是私。 公权不能私用,这是底线。 私底下帮人,是情分,是良心。 他当年帮林志强,是出于同学情分,是私人情义。 但他不能为了林志强去动用公权力,是原则。 林志强不理解,觉得杰伦当了市长就变了,其实杰伦从来没变。 他帮林志强是真心,拒绝林志强也是真心。 可林志强只记得被拒绝的几次,却忘了高中两年多杰伦分给他的馒头、咸肉及食堂饭菜,忘了他下岗时杰伦塞给他孩子的红包,忘了他开公司时杰伦借给他的五万块。” 李梦玲越说越气:“江组长,叶组长,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杰伦对他掏心掏肺,他反过来捅刀子。 他做伪证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他拿了周大发的钱,晚上睡得着觉吗?不怕遭报应吗?” 叶行舟接话道:“李老师,林志强心里只有利益,没有道义。 周大发给他一年一千多万的业务,他当然愿意做伪证。 至于苏市长对他有恩,在他眼里,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苏市长有能力、却不愿意帮助他,他心中对苏市长是心存怨恨的。 当周大发伸出橄榄枝,要求他陷害苏市长,他答应了,因为有利可图。” 李梦玲点点头:“叶组长说得对。林志强把恩情当成了交易。 你帮他,他觉得理所当然; 你不帮他,他就怀恨在心。 杰伦拒绝了几次,他就把杰伦恨上了。 周大发给钱给业务,他就把杰伦卖了。 这种人心里算账,只算进不算出。” 江曼莹沉默片刻,问道:“李老师,苏市长被带走后,有没有找过林志强?” “找过。我说做人要讲良心。杰伦当年对你那么好,你不感恩也就罢了,怎么能反过来害他? 他冷笑道,谁让他收了我的钱,却不帮我的忙? 我说你在陷害他,他说,是苏杰伦咎由自取。他没问题,纪委会抓他?纪委不会冤枉好人的。 我问他,你记不记得,当年你下岗的时候,是谁照顾你的自尊,不直接给钱,而是变着法儿给你孩子包红包? 你开公司的时候,是谁从家里拿了五万块钱借给你? 这些你都忘了吗?他很不高兴,说别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很忙,你走吧! 我说,你还有没有良心?杰伦对你掏心掏肺,你反过来捅刀子。晚上睡得着觉吗?不怕遭报应吗? 他顿时火了,让我有多远滚多远,再不走,就让保安赶我走。 我很气愤,骂他白眼狼,他叫来两个保安,把我撵走了。还说下次再无理取闹,就打断我的腿。” 第395章 巡视利剑:纪委内鬼 江曼莹说:“李老师,如果你反映的问题属实,林志强就太过分了。” 李梦玲用纸巾擦拭眼泪:“江组长,今天说的,都是真的。我不会撒谎,撒谎也解决不了问题。” 江曼莹点点头,问道:“李老师,具体是谁在查办苏市长?知道吗?” 李梦玲脱口而出:“省纪委第四审查调查室主任刘金权。” 叶行舟心中一动。 刘金权,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在同一个系统,名字并不陌生。 知道此人在省纪委资格老、人脉广,办案风格强硬。 江曼莹说:“我知道刘金权,据说是有名的黑脸包公。” 李梦玲愤愤地说:“他是心黑!我后来才知道,刘金权和贺双喜是省委党校研究生班同学,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而且,刘金权还是周大发的表姐夫。” 叶行舟和江曼莹对视一眼,都感到很惊讶。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如果李梦玲所言属实,那么苏杰伦案的整个查办链条,就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 刘金权既是贺双喜的同学,又是周大发的表姐夫。 而苏杰伦恰恰是因为得罪了贺双喜、动了大发集团的奶酪,才被查的。 把查办苏杰伦的权力交到刘金权手里,等于把羊交给狼来看管。 江曼莹问:“李老师,消息准确吗?” 李梦玲说:“准确。刘金权老婆曹春华在江州一中当老师,和我是同行。 我有个同事,之前在三中,后来调到一中,和曹春华在同一个教研组。 曹春华为人高调,喜欢用品牌包包,每天衣服不重样,金银首饰隔三差五就换。 曹春华炫耀,他表弟周大发是江北首富。 她就是这么说的,周大发是不是江北首富,也不知道。 一个人究竟有多少资产,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 “李老师,周大发与刘金权有亲戚关系,向刘金权的单位反映过吗?”江曼莹问。 “反映过。我写了一封举报信,说刘金权和周大发有亲戚关系,要求他回避苏杰伦案。 信寄出去后,石沉大海。后来我又去当面反映,工作人员的答复是,周大发与苏杰伦案没有直接关联。 举报苏杰伦的是林志强,不是周大发。没有证据证明林志强是受周大发指使。 如果是周大发举报苏杰伦,能够证实刘金权是周大发表姐夫,可以要求刘金权回避。” 江曼莹点点头:“他们的解释,从程序上看,是站得住脚的。 举报苏市长的是林志强,不是周大发。 林志强是苏市长的同学,因为请托被拒而怀恨在心,然后举报,逻辑上说得通。 除非有证据证实,林志强的举报是周大发指使,否则确实很难要求刘金权回避。” 李梦玲急了:“但林志强和周大发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林志强举报杰伦之后,公司业务量大增,以前几乎接不到大发集团的业务。” 江曼莹耐心解释:“李老师,这些都是间接证据。 业务增长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商业合作,公司发展需要,市场行为。举报和业务增长之间,没有直接证据链。 刘金权完全可以解释,林志强举报苏杰伦,是因为苏杰伦不念同学情分,收钱不办事,林志强心生怨恨。 至于林志强和大发集团的业务关系,是正常的生意往来,与苏杰伦案无关。” 李梦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怎么办?就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杰伦就活该被冤枉?” 江曼莹安慰道:“李老师,别急。你刚才提供的信息,为我们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 情况越清楚,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就越有方向。” 李梦玲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杰伦是被迫签字的。律师会见时,杰伦说,他被连续审讯了五天五夜。 不让他睡觉,一闭眼就被冷水泼醒。 刘金权亲自坐镇,对他说,苏杰伦,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他说没有收钱,刘金权说,没有收钱,水果箱里的二十万美元哪来的? 杰伦说是被林志强陷害的,刘金权说,很多人进来之后都这么说,纯粹是胡搅蛮缠,改变不了事实。 刘金权让人把杰伦铐在椅子上,灯照着杰伦的脸,轮番问,轮番骂。 他们说,你不交代,就把你老婆也抓进来。 杰伦实在撑不住了,身体上受不了,精神上也受不了。 最后,他们写好笔录,让杰伦签字。 杰伦不签,刘金权说,你不签,我们也能定你的罪。 你主动认了,还能从轻,你老婆孩子还能过安稳日子。 你要是不认,你信不信,你老婆不但要进来,工作也丢了,以后你们靠什么养儿子? 杰伦一来担心连累家人,二来心力交瘁,不得不签字,违心承认受贿。” 江曼莹说道:“李老师,你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 苏杰伦案不是简单的贪腐案件,可能存在刑讯逼供、徇私枉法、利益输送等一系列问题。 特别是刘金权与贺双喜、周大发之间的关系,如果属实,案子的性质就变了。” 李梦玲哽咽道:“江组长,叶组长,我一个女人,能力有限,能做的都做了。 我不求别的,只求给杰伦一个说法。 他相信组织,可我到现在才发现,你们省委巡视组才是真正可以信赖的组织。” 江曼莹说:“李老师,你先回去。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你也要注意安全。苏杰伦案牵扯的人和事非常复杂。 近期,就不要再四处上访喊冤,因为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增加危险。” 李梦玲走后,江曼莹和叶行舟当面向崔兆强汇报。 崔兆强听取汇报后,说:“当务之急,是约谈林志强。林志强是关键当事人,也是伪证制造者。 如果林志强不翻供,苏杰伦案很难翻案。” 江曼莹说:“我们会尽快约谈林志强。” 崔兆强神色凝重:“一个市长,被诬陷、被刑讯、被关押快一年。 如果属实,确实触目惊心。还有多少苏杰伦这样的干部,被做局、被陷害、被毁掉?” 崔兆强看了看江曼莹和叶行舟,语气严肃:“行舟,曼莹,江北这潭水,比我们预想的要深得多。 年轻女孩之死,牵出矿难瞒报,牵出黑社会性质组织,牵出公安系统腐败,牵出市长被陷害,现在又牵出纪委内鬼。 这张网,越拉越大。但不管牵扯到谁,不管级别多高,都要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又说:“特别提醒你们,关于刘金权,暂时保密。 他是省纪委的人,反调查能力很强。 一旦走漏风声,知道被我们巡视组盯上了,他会销毁证据、串供,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第396章 巡视利剑:市长冤案重大突破 市廉政教育基地。 讯问室。 叶行舟和罗健文坐在林志强的对面。 林志强四十几岁,身材中等,穿着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 看得出来,他对衣着、仪表很看重。 叶行舟神色严肃:“林志强,今天让你来,是想了解苏杰伦案的有关情况。” 林志强一副吊儿郎当相:“苏杰伦出事,是他咎由自取! 他收钱不办事,我一怒之下,才举报的。 我是实名举报,纪委查了,也认定了,钱也搜出来了,还有什么好了解的?” “你说苏杰伦收钱不办事,收的什么钱?办什么事?” “我送了他二十万美元,让他帮我介绍业务。 他钱收了,却不办事,丝毫不讲同学情谊。一气之下,我就举报了。” 叶行舟问:“你送给苏杰伦二十万美元,有收据吗?有转账记录吗?有见证人吗?” “送的是现金,水果箱装的。” “也就是说,除了你的口供,没有任何物证、书证、旁证。” 林志强两手一摊:“叶组长,越是见不得光的事,越不留痕迹。行贿受贿难道还要开个收据?” “给官员送钱,要求对方利用职权为自己谋取利益,知道是什么行为吗?” 林志强一愣:“求人办事,送点礼,不是很正常吗?” 叶行舟正色道:“林志强,这是行贿! 你送二十万美元给苏杰伦,要求他利用市长职权为你介绍业务,就是行贿罪! 你举报苏杰伦受贿,自己就是行贿人。懂不懂?” 林志强一时懵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举报人,也是受害者,没想过自己送钱的行为已涉嫌犯罪。 “林志强,行贿和受贿,是对合犯。 没有行贿,就没有受贿。 你送钱,他收钱,两个人都有罪。 你举报他,就能洗白你自己?” “叶组长,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你送二十万美元的时候,没想过涉嫌犯罪? 你举报苏杰伦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也会被追究?” 林志强沉默不语。 叶行舟话锋一转:“林志强,苏杰伦当年对你怎么样?” 林志强强词夺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当年你家里穷,在学校吃不饱饭,是谁每天多带一份馒头、一份咸肉给你吃? 上体育课饿得晕倒,是谁把你背到医务室? 下岗后,是谁照顾你的自尊心,不直接给钱,而是给你孩子包红包? 开公司缺资金,是谁从家里拿了五万块钱借给你?” “叶组长,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后来官越当越大,架子越来越大,六亲不认。 我找他帮忙,他推三阻四,一点不讲情面。” “苏杰伦不给你介绍业务,就是六亲不认? 他让你按程序投标,公平竞争,错在哪里? 他是你同学,就该给你开后门? 他当了市长,就理所当然成了你的摇钱树?” 叶行舟顿了顿,继续说:“苏杰伦是市长,公权不能私用,是底线。 他拒绝为你打招呼,恰恰说明,他是个守规矩的人。 他私下帮你,是情分;他不为你动用公权力,是原则。” “情分?原则?”林志强冷笑,“叶组长,我开公司,一年到头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有个当市长的老同学,明明他有能力,动动嘴皮子的事,就是不干!” “所以你恨他。” “对,我恨他。他不办事也就算了,但收了钱,却不办事,就太过分了,所以我要举报他。” 叶行舟盯着他:“林志强,苏杰伦真的收了你的钱?” “收了。” “确定吗?” “确定。” 叶行舟突然问:“你和大发集团老总周大发是什么关系?” “我和大发集团有业务上往来。这和我举报苏杰伦有关系吗?” “你去年公司业务量多少?” “几百万吧,具体记不清了。” “几百万?”叶行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这是你公司近两年的纳税申报表和银行流水。 去年公司营业收入三百多万,今年暴增到一千八百多万。” 林志强辩解道:“市场好,业务自然就多。” “你公司给大发集团旗下煤矿供应矿机配件,占了业务总量的近八成。 以前大发集团几乎不用你的货,为什么今年开始突然大量采购?” “因为我的产品质量好,性价比高。” “林志强,你的产品和大发集团以前用的品牌相比,质量有没有提升?价格有没有优势?” 林志强低着头不说话,像是在思考。 叶行舟提高音量:“周大富已经交代了。” 林志强一愣:“他交代什么?” “他交代,你送苏杰伦的二十万美元,是周大发给你的。你负责送,负责举报。” 林志强理屈词穷,但仍然在狡辩:“周大富在瞎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志强,你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 周大发给你钱、给你业务,你替他做伪证、陷害苏杰伦。 这是一笔交易,一笔肮脏的交易!” 叶行舟乘胜追击:“你和苏杰伦恩断义绝,苏杰伦当上领导后六亲不认,这些话,你说了一百遍,说到底就是给自己找借口! 苏杰伦是市长,他的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你林志强的私人资源! 你把他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把他对你的拒绝当成背叛。 林志强,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苏杰伦到底欠你什么?” 林志强低着头,不说话。 叶行舟继续说道:“周大发为什么给你一年一千多万的业务?你的产品质量真有那么好?价格真有那么便宜?都不是! 他给你业务,就是给你封口费,给你做伪证的报酬! 林志强,你现在面临的,是两条路。 一条,继续扛着,坚持说苏杰伦收了你的钱。 这样一来,你就是行贿,二十万美元,数额巨大,量刑五年起步。” “另一条,如实交代,是你和周大发合谋做局,陷害苏杰伦。 那么,你构成诬告陷害罪,量刑比行贿轻。 而且,你有坦白情节,有立功表现,揭发周大发的犯罪行为,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林志强脸色惨白,身子在颤抖。 罗健文在一旁补充道:“林志强,周大富的供述里,把周大发怎么找的你、怎么谈的条件、怎么让你做伪证,交代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周大发会保你?周大富进去了,周大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你现在交代是坦白,等周大发进去了,把你供出来,你连坦白的机会都没有! 相反,你抗拒审查,顽固不化,罪加一等!” 沉默许久,林志强终于说:“叶组长,我交代,是周大发指使我干的,水果箱是他出的,我负责送钱、举报,他给我的好处,是每年一千多万的业务量。事情是这样的。” 第397章 巡视利剑:市长冤案重大突破 林志强开始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去年十一月底,周大发通过我的一个朋友介绍,请我吃饭。 当时我很激动,也很纳闷。 周大发怎么会请我吃饭? 在江北,没有人不知道周大发。 周大发的生意做得太大了!都说周大发是江北首富。 我的公司前几年想做大发集团生意,但做不上,周大发根本看不上我。 那天,周大发在曼味轩请客,上的都是高档菜肴和酒水,把我当贵宾。 周大发说早就听说过我,想和我合作。我自然受宠若惊。 推杯换盏之后,我才猜出来,为什么周大发请我吃饭? 因为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得知,我和苏杰伦是中学同学,当年关系很好。 我知道周大发巴结我的原因后,心中苦涩,因为苏杰伦当上市长后,从来就没有为我办过私事。 饭后,周大发把我留下来,和我一对一私谈。 他的意思是,苏杰伦又是整顿无序开采,又是整顿安全生产,又是查偷税漏税,动了大发集团的奶酪。 周大发让我给苏杰伦递话,大意是,大发集团有背景,做做样子可以,不要动真格。说白了,就是警告苏杰伦。 那晚,周大发并没有让我诬告陷害苏杰伦。 现在看,应该是先礼后兵。如果苏杰伦对大发集团存在的种种问题,睁只眼闭只眼,大家都平安无事。 如果苏杰伦执迷不悟,还拿大发集团开刀,周大发就会以牙还牙,甚至先下手为强。 周大发问了我公司的情况,说明年考虑和我公司合作,但只是画大饼,没有谈具体合作事项。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去了苏杰伦办公室,给他递话。 苏杰伦很不高兴,问我代表谁和他谈话?是不是代表周大发? 我心虚,说只是友情提醒你。苏杰伦下了逐客令。我俩不欢而散。 我向周大发如实报告见苏杰伦的情况,还特意说,苏杰伦六亲不认,我求他办事,他一次都没有帮过。 周大发当时脸色阴沉,说了一句狠话:在江北,没有人可以挡我的路! 几天后,周大发让我去他办公室,说是谈合作。 我心里很纳闷,又没帮周大发什么忙,怎么会和我谈合作? 在大发集团周大发的豪华办公室,周大发见我来了,很客气地站起来,说林总,今天请你来,就是和你签订意向合作协议。 我懵了,就像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馅饼,重重砸在我身上。 周大发有个漂亮女秘书,给了我一份意向合作协议。 我看了协议内容,大意是从明年开始,大发集团矿机零配件业务给我公司做,每年保底一千万。 不过,我也知道,这是意向合作协议,不是合同。 女秘书给我泡了茶,然后退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就我和周大发。周大发说:林总,你的市长同学不近人情啊。 我讪笑道,苏杰伦六亲不认,不仅是我,他小舅子找他办事,都不通融。 周大发沉声说,这不是清廉,是迂腐!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种人,是官场另类,注定干不长久。 周大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阴鸷,带着一种狠劲。 过了一会,周大发接着说,林总,你的市长同学不给你面子,也不给我面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试探着问,周总打算怎么办? 周大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说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举报信,打印出来的。 举报对象是苏杰伦,举报事由是收受贿赂二十万美元,收钱不办事。 我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周大发让我陷害苏杰伦。 在一开始,我心里犯嘀咕,举报苏杰伦?虽然我恨他当上市长后,从来不关照我的生意,但当年他对我真的有恩。 周大发发话了,林总,我给你二十万美金,放在一个水果箱的下面,上面是水果,你送给苏杰伦,别人送礼苏杰伦不会收,但你是他老同学,送一箱水果他肯定不会拒绝。 送水果后过几天,看看动静,不管苏杰伦有没有找你,你都举报他,向省纪委实名举报,说他收钱不办事。 其他的事情,都不是你烦神的。 我有些犹豫,设计陷害老同学不厚道。 我对周大发说,苏杰伦虽然现在六亲不认,但当年帮过我,举报他是不是过分了? 周大发当即翻脸,并威胁我,说你的公司想不想做大?想不想在江北站稳脚跟? 你得罪了我,明天你的生意伙伴就会全部毁约,后天你的工人就会走人,大后天你的公司就会关门。你信不信? 我当然相信周大发有这个能力。他当初就是混社会的。现在,他的大发集团养了几百个安保队员。 他在江北呼风唤雨,一个电话就能让我的生意合作伙伴停止和我做生意。 接下来,周大发挥了挥手中的意向合作协议,说如果你完成我的任务,意向协议就会立刻变成正式合同,每年给你保底一千万的生意,净利润两百万以上。 你不签,就当今天没来过。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在江北,你寸步难行。 我当时内心里很矛盾,左右为难。周大发说,林总,你想想,苏杰伦对你有什么恩? 高中那点事,二十多年了,还拿出来说? 他要是真念旧情,为什么现在不帮你? 他在省城当处长、厅长的时候,你找他,他帮过你吗? 他调到江北当市长,你去找他,他帮过你吗?一次都没有! 他对你,早就没有情分了。你对他,还讲什么义气? 我答应了周大发。周大发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林总,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以后在江北,跟着我周大发,吃香的喝辣的。你就当没苏杰伦那个市长同学。 对了,他很快就要进去了,市长没了,自由没了,要去监狱踩缝纫机了。在江北,有实力对付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过了几天,我按照周大发的安排,把二十万美元装进水果箱,送到苏杰伦家。 苏杰伦开门的时候,有些意外,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我把水果箱放在客厅角落,也许是老同学送了一箱水果,又不值钱,苏杰伦并没有说什么。 十天后,苏杰伦一直没找我。我很纳闷,难道上面的苹果没吃完,没发现二十万美金? 但按照周大发的要求,我向省纪委写了实名举报信。 几天后,省纪委的人来了,把苏杰伦带走了。 省纪委的人找我,我按照周大发教的说了。他们做了笔录,让我签字,我就签了。 苏杰伦被带走后,周大发兑现了承诺。 大发集团的矿机配件业务,从今年开始,绝大部分都给了我公司。 叶组长,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林志强不是好人,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为了钱把老同学往火坑里推……” 叶行舟说:“林志强,能把这件事的真相说出来,说明你心里还有一丝良知。 苏杰伦当年对你的好,你还记得,只是被利益蒙住了双眼。 你涉嫌诬告陷害,接下来,有关方面要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但是,你放心,我们会给你出证明,证明你坦白交代、检举揭发,有立功表现,这对于后期量刑有帮助。” 林志强连忙说:“叶组长,我罪有应得,等苏杰伦出来,如果有机会,我当面向他认错,真诚地说一句: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忘恩负义……” 叶行舟舒缓了语气:“林志强,你能有这个心,说明良心未泯。 但要明白,你欠苏杰伦的,不是一声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他因为你,被关了近一年,差点毁了一辈子。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实交代问题,让做局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还苏杰伦一个清白。” 第398章 黑老大的罪恶帝国 叶行舟和江曼莹向崔兆强汇报讯问林志强的情况。 崔兆强义愤填膺:“胆大包天!一个民营企业家,敢设计陷害市长,敢买通纪委内鬼做局,敢在看守所里把人放走!敢杀人灭口,非法剥夺他人生命! 这不是一般的胆大妄为,是有恃无恐!是无法无天! 这与黑社会有什么区别!他就是黑社会头目!” 崔兆强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刘金权是周大发的表姐夫,贺双喜的党校同学。 苏杰伦案由他主办,存在严重利益冲突。 林志强是周大发花钱雇来的伪证制造者。 二十万美元是周大发出的,水果箱是周大发准备的,举报信是周大发授意的。 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精心设计。” 崔兆强停下脚步,对江曼莹和叶行舟说:“我要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当面汇报。 案子涉及省纪委干部,涉及厅级干部,涉及江北政治生态,不是我们巡视组能单独处理的。” 崔兆强叮嘱道:“曼莹,行舟,你们继续深挖,加大对周大富的审讯力度。 雷振富、李渊两条人命,周大富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参与者,至少是知情者。 邱国正被刺杀,他也很难逃脱干系。这些问题都要查清楚,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崔兆强当天下午就去了省城。 叶行舟和罗健文再次来到市看守所。 周大富被关了几天,人瘦了一圈。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就像一只要死的瘟鸡。 市看守所管理严格,省厅的人在监督、讯问周大富。 没有人敢给周大富递话,更没有女人。 每天就是白菜萝卜,二十四小时亮着灯。 叶行舟、罗健文和省厅的一位同志再次提审周大富。 叶行舟问:“周大富,这几天想清楚了吗?” 周大富不说话。 “周大富,在等周大发捞你,对吧?” 周大富还是没有说话。 “周大富,你觉得周大发还能捞你吗?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周大富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周新军已经交代了。他收了周大发三十万,两个辅警各拿了十万。 周新军的任务就是押解你去医院,在做核磁共振的时候,故意让你跑掉。” 周大富还是不说话。 “雷振富是怎么死的?李渊是怎么死的?邱国正为什么被刺杀? 周大富,这些问题,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叶行舟示意罗健文给周大富倒了一杯温开水。 也许是渴了,也许是想喝水压压惊,周大富把一杯水,一咕哝全喝下去了。 “周大富,上次讯问,你交代了强奸、越狱、陷害苏杰伦。 但关于雷振富和李渊的死,你没有说实话。” 周大富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周大富,你不说,我替你说。雷振富是大发煤矿矿长,瓦斯爆炸后,他交代了黑面开采和瞒报矿难的真相,李渊把讯问笔录压了下来,同步录像删了。 但雷振富不肯改口顶包,你们就让李渊把他杀了。李渊用药剂注射,伪造成心肌梗死。 李渊杀了雷振富之后,省厅的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雷振富不是心肌梗死。 李渊暴露在即,你们怕他被抓后开口,又安排人把他撞死。” “邱国正差点被两个杀手刺死。杀手是网上雇佣的,通过加密聊天软件接单,虚拟货币支付定金。 发布任务的人网名老七。周大富,老七是谁?” 叶行舟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周大富吓得浑身一颤。 “周大富,负隅顽抗是没有出路的!哪怕你一句话不说,我们也可以对你定罪! 不要指望任何人救你!现在救你的只有自己! 打消幻想,彻底交代,越有立功表现,对你越有利! 现在不说,等我们完全查实,你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老七是我哥周大发。” 叶行舟一愣,老七就是周大发? 周大发亲自化名在网上找的杀手? 叶行舟问:“你哥网名老七?” 周大富点点头:“网名就是一个符号。他嫌我办事毛手毛脚,重大事情自己操刀。” “继续说。” “雷振富被带走后,我哥就知道事情要糟。 他给我打电话,说雷振富是个软骨头,一进去肯定什么都说。 让我找李渊,让李渊想办法让雷振富闭嘴。” “李渊怎么做的?” “李渊一开始不愿意,说在办案区动手,风险太大。 我哥说,雷振富一旦开口,你李渊就是第一个被查的人。 我哥软硬兼施,李渊答应了。” “李渊用了什么药?” “我不知道。我哥安排人弄的。我只知道李渊动的手,具体什么药,从哪里来的,我不清楚。 我哥说,这种药打了之后,人就像心梗一样,一般的医生根本查不出来。等尸体火化,想查都查不出来。” “李渊为什么要杀雷振富?就因为你哥的指使?” “这些年,李渊收了大发集团很多钱,玩了很多女人。 他徇私枉法,把有罪的办成无罪或者轻罪,也把无罪的人办成有罪。 如果我哥倒霉,把他供出来,他肯定要进去。 因此,我哥不能倒。说到底,他和我哥是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叶行舟接着问:“李渊被撞死,是谁安排的?” “也是我哥。省厅法医来江北之后,我哥就慌了。 他说李渊知道太多,一旦被查出来是他杀的雷振富,李渊为了保命,肯定把我们全咬出来。 他在网上找了杀手,我让人提前跟踪李渊,摸清他的出行规律。 那天晚上,李渊从家里出来散步,我安排的车在路口等着。 撞了人之后,司机从提前踩好的路线跑了,沿途监控都提前处理过。” “肇事司机是谁?” “一个外地人,专门干这个的。我不知道他真名,只知道网名叫黑狼。 事成之后,我给了他四十万尾款,让他离开江北。” “刺杀邱国正,也是你安排的?” “是的,邱国正知道太多事,不能留。” “刺杀邱国正的人,是你找的,还是你哥找的?” “我哥让我办的。他在网上联系了一个杀手组织,我负责对接。 开价五十万,先付了十万定金。 我让人盯着邱国正,摸清了他的行踪。 那天晚上他在情人家,我的人在后院蹲了三个多小时,本来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被便衣警察搅了局。” 叶行舟问:“周大富,你哥这些年,到底干了多少杀人灭口的事?”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杀人风险太大,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采取这种极端手段。” 叶行舟不太相信周氏兄弟只杀了雷振富和李渊,但现在,确实没有别的线索和证据,只能等周大发归案后再审讯。 叶行舟继续问:“周大富,你哥和贺双喜之间,除了官商联姻,还有没有其他利益往来?” 第399章 巡视利剑:黑恶势力保护伞 周大富说:“我哥和贺双喜认识多年,贺双喜到江北当常务副市长时,我哥就和他熟悉,并建立利益往来。” 叶行舟插话道:“什么利益往来?” 周大富说:“我哥给贺双喜好处,贺双喜帮我哥获取各种利益。” 叶行舟说:“具体说说看。” 周大富说:“贺双喜在江北当常务副市长的时候,分管发改、财政、国土,手里握着项目审批、资金调度、土地出让等大权。 那时候,我哥公司规模并不大,大发集团还没成立,想扩张,但缺项目、缺资金、缺地。贺双喜一一帮忙解决。 比如项目,贺双喜在发改委项目审批会上,提出要支持本地民营企业发展,特别是煤炭资源整合和深加工项目。 我哥煤矿想上一个洗煤厂项目,正常审批要一年半载,但贺双喜打了招呼,一个多月就批下来了。 项目总投资八千万,其中三千万是省里的技改贴息贷款,利息非常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哥拿到钱,建成洗煤厂,一年利润翻了两番。 比如资金,我哥煤矿扩张,需要大量流动资金。 贺双喜给市里几家银行打了招呼,说大发集团是江北重点扶持的民营企业,贷款要优先保障。 银行给我哥的授信额度从几千万提高到两个亿。 我哥拿着银行的钱,收购小煤矿、建洗煤厂、搞房地产,摊子越铺越大。 比如土地,洗煤厂要占地,我哥看中了江北区城郊一块两百亩的工业用地。 按政策,工业用地要招拍挂,价高者得。 但贺双喜在国土局的一次内部会上说,这块地是支持煤炭产业升级的配套用地,可以定向挂牌。 挂牌公告只发了三天,条件设得很苛刻,要求竞买人有洗煤厂运营经验,在江北区注册,注册资本不低于五千万。 条件一卡,变成萝卜坑,就只剩我哥一家符合。 最后我哥以每亩八万的价格拿下了这块地。 旁边同等条件的工业用地,市场价至少每亩二十万。 仅这一块地,我哥就省了两千多万。” 叶行舟问:“贺双喜帮周大发牟取私利,周大发是怎么回报的?” 周大富说:“贺双喜为人谨慎,直接送钱,不敢收。 当年,贺双喜儿子在国外留学,我哥通过海外秘密资金渠道,给贺双喜儿子转钱,用于国外费用。” “贺双喜知道吗?” “当然知道。我哥向贺双喜汇报过,说孩子在外面不容易,学费生活费我包了,您别操心。 贺双喜说,大发,你有心了。就这一句话,没有推辞,没有客气。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的确,我哥为贺双喜儿子花的钱,和贺双喜为我哥公司牟取的好处,是微不足道的。” “周大发除了给贺双喜儿子国外留学花销,还通过什么方式行贿?” “送干股。” “送给贺双喜吗?” “不是,贺双喜的弟弟贺双林。 当年,我哥有一家煤炭贸易公司,给了贺双林百分之三十的干股。 贺双林一分钱没出,也不用上班,每年年底分红,少则上百万,多则几百万。 至于贺双林拿了分红之后,是自己留着,还是给贺双喜,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我哥从来不过问。” 叶行舟问:“周大发老婆林岚是贺双喜真正的侄女吗?” 周大富说:“是的,林岚是贺双喜大哥的女儿,随母姓。 坊间有传闻,林岚是贺双喜的情妇,其实是谣传。 林岚今年二十八岁。三年前,林岚在市公安局当警察。 我哥认识她之后,展开了猛烈追求。 林岚年轻,长得不算很漂亮,但也算好看。 我哥比林岚大二十岁,但有钱有势,出手阔绰。 林岚一开始犹豫,毕竟我哥结过几次婚,负面传闻多,但好女就怕痴心汉,贺双喜又从中撮合,两个人就到了一起。 我哥和林岚结婚后,贺双喜和我哥的关系就更不一般了。 以前是利益往来,现在是亲戚关系。 我哥说,贺双喜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比谁都精明。 他从来不直接收钱,从来不直接打招呼,从来不留下把柄。 但他会通过老婆、弟弟、侄女、儿子,变相收取好处。 比如,我哥逢年过节,都会去贺双喜家拜年。 我哥把钱给林岚,让林岚以侄女的名义,给贺家包红包。 贺双喜收了亲侄女的红包,就觉得名正言顺了。 再比如,贺双喜老婆喜欢旅游,我哥就安排她出国旅游,所有费用由大发集团承担。 名义上是公司组织的企业家家属联谊活动,实际上就是变相行贿。 贺双喜老婆去了很多国家,所有费用,包括购物费用全包。 贺双喜儿子回国后,不想进国企,自己创业。 我哥以投资名义,给了他上千万的启动资金。 那家公司名义上是做科技研发,实际上没多少业务,主要用来走账。 贺双喜儿子拿这笔钱在江北区买了别墅、豪车,剩下的钱又通过我哥的关系,投到了大发集团旗下的一个小贷公司,每年坐吃利息。 贺双喜对儿子的做法心知肚明,但从不过问,从不阻拦。” 叶行舟问:“周大发和贺双喜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 周大富摇头:“没有。我哥说,贺双喜最怕的就是直接资金往来。 所以,我哥从来不直接给贺双喜钱,都是通过他老婆、儿子、弟弟、侄女。 贺双喜也从来不直接收钱,都是让家里人收。 这样一来,就算纪委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可以说,老婆旅游是公司安排的,儿子留学接受资助不知情,弟弟做生意是正常投资,侄女结婚是自由恋爱。” 叶行舟问:“贺双喜帮周大发搞了这么多利益,周大发给了贺双喜这么多好处,他们之间有没有闹过矛盾?” 周大富说:“闹过。有一次,我哥想拿江北区江边一块地,位置特别好,想开发成高档住宅。 但贺双喜说,那块地要留给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是省里某位领导的亲戚。 我哥不高兴,说贺双喜胳膊肘往外拐,贺双喜说,大发,你别不知足,这些年我帮你的还少吗? 这块地你别争了,下次我给你补一块更好的。 后来,贺双喜果然在江北区另一块地给了我哥,位置也很不错。我哥就没再说什么。” “周大富,按照你的说法,贺双喜如此谨慎,周大发有没有掌握他的把柄?” “有的。贺双喜虽然谨慎,不直接收钱,但通过特定关系人收钱。 很多人有情人,比如孙国田,但贺双喜没有情人,是真的没有。 但是,贺双喜没情人,不代表不好色。 我哥有一个隐蔽会所,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里面有不少漂亮女孩,还经常轮换。贺双喜是这里的常客。” 第400章 巡视利剑:诗人官员 叶行舟问:“贺双喜在会所玩女人?” 周大富反问道:“有几个男人不好色?有的人不过是道貌岸然罢了。” 叶行舟又问:“你哥掌握了多少贺双喜经济问题的把柄?” “很多。我哥做事向来留一手。他和贺双喜合作多年,虽然表面上是朋友、是亲戚,但背地里,该留的证据,一样没少留。 用我哥的话说,再好的关系,也得有根保险绳。 他怕贺双喜有一天翻脸不认人,最好的防身手段就是掌握把柄,让对方投鼠忌器。” 叶行舟问道:“周大发具体掌握了贺双喜哪些把柄?” “比如,贺双喜儿子出国留学的费用。 我哥通过海外秘密资金渠道,前前后后给贺双喜儿子汇了几百万,每一笔都有记录。 汇款凭证、银行流水、收款账户,我哥专门整理成一个档案袋,锁在集团总部地下室的保险柜里。 我哥说,这些钱是从境外走的,国内查不到,但如果要搞贺双喜,这些就是证据……” 周大富又交代了周大发保存的涉及贺双喜一家人捞取好处的证据。 叶行舟问:“周大发私自保留证据,贺双喜察觉到了吗?” 周大富说:“贺双喜疑心重,未必不知道我哥留了一手。 只是两个人互相需要,心照不宣罢了。 贺双喜需要我哥的钱和关系网,我哥需要贺双喜的权力。 彼此都清楚,真要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叶行舟问:“贺双喜在周大发的会所玩女人,是不是也一样被偷拍了视频?” 周大富也不否认:“是的,拍了很多视频,都是针孔式摄像头偷拍了。 贺双喜应该知道,但他更知道,我哥不会让这些视频流出去。 因为贺双喜倒台了,对我哥没有好处。 不到矛盾无法调和,我哥都不会举报贺双喜。 有林岚联姻,两人的关系也不可能演变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贺双喜忌惮被人抓住受贿把柄,但玩女人并不怕。 因为玩女人充其量只是生活作风问题,因为不花钱,连嫖娼都算不上,这与受贿的严重程度完全不同。 我哥说,这些视频,连同其他证据,是压箱底的,就像核武器,平时放在发射架上,根本用不上。 但一旦有人要动他,他就要让贺双喜知道,他手里有核武器。 贺双喜如果保他,大家都好。 如果贺双喜不保他,就发射核武器,大家就一起完蛋。” 叶行舟问:“贺双喜知道苏杰伦是被做局的吗?” 周大富说:“当然知道。做局苏杰伦,就是我哥和贺双喜商量好的。 贺双喜说,苏杰伦太不识抬举,在常委会上和他拍桌子,和他掰手腕,挑战他的权威。 贺双喜说,不搞掉苏杰伦,江北就永无宁日,大发集团就永无宁日。 我哥和贺双喜一起想办法。后来,我哥找了林志强,贺双喜找了刘金权。 两个人一配合,苏杰伦就进去了。” 叶行舟问:“刘金权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大富说:“刘金权是贺双喜的党校同学,也是我哥的表姐夫。 刘金权办案,心狠手辣,苏杰伦不认罪,他就连续审讯,不让睡觉。 苏杰伦撑不住,最后认了。刘金权还让林志强做了伪证,把二十万美元坐实成苏杰伦受贿。苏杰伦有口难辩。” 叶行舟问:“刘金权和周大发之间,有没有利益往来?” 周大富说:“有。刘金权是我哥的表姐夫,我哥每年都给刘金权送钱。 刘金权老婆曹春华,在江州一中当老师,我哥每年给曹春华送购物卡、名牌包、金银首饰。” 叶行舟问:“刘金权知道苏杰伦是冤枉的吗?” 周大富说:“当然知道。刘金权办案多年,苏杰伦的案子有没有问题,他比谁都清楚。 但贺双喜收了我哥的好处,就得办事。 苏杰伦不认罪,刘金权就上手段。 至于苏杰伦是不是真的收了钱,刘金权不在乎。 他办苏杰伦案,既完成了一个年度查处指标,又帮贺双喜办了事,还了我哥人情,一举三得。” 叶行舟问:“除了贺双喜,你哥还拉拢腐蚀了哪些人?” 周大富说:“太多了,比如丁玉达、龚左真,张飞的父亲张士平。” 叶行舟说:“先谈谈丁玉达。” “丁玉达和贺双喜是老乡,都是龙城人,两人是中学校友。 丁玉达能当上公安局长,贺双喜出了大力。 丁玉达帮我们摆平了很多事,比如,一个安保队员打死了人,本该判重刑,丁玉达打了招呼,就按过失致人死亡判了缓刑。 再比如,我哥的煤矿出了安全事故,按规定要停产整顿,丁玉达协调,只罚了点钱了事。 丁玉达帮我哥,一方面,他是贺双喜的亲信,贺双喜和周大发的特殊关系,江北官场都知道。 另一方面,我哥通过各种方式给丁玉达好处。 丁玉达和贺双喜一样,为人谨慎,直接送钱,不敢要。 丁玉达创收有秘诀,他喜欢写诗,出了几本诗集,诗集是自费印刷,一本两百多页的诗集,定价八十八元。 我看过丁玉达写的诗,其实说不好听点,就是顺口溜,比如他写过一首《执政为民》的诗,我还记得,是这样写的: 一身警服穿在身,执政为民记心间。群众利益无小事,鞠躬尽瘁保平安。” 叶行舟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也叫诗?连打油诗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顺口溜。 叶行舟问:“你哥通过买书的方式,给丁玉达变相行贿?” 周大富说:“是的。我哥一次性就买了上万本。 为什么买这么多?我哥对丁玉达说,要让大发集团员工人手一册。 大发集团其实没有一万员工。这种书,擦屁股太硬了,只能当废品卖。 但在江北,很多警察都买了。如果和丁玉达见面时,背上一首诗,丁玉达就很高兴。 有的下级想要提拔,一买就是几百上千本。 以至于,丁玉达的诗集一度脱销,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 叶行舟说:“洛阳纸贵。” 周大富说:“对,对,就是洛阳纸贵。” 罗健文插话道:“叶组长,周大富说起丁玉达的诗集,我想起来了,丁玉达确实喜欢写诗,但诗又写不好,其实就是大白话的顺口溜。 我和丁玉达同在公安系统,知道丁玉达出诗集的一些轶事,也看过丁玉达写的所谓诗歌。 比如,就在今年,丁玉达出了一本诗集,叫《幸福经》。” 罗健文掏出手机,开始念:“有一首诗是《家人幸福》,是这样写的:儿子幸福,女儿幸福,爸爸幸福,妈妈幸福,姐姐幸福,妹妹幸福,哥哥幸福,弟弟幸福,爷爷幸福,奶奶幸福,外公幸福,外婆幸福,叔叔幸福,伯伯幸福,婶婶幸福,舅舅幸福,舅妈幸福,姑姑幸福,姑父幸福,表哥幸福,表姐幸福,表弟幸福,表妹幸福,堂哥幸福,堂姐幸福,堂弟幸福,堂妹幸福,侄子幸福,侄女幸福,外甥幸福,外甥女幸福,全家幸福。” 要不是审讯周大富,叶行舟真想大笑一场。 丁玉达真的太有才了!什么样的脑洞,才能写出这样的奇葩大作? 第401章 巡视利剑:贪官与恶徒 叶行舟又问:“周大富,接下来谈谈张飞的父亲张士平。” 周大富说:“我哥与张士平处好关系,一方面,让张士平的儿子张飞当集团副总,年薪上百万。 另一方面,张士平爱好书法,喜欢四处题词,收润笔费。 张士平的书法,在江北很有名。但有名,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他的身份。 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原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江北经营三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个重要岗位,影响力很大。 张士平的字,其实很一般,就是老干部体的水平,横平竖直,工工整整,谈不上什么艺术价值。 六年前,张士平还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我哥第一次去张士平办公室,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落款是张士平。 我哥说,张书记的字,写得真好,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张士平笑了笑,说随便写的,登不了大雅之堂。 我哥说,张书记谦虚了,您的墨宝,能不能赠给我? 张士平把字给了我哥,我哥以润笔费名义,给了五十万。 这几年,张士平都要去大发集团调研,我哥都会求字,事后都会给一笔不菲的润笔费。 有一次,我私下里和我哥说,张士平的字,一字万金啊。 我哥说,他的字,放在市场上,一文不值,你以为我是在买字,是买他的权力! 他当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时候,公检法都归他管。 大发集团在江北,最怕的就是公检法找麻烦。 张士平收了钱,就等于给大发集团罩了一层保护伞。” 叶行舟问:“张士平有没有入股企业?” “没有。张士平比贺双喜、丁玉达谨慎。 他不入股,不办公司,不直接经商。 他说,当官就不要想发财,想发财就不要当官。 但他收润笔费,收顾问费,收讲课费,觉得是合法收入,纪委查起来,也好解释。” 叶行舟问:“张士平除了收润笔费,还有没有其他敛财手段?” 周大富想了想,说道:“他和其他人一样,纵容亲属敛财。 张士平有个弟弟,叫张士安,在江北做工程。 张士安原本是江北市建设局的一名普通干部,后来辞职下海,开了一家市政工程公司,叫安泰建设。 安泰建设资质不高,接不了大工程,但江北市的市政维修、道路养护、绿化亮化这些小工程,几乎被他垄断。 为什么?因为张士平在背后打招呼。 建设、城管、交通等部门领导,很多都是张士平的下属,有的甚至是张士平一手提拔的。” 叶行舟问:“张士安的公司一年能做多少业务?” “少则几千万,多则上亿。虽然是小工程,但累积在一起,就多了。 张士安为了多赚钱,偷工减料是家常便饭。 去年,他修的一条路,通车不到半年就坑坑洼洼,群众反映强烈,媒体也报道了,但后来不了了之。 为什么?因为张士平压下去了,最后维修了事。” 叶行舟问:“张飞在大发集团具体负责什么?” 周大富说:“张飞是集团副总,主要工作就是帮我哥协调关系。 张士平不方便出面的事,张飞出面。 比如,大发集团想拿一块地,张飞就去找有关部门协调关系。 再比如,大发集团和别的企业有纠纷,张飞协调法院,立案、保全、执行,一路绿灯。 我哥之所以高薪聘请张飞当副总,就是看中他是张士平的儿子,人脉圈子广。” “张飞除了涉嫌强奸陈芳芳,还有没有强奸别的女孩?” “我还知道两起,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哪两起?说清楚。” “第一起,是一个乡镇小学老师,姓刘,名字我忘了。事情大概发生在两年前。 刘老师在江北区大同镇中心小学教音乐,长得漂亮,身材也好,上大学时就是校花。 张飞有一次去学校参加一个助学活动,看中了刘老师,就软磨硬缠。 刘老师知道张飞是什么人,根本不搭理他。 张飞送花、送礼物、请吃饭,刘老师一律拒绝。 后来张飞就用了手段。有一天下午放学,刘老师刚出校门,张飞开车跟上去,说顺路送她。 刘老师不肯,张飞就下车,硬拉硬拽把她弄上了车。车上还有张飞的两个朋友。 他们把刘老师拉到张飞的一栋别墅里,张飞当晚就把她强奸了,还拍了照片。” 叶行舟问:“刘老师报警了吗?” “报了。第二天刘老师就去区公安分局报了警。李渊具体经办。 张飞一口咬定是恋爱纠纷,说刘老师是他女朋友,两人自愿发生关系。 李渊就做刘老师的工作,说张飞是真心喜欢你,愿意娶你,何必告他? 刘老师说是强奸,不是恋爱。 李渊就吓唬她,说你要是告,张飞家里有的是关系,告也告不赢,还会把你名声搞臭。 你一个未婚女孩,这种事传出去,以后怎么在学校待?怎么嫁人?” “刘老师后来撤案了?” “撤了。张飞赔了刘老师十万,还答应把她调到城区去教书。后来也确实把刘老师调到城区学校了。” “第二起呢?” “第二起,是医院女护士,叫赵敏,当时在江北区人民医院急诊科。 赵敏和《倚天屠龙记》里的赵敏同名同姓,所以我记得。 张飞有一次喝醉了酒,被朋友送到医院输液,赵敏当班。 张飞看赵敏长得漂亮,就开始追。 赵敏不理他,张飞就威胁她,说信不信我让你在医院待不下去?赵敏没当回事。 结果没过多久,赵敏就被调到了太平间,让她去登记遗体进出,吓得她天天做噩梦。” “后来呢?” “后来张飞又去找赵敏,说只要你跟我,我就把你调回急诊科,还给你买房子。赵敏还是不答应。 有一天晚上,张飞喝多了酒,带了两个人,直接闯到赵敏的出租屋,把赵敏拖到车上,拉到他的别墅里。 事后,张飞按惯例拍了照片,威胁赵敏,说要是报警,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发给医院同事,发给亲朋好友。” “赵敏报警了吗?” “没有。不敢报警。赵敏家在农村,没有背景,有个妹妹,还在上初中。 张飞威胁她,胆敢报警,下次就欺负你妹妹。” “周大富,张飞涉嫌强奸,为什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张飞侵犯刘老师,是一次酒后,他和我吹嘘的,说大同中心小学最漂亮的女老师被他得手了。 至于赵敏,是因为张飞玩腻之后,一次在他的别墅,把赵敏迷晕,让我也上了。 他还吹嘘怎么搞定赵敏,怎么让赵敏服服帖帖。” 第402章 巡视利剑:最后的疯狂1 叶行舟强压住内心的愤怒,继续问:“周大富,张飞这些年,到底祸害了多少女孩?” 周大富想了想,说:“叶组长,我真说不准。 张飞和我不一样。我偏爱捡尸,觉得刺激,他喜欢追女孩。 特别是喜欢追求那种高冷的、不搭理他的女孩。 越难追,他越来劲。追到手了,有成就感,玩几个月,腻了,就换人。 有的女孩给钱摆平,有的女孩直接甩掉。 我听他说过,这些年玩过的女孩,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教师、护士、银行职员、公务员、大学生都有。 大部分都是先谈、后强、再甩,套路都差不多。 但我了解的不多,我们一般各玩各的,因为爱好不同。” 叶行舟问:“周大发除了你刚才所说的,还有没有其他重大违法犯罪问题?” “偷税漏税算不算?大发集团所有成员企业,都有几套账,都偷税漏税。此外,还有套路贷。” “套路贷?” “大发集团旗下,有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叫大发小贷。 名义上是做小额贷款,实际上是放高利贷。 月息三分到五分,年化超过百分之五十。 借钱的,都是江北区的中小企业主、房地产老板、甚至一些公职人员。 谁还不上,就暴力催收。安保队的人上门,堵门、喷漆、打人、威胁家人,什么手段都用。” “有没有因为暴力催收出过人命?” “我想想。前年,江北区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叫王国强,在大发小贷借了五百万,时间不长,利滚利就滚到一千多万。 王国强还不上,我哥就让人天天上门催收。 王国强被逼得走投无路,跳楼自杀了。” “他的家人有没有维权?” “他老婆带着孩子,根本斗不过我们。 我哥让律师出面,说王国强是自愿借款,利息也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王国强自杀,是自身原因,和我们无关。 我哥又给了王国强老婆五十万,让她签了协议,不得再无理取闹。 他老婆拿了钱,也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没再闹事了。 我哥虽然狠,但很多时候,宁愿花钱买平安,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大发小贷这些年,一共放了多少高利贷?” “我不清楚,但少说也有几个亿。 我哥常说,放贷比开煤矿还赚钱。 煤矿有安全风险、市场风险,放贷只要手段硬,稳赚不赔。” 叶行舟继续问:“周大富,大发小贷有没有通过虚假诉讼、暴力催收等方式,侵占借款人财产?” 周大富说:“有的。借款人还不上钱,我们就逼他们签新的借条,把利息滚进本金,重新计算。 有的借款人被逼得没办法,把房子、车子、公司股权都抵给我们。 还有的借款人实在还不上,我们就通过法院起诉,用胜诉判决申请强制执行。 法院有我们的人,案子到了执行环节,速度很快,拍卖价格压得低,我们再以低价拍回来,一转手又能赚一笔。” 叶行舟问:“周大发有没有通过境外渠道转移资产?” 周大富说:“有的。我哥很早就在香港注册了公司,用香港公司的名义在境外开户。 大发集团赚的钱,一部分通过地下钱庄转到香港,再从香港转到新加坡、加拿大。 我哥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还说,万一哪天国内待不下去了,就带着钱出国。 他已经在加拿大买了房子,在澳大利亚也买了农场,都是用别人的名字代持的。” 叶行舟问:“大发集团安保队有多少人?” 周大富说:“正式在册的三百多人,大部分是社会闲散人员,还有不少蹲过监狱的。 安保队分三个大队,一个管煤矿,一个管房地产,一个管娱乐场所。 每个大队都有队长,队长下面还有小队长。 安保队有统一制服、统一装备,铁棍、砍刀、橡胶棍、防刺服都有。有些安保队员还有猎枪。” 叶行舟问:“周大发的安保队,和黑社会有什么区别?” 周大富说:“我哥说,安保队就是他的私人武装。 他养这些人,就是为了看家护院、摆平事端。 我哥说,在江北,只要安保队出马,没有摆不平的事。 打人、砸店、威胁、恐吓,安保队都干。 但对外,他们都是保安,是合法职业。” 周大富精神彻底崩溃够,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甚至连有一次上街摸了一个美女屁股的事都说了。 叶行舟最后问:“还有没有需要补充说明的?” 周大富说:“叶组长,我知道的都说了。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是我哥有一次和我说的。 他说,丁玉达贪财,也好色。不仅找情人,还有特殊爱好,就是玩女歌星或者影视女明星。 只要女明星到江北来演出、拍戏、做活动,丁玉达就想方设法搞到手。” 叶行舟和罗健文及省厅同志对视一眼。 之前,网上就有新闻,说某地有个丁玉达的同行,喜欢睡女明星,只要女明星到了他的地盘,就想方设法搞到手。 看来,丁玉达是有样学样。 叶行舟说:“具体说说看!” 周大富说:“叶组长,丁玉达通过什么手段把女明星搞到手,我不太清楚,我哥也没说,估计要么是抓把柄,要么是花钱吧。” …… 山雨欲来风满楼。 周大富重新被抓、林志强被控制,以及省公安厅来人,周大发嗅到了危险。 晚上,他一个人去了贺双喜的家。 “贺书记,别看大富狠,但天生软骨头,他关进去,撑个两三天还行,时间长了,肯定撑不住。 我的事情、你的事情、我俩的事情,大富就算不是全部知道,也知道个差不多。 他要是挺不住,大家一起完蛋!” “大发,你在威胁我?” “贺书记,我是实话实说。大富进去了挺不住,我进去了也挺不住。那种地方,有几个人能一扛到底?” “大发,越是非常时期,越不能慌乱。” “贺书记,自从大富进去了,我晚上都睡不着!见了美女都没欲望!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弄得不好,人头落地!” “大发,省委巡视组组长崔兆强以前是省纪委副书记,非常强势,又六亲不认,我明示暗示多次了,他压根不听我的。 你以为我不想帮你?我比你更希望这些事早点平息。但现在的形势,不由我们控制。” “怎么办?我们坐以待毙?” “大发,现在非常时期,你最好借公务或者旅游之名,出国一段时间。 你在海外不是有资产吗?出国后,你没有后顾之忧。 在国内,形势发展下去,对你非常不利。 而且,要走要趁早,迟了,一旦被边控,想走也走不了。” “我走了,公司怎么办?” “公司那么多职业经理人,还有你妹妹,也是副总,少了你照样转。 你遥控指挥就行。现在的通讯这么发达,随时可以联系。” “贺书记,我回去考虑考虑。” “不能再考虑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 现在,他们的目标是大富,一旦大富交代了,目标就是你,越早走越好,先度过非常时期再说。只要人在,什么都不怕。” 贺双喜又安慰了几句。 周大发走后,贺双喜打电话让丁玉达过来,商量对策。 第403章 巡视利剑:最后的疯狂2 二十分钟后,丁玉达就来了。 见贺双喜神色凝重,丁玉达预感事情不妙。 “贺书记,怎么了?” 贺双喜示意丁玉达坐下,他也在沙发上坐下。 “玉达,刚才周大发来了。” “贺书记,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是求您捞周大富,保他平安?” “不是求我!是威胁我!就是和我摊牌,说如果不保他,大家一起完蛋!” 丁玉达一惊:“周大发疯了?” “他不是疯了!是怕了!巡视组来江北后,周大发的问题越暴露越多,我怀疑,他手上有人命。” “贺书记,大发煤矿矿长雷振富是江北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李渊杀的,李渊被人用车撞死,江北区公安分局副局长邱国正差点被杀手杀死,被省公安厅派出的两个便衣警察救下了。 这些谋杀案,背后的主谋很可能就是周大发。” “这个周大发,简直无法无天!矿难瞒报、强奸女人、敲诈勒索,也就算了,竟然还有人命! 怪不得他说吃不着、睡不着、对女人都没有兴致,原来手上沾了鲜血!” 贺双喜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玉达,我了解周大发,他胆大、心狠、手黑,但怕死,越是怕死,就越疯狂。” “贺书记,怎么办?” “我劝周大发,尽快去国外躲避,越快越好。 他要是去了国外,案子就断了线索,缺少他这个关键当事人,很多案子无法定性。 玉达,你是干公安工作的,我说的对吗?” “对,对,周大发可不是普通人,省委巡视组很可能把周大发定性为黑恶势力头目,一旦坐实,牵扯面就大了。 到那时候,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江北官场的问题。 贺书记,您想让他出国,但他愿意吗?” “他嘴上说考虑考虑,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想走。 他舍不得大发集团这么大的家业,舍不得百亿资产。” “贺书记,如果周大发不走呢?” 贺双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玉达,我刚才说了,周大发胆大、心狠、手黑,但怕死。 他手上有人命,知道自己一旦被抓,必死无疑。 所以,他只有两条路:要么跑,要么死扛。 如果他选择死扛,把什么都抖出来,我们谁都跑不掉。” “贺书记,如果周大发不走,我们就麻烦大了。要么捞他出来,要么就供出我们。 怕就怕他手上有人命,没有人命都好说。” “玉达,你过来。”贺双喜让丁玉达靠近,凑近他的耳畔,轻声说,“玉达,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一个人死了,很多秘密也就跟着进土了。” 丁玉达一惊,没想到贺双喜竟然让他杀人灭口! 但周大发如果不想去国外,就实在没有比灭口更好的办法。 “玉达,矿难瞒报、弟弟被抓、背负人命、巡视组盯着,周大发精神崩溃,自杀身亡,完全说得通。 周大发死后,你安排亲信办案,直接办成自杀,尸体化了,案子结了,一了百了。” “可是,贺书记,周大发每次出行,都带贴身保镖,搞掉他,还伪造自杀身亡,难度可想而知啊。” “玉达,我有一张王牌,还没有用呢。” “王牌?谁?” “林岚。” “您侄女?但她是周大发的妻子,会杀死周大发?” “玉达,你以为周大发追求林岚,是因为真爱? 大错特错!周大发追求林岚,并和她结婚,是因为林岚是我的侄女。 林岚爱周大发吗?也不爱。周大发是什么人?玩女人就像去上厕所一样随便。 两个人的结合,本来就是因为利益。” “贺书记,让林岚用安眠药或者其他迷药让周大发晕倒,然后,我派堂弟把他扔下楼,制造自杀假象,怎么样?” “你堂弟?可靠吗?” “非常可靠,他这些年,靠着我,承包了市区多个路口监控摄像头,搞交通违章罚款,和市局分成,稳赚不赔。 没有我的支持,他屁也不是。杀死周大发,风险总体可控。 周大发跳楼自杀后,我派心腹勘探现场,尽快以自杀结论。” 这时候,周大发给贺双喜打来电话。 “贺书记,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想去国外。 我在江北打拼二十多年,从一无所有做到百亿身家,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走了之,算什么?再说,我要是走了,大发集团怎么办? 我的产业、我的根基,全都在江北。 我去国外,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当个寓公,有什么意思?” 贺双喜心里一沉,但嘴上仍劝道:“大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先出去避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到时候大局已定,谁还翻得了天?” “贺书记,不用劝了,我不走。 你放心,我就算进去了,也不会乱咬人。 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深深明白一个道理:越是乱咬人,越死得快。 我进去了,就死扛着,认领一些不太重要的违法犯罪行为,重要的违法犯罪行为,我坚决不认。 不过,前提是你们得想方设法捞我。 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判刑最多不能超过五年。 如果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再减刑一两年,熬个两三年后就能出来。 贺书记,我相信你有能力把我的罪行控制在五年以内。” “大发,我问你,你必须说真话。你手上有人命吗?雷振富、李渊是不是你安排人杀的?” “贺书记,我周大发百亿身家,怎么可能冒险去杀人?脑子进水了? 雷振富是李渊杀的,因为雷振富送给李渊两百万。 李渊怕雷振富把他供出来,先下手为强。 至于李渊怎么死的,我哪知道?不就是出了车祸吗? 这年头,因为车祸被撞死的多着呢,不能一发生车祸,就说是谋杀,就说有阴谋吧? 贺书记,你放心,我已经做好进去的准备。 进去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不过,贺书记不能让我太绝望啊! 一个人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时候,精神会崩溃,崩溃了就会乱说话。” “大发,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你稳住,我才能想办法。 你要是乱了阵脚,谁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贺书记。我还是那句话,我可以承受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也不会把你们供出来,只要你们别抛弃我。 但你们要是让我寒了心,让我看不到一点希望,我就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了。” 挂断电话,贺双喜和丁玉达面面相觑。 丁玉达正要开口,手机也响了。 一看,也是周大发打的。 周大发说着同样的话,大意是,如果进去了,要想方设法保他,他能接受最多五年有期徒刑。 丁玉达虚与委蛇,心里已经下定决心。 “贺书记,周大发太危险了!我获得的消息是,周大发手上有人命,省厅直接在查。 手上有人命,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把他的刑期运作在五年以下。” 贺双喜点点头:“玉达,按计划行事……” 第404章 巡视利剑:最后的疯狂3 丁玉达点点头:“回去我就找我堂弟。” 贺双喜不放心地问:“你确定堂弟能办得干净?” 丁玉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堂弟不是粗人,脑子灵活,办事靠谱。 他承包了江北市区多个路口的监控摄像头,专门搞交通违章罚款分成,一年稳赚几百万。 更关键的是,他对我绝对忠诚。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 丁玉达走了。 贺双喜一个人在房子里,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一个人住在江北,老婆儿子都在江州。 犹豫了一会,他拨通林岚的电话:“周大发有没有到你的住处?” “没有,我在自己的房子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一个月都同房不了一两次。” “你过来吧。” “怎么?想我了?” “是啊。” 林岚其实算不上贺双喜真正的亲侄女,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林岚的亲生父亲和贺双喜的大哥是战友,当年在部队时,林岚的父亲是班长,贺双喜的大哥是新兵。 在投掷手榴弹训练时,贺双喜大哥高度紧张,手榴弹爆炸。 情急之下,林岚父亲把大哥推进避弹坑,自己却被弹片击中受伤。 因此,林岚父亲和贺双喜大哥是生死之交。 大约二十年前,林岚父亲因病逝世,他临终前,把年仅八岁的女儿林岚托付给贺双喜大哥,因为他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亲都已去世,妻子离异。 贺双喜大哥承诺,会将林岚当作亲生女儿抚养。 贺双喜大哥为了照顾林岚的感受,在外面就说林岚是他女儿。 时间久了,很多不知内情的人,都以为林岚是贺双喜大哥的女儿,其实,并不是。 贺双喜虽然步步高升,但人品并没有随着他的升迁,林岚虽然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颜值也是中等偏上。 有几年,贺双喜大哥因为工作原因去了外地,林岚就寄宿在贺双喜家里。 贺双喜竟然使用各种手段把林岚发展为自己情人。 那一年,林岚才十九岁。 后来,在贺双喜运作下,大学毕业后的林岚,进了江北公安系统,但不是公务员编制,而是事业单位编制。 后来,周大发看上林岚。 当然,他看中的不是林岚的人,而是林岚背后的靠山贺双喜。 但一直以来,周大发都不知道林岚和贺双喜的真实关系,还以为林岚是贺双喜的亲侄女。 林岚一开始并不愿意,因为她知道周大发是什么货色。 但贺双喜劝她,嫁入豪门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且,把贺双喜和周大发的关系又推了一步。 林岚其实是贺双喜安插在周大发身边的一颗钉子。 林岚来了。 她虽然不算特别漂亮,但由于长期美容、健身,又特别会打扮,看起来风韵迷人。 在有人场合,她叫贺双喜“叔叔”,在私下场合,也是这么称呼的。 因为贺双喜多年前就特别提醒林岚,不要改口,因为人前人后不同称呼,很容易叫着叫着就说漏了嘴。 如果在有人场合,冷不防叫一声“双喜”,就露馅了。 到目前为止,没有第三人察觉出他俩的真实关系。 虽然坊间有各种传闻,说林岚其实是贺双喜的情人,但毕竟只是传闻。 贺双喜的妻子、大哥都不知道贺双喜和林岚的真实关系。 贺双喜妻子儿子平日里都在江州工作生活,这为林岚与贺双喜的私情创造了条件。 而且,在外她是贺双喜的侄女,侄女偶尔到叔叔家,也是天经地义。 “叔叔,想我啦?”林岚坐在贺双喜腿上撒娇。 “林岚,周大发一个月去你那里几次?” “这个月只去了一次,还没有同房。他身边女人多,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他,因为有你啊。 周大发的身子早被美色掏空了,看着身体强壮,其实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和你比起来,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贺双喜因为周大发的事,心烦意乱,根本没有心思寻欢作乐,心里想的,就是让周大发永远闭嘴。 “林岚,周大发平时住在哪里?” “以前住在别墅,现在居无定所。 有时住在办公室,有时住在别墅,有时住在其他地方。 我感觉,周大富出事后,他慌了,害怕警察抓他。” “林岚,周大发今晚来我这里,威胁我,说如果不保他,进去了就咬人……” 贺双喜夸大其词,把周大发的话添油加醋,往严重程度上说。 “怎么办?” “林岚,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周大发永远闭嘴。” “啊!”林岚惊讶不已,没想到贺双喜会说出这种话。 “周大发掌握太多东西,他被抓是迟早的事,因为手上有人命,为了保命,他就会争取重大立功。 怎么立功?就是检举揭发其他人的重大犯罪,因此,他进去了,我,丁玉达等人都跑不掉。” “可是,叔叔,杀人是要掉脑袋的。” “林岚,不是对着周大发脑袋就是一刀,那种直接杀人,能跑掉吗?” “伪造自杀假象?” “还是我的林岚聪明,一点就通! 是这样的,我和丁玉达合计过了,你用迷药把周大发迷晕,丁玉达堂弟把周大发从高楼扔下,伪造自杀假象。 然后,丁玉达派亲信勘探现场,负责案件侦破,然后,给案子定性,周大发畏罪自杀。 等周大发尸体化作一缕青烟,就什么事没有了。” “可是,我怕,长这么大,我连鸡都不敢杀。” “没说让你杀人,你负责把周大发迷晕。” “可是,一旦被查实,我就算不被枪毙,恐怕也是踩一辈子缝纫机。” “林岚,我们真的没有退路了!一旦周大发进去,我很快就跟着完蛋。你忍心眼睁睁看着我完蛋吗?” 贺双喜搂着林岚,柔声说:“林岚,我俩在一起九年了,我对你是真爱。 你放心,丁玉达做事谨慎,又掌握破案权,什么都会摆平的。 如果周大发死了,你作为他名正言顺的合法妻子,按照继承法,可以分得一部分财产。 周大发身价百亿,哪怕你分得百分之十,这些钱你一辈子都花不完。” “叔叔,我再想想。” “林岚,不要再想了。再想,就没有机会了。 周大富进去了,你觉得周大发被抓,还会远吗? 如果周大发被巡视组抢了先,我们连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林岚,等周大发死了,你又继承财产,我会通过特殊渠道把财产润到国外。 然后,我们找机会去国外生活,没有烦恼,没有后顾之忧,到时候你为我生一双儿女,尽享天伦之乐。” “在哪里动手?” “你不是住在十八楼吗?想方设法把周大发叫到你的住处,然后……” 贺双喜面授机宜。 “好吧,我试试看。你让丁玉达精心策划,万一事情败露,很多人的脑袋要搬家。” “放心吧,丁玉达可不像周大富那样毛手毛脚。” …… 叶行舟接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周大发死了,跳楼自杀。 第405章 巡视利剑:最后的疯狂4 江曼莹办公室。 叶行舟汇报周大发之死的消息。 江曼莹问:“行舟,谁通报的?” 叶行舟道:“江北公安分局孙国田。 周大发是昨天晚上坠楼,初步调查结果是畏罪自杀。” “不排除畏罪自杀可能。但是,行舟,你相信周大发会畏罪自杀吗?” “不太相信。周大发可不是普通人,从一个街头混混,发展为百亿身家的民营企业家。 他什么脏活没干过?什么风浪没见过?” 江曼莹点点头:“行舟,现在都上午十点了,江北区公安才报告,他们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报告?” 叶行舟说:“江组长,我忽然想起顾清水,当初他也是坠楼身亡,一开始警方定性为自杀,但后来证据推翻了自杀结论,原来是他杀。 周大发之死,是不是也是他杀?如果是他杀,自然有人拼命掩盖真相,从跳楼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个多小时,很多证据可能被人为破坏和清理了。” 江曼莹犹豫片刻,说道:“行舟,事情重大,我们向崔组长等领导汇报,请领导定夺。” 崔兆强、裴有富和向阳等巡视组领导听完汇报后, 崔兆强不相信地问:“周大富刚交代了周大发涉嫌多起命案,周大发就跳楼自杀了?还是畏罪自杀?” 他环顾众人:“你们相信一个百亿富豪,会这么轻易地跳楼自杀?” 其他人没有接话。 崔兆强继续说:“周大发涉黑涉恶,不是一个人在作恶,而是有一张完整的网。 在网里,有官员,有警察,有商人,有律师。 周大发掌握着网里所有人的秘密。 他活着,网还能维持平衡; 他死了,网就断了线,所有秘密都跟着他进棺材,网反而安全了。” 裴有富点头道:“我赞同崔组长的判断。周大发之死,最大的受益者,是被他掌握把柄的人。” 向阳接话道:“周大发死在巡视组即将对他采取行动之前,时间节点太敏感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周大富交代之后、我们准备收网之前死,难道只是巧合?” 崔兆强沉思片刻,作了三点指示:“第一,立即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报告,请求省公安厅直接介入,对周大发之死进行独立调查。 江北区公安分局、江北市公安局,全部回避! 第二,周大发的遗体,不得火化。通知江北市委、市政府,以及江北区公安分局,在省公安厅专家到达之前,遗体必须原地封存,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谁火化,谁负责! 第三,曼莹,行舟,你们带着第一小组,立即赶往现场。 先看,先记,先拍照。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了解到的,全部记录下来。 省厅专家到了之后,再配合他们开展工作。” 叶行舟和江曼莹带着罗健文、金国瑞、韩晗驱车赶往周大发坠楼现场。 路上,叶行舟拨通孙国田电话,询问情况。 孙国田说:“叶组长,周大发的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家属要求尽快火化。” 叶行舟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周大发之死,崔组长高度重视,请你立即通知殡仪馆,不得火化遗体! 否则,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你承担!” 孙国田辩解道:“叶组长,家属情绪激动,周大发的爱人林岚说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周大发涉嫌多起重大刑事案件,是省委巡视组督办的犯罪嫌疑人! 他的死因必须查明!家属情绪激动,就做家属工作! 你身为公安分局局长,连封存遗体都做不到?” 孙国田不敢再辩,连声答应。 挂断电话,江曼莹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周大发死后十几个小时,在死因没有最终查明之前,家属就急着火化,其中必有蹊跷。” 叶行舟点点头:“周大发妻子林岚是贺双喜的侄女。周大发一旦被抓,恐怕有很多人睡不着觉,包括一些在江北呼风唤雨的角色。” 韩晗插了一句:“像贺双喜这种身份的人,不会杀人吧?” 叶行舟笑了笑,韩晗还是太年轻。 级别和贺双喜一样,甚至级别比贺双喜还高的,涉嫌谋杀案的不是一两起,而是多起,新闻上时有曝光,但以情杀为主。 罗健文说:“周大发昨晚坠楼,直到上午十点才报告,中间十多个小时,他们做了什么? 林岚要求尽快火化,是真的希望周大发入土为安,还是另有原因?如果遗体火化了,什么证据都没了。” 叶行舟接话道:“遗体不能火化,一火化,很多证据就灭失了。 健文,你是刑警出身,等会去坠楼现场,可以提出专业性意见。” 江曼莹附和道:“是啊,健文,你是刑警出身,等会到现场,要多留个心眼,注意发现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罗健文点头:“江组长放心,我会仔细看。” 车子驶入滨江路,远远就看到一栋高层住宅楼下拉起了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一旁,围观群众被隔在几十米外。 叶行舟下车,亮明身份,带着一行人上了顶楼露台。 露台铺着防滑地砖,四周是一圈金属护栏,高约一米二。 护栏外就是二十二层的高空,一个大活人坠楼,几乎不会活命。 罗健文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 “叶组长,你看。”他指着地砖,“露台地面被拖过,特别是护栏周围三米范围内,拖痕明显。 而且,拖地的方向是从护栏往楼梯间退着拖的,这是典型的清理现场手法。 人站在楼梯口,把拖把往前推,边拖边退,最后退到楼梯间,地面就干净了。” 叶行舟蹲下细看,果然,拖把的纹路隐约可见。 更关键的是,露台其他角落,灰尘很厚,烟头、纸屑、枯叶散落一地,和护栏周围相对干净的区域形成鲜明对比。 “如果是自杀,谁会在跳楼后连夜拖地?”叶行舟问。 罗健文没有回答,继续观察护栏。 “叶组长,看这个位置。”他指着护栏顶部一根横杆,“护栏顶部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硬物摩擦过。 而且,磨损的位置,高度在一米一左右,正好是人翻越时,裤脚或者鞋底蹭到的位置。” 叶行舟凑近看,果然,护栏顶部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问题是,”罗健文皱眉道,“如果周大发自主翻越护栏,他的手应该抓过护栏顶部,留下掌纹或指纹。 可我看了,护栏上干干净净,连一个完整的指纹都没有。 要么被人擦掉了,要么根本没有抓过护栏。” “没有抓过护栏,怎么翻过去的?”金国瑞问。 “只有一种可能,是被人抬起来,从护栏上方扔下去的。”罗健文语气坚定,“一个人被扔下去,坠落时没有前冲力,落点会更靠近楼体。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落点离墙根那么近。” 第406章 巡视利剑:收网1 几个人继续在楼顶勘察。 罗健文是刑警出身,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他勘探现场,确实专业。 罗健文蹲在护栏边,用手指着护栏底部与地面交接处:“叶组长,你看。” 叶行舟蹲下身子,顺着罗健文的手指的方向看去。 护栏底部的混凝土基座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是硬物被用力拖拽时留下的。 “叶组长,如果是自杀,人翻越护栏时,脚会蹬在基座上借力,留下蹬踏痕迹。 可你看这道刮痕,方向是横向的,不是纵向的蹬踏。 横向刮痕,更像是有人被抬起来时,鞋跟或者皮带扣在基座上拖了一下。” 一行人下楼,去了十八楼林岚的住处。 林岚的房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民警。 叶行舟亮明身份,推门进去。 林岚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针织长裙,头发挽在脑后,眼睛红肿,手里拿着纸巾。 江曼莹表明身份,叶行舟注意到林岚神色有些异样,惊讶、惊恐都有,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江曼莹说:“周大发的死,很突然,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向你了解。” 林岚点点头,用纸巾擦拭眼泪。 “林女士,周大发昨晚是什么时候到你这里的?”江曼莹问。 “晚上九点多,他说心里烦,想过来坐坐。” “他一个人来的?” “嗯,是的,他的司机和保镖在楼下,没有上楼。” “你们聊了什么?” “看得出来,周大发心情很不好。以前意气风发,谈笑风生。 我问他发生什么了。他说大富出事了,下一个到他了。 他说了很多。说李渊是他安排杀手杀的,雷振富是他指使李渊杀的,他手上有人命,进去了要枪毙。” 江曼莹问:“当时你是怎么劝说的?” “我当时吓坏了,劝他去自首。他说自首也是死,杀人罪跑不掉的。 他坐了一会,大概到十点,他说累了,要休息。我就让他去卧室躺着了。” “然后呢?” “我在客厅看了一会电视,大概十点半,我进卧室看他,他已经睡着了,还打呼噜。我随后也睡着了。 半夜时分,大概凌晨三四点吧,我醒来了,要上洗手间。 发现他不在床上,我很纳闷,他去哪了? 我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我打他电话,无人接听。以为他有急事走了,之所以没和我打招呼,是怕吵醒我。 以前,他也干过这种事。因此,我没有太在意。 天亮后,才知道我们这栋楼昨夜有人坠楼了。 但我没想到是周大发,直到警察找上门,才知道是他……” 说着,林岚又在流泪。 叶行舟问:“周大发在江北有几个住处?” “有好几处,但他最近居无定所,有时候住办公室,有时候住别墅,有时候来我这里。” “周大发一般多久来你这里一次?” “不一定,有时连续几天来,有时一周来一次。” 叶行舟问:“林女士,你们这栋楼,电梯里有监控吗?” “有,大门口、电梯里、楼道口都有。”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比如关门声、脚步声、或者有人说话的声音?” “没有,我睡眠质量好,睡着了,除非动静太大,一般醒不来。” 出了门,罗健文把叶行舟拉到一边,轻声说:“叶组长,我发现一个疑点,林岚说话自相矛盾。 一方面,她说周大发心情不好,担忧被抓,被枪毙。 另一方面,她又说周大发十点倒床就睡,还睡得香,打呼噜。 一个杀了人、知道自己要被抓的人,心再大,也不可能十点就睡得打呼噜。” 叶行舟点点头:“确实自相矛盾,除非周大发特别困了。 但是,一个人决定夜里自杀,自杀前还能呼呼大睡?似乎不符合常理。 正常情况下,如果周大发真的有自杀想法,一定辗转反侧睡不着,而不是倒头就睡。 但是,如果周大发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是谁把他引诱上了天台?” “叶组长,有没有一种可能,周大发在十八楼家中就已经遇害?凶手是在天台抛尸,故意制造自杀假象?” “有可能。等省厅法医过来,就会鉴定出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 先死后抛尸,还是坠楼身亡,法医很容易鉴定出来。 健文,如果周大发在坠楼之前就死了,谁最有可能杀他?” “林岚。因为林岚是他的妻子,熟人作案,让人无法防备。” “林岚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杀死周大发?还把他扔到楼下?” “肯定还有帮凶。” “健文,我们假定林岚是凶手,她杀死周大发的动机是什么?帮凶又会是谁?” “要么是情杀,要么是灭口。如果是情杀,意味着林岚有情人,她伙同情人杀了周大发。 如果是灭口,感觉她是接受贺双喜的指令,因为她是贺双喜侄女,周大发肯定掌握贺双喜的把柄。” “健文,如果把周大发的尸体转移到二十二楼天台,凶手不会走电梯,因为有监控。 他们大概率会走楼梯。从十八楼到二十二楼,走楼梯并不难。 而且,这么高的楼层、又是晚上,一般人不会出现在楼梯里。” “叶组长,我完全赞同你的分析,我们去楼梯看看再说。” 走到二十楼与二十一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罗健文忽然停住了。 “叶组长,你看。” 叶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从楼梯口方向延伸向台阶边缘。 划痕断断续续,像是某种硬物在地面拖过留下的。 罗健文蹲下身,仔细观察:“叶组长,这道划痕,和护栏底座上的那道,材质很像。 都是硬质橡胶或者皮革在地面上拖拽形成的。” 他又走到台阶边缘,仔细看了看台阶侧面的踢脚线。踢脚线上也有一道刮痕。 “如果是人自己走上去的,鞋底沾了灰,会在台阶上留下脚印,但不会在踢脚线上留下横向刮痕。除非——” 叶行舟接话道:“除非有人被拖着走。” 罗健文点头:“对。人如果失去意识,或者已经死了,被人抬着或者拖着上楼梯,鞋跟或者皮带扣就会在地面上拖出这种痕迹。 而且你看划痕是从楼梯口往台阶方向延伸的,也就是说,这个人是从十九楼或者十八楼的方向,被拖上来的。 拖到二十楼转角平台,然后继续往二十一楼、二十二楼拖。” 叶行舟对一些疑点都拍了照片。 江曼莹要求,在省厅刑侦专家到来之前,要保护好现场,不能被别有用心者继续破坏现场。 省厅专家是下午一点到的。 叶行舟把发现到的疑点都原原本本告诉了省厅专家。 到了晚上,省厅法医就鉴定出,周大发死前被人下了迷药。 省厅专案组决定讯问林岚。 第407章 巡视利剑:收网2 市看守所。讯问室。 讯问由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曹春江主审,负责记录的是省公安厅正科级侦查员余悦。 叶行舟全程参加并监督。 曹春江和余悦都是叶行舟的老熟人,当年查青山二龙时,省厅直接参与。 不过,那时候,曹春江还是副处级侦查员,余悦是副科级侦查员。 现在,两人都已获得提拔。 曹春江四十岁左右,这个年龄的正处,在省厅不算快,但也不算慢。 讯问林岚之前,叶行舟已经把前期勘察的情况和心中疑点反馈给了曹春江。 虽然曹春江级别高,但是,叶行舟是代表省委巡视组的,两人本来就有交情,现在又多了合作关系。 曹春江问完基本情况,话锋一转:“林岚,周大发死了,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来我住处,大概九点多。” “他什么时候睡的?” “十点左右。他说累了,我就让他去卧室躺着了。” “他睡着了?” “嗯,很快就睡着了,还打呼噜。” 曹春江不动声色,继续问:“你几点睡的?” “我看了会电视,大概十点半进卧室睡的。” “你半夜醒过吗?” “醒过一次,大概三四点,上洗手间。发现他不在床上。”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以为他有急事走了。以前他也这样,有时候半夜接个电话就出去,不打招呼。” “你没给他打电话?” “打了,无人接听。我以为他在忙,就没再打。”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继续睡了。天亮后听说楼下有人坠楼,警察找上门,才知道是他。” “林岚,你说周大发九点多到你那里,十点就睡着了,还打呼噜。你确定?” “确定。” “一个杀了人、知道自己要被抓、要枪毙的人,到了你那里,十点不到就睡着了,还打呼噜。你觉得这正常吗?” 林岚愣了一下:“他……他可能太累了。最近公司事多,大富又出事,他身心俱疲。” “身心俱疲,所以倒头就睡,还打呼噜?” “是的。” 曹春江盯着林岚的眼睛:“林岚,我干刑侦近二十年,告诉你一个常识。 一个极度焦虑、恐惧,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人,几乎不可能倒头就睡,更不可能打呼噜。 打呼噜是深度睡眠的表现,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人,睡不了那么沉。” 林岚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镇定:“曹警官,人和人不一样。 周大发心大,胆量也大,什么事都扛得住。他常说,天塌下来当被盖。” “你半夜三四点发现他不在,为什么不找?” “我说了,以为他有急事走了。” “林岚,他是你丈夫。半夜三四点,你丈夫突然不见了,电话不接,你第一反应是继续睡觉?” “我当时迷迷糊糊的,没想那么多。再说了,他以前也经常干这种事。” 曹春江换了一个问题:“林岚,你和周大发结婚三年,感情怎么样?” “还行吧,他忙,我也忙。” “他一个月在你这里住几天?” “不一定,有时候几天,有时候一周都不来。” “他外面有女人吗?” 林岚犹豫了一下:“有。他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你知道他有女人,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嫁给他,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林岚,你嫁给周大发,是真爱吗?” “我不知道,但追我的时候是很用心的。” 林岚有问有答,并不慌乱,看来对于问话内容,早有准备。 曹春江突然话锋一转:“林岚,你说周大发是畏罪自杀,可现场的证据,不支持你的说法! 第一,楼顶露台的地面被人拖过。护栏周围三米范围内,有明显的拖地痕迹。 拖地的方向是从护栏往楼梯间退着拖的,是刻意清理现场的手法。” “第二,护栏顶部有磨损划痕,但护栏上没有任何指纹。 如果周大发是自主翻越护栏跳楼,他的手一定会抓住护栏顶部,留下掌纹或指纹。可我们提取不到,一个都没有。 这说明,指纹要么被人擦掉了,要么周大发根本没有抓过护栏。 没有抓过护栏,周大发怎么翻过去的?他难道是跨栏冠军吗?” “第三,自主跳楼和被扔下去,落点完全不同。 自主跳楼,人会有前冲力,落点会离墙体远一些。 被人抬起来直接扔下去,落点会离墙根很近。 周大发的落点,离墙根只有八十公分。” “第四,二十楼与二十一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地面上有一道横向拖痕。踢脚线上也有刮痕。 法医初步判断,这是人失去意识后,鞋跟或皮带扣在地面上拖拽形成的。 周大发一个活人,走楼梯上天台,鞋跟怎么会在踢脚线上留下横向刮痕?” 这时候,省厅的一名警察递给曹春江一张小纸条。 曹春江一看,心里更有底了:“林岚,省厅法医对周大发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周大发在坠楼之前,体内检测出了一种镇静类药物的成分。 这种药物,会让人在十几分钟内陷入深度昏迷。 也就是说,周大发不是自己走上天台跳下去的。 他在坠楼之前,已经被人下了药,处于昏迷状态。” 林岚低着头,脸色煞白,身子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曹春江作为老刑警,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宜将剩勇追穷寇。他猛地一拍桌子:“林岚!一个昏迷的人,自己怎么会跳楼?是不是你下的迷药?” “没,没有,我没有下药……”林岚语无伦次。 “没有?那周大发的体内为什么会有镇静剂?难道是他自己吃的?一个决心跳楼自杀的人,为什么先吃药把自己迷晕?”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岚!你丈夫被人下了药,从天台扔下去,你作为他的妻子,半夜发现他不见了,既不找,也不报警,第二天还急着要求火化!你在撒谎! 就算迷药不是你下的,你也是知情者和参与者!” 叶行舟在一旁插话道:“林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到了这一步,再扛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林岚,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可能心存幻想,杀死周大发,有人替你安排好了,有人给你撑腰,案子会按自杀结案。 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你们低估了省委巡视组的决心,也高估了你们在江北一手遮天的能力! 巡视组来江北,不是走马观花,不是做做样子,更不是被你们糊弄两天就拍屁股走人! 省委巡视组代表的是省委,我们查案子,背后是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再往上,是省委! 你觉得,靠某些人在江北的关系网,能挡得住省委的决心吗?” 林岚低着头,不说话。 叶行舟继续说:“你们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杀了周大发,让他永远闭嘴,这件事就能瞒天过海。 你们觉得,现场清理干净了,再找个信得过的人来办案,快速火化尸体,按照自杀结论上报,一切就天衣无缝了。 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省厅已经直接介入,法医是省厅的,勘验是省厅的,监控数据恢复也是省厅做的。 你们以为能让案子按照自杀结案,可省厅的法医报告一出来,一切就都摆在桌面上了!” 第408章 巡视利剑:收网3 在曹春江和叶行舟轮番政策攻势和心理震慑下,林岚不得不交代问题。 “我说,全部都说,求求你们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不想死。” 曹春江舒缓了语气:“说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你很熟悉。 林岚,要想挽救自己,就得坦白交代全部罪行,并检举揭发他人,争取重大立功。” “周大发不是我杀的,却是我下了迷药迷晕的。” “谁指使的?” “贺双喜。” 曹春江、余悦和叶行舟都震惊了。 想不到贺双喜竟然是谋杀案主谋。 “还涉及谁?” “丁玉达。” 三个人又震惊了。 周大发之死,竟然牵扯出两个重磅人物。 “他们为什么要杀死周大发?” “因为周大发掌握了不少他们的把柄,并威胁他们,如果他进去了,必须保他,达不到预期的话,他就咬人。” “周大发的预期是什么?” “可以坐牢,但判刑不得超过五年。贺双喜和丁玉达认为,周大发手上有人命,进去了就得枪毙。” “周大发就算掌握贺双喜和丁玉达的把柄,你为什么要掺和进来,还下迷药迷晕周大发?” “我一开始不想干,因为一旦事情败露,后果很严重。 但贺双喜做我思想工作,说丁玉达精心策划,到时候伪造自杀假象,周大发死后,丁玉达的亲信负责案件侦破,得出周大发畏罪自杀结论,等尸体一火化,就一了百了。” “所以,你就相信了?” “我其实不是贺双喜的侄女,而是他的情人。 我十九岁时,就是他的情人了。” 所有人再一次震惊了。 曹春江说:“说清楚。” 林岚说:“我亲生父亲和贺双喜的大哥是战友。当年在部队,我父亲为了救他大哥,自己受了重伤,后来落下了病根,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父亲临终前把我托付给贺双喜的大哥。贺家大哥把我当女儿养,外面的人都说我是贺家的女儿。 但实际上,我和贺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贺双喜大哥因为工作原因调到外省,我寄宿在贺双喜家里。 他用了手段,把我变成了他的情人。这种关系,一直保持到现在。” “贺双喜用了什么手段?” “一开始,对我小恩小惠,可能是我缺少父爱的缘故,对他有些依恋。 后来,他对我动手动脚,言语骚扰。 在我上大一时,那一天,只有我俩在家,他突然抱住我,让我做他的情人。 当时我内心里是拒绝的,可他力气太大,被他得逞了。 事后,他百般哄骗我,让我做他一辈子的情人。 我可能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不仅不恨他,反而依恋他。” 曹春江和叶行舟对视一眼。 叶行舟问:“周大发知道你和贺双喜的真实关系吗?” “不知道。”林岚摇头,“周大发一直以为我是贺双喜的亲侄女。 他追我、娶我,都是冲着贺双喜去的。 他觉得娶了贺双喜的侄女,就等于和贺双喜成了亲戚,官商联姻,关系就更巩固了。” “你嫁给周大发,是贺双喜的意思?” “是的。贺双喜让我嫁给周大发,说周大发有用,生意做得大,手里有钱,在江北根深蒂固。 有了亲戚关系,周大发给贺家好处,就更方便,也似乎名正言顺了。” 叶行舟追问:“周大发有没有怀疑过你和贺双喜的关系?” 林岚摇摇头:“没有。我八岁就到了贺双喜大哥家。贺双喜大哥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贺家其他人也都如此。” 曹春江问:“贺双喜和周大发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林岚说:“贺双喜把周大发当成钱袋子和白手套,周大发需要贺双喜的权力,两个人互相利用。 但贺双喜从来不让周大发直接送钱给他,都是通过周大发给我,我再给贺双喜。 或者周大发通过贺双喜的老婆、弟弟、儿子,变相给好处。 贺双喜说,直接收钱风险太大,通过特定关系人收钱,安全得多。” 曹春江问:“你和周大发有没有感情?” 林岚摇头:“没有。我和他结婚,是官商联姻。他看中贺双喜的权力,贺双喜看中他的钱。 周大发身边从不缺少美女,比我好看的大有人在。 我爱的人是贺双喜,不是他。 因此,我和周大发同床异梦,甚至孩子都没有。” “贺双喜让你嫁给周大发,你愿意吗?” “不愿意,但没有选择。我跟了贺双喜九年,从十九岁到二十八岁,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 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周大发有用,让我嫁,我就嫁。 他说周大发不能留,让我下药,我就下药。” 曹春江问:“周大发掌握贺双喜哪些把柄?” “有贺双喜老婆出国旅游的账单,贺双喜老婆喜欢出国旅游、购物,所有费用都是周大发的,出过一次,要花几十万。 贺双喜儿子出国留学费用、开公司费用,都是周大发的,加在一起至少千万,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 贺双喜弟弟贺双林在大发集团吃干股的证据。 还有贺双喜在会所玩女人的视频。” “贺双喜在哪个会所玩女人?” “大发集团有一个隐蔽会所,不对外开放,是周大发拉拢、腐蚀官员的红楼。 里面有很多漂亮女孩子,只要想要,什么类型的女孩都能找到。 贺双喜经常去那里,周大发安排年轻漂亮的女孩服务。 周大发在会所的房间里装了针孔摄像头,把贺双喜和女孩的视频全都录了下来。” “你负责下药,谁把周大发扔下楼?” “丁玉达的堂弟,还有一个男人……” 林岚泪水涟涟:“曹警官、叶组长,贺双喜和丁玉达杀人灭口的事,我都交代了。 我不想死,今年才二十八岁,不想被判死刑,求你们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曹春江正色道:“林岚,你能坦白交代问题,说明有悔改之心。 但要明白,想争取从轻处理,必须检举揭发他人重大犯罪,查证属实,才能算重大立功。” 叶行舟接过话:“林岚,你在贺家身份特殊,深得贺双喜信任。 这些年,他做了多少违法乱纪的事,你应该清楚。 现在,是你争取重大立功的时候了!” “我愿意说,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贺双喜把我当棋子,周大发把我当梯子,他们都是想利用我。 贺双喜卖官鬻爵,收受下属贿赂,自己不直接收钱,通过他老婆、儿子和弟弟收钱。 贺双喜卖官,在江北是公开的秘密,很多职位都是明码标价的。 他在江北十年,拥有绝对的权力。 提拔谁、不提拔谁,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谁不听话,就搞谁,前任市长苏杰伦和他唱反调,就被他搞进去了。 在江北,不跑不送,别想提拔。 提拔了,不跑不送,也不行,保住重要岗位,或者转任重要岗位,都要花钱。 除了卖官,贺双喜还有其他敛财手段,比如工程建设、土地出让、矿产资源、政府采购,哪个领域都能插手。” 第409章 巡视利剑:收网4 林岚接着说:“江北很多要害部门的领导,都是贺双喜的亲信。 他不直接批条子,也不需要批条子,而是让秘书打电话,或者,他在饭局上暗示几句。 比如,他说某个项目要加快推进,说某个企业质量好信誉高。 下属就会揣摩他的意图,把事情办好……” 林岚又交代了很多事情。 看得出来,她求生心切,一心想立功,争取从轻发落。 讯问结束。 曹春江、叶行舟以及江曼莹一起向崔兆强等巡视组领导汇报。 崔兆强义愤填膺:“触目惊心!贺双喜、丁玉达、刘金权,简直目无法纪,胆大包天! 贺双喜严重破坏江北政治生态,把江北官场培植成自己的独立王国,不仅收受巨额贿赂、卖官鬻爵,还直接指使杀人! 丁玉达本应是打击犯罪的利剑,却沦为杀人帮凶! 刘金权本应是惩治腐败的斗士,却与腐败分子沆瀣一气,设计陷害市长! 他们哪有一点领导干部的样子?连最起码的人性都没有了!” 顿了顿,崔兆强接着说:“我马上向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当面汇报! 暂时严格保密,不能走漏风声!否则,他们会销毁证据、串供,甚至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保护好林岚!安排好专人二十四小时看护!” …… 几天后。 江北官场发生八级大地震。 省委决定,对贺双喜、丁玉达采取刑事拘留措施,对张士平、刘金权实施留置,由省公安厅和省纪委联合办案。 崔兆强交给叶行舟一个任务:“行舟,丁玉达是贺双喜一手提拔的,在江北公安系统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反调查能力很强。 你参加讯问,要发挥熟悉案情的优势,和公安厅的同志密切配合,务必撬开他的嘴。” 叶行舟郑重表态:“崔组长请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市看守所。 曹春江主审,叶行舟和省纪委的一位同志参加。 丁玉达先和曹春江攀交情:“曹总队长,我们是老相识了,我的为人,你应该清楚。” 曹春江神色严厉:“丁玉达,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我不是和你聊天,是在讯问你!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如实交代犯罪过程!” 丁玉达辩解道:“周大发不是我直接杀的,也不是我授意杀的,要杀他的是贺双喜,不是我,我充其量是知情不报。” “你不知情,为什么把周大发扔下楼的是你的堂弟?” “我堂弟是成年人了,他杀人放火,是他的事,我管不了。” “你堂弟已经交代,是你授意他杀人的!还说杀人后,还安排亲信,把案子办成自杀。” “他在胡说八道!就凭他一张嘴?” “丁玉达,你堂弟已经交代,是你亲口交代他,林岚负责迷晕周大发,他负责把人扔下楼,伪造自杀假象。 你堂弟还说,你许诺,事成之后,把江北更多路口的监控摄像头经营权都给他,一年几百万稳赚。” “我堂弟承包监控摄像头是事实。但不能因为他是我堂弟,杀了人就说是我指使的。” 叶行舟开口道:“丁玉达,你堂弟说,他原本不敢杀人,是你反复做工作,说周大发手上有人命,是黑社会头目,杀他是为民除害。 还说你会安排亲信办案,把案子办成自杀,周大发尸体一火化,就万事大吉。 林岚交代,你叮嘱她,周大发死前一定要让他昏迷,不能挣扎,不能有外伤。” “林岚血口喷人!她是贺双喜侄女,两个人同穿一条裤子,说的话能信?她想立功减刑,随便咬人!” 叶行舟说:“丁玉达,孙国田已经交代。他说,你告诉他,周大发跳楼了,让他安排人按自杀处理,尽快出具死亡证明,尽快火化。 孙国田问你,贺书记知道吗?你说,就是贺书记的意思。孙国田不敢多问,答应照办。” “孙国田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为了自保,当然会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我让他去处理现场,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因为周大发毕竟是大发集团董事长,他的死涉及企业稳定、员工情绪,不能拖延。 至于火化,是家属要求,我只是转达家属意见,怎么就成了杀人灭口的帮凶?” 叶行舟接话道:“丁玉达,贺双喜已经交代了!你还想负隅顽抗到几时? 贺双喜交代,是你主动向他提议杀掉周大发的。 你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周大发永远闭嘴。” “胡说!贺双喜在胡说!是贺双喜自己提出来要杀周大发的!他才是主谋!我充其量只是执行!” 话一出口,丁玉达自己就愣住了,言多必失啊。 叶行舟和曹春江对视一眼,知道丁玉达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崩塌。 “丁玉达,你说你不是主谋,只是执行,等于你承认你参与了杀人?”曹春江抓住战机,紧追不舍。 叶行舟乘胜追击:“贺双喜还交代,他让你找一个可靠的人动手,你推荐了你堂弟。 你说堂弟承包了江北市区多个路口的监控摄像头,一年稳赚几百万,对你绝对忠诚。 贺双喜同意了,还让你具体策划。 贺双喜安排林岚下药,你安排堂弟抛尸,安排孙国田处理现场、火化遗体。这些细节,贺双喜全都交代了。” 叶行舟继续说:“贺双喜还交代,周大发掌握的不仅是贺双喜的把柄,也掌握你的把柄。 你印了几本诗集,每一本周大发都买了几万本,近百元一本,你以为那些顺口溜能值这个价? 丁玉达,你以为周大发买的是你的诗集?是你手中的权力! 你和贺双喜,在周大发的隐蔽会所花天酒地! 我告诉你,周大发偷拍的视频,我们都已经缴获! 你丑态百出,喜欢一次性叫两个,还说自己是一龙戏二凤!” 丁玉达低着头不说话。 曹春江一拍桌子:“丁玉达,你堂弟交代了!林岚交代了!孙国田交代了!贺双喜交代了!你还要负隅顽抗到何时!” 叶行舟接着说:“丁玉达,你曾经是江北公安系统的标杆,业务能力强,破过不少大案要案。 走到今天,是你自己选的路。但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如实交代,检举揭发贺双喜的罪行,争取重大立功。 你是老公安,知道什么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更知道,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零口供照样可以定罪。 你现在交代,是主动投案,可以从轻; 你继续扛,等我们全部查实,你就是从重处理,连最后一点从轻的机会都没有了!” 丁玉达终于低下头:“叶组长,曹总队长,我说,我全都说。” 丁玉达交代了如何和贺双喜密谋杀死周大发、平日里通过哪些方式受贿、如何在周大发的隐蔽会所花天酒地等一系列问题。 叶行舟冷声问:“丁玉达,每次有女明星、女艺人来江北演出,你都做了什么?” 第410章 巡视利剑:尘埃落定 丁玉达一愣:“这事你们也知道?” 叶行舟冷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丁玉达说:“其实也没什么。女明星、女艺人来江北,无非是演出、拍戏、做商业活动。 有的是经纪人主动送上门,想让我关照; 有的是我通过中间人牵线搭桥,请她们吃饭,花钱让她们陪我过夜。 有的是我的手下投我所好,抓住她们的隐私和把柄,拿捏她们。” 叶行舟问:“有没有使用暴力侵犯她们?” “没有。”丁玉达摇头道,“真的没有,我连杀人的事都说了,也不会隐瞒这些小问题。 叶组长,别看那些女艺人在舞台上风光无限,其实背地里很肮脏。 有时候,当女艺人到了江北,会有人和她们的经纪人接洽,直截了当地说花钱买她们陪睡,如果不同意,不仅挣不了钱,也别想在江北安稳。 有时候,是抓把柄。有一次,一个知名女明星来江北商演,请她商演的企业老板同时花了一百万让她陪睡。 我的手下通过特殊渠道,获知他们的钱色交易行径,抓了现行,按理说,这也是嫖娼。 但手下知道我的小爱好,让这位女明星陪我睡一晚。 否则,不仅给予女明星治安处罚,还要曝光。一曝光,她的前途和事业就彻底毁了。 因此,我如愿以偿,和这位知名度很高的女明星睡了一夜。 周大发知道我的爱好,有时候会安排女明星陪我。 他说,男人嘛,喜欢新鲜。他还说,女明星比普通女人有味道,因为她们身上有光环,睡起来有成就感。 我心安理得笑纳,人生在世,不就是吃喝玩乐吗?” 叶行舟听不下去了,当场驳斥:“丁玉达,你手中的权力,都干了什么? 胁迫女明星陪睡,收受黑恶势力贿赂,帮杀人犯毁尸灭迹! 你说女明星背后肮脏,你自己干净吗? 用治安处罚威胁人家,用曝光隐私要挟人家,拿公权力当筹码,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丁玉达低着头,不说话,就像一个犯了错误、被家长训斥的小孩。 曹春江接着讯问,丁玉达又陆续交代了其他问题,包括他通过特定关系人收受贿赂的详细过程。 讯问结束后,叶行舟和曹春江走出看守所。 曹春江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行舟,看得出来,你很愤怒丁玉达的言行,但这种人,不值得你动怒。” 叶行舟摇摇头:“曹总队长,我不是气他一个人,是气这种风气。 手里有点权力,就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把老百姓当草芥。 江北的官场,被这伙人搞得乌烟瘴气!严重破坏政治生态! 孙国田破坏了江北区公安分局政治生态,龚左真破坏了江北区政治生态,丁玉达破坏了江北市公安系统政治生态,贺双喜破坏了整个江北市政治生态。 他们把权力当成私器,把官场当成生意场。 他们提拔的是谁?是送钱的、是听话的、是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 他们打压的是谁?是像苏杰伦那样想干事、能干事、不和他们同流合污的人。 苏杰伦到江北当市长,不仅清正廉洁,而且想干事,但他动了少数人的奶酪,被人设局陷害,差点毁掉一生。 苏杰伦出事,是杀鸡儆猴,江北的干部人人自危,谁还敢坚持原则? 谁还敢得罪贺双喜?谁还敢碰大发集团?” 叶行舟说得义正辞严,曹春江频频点头。 叶行舟接着说:“那些原本正直廉洁、想干事的干部,在江北这种环境下,要么被边缘化,要么被排挤打压,要么被迫同流合污。 比如吕正清书记,非常正直的领导,有能力、有魄力,但在江北,寸步难行,权力被架空。 作为政法委书记,丁玉达却不听他的,公安局调不动,专案组推不动,扫黑除恶只能抓几个小鱼小虾。 他在江北近一年,壮志难酬,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 叶行舟顿了顿,继续说:“曹总队长,巡视组来江北,查办的不仅是几个腐败分子,更要修复被他们破坏的政治生态。 苏杰伦的案子要翻,被打压的干部要用起来,错案冤案要平反。 只有这样,江北的干部和老百姓才能看到希望!” 曹春江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行舟,我完全赞同你的观点。巡视的目的,不只是打老虎拍苍蝇,更是扶正祛邪、激浊扬清。 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态坏了,好干部寒了心,坏干部得了势,最终受害的是老百姓,是党的事业。” 接下来几天,孙国田、龚左真、汤家辉等人相继被留置。 张飞被抓,撞死李渊的凶手被抓…… 为期两个半月的巡视工作,在江北市召开的最后一次反馈会上画上了句号。 崔兆强代表省委第八巡视组,向江北市委反馈了巡视情况。 反馈会上,崔兆强语气严肃:“巡视发现的问题,触目惊心。 江北市政治生态一度严重恶化,官商勾结、利益输送、涉黑涉恶、贪污受贿、杀人灭口,问题之严重、性质之恶劣、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省委对此高度重视,已经对贺双喜、张士平、丁玉达等人采取了相应措施。” 他顿了顿,继续说:“巡视组将问题线索按程序移交省纪委、省公安厅和江北市委。 江北市委要切实担负起主体责任,逐条整改,举一反三,推动政治生态修复。 对巡视移交的问题线索,要优先处置、快查快办,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 回到江州市纪委后,叶行舟的生活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春暖花开的时候,江北市官场的人事调整方案下来了。 吕正清被任命为江北市委副书记,继续兼任政法委书记。 曹春江被任命为江北市副市长,兼任市公安局局长。 江曼莹和叶行舟的职务随后也有调整。 江曼莹进一步使用,拟担任东市区区委副书记。 叶行舟从正科提拔为副处,拟担任东市区副区长、区公安分局局长。 在任命公示阶段,还没有走马上任前,叶行舟接到苏杰伦爱人李梦玲电话。 “叶组长,我是李梦玲。” “李老师,你好。” “叶组长,杰伦出来了。” 叶行舟心里一暖:“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组织上安排他担任省农科院副院长,保留正厅级待遇。 不过,组织上特意说了,杰伦可以休整一段时间,不用上班。 我们已经从江北搬回江州,我调回江州三中,之前的老单位。” “祝贺苏市长,他身体还好吧?” “他在里面吃了不少苦,但精神状态不错。 出来那天,他对着来接他的亲朋好友说,相信组织,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叶行舟沉默了一下,说:“李老师,苏市长是个好干部。 组织上安排他去农科院,是过渡性安排,下一步,还会重用。” 李梦玲说:“叶组长,杰伦说,能出来,能清白,能继续为老百姓做事,就知足了,别的都不重要? 杰伦也不是官迷,也从来没有过当官就是为了发财的想法。” 顿了顿,李梦玲说:“叶组长,今天晚上家里烧了几个菜,想请你来吃顿便饭。 没有别人,就我和杰伦。杰伦说,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没有你,没有巡视组,他可能这辈子都出不来,更别说恢复清白了。” 叶行舟说:“李老师,不用这么客气。 案子能翻,是组织上的决定,是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的重视,是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办案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叶组长,杰伦说了,你如果不来,他就亲自去市纪委找你。” 叶行舟笑了:“好,我过来,正好顺便看看苏市长。” 第411章 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李梦玲的家在一栋还算新的小区。 上次听李梦玲说,她家这么多年,就两套房,一套还是单位集资房。 叶行舟知道,夫妻都在体制内,工作多年只有两套房的,真的不算多,三四套房几乎是标配。 李梦玲下楼迎接。 一段时间不见,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叶组长,听说你高升了,恭喜恭喜。” “李老师,巡视工作已经结束,也别叫我叶组长了,我比您小,就叫我小叶吧。 公示期还没过呢,组织上只是拟任,还没正式下文,万一有人把我举报了,这顿饭吃完,我怕是连原来的办公室都回不去了。” 李梦玲被他逗笑了:“你真会说话,行,我也不叫你叶组长,就叫你行舟吧。” 李梦玲的家在十五楼。 上了电梯。 李梦玲介绍道:“我家还有一套单位集资房,出租了。这套房子是六年前买的。” 苏杰伦在门口迎接。 他比照片上瘦,也憔悴不少,两鬓已经斑白。 苏杰伦其实也就四十几岁。 但一年时间非人的生活,足够让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两鬓染霜。 苏杰伦握住叶行舟的手,还亲热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叶组长,可把你盼来了。 梦玲从下午就开始忙活,说你今天要来,得拿出最好的手艺。” “苏市长,您别叫我叶组长,叫我小叶就行。” “你也别叫我市长。”苏杰伦松开手,笑着说,“我现在是农科院副院长,还没去上过一天班。你就叫我老苏。” 李梦玲给两人泡茶。 叶行舟环顾客厅,中等装修,和很多普通家庭没什么区别,不豪华,但也不是太简单。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落款正是苏杰伦。 “苏院长,我不懂书法,但看笔力,沉稳中带着一股清气,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古人说字如其人,看这字,就知道苏院长为人方正,心里有静气。” 苏杰伦笑了笑,摆摆手:“行舟,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 这幅字其实不是今年写的,是四五年前写的,当时年轻气盛,觉得做人做事,只要问心无愧就行。 后来经历的事多了,才知道‘无愧’两个字有多难。 这幅字后来从江州跟到江北,又从江北跟回来,算是给自己提个醒。” 两人聊了一阵,李梦玲端菜上桌。 六菜一汤,看着色香味俱全。 “孩子呢?”叶行舟问。 苏杰伦说:“儿子在读高中,江州一中,寄宿制学校。 他独立性挺强的,别人租房陪读,他说不需要,就住学校宿舍。” 苏杰伦拿出一瓶白酒:“行舟,我一年多没有喝酒了,今晚,我俩喝几杯。” 叶行舟不便拒绝,打开酒瓶,先为苏杰伦满上。 “行舟,第一杯酒,我敬你。没有你,没有巡视组,我可能这辈子就交代在里面了。” 叶行舟谦虚地说:“苏院长,这话真不敢当。 案子能翻,是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的决策,是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办案的结果,是崔组长亲自坐镇指挥。 我就是一个跑腿的,做了分内的事。” “崔组长坐镇指挥,但具体办案的是你。我在体制内二十多年,不至于连谁起了作用都看不出来。” 叶行舟没有纠缠这个问题,端起酒杯,和苏杰伦碰杯。 两人一饮而尽。 “苏院长,里面待了一年,日子难熬吧?” “行舟,和你说实话,用一个成语形容,就是生不如死。 刘金权办案,不讲道理,上来就是三板斧。 第一板斧,轮番审讯。四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着来,不让我睡觉。 我一闭眼,就有人拍桌子,或者拿灯照我脸。 第二板斧,攻心。他说,苏杰伦,你也是当过市长的人,应该明白,进了这个门,没有查不清的事。 你早点认了,早点出去;你不认,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叶行舟问:“您没动摇?” 苏杰伦摇摇头:“没有,我行得正坐得直,没拿的钱,打死我也不认。 他们不让我睡觉,我就靠着墙眯一会儿,他们拍桌子,我就当没听见。 刘金权看我硬扛,换了第三板斧。 就是威胁我的家人,说要把我老婆也要整进去,两个人都进去,孩子怎么办?相当于无父无母。 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他们动我的家人。 一个男人,连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还硬扛什么? 于是,我就认了。他们教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让我签字画押,我就签字画押,前提是,不能动我的家人,因为他们是无辜的。” 李梦玲在一旁笑着说:“杰伦,别光顾着说话,行舟还没吃几口菜呢。” 苏杰伦笑了:“对对对,吃菜吃菜。在里面待了一年,回头再吃梦玲烧的菜,格外的香。 梦玲厨艺很好。但吃多了,就习以为常。 有句诗叫什么来着?当时只道是寻常。 其实,什么是幸福?不是当多大的官,不是发多大的财,不是成多大的名。 幸福就是晚上能踏踏实实睡个整觉,早上能安安稳稳吃顿早饭,周末能陪老婆逛个菜市场,晚上能辅导儿子写作业。 这些事,我在里面一年,想了一万遍。 现在把什么都看淡了,平平淡淡、简简单单才是真。” 两个人又举杯碰了一杯。 “行舟,你就要去东市区工作了。东市区的情况,我了解一些。 我在东市区工作过,干过区委书记,不过,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区委书记姚远山,是个实在人。 据说不贪不占,不得罪人,无论是官员,还是老百姓,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但工作按部就班,创新意识差了点,不太敢打硬仗。 区长方龙斌,从市里下来的,脑子活,会来事,和上面关系处得好,方方面面的关系都能摆平。 两个人面和心不和,方龙斌很强势,姚远山按理说是一把手,但方龙斌在区里根基深,很多事姚远山反而要让他三分。” 苏杰伦主动和叶行舟碰了一杯,叮嘱道:“行舟,公安工作离不开区里支持。 你是副区长,方龙斌是区长,算是他的副手。 方龙斌对公安抓得紧,因为公安有执法权,很多工作离不开公安。 你去了,他会试探你,看你听不听话。 你如果什么都听他的,他满意,但你就成了他的人,将来他出事,你脱不了干系; 你如果什么都不听,他一个区长,有的是办法给你使绊子。 所以,你要把握好分寸。合规的、本职的,就听;违规的、滥用警力,该拒绝还得拒绝。” 叶行舟说:“苏院长,谢谢您指点迷津。” 苏杰伦摆摆手:“我也就是比你早走了点弯路,多摔了几个跟头,谈不上指点迷津。 都是些过来人的体会,你听听就行,别全当真。” 第412章 去国安挂职想法 李梦玲插话道:“行舟,谈女朋友了吗?” 叶行舟说:“谈了,她在国外留学。” 李梦玲笑了:“哦,谈过了啊。本来我想帮你介绍对象的。 我们学校有几个年轻女老师,长得漂亮,又有气质,还很本分。” 两个人边喝酒边闲聊。 苏杰伦也是性情中人,谈了很多,谈他在里面最放不下的就是老婆孩子; 谈刘金权办案时如何以家人相威胁; 谈他签字认罪后整夜睡不着、反复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最后想明白: 错不在坚持原则,而在低估了对手的狠毒。 苏杰伦说,一个想干事的人,仅有正气不够,还得有防人之心。 叶行舟端起酒杯,和苏杰伦碰了一下:“苏院长,您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我在基层干了几年,最大的体会就是,只想着怎么把事干好不行,还得想着怎么保护自己。 您刚才说防人之心,我是深有体会。” 苏杰伦夹了一筷红烧肉:“行舟,说说看。” 叶行舟说:“我在北塘镇工作时,有个民企老板,叫刘金辉,趁我不在,往我办公室沙发底下塞了十万块钱。 后来他拿这事威胁我,说是我收的。 好在我在办公室装了摄像头,把他塞钱的整个过程拍得清清楚楚,才没被坑。” 苏杰伦一愣:“办公室装摄像头?” “对。不仅在办公室,住处也装了。 我每新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装摄像头。 办公室装一个,住处装一个,防小人不防君子,关键时刻可以保护自己。” 李梦玲接话道:“行舟做得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当初,我们在江北的住处如果安装摄像头,杰伦也许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 叶行舟点头道:“李老师,我在县纪委的时候,办过类似的案子。 有的人被人栽赃陷害,明明不知情,可钱就在眼皮底下被翻出来了,说得清吗?说不清。 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有了监控,至少能自证清白。” 苏杰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感慨道:“以前,总觉得自己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别人说什么、做什么。 现在回头看,还是太天真了。” 叶行舟说:“苏院长,您一向光明磊落,不会往歪处想。 可有些人不一样,他们干事不行,整人很有一套。如果不防着点,他们就敢下手。” 苏杰伦说:“行舟,装摄像头,确实是一个办法,我也可以借鉴嘛。 我想起来了,我的大学同学、室友东方浩轩,在省国安厅当副厅长,下次向他讨教讨教,如何保护自己。 他们反跟踪、反窃听、防陷害,手段比我们多得多。” 叶行舟一听,来了兴趣:“苏院长,同学在国安厅当副厅长啊。” “是啊,大学毕业当年,国安到大学现场招人,我和东方都报了名,他通过了,我淘汰了,因为眼睛近视。 东方能力强,人品也不错,很重情义。” 李梦玲接过话茬:“杰伦出事后不久,东方就打电话给我,询问杰伦情况。 他对我说,我和杰伦同室四年,这些年交往颇多,我了解他的为人。 如果杰伦真的有问题,你劝他如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如果他没问题,你也要相信组织最终会查清楚。 哪怕将来结论真的对他不利,我和他的同学之情还在。 后来,又多次给我打电话。不过,他始终不太相信刘金权会配合贺双喜搞阴谋陷害,他还以为杰伦变质了。” 苏杰伦笑了:“东方说我变质?他怎么说的?” 李梦玲说:“东方的原话是,我了解杰伦的为人,他应该不会拿不该拿的钱。 但话说回来,人是会变的,权力大了,诱惑多了,压力大了,有时候一步走错,后面就收不住了。” 苏杰伦说:“东方说话向来留余地。他既表达了信任,也留了后手。 毕竟他在国安系统干了那么多年,见多了人心叵测的事,有的出生入死的战友,背叛了国家和战友,成了叛徒和内奸。” 李梦玲说:“是啊,东方还是很重同学情谊的。今年春节,杰伦已经进去了。 东方和爱人来我家看望,还给我儿子包了两千元红包。 东方说,不管怎样,杰伦都是我的同学,还说如果杰伦坐牢了,他会以同学的身份探监。” 叶行舟转移话题:“苏院长,不瞒您说,我对国安职业一直很向往。 国安战士,隐姓埋名,默默无闻,干的都是惊天动地的事。” 苏杰伦点头道:“我觉得国安工作和你之前从事的纪检工作相类似。 都是和隐蔽的对手打交道,都需要耐心、细心,都需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下功夫。 不同的是,国安防的是外面的敌人,纪检查的是内部的蛀虫。但道理相通。” 叶行舟点头道:“我在巡视组的时候,也深有体会。 林岚给周大发下迷药,丁玉达堂弟把周大发扔下楼,伪造跳楼自杀,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但省厅法医和专家一出手,全露馅了。 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关键是你得专业,得有手段。” “行舟,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听东方说过,国安系统也有挂职干部。 当然,由于国安性质特殊,外单位的人进国安挂职难度较大,但公安系统是例外。 你要是真有兴趣,下次我找机会和东方打个招呼,看国安有没有合适的挂职岗位。” 叶行舟欣喜地说:“太好了!如果能够挂职一年或者两年,对我个人成长也是锻炼。 对了,国安和公安以前是一家吧?” 苏杰伦点点头:“对,以前公安系统里有反间谍机构,后来国家安全部成立,反间谍职能从公安划出去了。 但两家在工作上一直有配合,特别是涉及国家安全、境外势力渗透的案子,国安和公安经常联合办案。 你去了国安挂职,等于在纪检、公安两条线之外,再补上一条线。技多不压身嘛。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国安挂职不是想去就能去,程序严、审查多,还得原单位同意。 到时候怎么操作,得看机会。” 叶行舟连忙说:“苏院长,我明白。这种事急不得,有机会就争取,没机会也不强求。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东市区的公安工作干好。” …… 叶行舟正式去东市区公安分局报到。 组织部宣布任免决定,表态发言,都是套路,没有新意。 叶行舟去公安分局第一天,常务副局长黄淮波就摆了他一道。 第413章 履新副区长、公安分局局长 东市区公安分局前任局长,现在是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马骏。 马骏的前任楚成刚,因为涉嫌贪腐,已经锒铛入狱,被判刑十三年。 楚成刚出事后,他的办公室一直处于闲置状态,因为后任者马骏嫌弃,觉得晦气,便另择了一间办公室,把楚成刚那间办公室锁了起来。 叶行舟到公安分局后,办公室给他安排的办公室就是楚成刚那间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位于八楼西侧。 办公室主任杨千里带着叶行舟进了这间办公室。 虽然已通风几天,但还是有点霉味。 “叶区长,这间办公室是黄局长安排的,说面积大。” 叶行舟问:“这间办公室是不是闲置几年了?我看有些蜘蛛网还没有完全清理掉,还有霉味。” 叶行舟指了指桌子下面的蜘蛛网。 “叶区长,等会我让保洁再次清理。”杨千里接着回答叶行舟的提问,“这间办公室的确闲置三四年了,以前是楚成刚办公室。” “楚成刚后来出事了吧?” “是的,出事后办公室就闲置下来。” “黄淮波办公室在几楼?” “七楼最东边的那间。”顿了顿,杨千里说,“叶区长,楚成刚出事后,这间办公室就锁了。 马骏书记当局长的时候,嫌这间屋子晦气,说楚成刚在这里被带走,不吉利,就没搬进来,另外收拾了一间。 黄局长说这间办公室不能一直闲着,对我说,收拾一下,给您。” 杨千里作为办公室主任,左右为难,既不敢得罪常务副局长黄淮波,又不敢得罪叶行舟。 黄淮波虽然只是常务副局长,级别比叶行舟低,却是地头蛇,在公安系统二十多年,在江北公安分局担任副局长就有五年。 黄淮波是马骏的亲信,马骏升任区委常委,黄淮波有望官升一级,担任副区长兼任公安分局局长,也进行了运作,但终究还是没有如愿。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叶行舟从市纪委调过来。 一般来说,公安局长在本系统产生,但也有例外。 不仅是公安,法院、检察院主要负责人从外系统调任的也不在少数。 叶行舟虽然初来乍到,在公安系统,特别是东市区公安系统没有根基,但是,二十八岁就是副处级领导干部,不能不说身后没有强大的背景。 再说了,叶行舟是一把手,黄淮波是二把手。 因此,杨千里选择如实相告。 叶行舟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杨主任,楚成刚出事,是因为他胆大妄为、目无法纪、以权谋私,不是因为坐错了办公室。 要是换一间屋子就能不贪,纪委办案也太简单了,把官员换个办公室就完了。” 杨千里说:“马骏书记是觉得这间办公室出过事,晦气。” 叶行舟正色道:“我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信什么晦气不晦气。 马书记不愿意用这间办公室,有他的考虑,我尊重。 但我既然来了,坐哪里都一样。 关键不在于办公室朝哪个方向、在几楼、前任是谁,关键在于坐在这间办公室的人,心里有没有敬畏、手上干不干净。 只要不目无法纪、不胡作非为,什么晦气都沾不上。 反过来,要是自己动了歪心思,不管搬到哪里,该出事还是得出事。” 杨千里连连点头:“叶区长说得对,我让保洁再仔细擦一遍,蜘蛛网、霉味都处理掉。” “行,辛苦杨主任。你先忙吧。” 杨千里走了。 叶行舟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 刚来公安分局,黄淮波就给他摆了一道。 叶行舟和杨千里说的都是真心话,而不是场面上的话。 的确,他不计较在楚成刚出事的办公室办公,不觉得晦气,但心里不是滋味。 黄淮波安排办公室,有没有错? 没有错。 因为马骏走后、叶行舟来之前,黄淮波临时主持工作,是事实上的一把手,安排办公室是职责范围的事。 但他没有尊重叶行舟。 既然马骏、黄淮波都觉得这间办公室晦气,就应该提前征求叶行舟意见,而不是直接决定。 虽然领导干部不能相信迷信,但事实上,有一些领导干部相信迷信,当然,很多场合,管这叫风水。 比如,选择办公室,选七楼,不要八楼,因为七上八下。 上,意味着升迁。下,意味着贬谪。 选东边,不要西边。东边,意味着紫气东来。西边,则是日薄西山。 下午,召开班子见面会,主要是叶行舟和班子成员面对面交流,说白了,就是认认人。 黄淮波先是介绍班子成员基本情况。 黄淮波介绍完,叶行舟挨个点头致意。 “叶区长,班子成员的情况,回头我让政治处整理一份详细的书面材料给你。”黄淮波说完,话锋一转,“另外,马书记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对分局近期工作提了几点要求,我借此机会传达一下。” 叶行舟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马骏是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指导公安分局工作是职责所在,但他打电话给黄淮波,而不是直接和叶行舟沟通,本身就说明问题。 “第一,马书记要求,信访维稳是重中之重。 省里近期要开一个重要会议,对重点上访人员,要实行一人一专班,盯死看牢,确保零进京、零赴省。” “第二,马书记要求,持续开展优化营商环境专项行动。 对辖区重点企业,特别是纳税大户,要主动上门服务,建立绿色通道。 涉企案件,慎用强制措施,能调解的调解,能轻处的轻处。” “第三,马书记要求,加大对电信诈骗的打击力度。 近期辖区电诈案件高发,群众反映强烈,要组织一次集中收网行动,抓一批、判一批、宣传一批。 马书记特别强调,这三项工作是当前分局的中心工作,要抓紧抓实,抓出成效。” 叶行舟环顾班子成员,不紧不慢地说:“感谢黄局介绍班子情况,也感谢马书记对分局工作的关心。 我刚来,情况不熟,需要一段时间熟悉。 这期间,班子成员各负其责,按既定分工抓好落实。” 然后,叶行舟话锋一转:“刚才黄局传达的三项工作,我谈点个人看法。 第一,信访维稳。重点上访人员一人一专班,盯死看牢。 我想问:是解决问题,还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班子成员的目光都落在叶行舟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公安分局局长身上。 黄淮波脸色有些难看,辩解道:“叶区长,这是马书记的要求,也是区里多年来的惯例……” 叶行舟正色道:“黄局,我不是批评惯例,我是问一个问题。 一个人上访,说明他有诉求。 如果我们只盯着人,不盯着事,那就是舍本逐末。 省里要开重要会议,盯紧一点,可以理解,但盯紧是手段,不是目的。 目的是什么?是把群众反映的问题搞清楚、解决好。 回头把重点上访人员的台账给我一份,看看究竟有多少是合理诉求,有多少是历史遗留,有多少是确实解决不了的。 分类施策,能解决的限期解决,解决不了的解释到位。只盯人,不办事,早晚出大事。” 第414章 权力被架空:破局之路 叶行舟接着说:“第二,为了优化营商环境,慎用强制措施、建立绿色通道,我原则同意。 但有一点,涉企案件,该查的必须查,该办的必须办。 不能因为企业纳税多,就网开一面。 更不能打着优化营商环境的旗号,对涉企案件压案不查、降格处理。 我听说,以前有的案子,区领导打个招呼,民警就不敢立案了。 我还听说,有的酒店,挂着重点企业保护牌,未经政府同意,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进入酒店检查收费。有没有这种事?” 会场鸦雀无声。 叶行舟继续说:“第三,电诈集中收网,我没意见。具体方案由分管局领导牵头,刑侦大队拿出意见,报我审定。” 黄淮波说:“叶区长,会后,我会安排人整理你的意见,向马书记汇报。” 叶行舟把黄淮波的这句话翻译了一下:你是局长,但马书记才是老大。你的意见,马书记认不认,还得另说。 他沉着脸,语气严肃地说:“黄局,按照组织原则和行政层级,公安分局日常工作由我负责,重大事项向区委、区政府和市局请示报告。 作为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马书记对公安工作有指导职责,我会主动向马书记请示汇报。 但具体业务工作,还是由分局班子研究决定,按照程序办。” 散会后,叶行舟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几分钟。 黄淮波在见面会上,一口一个“马书记说”,完全不像是在向新任局长汇报工作,倒像是在传达上级指示。 表面上对叶行舟客客气气,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也告诉在座所有人: 东市区公安分局,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马骏! 叶行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黄淮波敢这么明目张胆,说明马骏在分局的经营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根深蒂固,甚至形成了一种默契。 如果一上来就硬碰硬,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可如果退让,就真的成了挂名局长,这是他无法容忍的。 叶行舟决定,去区委副书记江曼莹汇报情况,并听听她的意见。 江曼莹在东市区工作有两年了,显然比他更了解东市区官场。 叶行舟以汇报工作为由,去了江曼莹办公室。 江曼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真丝衬衫,外面搭了件薄薄的燕麦色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深卡其色的高腰阔腿裤。 她正低头批阅文件,听见敲门声,梨涡浅笑:“行舟,进来坐。” 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褪去年轻时的青涩,眼波流转处,是成熟女人特有的温润风韵。 叶行舟向江曼莹汇报工作,也不用拐弯抹角,心里有什么想法,直截了当地表达出来。 “江书记,黄淮波一口一个马书记,传达马骏的指示比传达圣旨还虔诚。 这哪是副局长向局长汇报,分明是在给我立规矩!” “行舟,一开始不太适应,是不是?”江曼莹给叶行舟泡茶后,坐在对面,“新到一个单位当负责人,不可能大家都唯你马首是瞻。 你要适应环境,改变环境,而不是让环境改变你。” 顿了顿,江曼莹继续说:“公安分局的情况,我了解一些。 马骏在东市区公安分局了四年副局长,然后提拔为副区长、公安分局局长,三年后,也就是去年底,调整担任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分局内设机构和派出机构很多负责人,都是马骏一手提拔的,他对东市区公安系统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 至于黄淮波,更是马骏的心腹。 马骏职务调整后,有意让黄淮波接任。 但由于方方面面的原因,黄淮波没有升任副处。 马骏想继续掌控区公安分局,只得依靠黄淮波及其他人。” 江曼莹喝了一口茶水,忽然问道:“行舟,对马骏了解多少?” 叶行舟如实回答:“差不多是一无所知。我在市纪委工作期间,没有和他打过交道,甚至都不认识。” 江曼莹说:“马骏和张全市长有亲戚关系,至于是什么亲戚关系,我也不是太清楚。 马骏今年四十二岁,这个年龄的副处级,在省市一级,不算年轻,但在区县一级,也不算老。 正常情况下,再干个几年,升任正处级也不是问题。 当然,也有可能一干副处级就是十几年,这在县区级很常见。 我和马骏打交道已有两年,给我的感觉就是,马骏为人强势,权力欲很强。 据我了解,他在分局当局长的时候,局里大事小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班子成员开会,基本就是走个过场。 谁有不同意见,轻则批评,重则调整分工。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 叶行舟苦笑道:“江书记,我去了分局,岂不是成了孤胆英雄? 班子成员、中层干部,大都是马骏的旧部和亲信,他们究竟是听我的,还是听马骏的?” 江曼莹嫣然一笑:“行舟,我给你提三点建议,仅供参考。” “江书记,请说。” “第一,大力使用被马骏排挤、打压的干部。昨天见面会,吴泽天在吗?” “在,他看起来很低调。分管也很特殊,要么直接分管妇联、工会,要么协助分管,似乎与核心部门无缘。” “吴泽天是全省公安系统有名的刑侦专家,业务能力非常强,破过不少大案要案。 但他性格耿直,不善逢迎,在分局一直不受待见。 马骏很不喜欢他,但又无权免他,只能将他边缘化。” 叶行舟点点头:“原来如此,破案专家坐冷板凳,简直是人才浪费,马骏排斥异己,可略见一斑。” “很正常。”江曼莹淡然一笑,“很多像马骏一样的领导,要的不是能干事的,而是听话的。对他们来说,忠诚比能力更重要。 其实,也不能怪马骏,如果是你,你是提拔能力差但听话的,还是提拔能力强但不听话的?” 叶行舟无言以对。 江曼莹说的,是大实话。 “行舟,像吴泽天这样的,分局绝不止一个。 有的被调离核心岗位,有的被鸡蛋里挑骨头降职使用,有的干脆被晾在一边,什么活都不给安排。 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这些人如果用起来、用好,就是你的基本盘。” “江书记,还有哪些人是被马骏排挤打压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我知道,马骏为人强势、霸道,不仅动辄训斥干警,有时还动手打人。 对了,你可以和吴泽天推心置腹谈一谈,他在东市区公安系统工作多年,和马骏又不对付。 哪些人被马骏整过,哪些人被穿小鞋,哪些人是马骏的嫡系,吴泽天心里应该有本账。” 第415章 新局长与“拆区长” 叶行舟点点头:“好的,下午我就单独找吴泽天聊聊。” 江曼莹接着说:“第二,用政治智慧,不要和马骏对抗。 当然,我不是让你一味忍气吞声。 马骏是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对公安工作有指导职责,在分局又有根深蒂固的关系。 你一上来就和他硬碰硬,他如果给你使绊子,不利于你开展工作。” 叶行舟笑了:“好吧,我就和他打太极。表面上客客气气,该请示请示,该汇报汇报,但具体工作,按规矩办。 马骏如果聪明,就知道我的意思;他如果装糊涂,我就陪他装糊涂。” 江曼莹点点头,继续说:“第三,你要靠实力、靠尊重、靠公平,赢得全区干警的信任。 实力,就是能破案、能带队、能扛事。 你是从市纪委下来的,在公安系统没有根基,大家对你的第一印象,是外行领导内行。 你如果不懂业务,开会讲外行话,决策拍脑袋,下面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不认。 时间长了,你就成了摆设,没人拿你当回事。 尊重,就是尊重下属。马骏动辄训斥下属,甚至动手打人,表面上是在立威,实际上离心离德。 马骏飞扬跋扈惯了,干警们心里有怨气,你来了,如果让大家觉得,新局长不一样,尊重人,人心就会向你靠近。 公平,是三条里最重要的。一个单位,最怕什么? 最怕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干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捣蛋的。 马骏在分局这些年,提拔哪些人? 是他圈子里的人,给他送过礼的人,围着他转的人。 那些埋头干活、不跑不送的,干得再好也提不上去。 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干? 你来了,一定要公平公正。 提拔干部,评先评优,看能力、看实绩、看口碑,不看关系、不看背景。” 叶行舟恭维地说:“江书记,今天您一番话,胜读十年书。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江曼莹给叶行舟续了茶水,继续说道:“行舟,东市区的情况,顺便和你说说。区委书记姚远山、区长方龙斌,之前打过交道吗?” “没有。之前都不熟悉。” “东市区是江州市老城区,这些年,发展明显滞后了,经济增速放缓,税收负增长。” “是的,江州几个区中,东市区是发展最滞后的一个区,一二十年前,却是实力最强的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江曼莹点点头:“确实如此。东市区是江州的老城区,一二十年前,江州最繁华的地方就在东市区,市政府、老火车站、百货大楼、人民商场,都在这一片。 那时候,东市区的gdp、财政收入、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在全市几个区里都是排第一的。 后来江州东扩,市政府搬到南市区,高铁站建在南市区,商业中心也没落了。” 接下来,江曼莹介绍区委区政府主要领导情况:“姚远山书记今年五十六,正常情况下,今年或者明后年,就要退居二线,或许到市人大、市政协担任副职。 他现在求稳为主,不出乱子就行。他的性格就是好好先生,不得罪人,但也不愿担当。 方龙斌不一样,他年轻气盛,想出政绩,之前他是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后来任市建设局局长。 来东市区当区长后,提出三年大变样的口号,要大拆大建,把老城区翻个底朝天。 有人背后给方龙斌取了一个绰号:拆区长。 坊间有句顺口溜:脚一跺,拆拆拆;手一挥,推推推。 方龙斌为人强势,势头很猛,与姚远山完全是两种风格的人。 但两人面和心不和。姚远山不想折腾,求稳怕乱,方龙斌却要大干快上,两个人施政理念上的分歧越来越大。 但真正让两人面和心不和的,是方龙斌的越位。 区里重大事项,本该上区委常委会研究,方龙斌往往先斩后奏,在区政府常务会上拍了板,再拿到区委常委会上通报一下,美其名曰提高效率。 姚远山心里不舒服,但也不好当面驳他,毕竟自己不久就要退居二线,接任东市区区委书记的,大概率是方龙斌。 时间长了,姚远山索性当甩手掌柜,区里的事,方龙斌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他也懒得管了。” 叶行舟问:“江书记,方龙斌在区里威信怎么样?” 江曼莹说:“他在干部中间评价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觉得他能干事、有魄力,跟着他干有奔头; 另一部分人觉得他霸道、不讲规矩,为了政绩不顾实际情况。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方龙斌在区里说话比姚远山管用。 姚远山是区委书记,按理说是一把手,但区政府的事,方龙斌基本不让姚远山插手。” 叶行舟问:“马骏和方龙斌关系怎么样?” 江曼莹说:“很近。两人以前是市委党校中青班的同学,三个月同吃同住,关系处得很好。 方龙斌在区里搞拆迁、搞旧城改造,动不动就动用警力,马骏每次都全力配合。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在区里拍板,一个在公安落实。” 叶行舟问:“动辄动用警力搞拆迁?” 江曼莹说:“是的。方龙斌说拆迁是天下第一难,没有公安保驾护航,拆不动。 他经常在区里的大会上讲,旧城改造是民生工程,谁阻碍拆迁,就是阻碍东市区的发展,公安机关要旗帜鲜明地支持政府中心工作。 行舟,你接任局长后,方龙斌自然免不了动用警力,你要有心理准备。 旧城改造、拆迁维稳,按照有关规定,公安机关可以派警力维持秩序,但前提是依法依规,不能冲在拆迁第一线,更不能对老百姓动手。 可方龙斌不管这些。以前马骏当局长,方龙斌一个电话,马骏就安排几十号民警到拆迁现场站场子,穿着警服,拉着警戒线,老百姓一看这阵势,谁还敢吭声? 有几次,拆迁户和施工队发生冲突,民警冲在前面,把人按倒在地,强行带离。 老百姓怨声载道,网上骂声一片,说公安是方龙斌的家丁,是拆迁队保镖。 方龙斌不在乎,他在大会上公开讲,公安就是为政府中心工作服务的,不要怕得罪人。” 叶行舟皱眉道:“动辄动用警力搞拆迁,弄得不好,会造成负面影响。” 江曼莹说:“是的,行舟,你了解五一七事件吗?” “没听说过。” “去年五月十七日,东市区老城片区拆迁,拆迁户和施工队发生冲突。 方龙斌打电话给马骏,马骏调了五十多个民警,包括特警,到了现场。” 第416章 履新后第一案 江曼莹接着说:“拆迁户中有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自家房顶上不下来,一手拿着汽油瓶,一手拿着打火机,说谁敢拆他的房子,他就点火。 这可不是小事,一旦点火自焚,将是重大事件。 如果发到网上,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会有一大批人要受处分。 有民警悄悄上去,试图夺下打火机或者汽油瓶。 然而,老人察觉,虽然没有点着火,但挣扎时,和民警一同从楼上摔下来。 民警的腰椎重重砸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当场就动弹不得。 老人摔在民警身上,有了人肉垫背,只腿部骨折,民警腰椎却粉碎性骨折,脊椎神经严重受损,送医后确诊终身瘫痪。 这事当时有人传到网上,但毕竟没有自焚,传播效果有限,在网上闹腾几天,就被新的热点事件替代了。 马骏给这位民警评了二等功,申报因公负伤,赔了钱,给了荣誉。 五一七事件之后,网上有人质疑,说民警不应该出现在拆迁现场。 方龙斌在区里的大会上公开说,公安干警为了维护拆迁秩序,因公负伤,是英雄,是榜样。 他把民警塑造成英雄,却绝口不提民警为什么会上房顶。” 叶行舟和江曼莹又谈了一会,回到分局。 他没有打电话让吴泽天过来,而是去了吴泽天的办公室。 吴泽天正在伏案看书,见有人敲门,本能地抬头一望,见是叶行舟,连忙站起身,惊讶地说:“叶区长,有事打个电话,我上去就行。” “吴局长,没什么事,就是过来串串门、聊聊天。” 叶行舟落座后,吴泽天给他泡了一杯茶。 “吴局长,在看什么书呢?” “《刑事侦查学》。虽然现在不做刑侦了,但业务不能荒废,所以,有空时,就拿出专业书翻翻。” “吴局长,我之前看过你的履历。全省公安系统刑侦专家库成员,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四次,两次获得全省命案侦破先进个人。 你牵头侦破的622系列抢劫杀人案、215跨省贩毒案,都是省厅挂牌督办的大案,你是名副其实的全省破案能手。” 吴泽天摆摆手:“叶区长,好汉不提当年勇,都是过去的事了。” “吴局长,我为你打抱不平啊,破案能手不破案,不是浪费人才,又是什么?” 吴泽天抿了一口茶水,沉默不语。 叶行舟动情地说:“吴局长,我知道你是业务专家,想干事、能干事,还能干成事,但这几年,一直坐冷板凳,英雄无用武之地,让你受委屈了。” 吴泽天说:“叶区长,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这话的人。 马骏在分局的时候,从来没说过诸如你受委屈了之类的话。 他只会说,吴泽天思想有问题,不服从大局。我到底哪里不服从大局了? 无非是他让我在案子上通融一下,我没同意。” “什么类型的案件?” “就是刑事案件,办成行政案件;重罪案件,办成轻罪案件;无罪案件,办成有罪案件。 我不同意,惹怒了马骏,他无权把我免职,但有权调整我的分工。 所以,他在东市区公安分局几年,把我晾起来了。” “现在分管刑侦大队、治安大队、特警大队的是黄淮波。 你认为,有没有一些案件侦办,可能存在问题?” 吴泽天喝了一口茶,犹豫不决。 叶行舟鼓励道:“吴局长,今天,不是工作交流,而是私下里闲聊。 你放心大胆地说,说错了也没事。兼听则明嘛。” “好吧,叶区长,我就说两起,这两起案件,发生在我分管刑侦时,我对情况了解。 也正因为这两起案件,导致马骏对我非常不满,因此调整了我的分工。” “吴局长,你说。” “一起是把强奸办成嫖娼,去年,辖区一家ktv的老板报警,说有个女服务员被客人强奸了。 受害女孩十八九岁,外地来的,嫌疑人是方龙斌区长的远房侄子。 马骏给我打电话,说客人是方区长的亲戚,年轻人喝多了酒,一时冲动,双方又都是ktv的,能不能按治安案件处理,调解了事? 我说受害女孩身上有撕裂伤,ktv走廊监控也拍到了客人强行拽人的画面,强奸证据扎实,办成治安案件,无法向检察院交代。 另一起是故意伤害罪办成无罪。 方龙斌搞拆迁,施工队一个包工头,拿铁棍把拆迁户胳膊打断了,按刑法就是故意伤害罪。 最后办成治安案件,说拆迁现场情况复杂,对方先动手,包工头是正当防卫。” “吴局长,分局像你这样的,能干事,但因种种原因被排挤打压、被边缘化的?” “叶区长,既然你如此信任我,我就实话实说了。 分局被排挤、被打压的,还有几个。” “吴局长,说说看。” “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曾汉平,刑警学院科班出身,初来分局时,是我的徒弟。 但青出于蓝胜于蓝,他爱学习、爱钻研,业务能力很强,成功破获多起案件,还被省厅抽调,参与破获大案要案,获得全省破案能手等荣誉称号。 他的业务水平比现任刑侦大队大队长余东青强多了。 但由于余东青会来事、与黄淮波和马骏都走得近,所以当上大队长。 马骏、黄淮波信任的是听话的,而不是能力强的。 曾汉平之所以不被重用,不仅仅因为不喜欢溜须拍马,还因为性格耿直,案件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变通。 但刑侦大队必须要有几个会办案的,因此,曾汉平一直在刑侦大队担任副大队长,没有被调离到清水衙门。” 接下来,吴泽天介绍治安大队副大队长雷鸣。 雷鸣搞治安十几年,辖区哪条街上有几个惯偷,哪个娱乐场所有什么猫腻,他一清二楚。 他为人老实,不会跑关系,融不进马骏的小圈子里。 马骏重用的,都是他小圈子里的人。比如,治安大队大队长施金龙。” 接着,吴泽天又介绍了几个人。 叶行舟问:“吴局长,县局班子成员里,哪些人与马骏走得近?” 吴泽天笑了笑,说:“叶区长,说实话,班子成员里,除了我和纪检组长宋清明,其他几位,都和马骏走得近。” 叶行舟问:“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是马骏提拔的,是他圈子里的人。 宋清明是两年前从市纪委下来的,编制在市纪委,属于交流任职。 他性格比较冷,不喜欢溜须拍马,有一次开会,马骏提了几个要求,其他人都附和。 宋清明提了一条不同意见,说有个案子证据不足,不宜仓促定性,马骏不太高兴,但也无可奈何。” 叶行舟说:“严格说来,我和宋清明没有直接在市纪委共过事,我去市纪委,他已经在分局。” 这时候,叶行舟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看号码,是市局指挥中心打来的。 “叶区长,市局紧急通报。有个外号叫‘爆头哥’的抢劫杀人嫌疑人,今天上午疑似从邻市流窜进入我市。 情报显示,此人可能携带枪支,在邻省作案多起,涉嫌枪杀六人,抢走现金三十多万。 市局要求各区县局立即启动协查布控,争取在我市范围内抓获。” 第417章 爆头哥案 叶行舟心头一惊? 爆头哥? 网上前段时间就爆出新闻。 这个歹徒通常守候在atm机前,一旦受害人取款,一枪爆头,导致六人死亡,因此被媒体取绰号“爆头哥”。 爆头哥反侦查能力极强,擅长伪装,用衣帽遮挡面容,走路时,频繁换姿势,每隔几十米就变一下步态。 叶行舟问:“有无犯罪嫌疑人照片?” “有他早期照片,但情报显示,他经过精心伪装。此人携带枪支,极度危险。 市局要求各区县局立即组织布控排查,发现线索及时上报,争取尽快抓获。” “有没有更多的信息?” “暂时没有,有的话,会通过固定渠道下发。 此人反侦查意识很强,居无定所,流窜作案。 市局要求各区县局对辖区内小旅馆、出租屋、网吧、洗浴中心等重点场所开展地毯式排查,同时加强银行网点周边的巡逻蹲守。” “我知道了。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叶行舟对吴泽天说:“吴局长,来任务了。爆头哥流窜到江州,身上有枪,市局要求各区县局布控排查。 你是刑侦专家,谈谈你的看法?” 吴泽天一下子来了精神:“叶区长,之前看过爆头哥的相关新闻,我还分析研究过。 爆头哥名叫倪克化,当过兵,枪法准,心理素质极强,作案前踩点十分仔细,作案后迅速逃离,从不逗留。 他有个特点,喜欢选择银行网点附近作案,尾随取款人,抢到钱就走,遇到反抗直接开枪。” “你觉得他会藏在哪里?” “这种人不会住酒店,也不会住正规旅馆。 大概率是城乡接合部的小出租屋,或者废弃厂房、工地工棚。 他到一个地方,先找落脚点,然后踩点选目标。 我们东市区是老城区,银行网点多,取款人多,背街小巷也多,容易藏身也容易逃跑。” 叶行舟点头道:“吴局长,我的想法是,你牵头,立即组织刑侦大队和治安大队,对辖区所有小旅馆、出租屋、网吧、洗浴中心进行拉网式排查。 重点查单人租住、昼伏夜出、不带身份证或者用假身份证登记的。 同时,各派出所对辖区银行网点周边加强巡逻,便衣蹲守。” 吴泽天一愣:“叶区长,刑侦和治安是黄淮波分管的,让我牵头恐怕不太合适吧? 一来黄淮波会认为我越权,二来刑侦大队、治安大队,会不会听我的?” 叶行舟说:“吴局长,不用担心。这是专案,作为分局局长,我有权临时调整分工、指定专人牵头。 黄淮波如果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刑侦大队长余东青和治安大队长施金龙如果不听你指挥,我亲自给他们打电话,如果不想干,下一步,直接换人! 对了,不是说曾汉平和雷鸣都很能干吗? 爆头哥案正好可以检验他们是不是真的能干?” 吴泽天又说:“叶区长,案子排查工作量很大,只抽调刑侦和治安大队的人不够用,各派出所必须动起来。但我不一定能够调得动派出所长。” 叶行舟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是市局布置的专项工作,不是在菜市场买菜,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谁不配合,直接找我。谁要是阳奉阴违,我回头就调整他的岗位!” 时间紧急,来不及开会层层部署。 叶行舟心里很清楚,爆头哥到一个地方不会久留。 他流窜作案,抢完就走,从不在一个城市多待。 从邻市作案到流窜进入江州,中间也就一两天时间。 他到江州后,第一件事是找落脚点,第二件事是踩点选目标。 一旦踩好点,随时可能动手。 如果按部就班开会、传达、部署、层层落实,等警力动起来,起码耽误半天。 半天时间,够爆头哥踩完点、作完案、逃出江州了。 叶行舟回到自己办公室,为了体现尊重,给黄淮波打了个电话。 他先把市局通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我考虑了一下,案子由吴泽天同志牵头,刑侦大队、治安大队全力配合,各派出所同步开展排查。” 黄淮波顿时不悦:“叶区长,刑侦和治安一直是我分管,突然让吴泽天牵头,不合适吧?” 叶行舟说:“黄局长,爆头哥持枪流窜,已经杀了六个人,反侦查能力极强。 市局要求各区县局一把手亲自抓,我作为局长,必须对结果负责。 吴泽天是全省刑侦专家库成员,牵头侦破过多起省厅挂牌督办的大案,对此类流窜作案嫌疑人的行为模式有研究。 让他牵头,是基于业务考虑,不是否定谁。” 黄淮波还想说什么,叶行舟打断他:“黄局长,案子破了,功劳是分局班子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就这样吧!” 黄淮波无奈地说:“既然叶区长定了,我服从。” 接着,叶行舟给余东青打电话。 “东青同志,市局紧急通报,爆头哥流窜进入我市,可能携带枪支,已经在邻省枪杀六人。市局要求立即布控排查。 分局决定由吴泽天同志牵头,刑侦大队全力配合,请你马上安排人手,按吴局长的要求开展工作。” “叶区长,我手头正在办一个系列盗窃案,已经锁定了三个嫌疑人,近期准备收网。 还有,上月发生的故意伤害案,检察院催着要补充侦查材料。 手头积压的案子还有很多,实在抽不出太多人手。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安排一个中队配合,其余的人等手头案子结了再上?” 叶行舟不高兴地说:“爆头哥身上有枪,已经杀了六个人,市局要求各区县局一把手亲自抓。 你觉得是破获系列盗窃案重要,还是抓获持枪杀人犯重要?” “叶区长,我不是说不重要,实在是手头事太多,警力就这么多,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叶行舟压住火气:“这样吧,你安排曾汉平带一个中队参加!” 叶行舟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他接着拨通治安大队大队长施金龙的电话。 施金龙说:“叶区长,您刚来可能不了解,治安大队最近任务特别重。 区里正在搞营商环境专项整治,是方区长亲自部署的,要求对辖区所有娱乐场所逐家检查,建立台账。 还有信访维稳,重点上访人员一人一专班,天天要见面、要签到、要报情况。 我手头能调动的警力,满打满算不到五个人。” “你的意思是,治安大队抽不出人?” “叶区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缓一缓? 等我们把区里布置的专项整治台账建完,再集中力量搞排查。 再说了,吴局长牵头,可以协调派出所嘛,不一定非得从治安大队抽人。” 叶行舟冷声问:“你觉得,是方区长的台账重要,还是市局的布控重要?” “叶区长,两个都重要,我不是在和您商量嘛……” “商量?我是在安排工作,不是在和你商量! 市局的要求很明确,各区县局立即组织布控排查! 这样吧,你让雷鸣参加,能派多少警力,就派多少警力!” 挂断电话,叶行舟很不高兴。 他新来乍到,第一次布置重大任务,两个大队长推三阻四! 他们不是真忙,而是依靠背后有靠山,压根就没把他这个年轻局长放在眼里! 第418章 新公安局长排兵布阵 叶行舟在基层工作过,知道在一个单位,新领导到任,有的下属会试探。 试探你的脾气,试探你的底线。 你软一次,他们就不把你当回事。 你硬一次,他们就得重新掂量自己。 余东青、施金龙是黄淮波提拔的,背后的靠山是马骏。 叶行舟知道,第一仗要是打不赢,以后在东市区分局说话就没人听。 必须杀鸡给猴子看。 鸡就是余东青和施金龙。 爆头哥案既是硬仗,也是试金石。 谁是真干事,谁是混日子,谁阳奉阴违,一仗打下来,了解个八九不离十。 叶行舟拨通吴泽天的电话:“吴局,刑侦大队,曾汉平带一个中队参加; 治安大队,雷鸣带能派的人参加。 特警大队,也要抽人。另外,我给相关派出所长打电话。” 叶行舟挂断电话,立刻给相关派出所长逐一打电话。 几个所长接到电话,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说全力以赴,有的说警力紧张。 叶行舟身先士卒,和吴泽天等人一起上街。 在车上,吴泽天汇报:“叶区长,我让人调取辖区内所有银行网点两天来的监控,特别是atm机附近的; 并把爆头哥的早期照片和近期模糊视频发给各排查组,要求每个民警、辅警手机里都存一份。” 叶行舟点头:“我反复看了很多遍视频,面部特征看不清,爆头哥每次出现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爆头哥走路时,每隔几十米就变一次步态,有时候左肩低,有时候右肩低; 有时候步幅大,有时候步幅小; 有时候外八字,有时候内八字。 他是在刻意换姿势,逃避视频监控。” “是的,叶区长。正常人走路,步态是稳定的,哪怕换鞋、换衣服,基本步态不会变。 但爆头哥不一样,他在同一段路上,走出三种完全不同的步态。 说明他受过专门训练,或者长期作案养成了反侦查习惯,故意用变换步态来干扰监控识别。 但他有个改不掉的毛病,每次变步态之前,都会先低头看一眼地面,然后才调整。 这个习惯动作,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吴局长,我觉得这个细节可以作为排查重点。 面部可以遮,步态可以换,但换步态之前的习惯动作骗不了人。 还有,爆头哥踩点时会反复出现在目标银行附近,观察取款人的规律。 他每次踩点都戴帽子和口罩。现在春暖花开,戴帽子、戴口罩的不多。 如果发现有人同时戴帽子和戴口罩,要重点关注。 另外,爆头哥作案,首选银行门口和有atm机的地方。 作为具有丰富反侦查经验的惯犯,他踩点的主要任务,就是得手之后能不能快速逃离。 我在想啊,我们是否可以重点盯守辖区内容易逃离的金融网点?” “叶区长,我赞同你的观点。我在东市区工作生活近二十年,熟悉地形。 有六七个点最符合条件。都在主干道和背街小巷的交汇处,取款人多,监控有盲区,作案后骑摩托三分钟内能上环城路。 其中长江路工行和中山路建行两个点最典型,门口就是公交站,后面是居民区,小巷纵横,四通八达。” “吴局长,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爆头哥是独狼作案,还是另有同伙?” “叶区长,目前兄弟省份警方通报的情况,是独狼作案,暂时没有发现同伙。” “有没有一种可能,爆头哥有情人,而这个情人协助他踩点,或者,掩饰犯罪所得?” 吴泽天先是一愣,然后说:“叶区长,你的思路很有价值。 兄弟省份的通报说独狼作案,是因为没有发现同伙作案的证据。 但仔细想想,爆头哥流窜多省,连续作案,每次都能迅速找到落脚点、踩好点、得手后全身而退,靠一个人确实很难。” “是啊,如果有个女人,可以做掩护。一男一女,比一个男人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女人踩点比男人更隐蔽。一个女人在银行门口站一会儿,不会觉得奇怪。 男人反复在atm机附近转悠,时间长了保安都会盯上。 还有,爆头哥频繁作案,要那么多钱干嘛?我感觉,养情人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叶行舟在车上临时设了个指挥点,把吴泽天、曾汉平、雷鸣叫到一块。 “曾汉平,你带刑侦中队,负责长江路工行、中山路建行周边布控。 这两个点危险系数高,爆头哥有可能选其中一个下手。” 叶行舟又对雷鸣说:“你们盯守中山路建行后面那片居民区。 那片巷子密,爆头哥要是从建行方向跑,大概率钻那片。” 吴泽天补充道:“另外,各派出所按叶区长的要求,对辖区小旅馆、出租屋、网吧、洗浴中心逐家排查,重点查单人租住、昼伏夜出、不带身份证的。 目前已经反馈上来几条可疑线索,正在核实。” 叶行舟看了看表:“现在距离市局通报不到一个小时,我们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我强调三点:第一,爆头哥有枪,发现嫌疑人,不要贸然近身,先控制、后盘查,确保自身安全; 第二,所有参战人员手机里存好照片和视频,发现戴帽子、戴口罩、换步态前先低头看地面的,立刻上报。 第三,特别注意这两天来江州的,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几岁,不使用身份证入住,习惯戴帽子和口罩的。 爆头哥流窜作案,我总感觉他不太可能单枪匹马,可能有个情人,也是帮手,负责踩点、租房、掩护。” 两个小时候后,曾汉平反馈一条重要线索。 中山路建行后面那片居民区,有一家叫平安居的小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住房改的,一共四个房间,不用身份证也能住,只要多给二十块钱。 老板姓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平时不怎么管,谁来了给钱就开房。 曾汉平排查时,骆老头一开始支支吾吾,说最近没什么人住。 翻看登记簿,上面登记的身份证号,很多都是胡编乱造的。 做工作后,骆老头说昨天晚上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女的二十出头。 男的身高一米七左右,戴鸭舌帽,进门也不摘帽子,还戴着口罩,一直不说话,骆老头还以为他是哑巴。 女的一米六左右,长得还可以,瓜子脸,扎马尾,说话带着外地口音。 两人要了一间最里面的房间,多给了骆老头五十块钱,说不用打扫卫生,不用换床单。 骆老头贪小便宜,就答应了。但今天中午,两个人突然退房了。 第419章 发现爆头哥踪迹 叶行舟判断,这一男一女,有可能就是爆头哥和他的情人。 曾汉平深感事情重大,穿着便衣,又去了一趟小旅馆。 曾汉平说:“老骆,我暂不追究你容留无身份证旅客住宿的问题,但你必须说实话,而且,我们的谈话内容要绝对保密,不得外传。” “知道,知道,谢谢曾警官。” “老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警官,我真不知道那两人有问题——” 曾汉平打断他:“老骆,我没说一定有问题,他们只是警方的怀疑对象罢了。” “知道了,警官,我接着说。那个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他的脸,自始至终不说话,我以为是哑巴。 女孩说他们赶路累了,身份证丢了,找个地方休息两天。” “我说没有身份证需要加钱,加二十块钱。” “女的很爽快,说没问题,立马掏出五十。 然后,她叮嘱我,这两天不用打扫卫生,不用换床单。 本来,他们是明天中午退房,但今天中午,女孩说临时有事,提前退房。男人依然一句话不说。” 曾汉平问:“两人去了哪里?” “往东边巷子?具体哪个方向?” “出门左拐,顺着巷子往东。” 曾汉平当即打电话向吴泽天汇报。 吴泽天又向叶行舟报告。 叶行舟正在长江路工行附近查看布控情况,接到电话后,当机立断:“调监控!从平安居门口到中山路建行后门,沿途所有探头,仔细看。” 二十分钟后,技术组反馈:平安居东侧巷口一个五金店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一男一女。 画面里,男人戴鸭舌帽、口罩,穿深灰色夹克,背着一个黑色旅行包,走路时左肩低右肩高,走了大概三十米,换成右肩低左肩高,再过几十米又变成外八字。 女人扎马尾,穿浅蓝色牛仔外套,背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技术员把画面定格放大:“叶区长,你看这个细节。男人每次换步态之前,都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和之前分析的完全一致。” 叶行舟和吴泽天对视一眼。 “接着追踪。”叶行舟说。 监控显示,两人出了巷口,在中山路建行后门的公交站台,上了一辆公交车。 公交公司调取车载监控,两人在车上一前一后坐着,不说话,男人始终没摘帽子。 坐了四站,在环城东路站下车,下车后往北走,进了老汽配城片区。 老汽配城是东市区最老的片区之一,上世纪九十年代是汽修一条街,后来渐渐衰败,现在一半是汽修铺子,一半是出租屋和废品收购站。 巷子七拐八绕,流动人口多,小旅馆、钟点房、日租房密密麻麻。 叶行舟盯着监控画面说:“骆老头的平安居,他们只住了一晚。本来他们打算住两晚,为什么突然退房?” 吴泽天想了想:“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发现了我们开始排查,主动转移。 第二种,爆头哥的习惯,在一个地方绝不超过两天,不管有没有风吹草动,到点就走。” “如果是第一种,说明我们动作大了点。 如果是第二种,说明爆头哥极其谨慎,甚至可能有一套固定的流窜规律。” 叶行舟立刻调整部署:“吴局长,安排曾汉平带人把汽配城片区所有出口的监控全部调出来,重点是环城东路北口、汽配城东门、西门三个点。 技术组马上比对,看他们最后消失在哪条巷子里。 安排雷鸣带人把汽配城片区的日租房、钟点房、小旅馆全部过一遍,拿照片问老板,今天中午有没有一男一女来租房。 女的瓜子脸、扎马尾、二十出头、外地口音。男的戴帽子、不说话。 吴局,爆头哥为什么选汽配城?” 吴泽天说:“汽配城北边是环城路,三分钟能上绕城高速; 南边是中山路,公交四通八达; 东边是老居民区,巷子密,穿过去就是长途汽车站后门; 西边是建材市场,大货车多,容易混。 他选这个地方落脚,进可作案、退可逃跑。” 叶行舟说:“还有一点,汽配城片区的银行网点也不少。中山路建行、环城东路农行、汽配城内部的农商行分理处,都在他步行可达范围内。” 吴泽天一拍大腿:“对,农商行分理处那个点,平时取款的多是汽配城的商户,现金流水大,而且门口就是汽配城停车场,进出车辆多,监控死角也多。 爆头哥如果踩点,很可能盯上这个点。” 叶行舟立即下令:“吴局,你马上带曾汉平去农商行分理处等几个金融网点,现场看地形,安排便衣蹲守。 雷鸣加快排查汽配城里的日租房,注意,便衣秘密摸排。 不要打草惊蛇。一旦打草惊蛇,爆头哥就会溜出东市区地域。 虽然从表面看,爆头哥不在东市区作案,出了事,就不是我们东市区的责任。 但我们不能自扫门前雪,目标不是把爆头哥赶出东市区,而是要将他擒获,防止继续作案。” 汽配城片区的排查难度比想象中大。 这里仅日租房就有四五十家,很多连牌子都没有,就门口贴张纸写着“住宿”两个字。 雷鸣带着治安大队的人一家一家排查,拿着手机里的监控截图给老板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 汽配城东门附近一家叫鑫鑫住宿的老板看了照片说:“两人中午来过,女的说要住两天,给了两百块钱,没登记身份证。 男的在门口没进来,一直戴着帽子。他们住二楼靠东头那间。” 雷鸣问:“人还在吗?” “在。女的刚下来买食品饮料,又上去了。” 雷鸣强不动声色地说:“行,你正常做生意,别惊动他们。” 出了门,他立刻给叶行舟打电话。 叶行舟接到电话时正在长江路工行检查蹲守情况。 他马上对吴泽天说:“吴局长,鑫鑫住宿,二楼东头,一男一女在房间里。 汽配城人流量大,万一他狗急跳墙开枪,伤到群众就是大事。” 吴泽天立即报告叶行舟:“叶区长,我建议,先外围布控,把鑫鑫住宿前后左右四个巷口全部堵住,然后派几个便衣上去,以查消防或者查暂住证的名义敲门。 开门的一瞬间,迅速控制爆头哥,不给他掏枪的机会。” 叶行舟摇头:“不行。爆头哥是受过训练的退伍兵,枪法准、反应快。 如果敲门,他如果起疑心,隔着门先开枪,我们的人就危险了。” 他想了想,又说:“吴局长,派几个人在鑫鑫住宿门口守着,我带人从后巷绕到住宿楼后面,看有没有后窗。如果从后窗跳,我来堵。” “叶区长,你亲自上?”吴泽天惊讶地问。 叶行舟笑了笑:“爆头哥有枪,非常危险,危险的事不能总是让基层民警上,我作为局长,不能一直指手画脚,今天打一回头阵。” 吴泽天还想说什么,叶行舟摆摆手:“就这么定了。通知参战人员,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防止误伤群众。” 相关人员迅速行动起来。 叶行舟绕到鑫鑫住宿楼后,后巷有一条窄通道,宽不到两米,一头通汽配城东门。 二楼东头有一扇窗户,对着后巷。 叶行舟心里一沉:爆头哥肯定提前踩过点,后窗能翻出去,顺着墙根的水管能下到一楼,然后钻后巷跑。 第420章 首战告捷:擒获爆头哥 叶行舟掏出手机,在小巷假装打电话,眼角余光不时瞥向二楼窗户。 他嘴里念叨着货什么时候到、价格能不能再压一压,很像一个在汽配城跑业务的推销员,有时还发出爽朗的笑声。 叶行舟知道,爆头哥能在多省流窜作案、枪杀六人后全身而退,靠的绝不只是枪法准。 他对周边环境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能够嗅出异常。 一有风吹草动,就溜之大吉。 叶行舟瞥见,二楼东头的窗帘拉开了,探出一个脑袋,朝巷道里张望,似乎是想观察有没有异常。 他边打电话,边往前慢慢走。 巷子里人来人往,一个人再有反侦查经验,也不会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这时候,叶行舟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雷鸣发来信息:叶区长,旅社老板说,那女的刚才问,今天有没有人来查消防或者查暂住证。老板按我教的说,没见着人查。 叶行舟心中一沉,爆头哥看来嗅到异常。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爆头哥,正常人住店,谁会问老板有没有人查消防? 叶行舟心中窃喜,就像猎人,突然寻觅到猎物的行踪,而这个猎物对他来说很重要! 瓮中捉鳖,一定不能让鳖溜了! 巷口两个出口都有便衣警察把守。 但如果爆头哥从窗户逃离,一定要在他滑下楼时,就将他擒获,因为他极度危险,手里有枪,如果劫持人质,对叶行舟来说,就意味着失职! 叶行舟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眼睛却瞥向二楼东头后窗。 窗帘又动了一下,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探出半个脑袋,朝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缩了回去。 叶行舟判断:对方在确认逃跑路线。 他给吴泽天发了条信息:吴局,人可能要跑。前门、巷口要增派力量,女人要是出来,立刻控制住。 吴泽天回复:叶区长,我增派人手支援你。 叶行舟回复:好的,注意伪装,不能让爆头哥看出异常。 然后,他躲在巷子拐角一处堆着废旧轮胎和纸箱的杂物后面,透过缝隙密切观察楼上后窗动静。 这个位置距二楼窗户垂直距离只有几米,爆头哥如果顺着水管下滑,他可以快速冲出。 叶行舟心里难免有一丝紧张。 爆头哥有枪! 必须在他落地、重心未稳的一瞬间扑上去,不给他掏枪的机会。 楼上传来响动,窗户被轻轻推开。 叶行舟屏住呼吸,从轮胎缝隙里往上看。 二楼那扇窗户被推开了半扇。 先是一只黑色旅行包从窗口递出来。 砰的一声,落在巷道上。 有过路人朝窗户张望。 接着,一条腿从窗台跨了出来,脚踩在水管固定卡子上,踩实了,另一条腿跟着出来。 男人穿着一双黑色运动鞋,深灰色夹克,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男人动作利索,两手握住水管,脚交替蹬着墙面和固定卡。 在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多高的地方,男人跳了下来。 就在他跳下的一瞬间,叶行舟就像离弦的箭,猛地将他扑倒。 男人本能地用手去抓腰间。 兜里有枪! 爆头哥! 绝对没错! 因为叶行舟摸到硬邦邦的东西。 叶行舟根本就不给爆头哥拔枪的机会。 他右手死死按住爆头哥伸向腰间的手腕,左手箍住他的后颈,膝盖猛地顶住他的膝弯。 爆头哥反应极快,被按住手腕也不挣扎拔枪,反而借着叶行舟前扑的力量,身体往右侧一滚,想把叶行舟压倒。 叶行舟也算是练家子的,对付两三个普通人不在话下。 但爆头哥不是普通人,突然用左肘猛地向后捣来。 叶行舟早有防备,及时避开,膝盖用力一顶,爆头哥疼得叫了一声。 叶行舟顺势把爆头哥往地面压,右膝压住他的右肩,左手死死扣住他右手腕别在背后,腾出右手,从他腰间抽出一把仿六四式手枪。 整个过程虽然惊心动魄,但其实也就一二十秒。 爆头哥脸贴在地上,口罩歪到一边,露出一张瘦削的、颧骨很高的脸,嘴角磕破了,渗出血。 叶行舟怒喝道:“别动!再动卸掉你胳膊!” 爆头哥不说话,一脸狠劲,还在最后的殊死反抗,试图挣脱叶行舟的控制。 围观群众有人在一旁用手机拍照。 吴泽天增派的警察赶到,手铐铐住爆头哥的双手。 爆头哥大势已去,盯着叶行舟看,既没有哀求,也没有愤怒,更像是在打量一个对手。 叶行舟一脚踩在爆头哥后背,厉声说:“叫什么名字?” 爆头哥不说话。 “叫什么名字?”叶行舟加大力度。 爆头哥疼得嗷嗷叫,无可奈何地说:“倪克化。” 警察开始搜身。 包里有衣服、现金、假身份证、假发、口罩和帽子。 现金估计有一二十万。 没有银行卡。他也不敢用银行卡。 手机是老年机。 吴泽天也带人赶了过来。 “叶区长,太厉害了!单人擒获爆头哥!” 有个大叔看过新闻,知道爆头哥,惊讶不已:“爆头哥?就是一枪爆头抢劫杀人、有几条人命的爆头哥?” 叶行舟笑了笑:“是的。” 大叔感到后怕:“我还以为抓小偷呢,原来是公安部a级通缉令上的爆头哥! 刚才我还在一旁拍视频,要是知道是爆头哥,我要躲得远远的!” 有一个中年妇女说:“怕什么,没发现抓获爆头哥的警察很厉害吗?十几秒就将爆头哥制服!” 吴泽天指着叶行舟,问中年妇女:“你是说他是警察?” 中年妇女反问:“他不是警察?” 吴泽天笑着说:“说他是警察,也不算错,他是东市区副区长、公安分局局长叶行舟。” 中年妇女惊讶地说:“这么年轻的局长?还这么厉害?一个人擒获爆头哥?” 一个大伯也很惊讶:“局长这么年轻?我还以为局长都是像我一样的老头子呢。” 叶行舟问吴泽天:“那个女的抓住了?” 吴泽天道:“抓住了。女孩二十四岁,说她和爆头哥是在邻市ktv认识的,爆头哥对她不错。 她知道爆头哥的钱是抢的,但不知道爆头哥在外面杀了那么多人。” 叶行舟不相信:“怎么可能?枪藏哪里?一点没察觉?” “她说爆头哥撒谎,骗她手枪是玩具枪,吓唬人的。” “二十四岁的姑娘,看见男人擦真枪,说是玩具,她信? 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在替自己开脱。带回去立即审讯!” 第421章 抓获A级通缉犯立威 走马上任第二天,竟然亲手抓获公安部a级通缉犯爆头哥。 叶行舟感觉这是上天赐予他的功劳。 本来,有很多干警心中困惑,局长不出自公安系统,怎么来自纪委系统? 他能行吗?会不会是外行领导内行? 不过,作为下属,不怕领导外行,也不怕领导内行,就怕领导是半瓶醋。 如果是外行,领导不敢指手画脚,因为怕出糗,所以很多时候,会听下属的,愿意放手让专业的人干活。 如果是内行,可以指导下属应该怎么干,帮助下属少走弯路,这种领导下属也服气。 就怕有的领导,说不懂吧,他又懂一些; 说懂一些吧,又只是一知半解。 这种半瓶醋最要命。他要是再喜欢指手画脚,下属就无所适从了。 叶行舟擒获爆头哥,很快在全局甚至江州公安系统传开了。 网上也有叶行舟抓获爆头哥的照片和视频,是围观群众发的。 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局长,来自纪委系统,没干过一天公安,第一天报到,第二天就亲手把公安部a级通缉犯摁倒在地。 他不是在幕后指挥,而是身先士卒,冲在第一线。 不是抓获普通的违法犯罪分子,而是背负六条人命、身上有枪支的爆头哥。 叶行舟的威望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对爆头哥及其情人刘小娟的突击审讯开始。 吴泽天和雷鸣负责审讯刘小娟。 叶行舟亲自上阵,审讯爆头哥。 陪他审讯的还有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曾汉平。 一位女民警负责记录。 倪克化被带进来时,一屁股坐到讯问椅上,双腿叉开,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吊儿郎当相。 叶行舟知道,对付这种人,说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点用没有。 因为再坦白,手上有六条人命,最终也是死路一条。 “倪克化,你觉得自己被抓,是运气不好?” “难道不是吗?” “倪克化,你不是运气不好,是因为遇到我这个强劲对手!” “是吗?你很厉害?” “我二十八岁就是公安局长,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我走马上任第二天,就抓住你,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叶行舟不是高调的人,但倪克化这种人,最服的就是强者。 “我承认你很厉害,告诉你吧,有两次,我差点被擒获。 一次,两个警察抓住我,但是,我仍然能够脱身。 还有一次,一个警察突然抱住我,我一个转身,用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他当场就松了手。 要不是那天枪里没子弹了,他命就没了。” 倪克化说完,又补了一句:“实话告诉你,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真没怕过谁。 你们公安那些擒拿格斗的套路,我见多了,翻来覆去就那几下。 我练过武功,近身搏击一对一,我不输任何人。” “倪克化,你栽在我手里,并不冤枉。 我承认你身手很好。说实话,这几年,我也和不少犯罪分子打过交道,但身手最好的就是你。” 的确,叶行舟没有撒谎。 这几年,他确实和不少犯罪分子肉搏过。 比如,在青山县城老周鳝鱼面馆,他为了救沈荟,和刘虎等人搏斗。 黄婷婷被绑架后,他也是单枪匹马,和几个歹徒搏斗。 在江北,在废弃水泥厂,遭遇鸿门宴,和周大富的人动手。 今天擒获爆头哥,难度最大。 不仅仅爆头哥有枪,而且,他蛮力大、会功夫、反应快。 倪克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叶行舟继续说:“今天在后巷,你从窗户翻下来,脚刚沾地,我扑上去锁你手腕,你第一反应不是挣脱,而是拿左肘往后捣。 又快又狠,一般人躲不开。可惜你遇到的是我。倪克化,你觉得你输在哪里?” “运气不好,不该来江州,不该遇到你。” “你错在太自负了!自认为枪法准、身手好、反侦查能力强,所以敢流窜多省连续作案。 你在邻省杀了六个人,每次都全身而退,你就觉得没人能抓住你。 可你想过没有,你杀的那六个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取款的路人,没有防备,没有反抗能力。 你对付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不是训练有素的警察。 你今天遇到的,是我。我不是普通民警,在纪委干过,我抓过的贪官,哪一个不是机关算尽、老奸巨猾? 你一个拿枪抢钱的亡命之徒,和那些道貌岸然、善于伪装的贪官比,手段还是差了点。” “你抓过哪些贪官?” “最近抓的贪官,包括江北市委书记贺双喜,江北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丁玉达,江北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张士平,还有许多处级官员。 他们比你狡猾多了,比如贺双喜和丁玉达,他们手上也有人命。 你是流寇,他们是坐地虎; 你杀人是明火执仗,他们杀人是借刀杀人。 你觉得你狠?和他们比,你还差着段位。” “其实,我也很憎恶贪官,这么说吧,我走上犯罪道路,就是因为被贪官逼的。” “哦?说说看,我愿意在正式审讯前,倾听你的诉说。” “我退伍回来,买了一辆大货车,跑运输。 县里新上任交通局长,为了创收,把全县货运线路重新划了一遍,每条线路办通行证一年五千,我跑三条线就是一万五。 然后,乱罚款、乱摊派一个接一个。 今天是过路费,明天超载罚款,后天非法改装。 后来,我的车子被运管所扣车,我通过熟人找到交通局长,花了一万多,车子弄回来了。 但不久又被查。隔三差五被查、被罚款,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亏了几万块。 没办法,把车子卖了,差了外债十几万。 老婆和我离婚。屋漏偏遇连阴雨。妈妈又重病在床,没钱住院。 一天晚上,我路过一个atm机旁边,看见一个女人取钱,取了厚厚一沓,往包里塞。 等她出来时,我脑子一热,冲上去抢了就跑。 她喊了两声,没追上。那笔钱,两万块,交了住院押金。但不久后,妈妈还是死了。 我提心吊胆,但那时候监控少,又是晚上,警方竟然没有追查到我。 我胆子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倪克化,没有人天生就是十恶不赦。你说走上犯罪之路,有贪官的因素,我信。 如果不是那个想点子敛财的交通局长,你现在说不定还在开大货车自食其力。 但是,冤有头,债有主。逼你走投无路的是贪官。 可你干了什么?你抢的是取款的路人,杀的是和你无冤无仇的老百姓。 他们哪一个不是和你一样,起早贪黑挣辛苦钱的? 他们有父母,有子女,有丈夫妻子。 你从他们身上抢走的,不只是钱,是命! 六条人命!六个破碎的家庭! 你把自己受过的苦,十倍百倍地加到别人身上! 你妈妈要是知道你干的这些事,在九泉之下能合眼吗?” “叶局长,其实不止六条人命,是十一条。 有些你们警方可能没有侦破,没有算到我头上。 栽在你手上,我服气,反正我不指望活命了,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第422章 审讯爆头哥 叶行舟和曾汉平对视一眼。 “倪克化,你一一交代清楚。” “你们可能不相信,我第一次杀的人,是个流浪汉。” “为什么要杀流浪汉?” “刚才我也说了,妈妈重病,我负债累累,一时冲动,抢了那个女人的两万块钱。 但这点钱解决不了问题,我还欠债十几万。 那段时间,我一度想重新做人。去工地搬了一段时间砖。 有一天下班,我买了几个馒头,躲在小树林里啃。 一个流浪汉对我冷嘲热讽,我已经混到社会最底层了,竟然连流浪汉都嘲讽我,一怒之下,就将他掐死了。 从此以后,我就走上不归路……” 倪克化一一交代他犯下的罪行。 叶行舟问:“昨天来江州后,为什么突然从平安居换到鑫鑫住宿?” “平安居那个老头,喜欢问这问那。他问我口罩为什么不摘?我说感冒了,怕传染。 昨天傍晚,我让刘小娟出去买烟,顺便看看巷口有没有可疑人员。 她回来说,巷口五金店门口坐了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我心里就不踏实。” “一个红袖章老太太就让你不踏实?” “叶局长,别小看这些老太太。她们整天坐在巷口,谁家来了生人、生人几点进几点出、拎几个包,她们比监控还清楚。 红袖章一戴,就是居委会的治安积极分子,发现可疑人员要上报。 我干这行,最怕的就是这种人形探头。 监控可以绕,老太太绕不开,总不能把她也崩了吧?” 叶行舟不动声色,从这一细节中,可以看出爆头哥观察力强,对基层治安防控体系很熟悉。 “你们在鑫鑫住宿住的时间不长,我们外围动静隐秘,你怎么察觉到异常,进而翻窗逃跑?” “我让刘小娟去问老板,今天有没有人来查消防、查暂住证。她回来说没有。 但老板补了一句,说你们放心住,没人查。 这话听着像安慰,其实是心虚。说明之前有人来问过,老板被交代了不能说。” “就凭这个?” “不仅仅是,我从后窗看到有陌生人进了一家旅社,接着又去了另一家旅社。 他们没有带行李,大概率是便衣警察在暗中排查。 我感到不对劲,决定先逃走。让刘小娟留在屋里,替我挡一挡。” “为什么选汽配城?” “叶局长,我每到一个地方,先看三样东西:路、人、钱。 路是逃跑路线,人是落脚环境,钱是目标。汽配城这三样都占全了。 先说路。汽配城北边是环城路,三分钟能上绕城高速,上了高速往东往西往南都有出口。 南边是中山路,公交四通八达。东边是老居民区,到处都是巷子。 西边是建材市场,大货车进进出出,我扒上车斗往篷布底下一躲,谁找得着?” “再说人。汽配城一半是铺子,一半是出租屋,流动人口比常住人口还多。 修车的、卖配件的、收废品的、跑短途运输的,天南海北的人都有。 我外地口音,在别的地方显眼,在汽配城,一抓一大把。 日租房很多连牌子都不挂,老板只管收钱,不问来路,不要身份证。” “最后说钱。汽配城里面有农商行分理处,外面中山路有建行,环城东路有农行。 我让刘小娟踩过农商行网点,取款的大多是汽配城商户,做批发生意的,现金流水大,一取就是几万。 我得手后从停车场穿出去上环城路,前后用不了两分钟。” “准备对哪个网点动手?” “农商行网点。” “得手后准备乘坐什么交通工具逃跑?” “摩托车。我和刘小娟就是骑摩托车来江州的。摩托车是我偷的。 然后翻到大货车车厢,我一般不停变换交通工具,不会固定一种交通工具。” “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为什么不是今天?” “今天刚搬过来,得先安顿下来,让刘小娟再去看一遍农商行分理处踩点。 我今晚自己再去踩一遍,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上午动手。 上午取款的人最多,商户急着进货,取了钱就走,防备最松。” 叶行舟感到后怕。 如果今天没有排查到鑫鑫住宿,明天上午,农商行分理处门口,很可能就是下一个atm机爆头现场。 对他来说,则是耻辱。上任第三天,爆头哥流窜到东市区作案并得手。 这不是啪啪啪打他的脸吗? 叶行舟换了个角度:“刘小娟跟你多久了?” “两年多。” “怎么认识的?” “在邻省,一家ktv。她在那里当服务员,陪酒。我那天喝了点酒,她坐我的台。 她话不多,不像别的女孩上来就推酒。我问她多大了,她说二十二。 我问她家里人呢,她说没了,爸妈都没了,一个人出来的。” “后来我常去那家ktv,每次都点她。她不问我做什么的,我也没说过。 有一回她跟客人起了冲突,客人动手打她,我拦了一下,把那客人推开了。再后来,她就跟我走了。” “她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我告诉他,我是靠抢钱为生。 她没多说什么,说只要我对她好,她就会死心塌地跟着我,因为从来没有男人对她真心好过。一句话,她缺爱。” “她知道你杀人吗?” “不知道,我没说。她知道我抢钱,并帮我踩点。 但杀人的事,我从来没和她说过。 每次动手,我都让她在别的地方等我。” “她见过你的手枪吗?” “见过,我说是玩具枪,吓唬人用的。” “她相信?” “她第一次看见我擦枪,非常紧张。我说假的,网上买的,仿真模型。 她掂了掂,说挺沉的。我说好货都沉。她就没再问。” “她摸过那把枪,还信是假的?” “她不懂枪。城里长大的姑娘,没见过真枪,分不出真假。 再说了,我和她说,抢钱的时候亮一亮就行,没人敢反抗。她信了。” “倪克化,你在保护刘小娟?” “叶局长,我保护她?我自己都保不住了,还能保护她?” “你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说她只知道你抢钱,不知道你杀人,不知道枪是真的,就是想给她留一条活路。” “我说的是实话。抢钱的事,她知道,我没瞒她。 但杀人,她确实不知道。我每次作案,都让她在别的地方等我,说是防止被警察一锅端。” 叶行舟没再追问。 从审讯经验看,倪克化的供述有合理的部分: 他确实可能对刘小娟隐瞒了杀人的事。 一个惯犯,对身边人有所保留,是常态。 但他把刘小娟描述成一个只知道抢钱、不知道杀人的角色,又不由得让人怀疑。 一个帮他踩了两年点的女人,对银行网点、逃跑路线了如指掌,说她完全不知道他杀人,不太可能。 不排除倪克化是在保护刘小娟。 因为他知道自己必死,刘小娟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他咬死刘小娟不知道杀人,是想给她争取一个从轻的理由:不知情、被欺骗、被利用。 第423章 调整班子成员分工设想 吴泽天和雷鸣负责审讯刘小娟。 刘小娟翻来覆去就几句话:我不知道他杀人,只知道他抢钱,他和我说枪是玩具枪,要是知道他杀人,打死我也不敢跟着他。 吴泽天问:“刘小娟,你和倪克化在一起两年多,他每次作案之前让你干什么?” “就是让我去银行atm门口踩点,几点人最多,有没有保安,门口有没有监控,如何安全快速撤离,走什么路线。” “刘小娟,你帮倪克化踩点,踩了两年多,一共踩了多少次?” 刘小娟犹豫了一下:“大概十几次吧。” “你们分工配合,一个踩点,一个动手。踩点也是犯罪,是抢劫犯的共犯!” 刘小娟低着头,不说话。 “刘小娟,你今年二十四岁,年纪轻轻,人生之路还长。 现在不坦白问题,等我们把证据链全固定了,就算是零口供,照样起诉,照样判刑。 但如果如实交代,坦白从宽,对量刑有好处。”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刘小娟终于说:“我知道他杀过人。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说漏了嘴,说在邻省一枪打在一个女人后脑勺上,血流了一地。 我当时吓得要死,让他别说。他醒了酒,改口说是吹牛,让我别当真。” “你知道了之后,为什么不报警?” “他对我真的很好,从来没有男人对我这么好过。 我从小没有爸妈,在ktv上班,客人都是图我身子,没有一个真心对我。 他不一样,他不让我喝酒,不让我陪客人,生病了,带我看病……” 刘小娟哭了,流泪满面。 看得出来,她对倪克化有感情,虽然是一种畸形的感情。 “你们有没有约定出事怎么办?” “约定了。他说我万一被警察抓了,可以认帮忙踩点,但不能承认知道他杀人,最多判几年就出来了。 他说他反正活不了,不能两个人都搭进去。” 审讯到最后,刘小娟主动说:“我怀孕了。” 吴泽天和雷鸣同时一愣。 “倪克化不想要孩子,他说迟早要出事,一个枪毙,一个坐牢,留下孩子,孩子差不多就成了孤儿,没人管,是害孩子。” “倪克化知道你怀孕了吗?” “不知道,我瞒着他,偷偷让自己怀上了。” “你为什么要怀孕?” “我懂点法律,知道怀孕期间不判死刑。 我想保住一条命,也想给他留个后。 他虽然是杀人狂魔,但对我真的很好,我不想他断子绝孙。” …… 叶行舟办公室。 马骏打来电话。 “叶区长,爆头哥刚到江州第二天,就被擒获,东市区公安系统立了大功,可喜可贺啊。” “马书记,这是市局指挥得当,全体参战干警齐心协力的结果。” 叶行舟没提区委政法委,因为马骏本来就没发挥任何作用。 马骏话锋一转:“叶区长,我听淮波同志说,这次你没让他参战,而是用了吴泽天? 淮波同志分管刑侦、治安,抓获爆头哥,从布控到抓捕,涉及刑侦、治安、特警、派出所多条线。 按理说,让淮波同志统筹协调,是不是更顺畅一些?” “马书记,刚才你也说了,爆头哥刚到江州第二天,就被擒获,说明抓捕行动总体顺利。 至于具体分工,我是这样考虑的。 爆头哥持枪流窜,杀死多人,市局要求各区县局一把手亲自抓。 作为局长,我必须对结果负责。 吴泽天同志是全省刑侦专家库成员,牵头侦破过多起省厅挂牌督办的大案,对这类流窜作案嫌疑人的行为模式有专门研究。 让他牵头,是基于业务考虑,不是否定谁。” 马骏碰了个软钉子,干笑几声:“叶区长误会了,我不是说你安排得不对。 我的意思是,淮波同志毕竟是分管领导,你越过他,让吴泽天牵头,淮波同志心里可能会有些想法。 当然,你是局长,用人是你的权力,我只是提个醒,班子团结很重要。” “行动之前,我和淮波同志解释过了。下一步,根据工作需要,会对部分局领导作适当调整。 总体想法是,对分管同一工作时间较长的,适当进行轮岗交流,这也是出于干部队伍建设的考虑。” 电话那头,马骏沉默了足足三四秒。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岂会听不出叶行舟的言外之意? 黄淮波分管刑侦、治安时间长了,该动一动了。 吴泽天牵头抓爆头哥,干得漂亮,又是省内有名的刑侦专家,接下来让他分管刑侦、治安,顺理成章。 “叶区长,你的意思是,要让吴泽天分管刑侦和治安?” “马书记,这只是初步想法,还没上会研究,也没和班子成员逐个沟通。 今天你打电话来,正好和你通个气。” “叶区长,吴泽天业务能力我承认,但性格有问题。 当年在分局,他和几任领导都搞不好关系,开会顶撞领导,案子上的事谁说都不听,只认他自己的。 这样的同志,让他牵头一个专案可以。 让他管上百号人,协调各方关系,不一定能够胜任。 淮波同志分管刑侦治安几年,业务熟、人头熟,和检察院、法院协调配合也顺畅。 突然把他换了,心里难免会有想法,工作衔接上也可能会出问题。” “马书记,我理解你的顾虑。轮岗交流不是对淮波同志有看法,是正常的干部交流,也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 “叶区长,你刚来,情况还不熟。 分局班子怎么配、干部怎么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先把情况摸清楚,把关系理顺,再考虑调整的事。操之过急,容易出乱子。” “马书记说得有道理,操之过急容易出乱子。 不过,干部轮岗交流,也不是一时兴起。 我在市纪委的时候,参与过几次干部选拔任用监督检查,收到一些反映,有的单位班子成员分管同一领域时间长了,容易形成利益圈子,容易出问题。 所以,对分管时间较长的同志,适当轮岗交流,既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干部本人负责。 再说了,淮波同志是常务副局长,分管工作调整后,担子不是轻了,是更重了。 办公室、财务、后勤、信息化、信访,哪一样不重要?” 马骏还想说什么,叶行舟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马书记,我理解你对淮波同志的关心。 说实话,我也很看重淮波同志。 他来分局时间长,业务熟,人脉广,这些都是优势。 但正因为时间长,换个位置锻炼锻炼,对他将来发展有好处。 一个干部,在一个岗位待久了,容易产生惯性思维。 轮岗交流,是组织上的关心,也是干部成长的必经之路。 马书记在多个岗位干过,应该深有体会。” 叶行舟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马骏戴了高帽,又把话说死了: 轮岗交流是组织需要,也是对黄淮波负责。 马骏如果继续反对,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支持干部交流,不关心干部成长。 马骏无奈地说:“叶区长,我还是那句话,先和班子成员逐个谈谈,认真倾听他们的意见,再上会研究。 对了,有件事我提前和你通个气。 区里黄河路片区改造,是方区长亲自抓的重点工作,最近要启动强制拆迁。 方区长要求,公安要派大批警力维持秩序,确保拆迁顺利推进。” 第424章 仙人跳大案1 叶行舟心里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之前就听说方龙斌是“拆区长”,动辄动用警力强拆。 马骏当局长时,唯方龙斌马首是瞻。 现在,马骏离开分局,还指手画脚。 叶行舟并不赞同派大规模警力介入强拆,除非发生群体性事件。 他也很不爽马骏不在其位,还在干预公安分局工作。 见叶行舟沉默不语,马骏接着说:“叶区长,黄河路片区拆迁涉及两百多户,目前还有二十几户没有签协议。 方区长说,前期做了大量工作,剩下的都是钉子户、难缠户,胡搅蛮缠,漫天要价,只能强拆。 他要求公安提前介入,摸清重点人员的情况,拆迁当天在现场布置足够警力,如果有人阻挠,立即带走。” 叶行舟的沉默,本身就代表一种态度。 马骏自然也感觉到了,问道:“叶区长,你怎么看?” “马书记,对于增派警力参与强拆,我有不同看法。 按照规定,公安机关的职责是维护社会治安秩序,预防、制止和侦查违法犯罪活动。 拆迁属于住建、城管、街道的职责范围。 公安提前介入,摸清重点人员情况,拆迁当天在现场布置足够警力,如果有人阻挠立即带走。 如何界定‘阻挠’?是站着不动算阻挠,是拉横幅算阻挠,还是堵在门口算阻挠? 如果老百姓只是站在自家门口,算不算阻挠?”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方区长的意思是,确保拆迁顺利推进,防止有人借机闹事。” “马书记,我理解方区长推进工作的迫切心情。 黄河路片区改造是区里的重点工程,我作为副区长,当然要支持。 支持归支持,但公安有公安的边界。 公安部三令五申,严禁公安民警参与征地拆迁等非警务活动。 这个规定,想必马书记比我更清楚。” 马骏冷声道:“叶区长,你刚来东市区,有些情况可能不太了解。 黄河路片区改造是方区长亲自抓的一号工程,区里四大班子都开了会,形成了决议。 公安维护拆迁秩序,是区里统一部署的,不是方区长一个人拍脑袋决策。” 叶行舟据理力争:“马书记,规定是明确的。公安可以派警力维持现场秩序,但前提是发生扰乱公共秩序、打架斗殴、堵路等违法犯罪行为。 如果老百姓只是站在自家门口,没有过激行为,民警能把他带走吗? 如果带走,依据是什么?传唤证还是拘留证? 如果老百姓告到法院,法院问我们依据什么把人带走,我们怎么回答?” 马骏冷声说:“叶区长,规定是规定,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 黄河路片区改造,方区长下了死命令,下周必须进场。 你要是觉得不该动用警力,可以亲自和方区长说。” 叶行舟说:“我会主动向方区长汇报,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公安配合拆迁,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有前提: 第一,现场发生违法犯罪行为,民警才依法处置; 第二,民警到场是维持秩序,不是替拆迁队清场; 第三,如果拆迁队有人动手打拆迁户,警方会依法处置,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马骏冷笑道:“叶区长,这三条,依我看,是给方区长立规矩!” “马书记,我不是给方区长立规矩,是给公安执法立规矩。 这三条不是我的发明,是法律规定——” 马骏打断叶行舟的话,不耐烦地说:“有什么意见,直接和方区长说。我等会有个会议,就这样吧。” 马骏挂断电话。 办公室主任杨千里敲门进来,递给叶行舟一张表格:“叶区长,按照分局规定,有个定期接访活动,是提前定好的。 下午是主要负责人接访,您有空参加吗?” “接访,是好事啊,变上访为下访,哪些人参加?” “叶区长,您决定,哪些人参加。” “我,你,另外加上曾汉平和雷鸣。” “叶区长,不通知余东青和施金龙吗?余东青是刑侦大队长,施金龙是治安大队长,按惯例,主要负责人参加,一般带部门正职参加。” “我知道,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说白了,还是面子问题。 余东青和施金龙太忙了! 昨天抓爆头哥,我让他们带队布控,余东青说手头系列盗窃案要收网,施金龙说方区长布置的营商环境台账要赶进度,都无法参加。 既然这么忙,接访这种小事,就不麻烦他们了,让有时间的同志参加吧。” 杨千里听懂了,叶行舟说得很委婉,其实是在敲打余东青和施金龙。 他们不是很忙吗?行,以后就把他们挂起来。 “好的,叶区长,我等会就去通知曾汉平和雷鸣。” “接访地点在哪?” “分局信访接待室,一楼东侧。下午两点半开始。” “好。” 下午接访开始。 第一个上访的,就是黄河片区的所谓“钉子户”。 一对老夫妻,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一看就是重度残疾。 老头子说:“叶区长,我儿子今年三十五岁,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智力只有三四岁孩子的水平,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都要人管。 小时候还能扶着走几步,后来腿也萎缩了,彻底瘫了。” 老太太接话道:“我儿子可怜啊,三十多年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 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叶行舟看着心疼,让杨千里给老夫妻俩倒水。 老夫妻俩喝水之后,开始反映问题,大意是拆迁补偿标准低,又没有好的楼层。拆迁公司来硬的,他们不签字,就威胁恐吓。 叶行舟问雷鸣:“这事归治安管吗?” 雷鸣说:“叶区长,拆迁纠纷不归公安管,但拆迁公司如果采用威胁、恐吓、滋扰的方式逼签,就涉及治安了。 宋师傅说的那几个人,连轮椅一起抬走这种话,已经带有威胁性质了,如果他们真上门滋扰,可以报警处理。” 叶行舟说:“大爷,你儿子是一级残疾,属于特殊情况,街道和住建部门在安置时应该予以照顾。 政策是统一的,但统一不等于一刀切。 安置房楼层、位置、过渡期补贴,都有照顾的余地。 我让人把你的材料转给区住建局和街道,要求他们重新研究,拿出一个专门针对你家的安置方案。 如果拆迁公司的人再上门威胁、恐吓、滋扰,你直接打110,或者打雷鸣副大队长的电话。 雷鸣,你把手机号给他。如果派出所出警不及时,你直接找我。” 第二个上访户,是两个中年大妈,一胖一瘦。 瘦女人先说:“叶区长,我俩是上访的时候认识的。我俩的儿子,都被同一伙人害了。” 叶行舟听了瘦女人的诉说,大意是,她儿子单身,在网上结识一个女孩,谈得很好,然后见面,见面时,先吃饭,女孩主动要喝酒,喝了一点酒,就说头晕,要去酒店休息。 她儿子就在附近开了房。在酒店,女孩主动搂抱、挑逗,两人发生关系。 事后,女孩一口咬定是被强奸。女孩哥哥嫂子来了,提出和解,补偿三十万,不然就报警。 她儿子拿不出,也不愿意给,女孩真的报警,一口咬定被强奸。 她儿子被刑事拘留,随后被逮捕,关在看守所。 胖女人儿子遭遇如出一辙。 而且,两人儿子都是同一伙人。 因此,她们更加坚信,儿子被人做了局,遭遇仙人跳。 第425章 仙人跳大案2 叶行舟知道,像大妈儿子这种情况,进了酒店、发生关系,本来就很被动。 哪怕女方是自愿,但只要女方一口咬定被强奸,再抓点伤痕什么的,男方百口难辩。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就是定罪判刑,不太容易翻案,除非取得新的、重大证据。 但今天,两位大妈反映的问题高度一致,而且,都是同一伙人所为,不得不让叶行舟警觉起来。 叶行舟问瘦女人:“那个女孩什么情况?” 瘦女人拿出一份上访材料。 叶行舟翻了翻,报案女孩是江州一所中专学校的学生,今年才十七岁。 胖女人儿子“侵害”的女孩,则是江州一所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今年十八岁。 “她们真的是学生吗?” “警察说是女学生。” 叶行舟皱起眉头。 如果他是办案民警,第一感觉就是女学生确实受到侵犯。 因为女学生未走出社会,社会经验不足,而胖女人和瘦女人的儿子都参加工作,一个二十八岁,一个三十岁。 理论上,女学生显然社会经验不足,玩仙人跳?这个判断很难成立。 可两位大妈反映的细节又高度一致,同一伙人、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话术,总不能两个互不相识的母亲,凭空编出一模一样的故事来? 叶行舟问瘦女人:“你儿子和那个女孩,是怎么认识的?” “网上。我儿子平时在厂里上班,三班倒,接触的人少,闲暇时就在网上聊天。 那个女孩通过漂流瓶加了我儿子。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漂流瓶。 她说是江州一所中专学校学生,明年毕业。 聊了大概几天,就约着见面。 见面那天,我儿子还特意理了发,换了新衣服,高高兴兴去的。” “见面之后呢?” “儿子后来说,吃饭的时候,女孩很主动,要喝酒,我儿子说不喝,她说没事,少喝点。 喝了半瓶啤酒,女孩就说头晕,想找个地方休息。 我儿子就在附近开了个房,是女孩自己提出来的,说找个钟点房躺一会儿就行。 进了房间,女孩就往他身上靠,搂他脖子,亲他。 我儿子虽然三十岁了,但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哪经得住这个?就发生了关系。 在发生关系的时候,女孩有意抓住我儿子的手,在她身上留了划痕。 当时我儿子没太在意,以为女孩是兴奋时的表现。 完事不久,女孩就哭了,说我喝酒头晕,你带我到酒店,趁我迷迷糊糊的,侵犯了我。 我儿子当时就懵了,说是你要开房,进房间你主动搂着我。 女孩说,房费是你出的,还是我出的?用的是你的身份证还是我的身份证?我什么时候主动搂抱你?有证据吗?而且,我身上还有划痕,是你强行侵犯我的证据。 我儿子知道,遇到仙人跳了,可是百口难辩。 女孩随后打电话叫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说是她哥哥,女的说是她嫂子。 两个人进来,就让我儿子选择,是选择坐牢,还是选择补偿三十万。 我儿子坚持说没有强奸,是女孩自己主动的。 女孩哥哥说你不认没关系,我们报警,让警察来查。 女孩嫂子在旁边帮腔,说妹妹才十七岁,还没成年,你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走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我儿子说,好,你们报警,我相信警察会查清楚。 警察来了,女孩哭哭啼啼,一口咬定被我儿子强奸。 我儿子跟警察说女孩是自愿的,是仙人跳。 警察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自愿的? 我儿子说,她主动搂我脖子,主动亲我。 警察问,房间里没监控,你说的这些谁能证明? 我儿子说,你们可以查聊天记录,是她约我见面的。 警察查了聊天记录,女孩在聊天里确实很主动,约见面、定时间、选地点,都是她提的。 可女孩解释说,聊天主动不代表见面就愿意发生关系,我信任他才和他见面的,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警察又问女孩身上的划痕怎么回事,女孩说是我儿子强行抓她、把她按在床上时留下的。 我儿子说那是发生关系时她自己抓住我的手在她身上划的,警察说,你有什么证据?我儿子拿不出证据。 接着,我儿子就被带到派出所。 他在派出所反复说女孩是自愿的,是仙人跳。 警察说,女孩一口咬定被强奸,你俩在酒店房间里的事,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她身上的伤是真的,你说她主动,证据呢? 后来,警察调阅监控,是我儿子和女孩进酒店开房、进房间的视频。 从头到尾,女孩依偎在我儿子肩膀上。 我儿子搀扶她,自始至终,女孩都是喝醉酒的样子。 就是这段视频,让警方相信,女孩是昏迷不醒的情况下,被我儿子侵犯的。 但事实是,进了房间之后,女孩就完全清醒了,一点看不出酒醉的样子,主动搂抱我儿子、挑逗我儿子。 我儿子血气方刚,哪受得了?他还以为女孩和他谈恋爱呢。” “你请律师了吗?” “请了。儿子被抓后,我不能见他,只有律师可以见他。刚才我说的,都是律师转告我的。” “律师怎么说?” “律师说,情况对我儿子不利,因为法律保护弱者,女孩是弱者,未成年人更是弱者中的弱者。 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人,和一个十七岁的未成年女孩在酒店房间发生关系。 女孩身上有伤,监控里女孩又是醉酒状态被搀扶进房间的,几个要素叠加在一起,我儿子说是被冤枉的,警察凭什么信? 律师还说,这个案子最好的结果就是认罪认罚,争取轻判,要是硬扛着不认,会从重处罚。” 瘦女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继续说:“叶区长,我儿子要是认了罪,这辈子就完了。 他才三十岁,还没结婚,背上个强奸犯的名声,出来之后怎么见人? 怎么找工作?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 可要是不认,律师说判得更重。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您。” 胖女人说的情况差不多,只不过,不是同一个女孩。 但女孩的哥哥嫂子是同一个人。 叶行舟问胖女人:“你儿子的律师怎么说?” 胖女人说:“律师说的差不多,也是劝我们认罪认罚。 律师还说,哪怕女方真的是自愿的,也没有证据证明她是自愿的。 我儿子说了,那个女孩是自愿的,他没犯罪,认什么认? 律师说,你不认,法院照样判,判得更重。 我说判就判,我儿子没做的事,凭什么认?” 叶行舟问曾汉平:“你知道这两个案子吗?刑侦大队谁在负责办案?” 曾汉平说:“叶区长,两个案子我听说过,但具体办案的不是刑侦大队,是派出所自己办的。 按分局的分工,强奸案可以由派出所受理初查,证据确实充分的,报刑侦大队审核后移送检察院。 但这几年,余东青当大队长之后,把审核权放宽了,派出所报上来什么就是什么,刑侦大队基本不压案、不挑刺,所以很多案子实际上就是派出所主办,刑侦大队只走个流程。” “也就是说,两个案子,刑侦大队都没有实质介入?” “叶区长,具体情况,我还要做进一步了解。” 叶行舟说:“这样吧,两起案件,你牵头负责复核,一定要把问题查清楚。 特别是,两个女孩真的是学生吗?女孩的哥哥嫂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些疑点不查清楚,案子就经不起推敲。 我们要对两个女孩负责,也要对两个被关押的年轻人负责。” 第426章 未破案的凶杀案 第三位上访者是个约三十岁的男子。 他反映的问题,是东城娱乐城里面容留妇女卖淫。 东城娱乐城是东市区最大的娱乐城,一到七楼,酒吧、ktv、洗浴中心、足疗店、会所、餐饮,吃喝玩乐一条龙,样样都有,戏称为男人的销金窟。 叶行舟问:“你说东城娱乐城有色情服务,有什么证据吗?” 男子气呼呼地说:“我老婆就是证据!” 叶行舟惊讶不已。 “你老婆就是证据?” “是的,我在江州汽车制造厂上班,平时工作很忙。 老婆之前在超市当收银员,后来辞职不干,在家全职带孩子。 孩子上幼儿园后,中午在幼儿园吃饭。我老婆有了闲暇时间。 有一天,老婆和我说,找了个兼职,在东城娱乐城做保洁,白天上班,一个月三千多。 我没多想,保洁就保洁,辛苦是辛苦点,但也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后来我慢慢觉得不对劲。她说是做保洁,可每天出门前都化妆。 我说你做保洁还要化妆?她说娱乐城有规定,服务员和保洁都要化淡妆,不能给客人倒胃口。我信以为真。” “有一天,我的一个朋友私下里告诉我,你老婆很可能在娱乐城兼职当小姐。 我当时就傻了。老婆虽然二十九岁,但长得漂亮。 朋友说,他一次陪生意伙伴去娱乐城消费,先是唱歌,然后说每人找一个小姐耍耍。 娱乐城有小包厢,可以做那种事。而且对外宣称,绝对安全。 朋友进了包厢,光线不太好,进来的女孩有些面熟。 再仔细一看,竟然是我老婆。我老婆也认出朋友,借口是来打扫卫生。 可是,谁信?她换了超短裙,性感妩媚。哪有穿着超短裙的服务员? 我回家后,质问老婆,一开始,她不承认,后来,破罐子破摔,反过来责怪我无用,一个月就几千块钱死工资,抚养孩子要钱、赡养老人要钱、房贷要钱,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卖身?” 叶行舟问:“你老婆是怎么想到兼职挣钱?” 男子说:“老婆一开始确实是应聘保洁员,里面一个叫红姐的领班,问我老婆想不想多挣钱? 我老婆说当然想啊。红姐说,你长得漂亮,在会所兼职,一天能多挣一两千。 红姐举例,哪个女孩一天挣了三千多,哪个女孩老板给小费就有五千多。 红姐说,会所女孩有两种,一种是全职,一种是兼职。 兼职时间自由,会所提供客人,只要服务好客人就行。 我老婆一开始不愿意,但经不住红姐一而再再而三的劝说,红姐说,你长得漂亮,漂亮就是资本,趁着年轻,多挣钱。 这个社会有钱就是王道,没有钱,什么也不是。 我老婆最终还是下水了。兼职三个多月,赚了三万多块钱。 会所和她是六四分成。客人给一千,我老婆得四百。有的客人大方,还给小费。” “你老婆现在什么情况?” “我和老婆离婚了。虽然老婆做的事令人不齿,但毕竟为了家庭。 如果她改过自新,我愿意原谅她。然而,她太令我失望了。 后来她和我说,由奢入俭难,一个月轻轻松松就能赚一万多,还是兼职,哪忍受得了做家庭主妇? 她主动提出和我离婚,孩子归我,她愿意每个月支付三千块钱抚养费。 现在,她不是兼职,是全职了。 叶区长,你说荒唐不荒唐?” 叶行舟问:“你的诉求是什么?” “叶区长,我就一个诉求,查封东城娱乐城! 里面太乱了,色情、吸毒、赌博,什么都有。 我老婆就是被那个地方毁的,还有多少女人被毁? 还有多少家庭被毁?那个地方不查封,我老婆回不了头,别的女人还得往里跳!” “你说里面有吸毒和赌博,有具体线索吗?” “我老婆提过。她说娱乐城六楼有几间包厢,不对外开放,只有熟客能进。 里面有人炸金花、推牌九,一晚上输赢几万块。 还有,娱乐城有些女孩溜冰,有个女孩吸毒过量,差点死了。” 男子又反映了一些情况,走了。 第四个上访群众,是一个中年女人,女人身体瘦弱,像是大病未愈。 “领导,我男人死得早,本来一儿一女。儿子在上中学,女儿被人杀了几个月了,案子一直没破。” “大姐,你慢慢说。”叶行舟让雷鸣给中年女人倒了一杯水。 女人哭哭啼啼的:“领导,我女儿叫张婷婷,以前是区医院护士,长得好看,人也活泼。 去年初,感觉她像是谈对象了,问她,她说没有。 去年底,突然找不到她人了。手机关机,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去医院,医院说不知道去哪里,她也没辞职。 我去公安局报案,公安局说不符合受理条件,让我再等等。 半个月后,在距离东城区三四十里的一个水库里,有个钓鱼佬,鱼钩钩住一个铁笼子,拉不动,下去一看,铁笼子里有一个死人,尸体都腐烂了。 钓鱼佬报警,警察来了,因为我之前报警说女儿找不到人,他们让我去辨认,一看衣服,就知道是我女儿婷婷。” 曾汉平插话道:“叶区长,这个案子不是我办的,但我知道一些。 案子先是派出所出警的,随后报到刑侦大队。 尸体发现的时候已经高度腐败,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在半个月左右,死因是溺水。 经过dna鉴定,死者是这位大姐的女儿张婷婷。 但事发区域没有监控摄像头,案件又受到一些非正常干扰,所以一直没追查到凶手。” 叶行舟问:“非正常干扰?” 曾汉平说:“是的。” 叶行舟看出来了,曾汉平欲言又止,可能是不方便说。 毕竟,当着上访群众的面,说一些事情,不一定合适。 叶行舟对张婷婷的妈妈说:“大姐,案子没破,你心里有委屈,我能理解。 你先回去,我会安排人,重启案件侦破,争取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 下午一共接待了十几位上访群众,反映的问题五花八门。 结束后,叶行舟问曾汉平:“关于张婷婷案,非正常干扰,是怎么回事?” “张婷婷案,可能牵涉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程超。” 第427章 命案必破! 叶行舟一惊:“程超?怎么说?” 曾汉平轻声说:“叶区长,有一种说法,张婷婷是程超的情人,两人在一起大概有一年时间。 张婷婷案发后,马骏很重视,让余东青亲自办案。 办着办着,就办不下去了,因为事发水库区域没有监控摄像头。 没有监控摄像头是事实,但这不能成为案子办不下去的理由。 张婷婷的社会关系有没有排查?事发时,有没有调取周边路段的监控视频?” 叶行舟问:“汉平,张婷婷案如果让你牵头侦破,能不能取得突破?” 曾汉平想了想,说:“不敢保证一定能够取得突破,最大的难点就是时间过去几个月了,通往事发区域路口的监控录像可能已经灭失,其他证据也有可能灭失。” “汉平,刚才你说可以排查张婷婷的社会关系,我看行。 张婷婷出事前,与哪些人电话联系,是很容易调出来的。 铁笼子里装活人,扔进水库,至少两个人作案。 铁笼子多大?一般的汽车能不能装得下? 铁笼子在哪里焊的?也是一个突破口。 还有,张婷婷有没有用自己身份证开房间? 她的银行卡有没有超出正常收入的转账记录?” 曾汉平说:“叶区长,您说的,都是侦破方向。” 叶行舟又问:“你说张婷婷是程超的情人,是道听途说,还是确有其事?” 曾汉平笑了笑:“没有证据,但我听过不止一个人说过。 所谓谣言,就是遥遥领先的预言。 很多时候,不是谣言,是无风不起浪。” 叶行舟说:“传闻有真有假,有的是假的,有的是真的。 张婷婷是不是程超的情人,只要认真查,就会有定论的。 汉平,爆头哥案已经移交市局,区局只是配合。 你目前的任务主要有两项:一项是疑似仙人跳案,一项就是张婷婷案。” 曾汉平面现难色:“仙人跳案没有外部阻力,但张婷婷案,恐怕会有阻力。 之前,是余东青亲自在办,其实,就是亲自阻止案件侦破方向。 我如果插手,是不是不太合适?” “汉平,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不是让你插手,是让你接手。 两者有本质区别。插手是越权,接手是组织安排。” 叶行舟顿了顿,接着说:“人命关天,命案必破。 张婷婷出事到现在,四个多月了,案子没有一点实质进展。 依我看,是有人不想让案件有实质进展。 张婷婷妈妈隔三差五来上访,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我们拿什么面对人家? 余东青太忙了,又是系列盗窃案要收网,又是故意伤害案要补充侦查,手头案子压了一大堆。 张婷婷案在他手里,排在最后面,什么时候能排上?排不上。 余东青忙不过来,那就换人! 这不是对余东青有意见,是工作的正常调整。 谁能干谁上,谁干得好谁上。 你是全省刑侦专家库成员,破过省厅挂牌督办的大案,张婷婷案你不接,谁接?” “叶区长,我没说不接。我担心的是,我接了,余东青心里有想法……” “汉平,你只管破案,其他的不用担心。我会抽时间和余东青谈谈。” 第二天上午,叶行舟打电话让余东青来到他的办公室。 余东青四十几岁,身材魁梧,皮肤较黑。 “叶区长,你找我有事?” “坐吧。”叶行舟招呼余东青落座,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张婷婷案,我考虑了一下,从今天起,交给曾汉平牵头侦破。 你手头有系列盗窃案、故意伤害案,事情太多,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相比之下,曾汉平却很清闲。” “叶区长,张婷婷案一直是我在牵头办,现在交给曾汉平,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四个多月了,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命案必破,一起并不复杂的凶杀案,为什么一直没破? 是真破不了,还是不想破?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 余东青想解释,叶行舟抬手制止,继续说道:“张婷婷案,案情不复杂。一个女护士,社会关系并不复杂,没有仇家,没有债务,被人装进铁笼子沉到水库里。 这种作案手法,需要铁笼子、需要车辆、需要至少两个人配合。 铁笼子有焊工,车辆有卡口,人有社会关系。三条线,哪一条不能查?” “叶区长,我查了,水库那边没有监控……” “没有监控,所以案子就挂起来了? 铁笼子谁焊的,查了吗? 张婷婷生前最后联系了谁,查了吗? 她银行卡里有没有异常进账,查了吗? 她失踪前有没有人看到她上了什么车,查了吗?” 余东青不说话。 “东青,你是老刑侦,这些基本功,不用我教你。 四个多月,这些最基本的工作都没有做,或者做了没有记录,或者记录了没有下文。 你和我说案子破不了,我不信。我怀疑,是有人不想破案!” 余东青低着头,不说话。 内心里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是在马骏任上提拔的,算是马骏的人,叶行舟初来乍到,又很年轻,所以一开始,没把叶行舟当回事。 当叶行舟让他带人布控爆头哥时,他借口工作太忙,脱不开身。 没想到,叶行舟只用了一天时间,就亲手擒获爆头哥。 他通过熟人、网络了解到叶行舟过去干的一些事,越来越发现叶行舟很不简单。 二十八岁,就是副区长,本身就不简单。 然而,由于他无视叶行舟,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他被叶行舟直接无视。 昨天下午叶行舟接访,没有按照惯例通知他去。 现在,张婷婷案也要移交给曾汉平。 再发展下去,他的刑侦大队长也干不成了。 马骏是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但对公安分局只有协调的权力。 公安局内部人事、分工,都是叶行舟说了算。 得罪叶行舟的下场,就是直接被边缘化。 因此,余东青有意向叶行舟示好,至少不能得罪叶行舟。 可以说他是墙头草,有奶就是娘。 换种说法,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叶行舟盯着余东青:“东青,依我看,张婷婷案,你办不下去,不是能力不行,是有压力。谁给的压力,你心里清楚。” “叶区长,我也不瞒你。张婷婷案,我接手的时候,就有人给我打过招呼,说案子要慎重,不能随便扩大排查范围,特别是涉及到一些领导干部的社会关系,要格外谨慎。” “谁打的招呼?” “马骏书记。” “马怎么说的?” “马书记原话是,张婷婷社会关系比较复杂,查案要注意方式方法。 他还特别提到,张婷婷生前和市里某些领导有过接触,这些情况暂时不要扩大排查,先放一放。” “先放一放?命案也能先放一放?”叶行舟冷声道,“余东青,你是刑侦大队长,命案必破是铁律! 有人打招呼,你就不查了?你是警察,还是马骏的家丁?” “叶区长,我确实有顾虑。马书记是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又是我的老领导,他打了招呼,我能不听吗? 再说了,张婷婷案牵涉到市领导,我只是副科级干部,万一查出麻烦来,谁替我兜着?” “你头顶上顶着国徽,肩膀上扛着盾牌,查案子是替谁查的? 是替马骏查的,还是替法律查的? 你作为刑侦大队长,连命案都查不下去,当初穿上这身警服的时候,宣誓誓词是怎么说的?” 第428章 仙人跳大案3 余东青低着头,一声不吭。 叶行舟缓和了语气:“东青,我知道你有难处。 马骏对你有知遇之恩,你觉得欠他的人情。 但人情归人情,纪律归纪律。 马骏对公安工作有指导职责,但不能干预具体案件侦办,更不能因为案件涉及某个领导,就让办案人员放一放。 这是原则问题,不是人情问题。” 余东青沉默了一会,说道:“叶区长,张婷婷案交给曾汉平牵头办,我没意见。” “东青,你在前期侦查过程中,获得的一些证据,发现的一些疑点,也要移交给曾汉平。” “好的,叶区长。” “对了,东青,有件事正好和你沟通一下。” “哦,什么事?” “分局的中层干部,有些在同一岗位干了很多年。 按照干部管理有关规定,同一岗位任职时间较长的,应当进行轮岗交流。 这也是市局政治部今年的工作要求。 区局党委考虑,近期对分局中层干部进行一次轮岗调整。” 余东青心里一沉。 叶行舟此时提轮岗,其实就是打着轮岗的幌子,变相提拔亲信掌管重要部门。 他得罪了叶行舟,离开刑侦大队只是时间问题。 “叶区长,我在刑侦大队这几年,虽然工作上没有取得太大成绩,但总体上是尽职尽责的。 爆头哥案,我确实太忙,分身乏术。 张婷婷案,我有顾虑,确实是我的问题,但我前期也做了大量工作。” “东青,我没有说你在刑侦大队干得不好。 轮岗交流是正常的人事安排,不是对谁有看法,更不是秋后算账。 我在市纪委的时候,参与过几次干部选拔任用监督检查,发现一个规律: 在一个岗位上待久了,业务是熟了,但也容易产生惯性思维,容易形成固定的圈子,容易产生廉政风险。 轮岗交流,既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干部本人负责。” 余东青试探着问:“叶区长,如果组织上考虑轮岗,我个人服从安排。组织上考虑让我去哪里?” 叶行舟反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主动询问,是敲打之后的安抚,也是一种变相的笼络。 叶行舟不想把余东青彻底推到对立面去。 在一个单位当一把手,最怕的不是有人有想法,而是有人没退路。 一个人有想法,说明他还在乎自己的前程,还想干下去,只要他还想干,就有办法管。 一个人没了退路,破罐子破摔,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 刚到分局,根基未稳,如果一上来,就把马骏的人全部打入冷宫,表面上痛快,实际上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所以,对余东青,既要用,又不能重用; 既要敲打,又不能往死里敲。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让他知道疼,但不让他彻底寒心。 余东青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叶区长,如果轮岗,我想去政治处。” “政治处?”叶行舟微微一愣。 “政治处主任退休几个月了,一直空缺。 我在基层干了多年,对干警的思想动态、队伍管理这些事,还算有些体会。 如果能去政治处,也算换个赛道,重新学起。” 叶行舟点点头:“政治处主任空缺几个月了,是得尽快补上。 政治处管的是队伍建设、干部人事,岗位很重要,需要一个政治上靠得住、业务上熟悉、作风上过硬的老同志来挑担子。 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但你也知道,如何调整,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由区党委集体研究,报市局政治处同意。” 叶行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单位一把手,人事话语权很大,余东青自然知道。 只要叶行舟不反对,凭他和其他班子成员的关系,调任政治处主任就没有太大悬念。 叶行舟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东青,张婷婷案移交曾汉平,要做好交接,前期查了哪些线索、问了哪些人、调了哪些监控,全部列清楚。 曾汉平接手后,如果发现你故意留一手,就是态度问题,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余东青连忙说:“叶区长放心,张婷婷案前期材料,我会整理成清单,逐项移交。” …… 曾汉平接手任务后,兵分两路,一路查疑似仙人跳案,一路查张婷婷案。 一天后。 曾汉平和一个警员汇报案件进展。 “叶区长,初步调查,两起案子,一起在城东派出所,一起在开发区派出所。 案卷我都看过了,有几个问题很明显。” “第一,两个女孩确实是学生。一个在江州中专,十七岁,学幼师的; 一个在江州职业技术学院,十八岁,学会计的。 两人都是农村家庭,父母在外打工。” “第二,两个女孩的所谓哥哥嫂子,我查了她们的家庭关系,都没有哥哥,也就没有嫂子。 她们的哥哥嫂子,都是江州一所民办大学的学生。” “第三,我查了两起案子的聊天记录,发现男方都是通过漂流瓶和附近的人添加的好友。 对方的头像很漂亮,说话很主动,没聊几天就约见面。两个女孩长相也确实不错。” “第四,我和两个女孩分别谈话,两个女孩一口咬定是男方强奸,说她们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质疑她们哥哥嫂子的身份,她们改口,哥哥其实是表哥,嫂子是表哥女朋友,还反问我,这与我被强奸,有关系吗?” 曾汉平最后说:“叶区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只是和她们谈话。 因为到目前为止,她们还是受害人,不是犯罪嫌疑人。只能谈话,不能讯问。 还没问几句,两个女孩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兮兮,让人觉得,她们是受害人。 我们呢?是往她们伤口上撒盐。” 叶行舟问:“如果是仙人跳,就不可能只有一两起案件,很可能还有其他案件,而且,多数应该得手。 一旦得手,就会有钱进账,你们查过他们的银行卡转账记录?” 曾汉平说:“已经派人到银行外调,结果还没出来。” 叶行舟问:“继续调查,如果掌握证据,就对他们展开讯问。 张婷婷案,余东青将相关资料都交接了吗?” “移交了,但说实话,有价值的不多。” “也就是说,余东青没有实质性侦破?” “可以这么说。叶区长,我们经过走访,发现张婷婷社会关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一个护士,社会关系复杂?” “张婷婷长得漂亮,性格外向,身边的男人多。 我在医院走访时,她的同事,也是朋友,提供了一条线索,张婷婷和程超的小舅子梁东军谈过恋爱。” 叶行舟一愣:“不是说张婷婷是程超的情人,怎么又成了梁东军的女朋友?” “张婷婷是程超的情人,是传闻,传闻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但我想啊,有没有一种可能,梁东军将张婷婷介绍给了程超? 毕竟,张婷婷年轻漂亮,气质又好。” 第429章 东城娱乐城的背景 叶行舟一愣:“梁东军将张婷婷介绍给了程超? 如果真是这样,梁东军扮演的就是中间人、皮条客的角色。 他负责物色年轻漂亮的女孩,送给程超。因为程超不便出面。” 曾汉平说:“叶区长,这只是我的猜测,真相究竟如何,还得进一步调查。” 叶行舟点点头:“两起案件要齐头并进,都要抓好。你和雷鸣说下,让他来我的办公室。” 曾汉平走了,雷鸣来了。 “叶区长,您找我?” “坐吧,东城娱乐城涉黄赌毒,有没有开展调查?” “叶区长,我安排一个新入职的警员小陈,去东城娱乐城暗访。 小陈是新面孔,娱乐城的人不认识他,便于暗访。 他暗访的结果是,东城娱乐城确实涉黄,但是否涉赌和毒,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哦,涉黄?说说看。” “其实,叶区长,不仅是东城娱乐城,江州市区很多夜店都涉黄。 小陈回来和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时候看童话书,知道公主住在城堡里。 现在才知道,公主在夜店里。” “发人深思啊。雷鸣,继续说。” “小陈说,初步了解,东城娱乐城的女孩分三种: 一种是陪唱,就是陪客人喝酒、唱歌、聊天,不出台; 第二种是陪浴,在二楼洗浴中心,有半套服务; 第三种是包厢的女孩,长得漂亮,全套服务。 而且,还有海选。就是客人可以挑选满意的女孩。 费用呢,如果是全套服务,起步价就是888元一次。 价格与年龄、长相、服务水平挂钩,高的甚至有上万元的,一般是兼职的空姐、车模、三线演员。” “娱乐城警惕性高吗?” “不高。叶区长,娱乐场所都有这样那样的保护伞,要不然,根本开不长。 举个例子,哪怕没有色情服务,警察今天查,明天查,还有哪个客人敢来?” “东城娱乐城老板是谁?有什么背景?是否知道背后的保护伞是谁?” “叶区长,东城娱乐城的老板叫刘三,真名叫什么,我还真的不知道,习惯了叫刘三。 刘三在江州娱乐行业干了二十多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他最早是在老城区开录像厅的,后来开游戏厅,再后来开ktv、洗浴中心,一步步做大。 现在名下除了东城娱乐城,还有两家ktv、一家洗浴中心、一家酒吧,在江州娱乐行业算是头面人物。” “刘三,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叶区长,刘三在江州名气很大。 民间有个说法,东有刘三,西有马四,南有黄五,北有赵六,说的是江州四个有名的娱乐行业老板,分布在江州市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刘三排第一,因为他起步最早,关系最硬。” “关系最硬,硬到什么程度?” “叶区长,东城娱乐城的股东名单里,大股东是刘三,二股东是张顺。张顺是张全市长的亲弟弟。” “原来如此。张顺是拿干股吗?” “差不多是。而且,马骏和张全据说有亲戚关系,至于是什么亲戚关系,坊间众说纷纭。” “马骏当局长的时候,有没有查过东城娱乐城?” “查过,但都是走过场,提前打招呼。 但有时有人举报,不得不查,就做做样子,故意推出几对嫖客小姐,目的就是完成任务。 抓嫖过后,东城娱乐城照常营业,该干嘛干嘛。 被抓的那几个嫖客和小姐,在派出所做个笔录,交点罚款,第二天就放了。 其实那几个人本来就是娱乐城的服务员,演戏而已,掩人耳目。” 叶行舟问:“这种走过场的抓嫖,多久一次?” “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市局统一部署的扫黄行动,有时候是区里安排的专项整治,有时候是群众举报多了,不得不应付一下。 每次都是抓几个人,罚点款,写个简报,往上报,说东市区公安分局重拳出击,查处涉黄案件若干起,数字好看,上级满意,刘三也没伤筋动骨。” “刘三和马骏关系如何?” “很好,在酒桌上称兄道弟。两人有什么利益关系,我不知道,不能乱说。 但马骏当局长时,帮刘三摆平了几件事,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哦,哪几件事?” “去年,东城娱乐城一个小姐跳楼了。 女孩二十出头,从六楼摔下来,当场死亡。 家属从外地赶来,闹到分局,要求查明死因。 马骏出面,把家属安排到宾馆,又让刘三出了三十万,说是人道主义补偿,让家属签了协议,不许再闹。 案子最后定性为意外坠楼,不了了之。” 叶行舟问:“女孩是自杀,还是他杀,成了无头案了?” “是的,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自杀,原因又是什么?” 叶行舟问:“马骏还帮刘三摆平了什么事?” “去年秋天,东城娱乐城一个女孩在包厢里吸冰毒,吸毒过量,当场休克,口吐白沫。 刘三派人把女孩从后门抬出去,送到附近一家小诊所,没敢送大医院。 诊所医生一看,说赶紧送医院,不然要出人命。 刘三的手下让医生先打一针,稳住,然后打电话问刘三怎么办。 刘三说,送到他一个朋友开的民营医院去。民营医院收了人,打了针,人救过来了。 但女孩醒过来之后,精神恍惚,在病房里大喊大叫,说有人要杀她。 护士觉得不对劲,报了警。派出所出警,一查,女孩原来吸了毒。 按说,这事要追源头,女孩的冰毒从哪来的?谁提供的?娱乐城有没有人涉毒? 刘三找了马骏。马骏给派出所打了招呼,没有再深究。” “还有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个客人喝多了,在包厢里耍酒疯,砸了几瓶酒,还打了服务员一巴掌。 刘三的安保队把人拖到后巷,打了十几分钟,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送医院差点没救过来。 家属报警,派出所把安保队长叫去问话。 安保队长说,是客人先动手的,他们只是把人带离现场。 马骏又打了招呼,说娱乐城安保队是正当履职,客人醉酒滋事,安保人员有权利控制。 最后,安保队长屁事没有,刘三赔了客人钱,客人住了半个月院,没再追究。” 叶行舟说:“雷鸣,东城娱乐城涉黄,证据目前还不扎实。涉毒和涉赌,也还要进一步调查。 东城娱乐城为什么能开二十年不倒?因为背后有人撑腰。 撑腰的人不倒,就算查封了东城娱乐城,还能开西城娱乐城。 查案要查根,打蛇打七寸。 所以,证据要扎实,链条要完整,不能只抓几个小姐和嫖客就收兵。” …… 疑似仙人跳案有了重大突破。 曾汉平汇报:“叶区长,两个女孩的银行卡,一年多来都有大额进账,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我初步算了一下,一个女孩收款十三万,一个女孩收款十五万。 大额进账显然与女孩的身份不符,高度怀疑两个女孩是仙人跳团伙成员。 转账人的身份还在核实,但初步看,有几个账户是重复出现的。” 叶行舟问:“重复出现,说明什么?” 曾汉平说:“说明两个女孩背后有人组织,有人收钱,有人分账。 所谓的哥哥嫂子,或许就是专门负责谈判、收钱、威胁的角色。” 第430章 仙人跳大案4 叶行舟问:“除了银行流水,还有没有其他疑点?” 曾汉平说道:“还有几条疑点。第一,两个女孩的消费水平与家庭条件严重不符。 中专女孩,父母在广东打工,每个月给她转一千二百块钱生活费,可她用的是最新款苹果手机,背的包是轻奢品牌,一双运动鞋两千多。 职业技术学院女孩,父母在老家种地,她自己却在网上晒高档化妆品、日料店、健身房私教课。 按她的消费水平,一个月少说五六千,家里根本供不起。” “第二,两个女孩平日里经常逃课。 中专女孩班主任说,女孩从前年底开始,隔三差五请假,有时候连着几天不来,问她就说家里有事。 职业技术学院辅导员说,女孩大一下学期挂了三门课,大二几乎没怎么上过课,经常夜不归宿。 室友反映她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回来,身上有酒味、烟味。” “第三,社会关系复杂。中专女孩的同学反映,女孩在学校几乎不和本班同学来往,上课来下课走,很少吃食堂。 但她和校外的人来往密切,经常有不同男人开车到校门口接她。 职业技术学院女孩的室友反映,女孩大一下学期开始就很少在宿舍住,一周最多回来两三天。 她每次回来都拎着大包小包,衣服、化妆品、零食、首饰。 室友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笑而不谈。室友猜测,她是不是被人包养了?” 叶行舟问:“女孩所谓的表哥嫂子呢?有没有疑点?” 曾汉平说:“有,而且疑点更大。我查了,男的叫周海涛,二十二岁,江州一所民办大学商学院大四学生; 女的叫孙倩,二十一岁,同校同届,学的是艺术设计。 两人是情侣关系,在校外租房住,合租在学府路一个小区里。 周海涛名下有一辆宝马汽车。” “家庭背景呢?” “两人老家都是农村的。周海涛是江北市下面一个县的,父母在家种地,农闲时打零工。 孙倩是邻省农村的,父母亲都是农民。 按理说,两个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家里供他们上学都不容易,哪来的钱开宝马?” “宝马车查了吗?” “查了。去年上半年上的牌,车主登记的是周海涛。 购车款是一次性付清的,三十多万。 我查了周海涛的银行流水,他名下有三张银行卡,近一年进账总额超过八十万。 孙倩名下两张卡,进账也有四十多万。” “两个农村大学生,一年进账一百多万,钱从哪来的?” “叶区长,我初步比对了一下,周海涛和孙倩的进账,与两个女孩的进账存在时间上的对应关系。 周海涛和孙倩收到转账后不久,两个女孩通常就会收到款项。 而且,数额上也有规律,周海涛和孙倩收的多,两个女孩收的也多。” “也就是说,两个女孩负责约人、发生关系,周海涛和孙倩负责扮演哥哥嫂子、谈判要钱、分账。”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看,是这种模式。” “汉平,周海涛和孙倩的模式很成熟,从物色女孩、培训话术、选择目标、约见开房、制造伤痕、施压恐吓、谈判收钱,每一个环节都有套路。有没有想过,背后还有其他人?” “我也想过,团伙应该不止四个人。” “汉平,这四个人,我认为可以传唤到办案点,分开讯问。” “叶区长,现在的问题是,两个女孩目前还是受害人身份。 谈话她们就哭,一哭就中断,问不出实质东西。” “汉平,两个女孩之所以咬死被强奸,是因为她们知道,只要一口咬定是受害人,警方就拿她们没办法。 显然,她们背后有人出主意,教她们怎么应对警察。 但她们毕竟年轻,一个十七,一个十八,社会经验再丰富也有限。 如果让她们感觉到,警方已经掌握了她们不是受害人的证据,她们的心理防线就会动摇。” “好,我们立即传唤他们,分开讯问。” 当天下午,周海涛、孙倩和两个所谓被强奸的女孩王思琪、陈露,都被便衣警察带到办案点。 曾汉平和一名女警察讯问中专女孩王思琪。 王思琪十七岁,穿着都是品牌,但看起来很清纯,头发没有染色。 第一眼看去,像个正经女孩,不像问题女孩。 曾汉平先是谈话,问了一些基本情况。 然后,他话锋一转:“王思琪,你父母在广东打工,一个月给你转一千二。 你脚上这双鞋,两千多。 你的手机,最新款,五千多。 你背的包,轻奢品牌,少说五千。 这三样加起来,一万二千多,是你爸妈十个月转给你的生活费。这么多钱,从哪来的?” 王思琪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兼职挣的。” “什么兼职?” “就是帮人发发传单,做做促销。” “发传单做促销,一个月能挣一万多?那你父母还用得着去广东打工?你直接养家不就完了?” “不是一个月一万多,是总共一万多,兼职一年多时间赚的。” 曾汉平把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递给王思琪:“前年底到今年初,一共进账十三万九,不是一个月一万多吗?” 王思琪脸色大变,低着头不说话。 “你和周海涛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表哥。” “我们经过调查,你俩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王思琪不说话。 “你认识陈露吗?职业技术学院的,比你大一岁。” 王思琪不说话,不知道怎么回答。 曾汉平语气严厉起来:“陈露已经如实招供了!你还在负隅顽抗! 她比你聪明,知道早点交代可以争取从轻处理。 你比她多扛一天,将来在法庭上,她判三年,你可能判五年,你自己掂量。” 其实,陈露是否招供,曾汉平并不知道。 他故意说陈露已经招供,是审讯技巧,是给王思琪施压。 “王思琪,你、陈露、周海涛、孙倩等多人组建仙人跳团伙,分工明确,敲诈勒索,如果不给钱,就报警,将他们送进监狱。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掌握充分的证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是一句空话。 如实交代罪行,争取减刑,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不要心存侥幸,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你。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王思琪毕竟才十七岁,在经验老道的曾汉平面前,很快心理防线崩溃,开始交代问题。 “警官,我交代……”王思琪泪水涌了出来。 “你们团伙一共多少人?” “十几个人吧,具体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曾汉平点点头。 王思琪不是团伙头目,不知晓具体人数,是完全有可能的。 “头目是谁?” “反正不是周海涛,周海涛是我的上线。周海涛上线是谁,我不知道。” “像你这种充当诱饵的女孩,有几个人?” “我知道的有四五个,充当诱饵的不只是女孩,也有男孩。” “男孩诱惑女人?” “是的,有的女人中招,还是官员。” “诱饵年龄和你差不多大?” “我知道最大的一个二十四岁,最小的才十五岁。” 第431章 仙人跳大案5 曾汉平问:“王思琪,你是怎么走上仙人跳敲诈勒索这条路的?” 王思琪一边哭,一边说:“我学习成绩不好,贪玩,花费大,爸妈给的生活费又少。 我就想兼职挣钱,一开始,在街上散传单,钱少,还累。 前年底,我在网上浏览本地论坛,看到有人发兼职招聘的帖子,说日结,一天三百到五百,工作轻松,就是陪客户吃饭聊天。 我加了那个人的qq,她叫李芳,是江州卫校的,比我大两岁。 李芳说,她也是学生,做兼职,来钱快,问我想不想干。我说想,她就约我见面。 见面之后,李芳带我见了周海涛。 周海涛请我们吃饭,在市区一家火锅店,吃了几百块。 周海涛说手里有大把的兼职资源,只要听他的,一个月挣万把块很轻松。 我当时心动了,但还有点犹豫,李芳劝我,说她跟着周海涛干了半年,挣了七八万,我心动了。 李芳用苹果手机,穿着、化妆品都是名牌,看起来很有钱。 晚饭后,周海涛、李芳把我带到出租房。 周海涛问我,是不是处女?我说是。他说,必须先破处,才可以兼职。 我意识到了危险,要走,说不想兼职了,他们不让我走。 周海涛威胁我,进了出租屋,就出不去了,随后强暴了我。 李芳在一旁帮忙,还帮着拍照片、视频。 我哭了,后悔不应该出来。 周海涛给了我五千块,说是给我的补偿。 然后,他和我摊牌,说怎么兼职?就是玩仙人跳,敲诈男人钱。 我的任务就是在网上打着谈恋爱的幌子,找已参加工作,有一定经济实力的男人,不和学生谈,因为学生没钱。 我谈的男人中,年龄最大的五十多岁,职业五花八门,有官员,有工人,有白领,有老板。 每次和男人见面,套路差不多,就是让男人请吃饭,然后喝酒。 有的男人本来就动机不良,开房间很主动,进了房间就对我动手动脚。 有的男人则抱着谈恋爱的想法,我就主动,说喝酒头晕,想休息,暗示他开房。 男人开房时,我就装作喝醉酒的样子,男人搀扶我,这样在监控下,我就不省人事,将来如果报警,对我有利。 如果男人事后愿意补偿钱,我们不会报警,目的就是要钱。 如果男人不给钱,还指责我们是仙人跳,威胁报警,我们就主动报警,因为报警后怎么说,都有话术,我们不怕。 我和男人在网上谈情说爱时,对方的姓名、工作单位、收入情况,都有所了解。 我们这些诱饵都是学生,更具有迷惑性。 很多男人会验证我是不是真的学生,我就会亮出学生证照片以及学校校园、食堂、图书馆等照片视频,因为都是真的,男人们都会放松警惕。” 王思琪擦着眼泪,继续说:“我刚开始不敢干,周海涛就吓唬我,说他已经拍了我的照片和视频。 我要是不干,他就发到网上,发给我爸妈,发给我学校。 我害怕了,就答应了。李芳教我穿得清纯一点,不要化浓妆,说话要温柔。 她说,男人就吃这一套,越清纯越容易上钩。” “第一次,是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男人是江州一个单位的小干部,他直截了当说包养我。 他开了房间,我去了,发生关系,然后周海涛和李芳敲诈,得手十万块,分给我两万块,是现金。 我当时觉得钱来得太容易了,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干。 后来干得多了,也就麻木,套路越来越成熟。 有时候遇到好说话的男人,给钱痛快,我甚至觉得他们活该,谁让他们见了漂亮女孩就想上床。” 曾汉平问:“除了银行卡收款,现金收了多少钱?” 王思琪说:“现金大约有八九万,一年多,赚了二十万出头。” “孙倩和陈露是后来加入的?” “她们都是周海涛找的,有的是女朋友,有的是老乡。” “除了李芳、孙倩,还有哪些人带过你?” “还有一个叫马媛的,主要带男孩。 周海涛手下有三四组人,大部分是女孩当诱饵,骗男人; 也有一组是男孩当诱饵,骗女人。马媛就是带男孩组的。 她手下有个男孩叫小凯,长得特别帅,专门在网上撩有钱的中年女人,屡屡得手。” “男孩组怎么骗?” “套路和女孩组差不多,就是反过来了。 小凯和周海涛在同一所大学,也是在校大学生,专门加三四十岁、家里有钱的已婚女人。 聊熟了之后约见面,吃饭喝酒,去酒店开房。 发生关系之后,马媛就出场,扮成小凯的女朋友,或者姐姐,闹着要报警。 这些女人一般都有家庭有孩子,怕丢人,只能拿钱私了。” “你刚才说,有的女领导也中了陷阱?” “是的,我知道有一起,不是小凯干的,是另一所中专学校的小龙干的。 小龙十七岁,还未成年,长得也很帅气。 女领导姓何,名字我不记得,是东市区卫生局长。 何局长三十八岁,已婚,孩子上初中,和老公感情不好。 小龙和何局长是通过扣扣聊天认识的。 聊了一段时间,两人在酒店开房,发生关系。 这次威胁敲诈的套路与平常不太一样。 当时,小龙偷偷拍了两人在一起的照片视频。 过了几天,小龙又把何局长约了出来。 周海涛冒充小龙哥哥,李芳冒充嫂子,小凯冒充表哥。 他们说自从发生关系后,小龙下身出现痘痘,暗示何局长有性病,还指责何局长包养未成年人。 何局长自知中了陷阱,给了五万块。 但周海涛认为何局长是大鱼,五万元太少,他在网上发帖,直接用网络曝光作为施压手段,何局长要求删帖,几天时间,又给了十四万。 过了几天,小龙又敲诈了五万块。 前前后后,敲诈得手二十多万元。” “何局长被敲诈之后,有没有报警?” “没有。李芳说,何局长一开始想报警,但小龙把照片和视频发给她看,说你要是报警,我就把这些发到网上,发给你老公,发给你单位。 何局长就怂了,乖乖给钱。后来周海涛又让人在网上发帖,说江州某局女局长何某包养未成年人。 但帖子没有指名道姓,因为目的是进一步威胁何局长,让她掏钱。 如果说出准确的单位、姓名,何局长一旦报警,就收不到钱。 帖子发出后,何局长急了,主动联系小龙要求删帖。 小龙说,如果不尽快给钱,下次就公开全部信息,让所有人都知道。” 曾汉平问:“王思琪,你们这个团伙,有没有规矩?” “有的,规矩很多,周海涛专门开会讲过。 谁违反了,轻则扣钱,重则挨打。” “都有哪些规矩?” “第一条,不许私吞钱。每次敲诈的钱,都由周海涛统一分配。 第二条,不许私自和目标联系。 所有联系必须通过周海涛,打电话、发信息、见面,都得报备。 周海涛说,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背着团伙敲诈目标。 第三条,第三条,不许和目标产生感情。 第四条,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团伙的事。 第五条,对周海涛绝对服从。” “你们团伙里的诱饵,像你这样的,都是怎么来的?” “有的是在论坛上看到招聘帖子来的,有的是同学、朋友介绍来的,还有的是周海涛的前女友。 周海涛专门找那种家里条件不好、爱打扮、花钱大手大脚的女生。 先是请吃饭、送东西,取得信任,然后一步一步把人拉下水。 有的女孩甚至和我一样,遭受周海涛的强暴,并拍了照片视频,不得不干。 但由于赚钱快,很多人都像我一样,从不愿意到愿意,从受害者到害人者。” 第432章 仙人跳大案6 曾汉平问:“你们在房间里发生关系的时候,有没有录音录像?” “有。周海涛让我们在包里藏一个小摄像头,发生关系的时候偷偷录下来,但不是为了报警,是为了敲诈的时候当证据用。 如果男人不给钱,就把视频发给他看,说要是不给钱,就发到网上。大部分男人一看视频,就怂了。” “摄像头是谁给的?” “周海涛。他给了我们每人一个,教我们藏在包里或者衣服里,镜头对着床。” “周海涛有没有教你,怎么应对警察?” “教了。警察问起来,就一口咬定被强奸。 发生关系的时候,要在男人身上留点痕迹,比如抓伤、咬伤。 也要抓住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痕。 如果将来报警,警察一看有伤,就会相信我们是被迫的。 另外,进房间之前,要在监控下面装成喝醉酒的样子,让男人搂着进去,这样监控拍到就是男人主动开房、我们意识不清,就像被捡尸……” 第一次审讯结束。 曾汉平打电话给叶行舟,汇报审讯进展。 “叶区长,王思琪全部交代了。她一开始也是受害者,被周海涛强奸、恐吓。 犯罪团伙有十几个人,分女孩组和男孩组。 女孩组负责钓男人,男孩组负责钓女人,周海涛统一指挥,李芳、孙倩、马媛各带一拨人。 作案手法高度套路化,用学生证、校园照片骗取信任,在监控下装醉酒,进房间后发生关系留抓痕,偷拍视频,事后以强奸报警相威胁敲诈。 他们作案多起,敲诈勒索成功多人,对于不愿意交钱的,就报案,说遭到强奸。 还有,区卫生局女局长何某,被敲诈勒索二十多万……” 叶行舟问:“周海涛招供了吗?” 曾汉平顺:“还没有,这家伙心理素质好,心存侥幸,以为我们没有掌握更多的证据,稍后我亲自审问。” “好,继续深挖。重点搞清楚:第一,团伙从什么时候开始干的,一共作案多少起,涉案金额多少; 第二,被害人里有没有其他公职人员; 第三,有多少像王思琪这样先被强奸,后来成为诱饵的女孩; 第四,周海涛的上线是谁?一个在校大学生,不可能一上来就玩得这么顺,背后大概率有人教、有人带。” 曾汉平亲自审讯周海涛。 周海涛长得还算帅气,有一种放荡不羁的狠劲。 “警官,什么时候能走?我明天还有课。” “课就不用惦记了。先把问题交代清楚。” “警官,我有什么问题?你们说的,我都不知道。 我是个学生,学习是我的主要任务。” “周海涛,你名下三张银行卡,近一年进账总额八十三万七千元。 你父母务农,家庭年收入不到五万。解释一下,钱从哪来的?” “我做兼职挣的,帮人做校园推广、拉赞助,现在大学生创业很常见。” “校园推广,一年八十多万?推广什么?” “帮一些商家在学校里做活动,拉人头。” “哪些商家?你看看流水,都是不是商家转账,是私人转账!” “警官,本来我不想说,但为了解释清楚,我也不想隐瞒。 因为我年轻、帅气,被富婆包养了,还不止一个富婆,钱是她们给的。” “富婆是谁?” “警官,富婆是谁,我好像没有说出来的义务吧。 男人被富婆包养,并不违法,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包养是违法的。对不对?” 曾汉平一时语塞。 的确,无论男女被人包养,包养人和被包养人,都不违法。 相比之下,嫖娼卖淫都是违法的。 看来,周海涛对各种问话早有准备,是个难缠的角色。 曾汉平猛地一拍桌子:“周海涛,胡搅蛮缠是没有出路的! 王思琪、陈露和孙倩都老老实实招供了,你还在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富婆转账?转账给你的都是男人!你被富婆包养,富婆还专门用男人的名字给你转账? 周海涛还在强词夺理:“我朋友帮收的钱,富婆不方便用自己账户转。” “不方便?富婆给你钱,还得找个男人代转?周海涛,编故事能不能编圆一点?” 曾汉平又从材料里拿出孙倩的银行流水:“孙倩名下两张卡,近一年进账四十多万,转账方同样是男人。 你女朋友也被富婆包养了?还是说,你俩一起被同一批富婆包养了?” 周海涛沉默不语。 “周海涛,这些转账,是仙人跳敲诈来的钱!你和孙倩、李芳、马媛,还有王思琪、陈露、小凯、小龙等人,分工合作。 女孩组钓男人,男孩组钓女人,得手后敲诈勒索。 钱到账之后,你统一分配,自己拿大头,其他人分小头!” “警官,这是有罪推定!不能因为我卡里有钱,就说我敲诈!” 曾汉平又翻出审讯笔录复印件:“王思琪的供述,一共十七页。她交代你们团伙的架构、分工、作案手法。 这是陈露的供述,还有孙倩的,李芳的。 王思琪供述,周海涛说必须先破处,才可以兼职。 她意识到危险要走,你们不让,你强暴了我,李芳在一旁帮忙,还帮着拍照片、视频。 王思琪现在就在隔壁审讯室,你要不要和她对质?” “王思琪在诬陷我!她欠我钱,用身体抵债,是自愿的!” 曾汉平不给周海涛狡辩的机会:“还有,我们在你出租屋衣柜顶层,搜出一个黑色笔记本,里面记录了几十个被害人的姓名、单位、联系方式、敲诈金额。” “是我写着玩的。”周海涛还在诡辩,但已经很无力。 曾汉平乘胜追击:“王思琪、陈露、孙倩、李芳的供述互相印证,你的笔记本、银行流水和她们的进账时间、金额能够一一对应! 周海涛,零口供也能定你的罪!但你现在开口,算坦白,可以从轻!” 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及充足的证据面前,周海涛终于低下头:“警官,我招供,争取从轻处理,我的上线是罗林,是他拉我下水的。 我是农村出来的,考上江州民办大学后,家里给的生活费少,就在网上找兼职。 前年,有人在网上发帖招商务陪同,日结五百,我就去了。 第一次见罗林,在一家咖啡馆。 罗林比我大三岁,当时是江州一所大学的大四学生,但看着像混社会的。 罗林请我吃饭,问我缺不缺钱,想不想挣快钱。 我说当然想。罗林说,有一份工作,不用出力气,来钱快,但要胆大心细,嘴严。 罗林让我跟着他干,当诱饵,钓女人。 他手把手教我怎么聊天、怎么选目标、怎么敲诈。 第一次得手,是一个已婚的女老板,敲诈五万,罗林分我一万五。那是我第一次挣这么多钱。” 第433章 局长与区长的拆迁博弈 曾汉平继续审讯:“罗林团伙一共有多少人?” “罗林手下到底有多少人,我也说不全。 我认识的核心成员大概有十几个。 有上网聊天的,有诱饵,有假扮亲人,负责谈判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发展下线的?” “我当诱饵,骗了几次,想单干。 罗林说单干可以,按营业额的三成付管理费。 如果瞒报,就对我不客气。他有不少朋友混社会的。 当然,付了管理费,如果遇到麻烦,罗林帮忙摆平。 罗林心狠手辣,有一次,他的几个手下干了一票,搞了五万块,隐瞒没上交管理费。 罗林知道了,把领头的打断了两根肋骨。 打了就打了,还不敢报警,如果报警,大家都暴露了。” 审讯结束。 曾汉平向叶行舟汇报审讯情况。 叶行舟安排曾汉平,对罗林等相关人员实施侦查,实施抓捕。 区长方龙斌打电话,让叶行舟去他办公室。 方龙斌四十几岁,身高一米七五,看起来并不强壮,但气场很大,说话中气十足。 叶行舟敲门时,方龙斌正在打电话:“……我不管你有什么困难,黄河路片区下周必须进场!你解决不了,换能解决的人来!” 见是叶行舟,方龙斌示意先坐下,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行舟,来啦,坐坐。”方龙斌客气地招呼叶行舟落座。 闲聊几句后,方龙斌直奔主题:“行舟,今天找你来,是关于黄河路片区拆迁改造的事。 黄河路片区是老城区,房子破旧、基础设施差,影响城市形象,老百姓盼改造盼了很多年了。 但总有那么一小撮人,胡搅蛮缠,漫天要价,哪怕只有一户不签,整个片区就动不了。 前期有关部门做了大量工作,剩下的二十几户钉子户,油盐不进。 区里研究决定,下周进场,强制拆除。” 方龙斌加重语气:“拆迁当天,需要公安到场维持秩序。 警力要足,态度要硬。谁阻挠拆迁,就带走谁。” 叶行舟说:“方区长,黄河路片区改造,是区里的重点工程,公安分局责该配合的一定配合。不过,我向方区长谈点想法。” 方龙斌愣了愣,盯着叶行舟:“说吧。” “方区长,按照规定,公安机关的职责是维护社会治安秩序,预防、制止和侦查违法犯罪活动。 拆迁工作,主体是住建、城管和街道。 公安可以到场维持秩序,前提是发生扰乱公共秩序、打架斗殴、堵路等违法犯罪行为。 如果有人阻挠施工、暴力抗法,民警依法处置,该带离带离,该拘留拘留,绝不含糊。 但是,如果老百姓只是站在自家门口,没有过激行为,没有暴力抗法,民警就不能把人带走。因为没有法律依据。” “行舟,黄河路片区两百多户,签了百分之九十,剩下二十几户,凭什么不签? 补偿标准一视同仁,安置房源公平抓阄,别人能签,他们为什么不能签?不就是想多要钱吗? 总是有些钉子户、难缠户,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和他们讲政策,他们和你耍无赖;你和他们讲法律,他们和你玩命。 区里等不起,项目拖不起,老百姓也耗不起。” “方区长,我理解区里的难处。这样吧,拆迁当天,我安排警力到场,拉警戒线,把无关人员挡在拆迁区域之外,维持现场秩序。 如果发生暴力抗法、打砸抢、堵路、伤害施工人员等违法犯罪行为,民警依法处置,该带离带离,该拘留拘留。 但如果老百姓只是站着、坐着、拉横幅,没有动手,没有暴力行为,民警不主动介入。 这种情况,建议由街道、城管等部门的工作人员先劝,劝不动,施工方报警,民警到场后依法传唤。” “行舟,按照你的说法,老百姓坐在挖掘机前面不走,公安就不管了? 拆迁队怎么进场?挖掘机怎么开进去?” “方区长,坐在挖掘机前面不走,是消极抵抗,不是暴力抗法。 这种情况下,应该由街道、住建等部门继续做工作,或者通过法院强制执行。 公安可以到场维持秩序,防止双方发生肢体冲突,但不能代替法院去强制执行。” 方龙斌冷笑道:“法院强制执行?等法院走完程序,黄花菜都凉了! 行舟,你在基层工作过,应该知道,有些事,讲程序是讲不通的! 黄河路片区改造,是民生工程,是发展大局,不能因为几户钉子户就停下来!” “方区长,正因为是民生工程,才更要依法依规。 如果因为强拆出了问题,老百姓告状,法院判决公安违法,不仅政府要赔钱,干部还要被追责。 到时候,项目停摆,干部挨处分,老百姓更不信任政府。得不偿失啊。” 方龙斌脸色阴沉,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行舟,你是在给我上课?” “不敢,我是把丑话说在前面,免得将来出了事,大家都被动。” “行舟,你的前任马骏,只要我一个电话,几十号人就拉上去,二话不说,该清场清场,该带走带走,从来没出过岔子。” “方区长,我既然坐在公安分局局长的位置上,就得对每一次执法行为负责。 真出了事,追责的时候,板子打下来,第一个挨的是我,第二个才是您。” “行舟,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方区长比我清楚,现在不比以前了。 以前强拆,出了事压一压,赔点钱就过去了。 现在老百姓人手一部手机,拍下来发到网上,上级纪委、信访部门发函下来,区里就很被动了。 马书记当时没出事,不代表永远不会出事。 我不想到时候让方区长替我背处分。” “行舟,你在纪委干过,懂政策。但你也得体谅体谅我。 黄河路片区,两百多户,签了百分之九十,剩下二十几户,有的确实困难,有的就是漫天要价。 如果一户一户走法院强制执行,二十几户走下来,一年都排不完。 项目拖一年,多付的过渡费、贷款利息,谁出?” “方区长,我提个建议。您把剩下二十几户的情况,按类别过一遍。 第一类,确有实际困难的,比如残疾人、重病户、低保户,该照顾的照顾,该调剂的调剂,不能一刀切。 第二类,对补偿标准有异议但愿意谈的,继续谈,谈不拢的引导走司法途径。 第三类,才是真正漫天要价、恶意阻挠的,可以依法强制,但程序必须走到位,风险评估、补偿到位、法院裁定,按规定来。分类施策,总比一锅端强。” “行舟,你反对强拆?” “方区长,我不反对依法强拆,我反对的是程序不到位就强拆。 程序不到位,拆了也是白拆,回头拆迁户打官司,法院判政府败诉,项目推不动,干部还得挨处分。” 第434章 是争取领导支持,不是拉帮结 方龙斌声音冷了下来:“行舟,你暗示我是不讲规矩的人?” 叶行舟不卑不亢:“方区长,您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拆迁太硬不行,得软硬结合。 硬的方面,公安该出手时绝不手软; 软的方面,得把政策讲透、把工作做细。” “行舟,如果像你说的,强拆程序完全合法合规,苦口婆心做钉子户思想工作,前怕狼后怕虎,恐怕明年这个时候,挖土机都进不了场! 多拖一天,区里拆迁成本要增加多少,你知道吗?” 叶行舟说:“方区长,万一强拆出个自焚的、跳楼的、喝农药的,网上一炒作,区里就很被动了。” 方龙斌摆摆手:“别和我提万一!干什么事没有万一? 吃饭还有噎死的呢,难道不吃饭了? 走在路上,还有被撞的可能,整天就躲在家里? 躲在家里,说不定被大风刮出去摔死,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我在建设局的时候就搞拆迁,到东市区又搞了几年,经我手拆的房子少说几千户,出过什么事?” “方区长,没出事是好事,说明您有经验、有魄力。 但经验不能代替程序,魄力不能代替法律。 以前没出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出事。 五一七事件那个受伤民警,到现在还在康复医院躺着,下半辈子站不起来了!” 方龙斌说拆迁多年,从来没出过事,叶行舟搬出五一七事件,是赤裸裸打方龙斌的脸。 方龙斌当然很不高兴,脸色阴沉:“行舟,黄河路片区拆迁改造是区里一号工程,是区委区政府重大决策。 你是副区长,我是区长。区政府工作,实行行政首长负责制。 公安分局是政府组成部门,你是政府班子成员,配合政府中心工作,是本分,也是职责所在。 如果你觉得无法履行职责,可以打辞职报告,我批准!” 方龙斌这番话说得很重,大意就是不换脑筋就换人。 叶行舟起身站起,依旧不卑不亢:“方区长,组织上让我到东市区,是让我干事的,不是让我撂挑子的。 黄河路片区拆迁,我该配合的一定配合,该坚持的也一定坚持。 您要是觉得我这个公安分局局长不合适、不胜任,可以按程序向区委和市局反映,组织上如何决定,我无条件服从。” 方龙斌摆摆手:“行舟,就这样吧。我等会有个会。” 走出方龙斌办公室,叶行舟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方龙斌强势,知道强拆是块难啃的骨头。 但没想到,刚来区里没几天,就和方龙斌正面较上劲了。 叶行舟从内心里,反对滥用警力,但事实上,地方政府动辄动用警力成为一种习惯。 叶行舟有烦心事,找江曼莹。 区委区政府在一栋楼上。 江曼莹听后,缓缓说道:“行舟,坚持原则没有错,公安不能替拆迁队清场。 但你处理的方式,我感觉还是缺乏变通。” “江书记,我已经很克制了。方区长让我打辞职报告。 我是他的副手,不是他的马仔。 按照方区长的逻辑,我事事都得听他的,不管对的错的。 如果他让我杀人,我是不是也得去杀?” 江曼莹笑了:“杀人?怎么可能?方龙斌再强势,也不至于让你去杀人。” “江书记,你忘了?就在江北,贺双喜让丁玉达杀周大发,丁玉达就派堂弟把周大发扔下楼。 方龙斌让我滥用警力搞强拆,性质和丁玉达替贺双喜杀人,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行舟,这个比方,过了。” “是过了,可我心里憋得慌。我来东市区,是想干事的,不是被人当枪使的。 方龙斌让我把民警拉到拆迁现场,老百姓站在自家门口,没有过激行为,没有暴力抗法,民警凭什么把人带走? 万一引起网络舆情,方龙斌完全有可能把责任推卸到我们身上,说我们滥用职权,说民警暴力执法。 方龙斌毫发无损,我们成了替罪羊。 江书记,这种事,方龙斌绝对干得出来,而且干得游刃有余。” “行舟,以我对方龙斌的了解,他确实能够干得出来。 出了问题,他的第一反应是撇清自己,第二反应是找人背锅。 其实,像方龙斌这样的干部,并不在少数。 有好处就往前冲,出了问题就往后退。 这种人,你和他讲原则、讲法律、讲程序,他能听得懂,但听不进去。 因为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政绩、位子和前程。 你挡了他的路,他就把你当成绊脚石。 可你要是顺着他的路走,出了事,他第一个把你推出去挡枪。” “江书记,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方龙斌让我派警力去拆迁现场,我要是真按他说的办,把老百姓从家里拖出来,塞到车上,真要出了事,他绝对会说警方暴力执法。” “行舟,方龙斌报复心很强,你不给他面子,今后,他估计也不会让你好过。 至于逼你辞职,他做不到。你刚来东市区没几天,组织上也不会动你的。 但是,方龙斌会给你使绊子,比如,卡公安分局的工作经费、动辄当众批评公安分局的工作。 比如鸡蛋里挑骨头,说队伍管理有问题、办案效率不高、大局意识不强。 虽然不能伤筋动骨,但说多了,别人会以为你叶行舟真有问题。” “是啊,有的人,就是心胸狭隘,刚愎自用,不好相处。” “其实,行舟,我在想啊,你的方式方法可以变通一下,比如,方龙斌让你派警力,你一口答应。 但具体怎么派、派多少、去了干什么,都按规矩办。” “江书记,您的意思是,明面上听话,暗地里坚持原则?” “是的,尽量不要和领导当面发生冲突,方龙斌是区长,你是副区长,他领导你。 你当面顶他,他下不来台。行舟,你的性格还是直率了。” 叶行舟讪讪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有时候,自己有什么想法,就藏不住,也不是不会虚与委蛇,但觉得累。” “行舟,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不是说我们要学演员,学会表演,但很多时候,处于不同的环境,要有不同的应对方式。” 顿了顿,江曼莹说:“行舟,我建议你,去趟姚远山书记办公室。 有人给姚远山取了个外号:好好先生,意思是他不得罪人。 但他对方龙斌其实很不满。因为方龙斌太强势,甚至想架空姚远山的权力。 哪怕一个领导即将退休,对于不尊重自己、还想越位夺权的副手,也会有意见。 你去姚远山那里,不需要提方龙斌,他就会知道,你的真实意图。 虽然姚远山是好好先生,但毕竟是一把手,哪怕是名义上的一把手。 你主动去汇报,态度恭敬,汇报分局的工作,再谈谈对黄河路拆迁的想法。 我相信,关键时刻,姚远山是帮你说话的。 这不是拉帮结派,是争取区党委主要领导支持。 对了,姚远山求稳怕乱,你要抓住心理,努力说服他,比如,大规模强拆,弄得不好,会出现群体性事件,或者极端事件。 一旦出人命,网上一炒作,姚远山作为区委书记,是要担责的。 他现在只想平稳退居二线,升一级,当上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或市政协副主席。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姚远山最怕的就是任内出大事。” 第435章 仙人跳大案收网 走出江曼莹办公室。 叶行舟心中沉思:人在官场,最难把握的就是分寸。 无论是面对上级还是下级,硬了得罪人,软了被人欺。 不能对上级一味点头哈腰,也不能对下级一味嬉皮笑脸。 叶行舟敲开姚远山办公室。 “行舟啊,坐坐。”姚远山起身站起。 正常情况下,下属去领导那里汇报工作,领导基本上都是纹丝不动,不太可能起身相迎。 但姚远山是例外。 叶行舟在沙发上坐下,姚远山也在对面坐下:“行舟,来区里也有一段时间了,还适应吧?” “姚书记,正在熟悉情况。分局的班子、中层干部、辖区情况,都在逐步了解。” 姚远山点点头:“刚来东市区,不着急,慢慢来。 公安工作重要,但也不能急,稳字当头。” 叶行舟把分局近期的工作简单汇报了一遍,重点说了爆头哥案和仙人跳案。 “行舟,刚来时间不长,就抓获爆头哥,又破坏仙人跳案,干得不错。 东市区的公安工作,需要你这样的年轻同志冲一冲。” 叶行舟谦虚地说:“姚书记,我经验不足,很多地方还得靠区委、区政府支持。” 姚远山要给叶行舟泡茶,叶行舟连忙起身,说要自己来。 姚远山拍了拍叶行舟的肩膀,微笑道:“行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不喜欢以年长者、领导者自居。 无论是年轻人,还是下属,到了我的办公室,都不会有太大压力。只要和我打过交道,对我的一致评价是平易近人。” 姚远山忽然话锋一转:“但是,说实话,有极少数人,背后说我缺乏魄力,没有官威,气场不大。 在他们看来,搞一言堂、霸道,就是魄力; 对下属颐指气使、动不动拍桌子瞪眼睛,才叫有官威。 走到哪里前呼后拥,一句话不对就当场训人,就是有气场。可我天生不喜欢这一套。” 姚远山喝了一口茶,继续微笑着说:“我在东市区干了五年书记,从来没和班子成员红过脸,没在大会上让谁下不来台。 有人说我是软弱,是和稀泥,甚至有人在背后给我取了个外号,叫好好先生。行舟,你怎么看?” 叶行舟没想到姚名山问得如此直接。 “姚书记,有的领导在任时,威风八面,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开会拍桌子,散会摔杯子,下属见了他,像耗子见了猫。 一旦退下来,就人走茶凉。为什么? 因为大家尊敬的,从来就不是他的为人,而是他的权力。没了权力,什么都没了。 还有一种领导,在任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不拍桌子不骂人,不给人穿小鞋。 这种领导退了,或者调走了,很多人都很想念,因为人们尊重的是他的为人。 真正的官威,不是让人怕你,是让人服你。” 姚远山笑道:“行舟,说得很好,的确,真正的官威,不是让人怕你,是让人服你。 怕你的人,等你没了权力,回过头踩你; 服你的人,哪怕你退了,逢年过节还惦记着给你打个电话。” 姚远山话锋一转:“行舟,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汇报工作吧?” “姚书记,黄河路片区改造,是区里的重点工程。 我作为副区长、公安分局局长,配合政府中心工作,责无旁贷。 但具体到公安在拆迁中怎么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我有些想法,想听听您的指示。” 姚远山微微点头,示意叶行舟继续说。 “按照规定,公安的职责是维护社会治安秩序,预防、制止和侦查违法犯罪活动。 拆迁工作的主体,是住建、城管和街道。 公安可以到场维持秩序,前提是发生扰乱公共秩序、打架斗殴、堵路、暴力抗法等违法犯罪行为。” 叶行舟顿了顿,接着说:“但如果老百姓只是站在自家门口,没有过激行为,没有暴力抗法,民警就不能把人带走。 因为没有法律依据。万一强行带离,发生极端事件,政府就很被动了……” 叶行舟从头到尾没有提方龙斌的名字。 如果提及方龙斌,显然有告御状、打小报告之嫌。 但姚名山显然听懂了,说道:“行舟,我理解你的想法。公安工作有边界,不能什么事都往前冲。五一七事件,教训深刻啊。” “姚书记,五一七事件受伤民警,腰椎粉碎性骨折,脊椎神经严重受损,终身瘫痪。 一个人的一生差不多毁了,让人痛心啊。” 姚远山点点头:“是啊,教训深刻。” 叶行舟不失时机地说:“姚书记,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黄河路片区剩下的二十几户,能不能分类施策? 第一类,确有实际困难的,比如残疾人、重病户、低保户,该照顾的照顾,不能一刀切。 第二类,对补偿标准有异议,但愿意谈的,继续谈,谈不拢的引导走司法途径。 第三类,才是真正漫天要价、恶意阻挠的,也就是所谓的钉子户、难缠户,可以依法强制。分类施策,总比一锅端强。” “行舟,你能想到分类施策,说明经过一番思考。 区里个别同志,干了多年拆迁,脑子里一根筋,觉得只要把人弄走、把房子推倒,就是本事。结果呢?后遗症一大堆。 行舟,你的想法,我原则上支持。 黄河路片区改造要推进,但底线是不能出大事,不能出人命,不能出群体性事件。 你是公安分局局长,怎么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你把握。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找我。” “姚书记,谢谢您的信任。我一定把握好分寸,既配合好区里中心工作,也守住公安执法的底线。” …… 几天后,仙人跳案同时收网。 罗林等多人被抓。 这起大案,一共有二十五人被抓。 罗林一开始死不开口,但在强大的证据面前,心里防线崩溃。 他交代,团伙从三年前开始作案,起初只是在江州本地,后来扩展到周边地市,把敲诈勒索做成一门生意。 作案手法不断升级,有人专门负责聊天,俗称键盘手。 漂亮的女孩、帅气的男孩当诱饵。 有人专门假扮亲戚敲诈勒索。 很多人怕名声、工作受影响,花钱买平安。 如果不给钱,就报警,说是被强奸。 有四人因此被警方抓获,包括上次叶行舟接访的两位中年大妈的儿子。 四人中,有一个已经判刑五年。 剩下三个正在羁押中。 三年间,团伙作案上百起,敲诈金额累计超过两千万。 叶行舟问曾汉平:“上百起案件,还要一起起梳理、排查,工作量很大,有什么困难?” 曾汉平说了:“大部分被害人给了钱,没有报案,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中了仙人跳。 觉得丢人,怕配偶知道,怕单位知道,怕社会舆论。 我们电话联系了其中三十多人,只有不到几个愿意配合做笔录。 剩下的要么不接电话,要么一听是警察就挂断,还有的直接说你们搞错了,我没有被敲诈。” 叶行舟沉思片刻:“被害人不配合,是人之常情。 换位思考,换了谁,这种事都不愿意往外说。 但案子要办,证据链要完整,不能因为被害人不配合就不查了。 对了,张婷婷案,有进展了吗?” 第436章 争取班子成员支持 曾汉平摇头:“没有大的进展。余大队移交的问题线索和证据有限,加上刑侦大队案件多,警力有限,这段时间又集中仙人跳案收网,实在抽调不出太多警力。” 叶行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曾汉平现在的身份很尴尬,他是副大队长,余东青是大队长。 要想调动警力,还要余东青同意。 余东青怎么可能轻易同意?本来,他就对曾汉平不满意。 现在,曾汉平又很有可能取代他的位置。他更加不快。 因此,调整内设机构中层干部,势在必行。 不过,叶行舟虽然是一把手,但也得争取班子其他成员的支持。 宋清明敲门进来了。 “叶区长,有件事单独向你汇报一下。” 叶行舟招呼宋清明落座。 “宋组长,什么事?” “叶区长,分局收到不少民警违纪违法线索,有的线索查证属实; 有的由于各种原因,一直没有核查,就算初核,后期没有下文了; 有的涉嫌犯罪,但大事化小,按照违纪处理。” “是有人说情吗?” “是的,阻力大,来自方方面面的阻力,打招呼的,说情的,压着不办的。” “涉及哪些人?什么性质?” “初步梳理,涉及民警、辅警一共十几人。性质分几类。 第一类,涉黄场所保护伞。辖区多家ktv、洗浴中心、足疗店,长期存在有偿陪侍和卖淫嫖娼,辖区派出所民警定期通风报信,检查前打招呼,检查时做样子。 有一家洗浴中心,老板逢年过节给派出所全员送购物卡,辅警五百,普通民警一千,副所长两千,所长五千。” “第二类,钓鱼执法。有两个民警,和辖区几个失足女长期合作。 失足女负责在网上招嫖,把人约到指定酒店,谈好价钱。 进房间后,他们破门而入,以嫖娼为名抓人。 嫖客怕丢人、怕单位知道,大多数选择交罚款了事。 罚款五千到两万不等,不开票,不进系统,现金交易。 失足女拿三成,他们拿七成。” 叶行舟沉声道:“这是执法犯法,是敲诈勒索。” “是的。第三类,参与赌博。有几个民警长期在一家茶楼打牌,一晚上输赢几千上万。 有的民警在网上赌博,房子都卖掉了,老婆和他离婚。” “第四类,极少数民警玩弄失足女,当然,不涉及金钱,因为不花钱。有的娱乐场所老板免费提供失足女给他们消费。” 叶行舟说:“这是性贿赂,而且比直接送钱更隐蔽。 送钱有转账记录,免费提供失足女,没有金钱往来,双方各取所需,表面上连嫖娼都算不上,因为不涉及金钱交易。 但本质上,娱乐场所老板用女色换民警的庇护,民警用权力换免费的性服务,是权色交易,是受贿。” 宋清明点头道:“是的。第四类线索,涉及的民警不止一个,有的是派出所的,有的是治安大队的。 有个民警,几乎每周都去辖区一家会所,去了直接进包厢,会所老板安排女孩陪。 他心里清楚,人家凭什么免费给他玩? 凭他手中权力,检查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上面有行动,通风报信。” “这个民警是谁?” “黄河路派出所原副所长,叫郑业。 郑业是黄淮波局长一手提拔的,在黄河路派出所干了三年副所长,分管治安。 事情败露后,郑业被免去副所长职务,受到行政记过处分,仅此而已。” 叶行舟问:“宋组长,这些人违法违纪,甚至涉嫌犯罪,都有证据吗?” 宋清明说:“有的是接到举报,查证属实。有的是查到一半,查不下去。 有的是有证据,但有人打招呼,不要扩大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影响公安系统形象。” “影响公安系统形象?” “叶区长,有领导发话,说这么多丑闻,传出去影响不好,影响公安分局形象,年底绩效考核要扣分,评先评优受影响,弄得不好,连文明单位都保不住。一句话,家丑不可外扬。” “哪个领导说的?” “黄淮波说过,马骏也说过。马骏的意思是,队伍大了,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能因为个别人出了问题,就把整个队伍都否定了。 查案子要讲政治、顾大局,不能影响队伍稳定,不能影响分局形象,不能影响评先评优。” “把违纪违法说成个别人出了问题,把压案不查说成讲政治、顾大局。 说白了,就是拿大局当挡箭牌,拿形象当遮羞布。 民警违法违纪,如果不查,老百姓怎么看? 老百姓不会说个别民警有问题,老百姓会说东市区公安系统烂透了。 捂盖子捂得了一时,捂不了一世。等到盖子捂不住了,曝光出来,才是真正影响形象、影响考核。” 宋清明说:“有一封举报信,是一个嫖客写的。 他被钓鱼执法罚了一万五,越想越气,写了举报信,把时间、地点、涉事民警的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封信到我手里有段时间了,之前报给临时主持工作的黄淮波副局长,他说嫖客的话能信? 嫖客本身就是违法人员,举报民警是为了报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叶行舟正色道:“宋组长,这些线索,全部启动核查。一个都不能压。 嫖客是违法人员,但他反映的问题如果属实,民警就是敲诈勒索。 嫖客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因为嫖客本身违法在先,就不展开调查。 我们要刀刃向内,自揭家丑,抓几个反面典型,杀鸡儆猴。” “叶区长,我怕阻力比较大……” “任何人打招呼,让他来找我。 队伍出了问题,靠捂是捂不住的。 老百姓不怕公安有问题,怕的是有问题不查、查了不处理。 把盖子揭开,把脓包挤出来,伤口才能长好。一直捂着,只会烂得更深。” 宋清明说:“有叶区长的支持,我就更有信心了。我会尽快启动相关案件核查,涉及科级、处级干部,按规定程序办。” “好的。对了,宋组长,还有件事,正好和你沟通一下。 分局内设机构的中层干部,有些在同一岗位待的时间太长。 班子成员,有的分管同一项工作时间较长。 时间长了,容易形成固定的圈子,容易产生廉政风险,也容易把好好的人带坏。 我考虑,对中层干部进行一次轮岗交流,对班子分工也做适当调整。” “叶区长,我完全支持,而且认为很有必要。轮岗交流,既是保护干部,也是打破利益圈子。” 叶行舟说:“我的初步想法是:吴泽天分管刑侦、治安、特警大队,黄淮波分管办公室、财务、后勤、信息化、信访等部门。 曾汉平主持刑侦大队工作,雷鸣主持治安大队工作。 余东青交流到政治处任主任,施金龙交流到警务保障室任主任……” 宋清明说:“叶区长,我没意见。但我担心,其他班子成员会不会同意? 班子分工调整,涉及利益再分配,动了别人的奶酪,别人难免有想法。” 叶行舟直截了当地问:“其他班子成员,大都是马骏一手提拔的吧?” 第437章 张婷婷案重大进展 宋清明点点头:“是的,马骏在分局时,有着绝对的权力。 为什么?就是因为班子成员和中层干部,基本上都是他的人。 他牢牢控制人事,提拔谁、不提拔谁,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但是,他们不会公开反对你。为什么?因为你是局长,是一把手。 马骏虽然是政法委书记,但县官不如现管。 和你关系闹僵了,对他们没好处。 当然,有个前提,你可以动他们的奶酪,但不能动得太多。” 叶行舟点头道:“动奶酪可以,但不能一次动太多。 动得太多,人人都觉得自危,就会抱团。 抱了团,我这个局长就被架空了。 宋组长,在你看来,分管哪些部门,实惠最多?” 宋清明说:“叶区长,依我看,有没有实惠,不在于分管哪个部门,关键看有没有把权力用到了极致。 有些人,哪怕分管的是清水衙门,也能把权力玩出花来。 有些人,虽然分管的是要害部门,但清正廉洁,不贪不占,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 叶行舟微笑着点头:“有道理,我赞同。” 宋清明接着说:“总的来说,公安部门权力密集。 比如治安大队,管娱乐场所、特种行业、大型活动安保。 有权审批特种行业许可证,有权检查娱乐场所,有权查处黄赌毒。 权力用好了,老板逢年过节送购物卡、请吃饭、安排旅游,甚至安排女色。 施金龙为什么舍不得挪窝?因为在这个位置上,老板围着他转,日子过得滋润。” 叶行舟问:“经侦呢?” “经侦管经济案件,非法集资、合同诈骗、职务侵占、偷税漏税、虚开发票,动辄涉及几百万、几千万。 经侦是否立案,什么时候立案,查谁不查谁,先查谁后查谁,都有讲究。 老板想让经侦查竞争对手,或者不想让经侦查他,都会想办法。” “信息化呢?” “信息化中心管分局的监控系统、警务平台、数据权限。 谁有权限调监控、谁能查个人信息、谁能看案件数据,信息化中心说了算。 有人想查个人,或者想删条记录,就得找信息化中心。 权力看起来不起眼,用起来很大。 而且,信息化建设每年有预算,买设备、买系统、搞维护,都是钱。 供应商想中标,得找谁?找信息化中心主任。 其他的,比如交警有没有权?不仅有,而且是肥缺。” 经过与宋清明的沟通后,叶行舟对分局内设机构权力运行机制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初来乍到,他也不想动作太大,而导致众叛亲离。 对于调整班子分工,他有了新的设想,就是把在大多数人看来,油水多的部门和油水小的部门搭配。 就像卖猪肉时,肥的搭瘦的,瘦的搭肥的,大家都有肉吃,谁也不至于掀桌子。 比如,财务和信息化有实权,办公室、后勤、信访是服务性的,肥瘦搭配,让黄淮波分管。 其他的,国保是清水,经侦是肥缺,一瘦一肥。 出入境和交警,出入境是服务窗口,交警是肥缺,也是一瘦一肥。 这样一来,每个班子成员手里都有点实权,但又不至于一家独大。 这也是权力的平衡。 叶行舟来分局一个月,就完成班子成员分工调整,对部分中层干部职务进行调整。 总体上,分工和人事调整工作顺利。 叶行舟将吴泽天和曾汉平叫到自己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班子分工和中层干部调整已经完成,机制基本理顺。 接下来,刑侦、治安工作不仅要步入正轨,还要有所作为。 有两件事,必须高度重视。第一件,张婷婷案。 第二件,东城娱乐城的问题。 先调查,深挖,不要急着收网,不要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证据链要扎扎实实,一环扣一环,不能给任何人翻案的机会。” 叶行舟目光落在曾汉平身上:“汉平,张婷婷案进展如何?” 曾汉平说:“叶区长,近期经过排查,发现一些重大疑点。 第一,焊铁笼子的排查到了。我安排人把东市区和周边县区所有能做铁笼子的电焊铺、铁艺店、机械加工厂跑了一遍。 在东市区与南市区交界处,一家五金店铺老板回忆说,去年十一月底,有两个年轻人来焊一个铁笼子,尺寸、样式、焊法,和我们从水库打捞上来的铁笼子高度吻合。 老板说,当时二人说是焊笼子养狗,付的是现金。” 叶行舟问:“老板能辨认出那两个人的长相吗?” 曾汉平摇头:“没有印象了,因为客户多,没有在意。只记得开了一辆皮卡车。 因为这种尺寸铁笼子,一般汽车不太好装。” “第二,张婷婷出事前,银行卡收到几笔大额转账,累计两百多万。 转账方是江北一家叫东流商贸的公司,我查了工商信息,东流商贸的股东是江东东流交通工程技术咨询公司,穿透股权之后,最终受益人是梁东军。” 叶行舟插话道:“程超的小舅子?” 曾汉平说:“对。张婷婷一个护士,月工资几千块,哪来的两百多万? 而且转账时间集中在去年九月到十一月。” 叶行舟接话道:“汉平,有几个问题要查清。 张婷婷和梁东军的真正关系?此事和程超有没有牵连? 曾汉平和张婷婷多久前开始交往?是否有矛盾? 两百多万是不是梁东军转账的?如果是,梁东军为什么给一个护士转账?” “好的,叶区长,这几个问题,将是我们下一步的侦查重点。” 曾汉平接下来说第三个疑点:“张婷婷出事前,通话记录显示,她和梁东军联系频繁。 去年十一月,两人几乎每天都有通话,有时候一天三四个。 但还有一个133开头的号码,也频繁出现。 这个133号码是用假身份证办的,户主是外省一个中年女人。 我们委托外省同行调查,发现这个女人是农村妇女,身份证丢失。 因此,可以认定,这个女人与张婷婷没有关系。” 叶行舟问:“有没有排查133号码与哪些人联系过?” 曾汉平说:“我们去电信公司打印了133号码所有的通讯记录,其中与张婷婷、梁东军以及另外一个136开头的号码有联系,与张婷婷联系最多,与136号码联系最少,只有两次。 我们正在排查这个136号码的主人。结果应该很快就会出来。 如果查出136号码主人,就能顺藤摸瓜,查出133号码主人的真实身份。” 叶行舟点点头:“说明号主是专门办了这个133号码,只用于和特定人联系。 依我看,张婷婷案并不复杂,不难侦破。 前期,几个月没有突破,归根结底还是有人不想查。 余东青接手几个月,这些基本功一样没做,或者做了没记录,或者记录了没下文。 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第438章 区长的愤怒 吴泽天点头道:“叶区长,我赞同你的判断。张婷婷案,其实并不复杂,复杂的是背后可能牵涉到有背景的人。 要不然,余东青怎么压着案子不办?” 叶行舟愤愤地说:“东市区公安系统这几年,可以说是乌烟瘴气! 该办的不办,不该办的又办了! 比如仙人跳案,多人被羁押,有一人甚至判刑。 如果严谨一点,认真一点,调查走访周海涛与诱饵女孩的真实关系,也不会葫芦僧判断葫芦案,把无罪的人判成有罪! 张婷婷案,案情并不复杂,线索很多,哪怕是刑侦小白,只要按照命案侦破的基本流程走一遍,也不至于四个多月毫无进展! 余东青不是不会办案,是太会办案!看人下菜,揣摩领导意图! 领导说放一放,他就放一放;领导说别扩大范围,他就把侦查方向,锁死在几条无关痛痒的线索上! 这是失职渎职!与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吴泽天接话道:“叶区长,余东青业务能力虽然比不上汉平,但也不算差。 当年也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破过不少案子。 但他是马骏一手提拔的,很会来事,善于迎合领导,揣摩意图。 张婷婷案,他没有真查,如果真查,早就破获了。” 叶行舟点头道:“所以我说,问题不在能力,在态度。 对了,有没有排查张婷婷的社会关系?” 曾汉平说:“我们去张婷婷所在的医院走访,询问了她的同事。 大家普遍反应,张婷婷虽然家庭贫困,但爱打扮,穿着名牌,佩戴首饰价格昂贵,远远超出她的工资水平。 张婷婷容貌出众,气质又好,追求者多,但她似乎眼光很高,有同事为她介绍市政府的公务员,她都没有见面。 医院同事还反映了一个情况。张婷婷去年下半年突然阔绰起来,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还在市区一个高档小区租了房子。 同事问她是不是彩票中奖了,她说家里拆迁。 可她家在农村,没听说要拆迁。” 叶行舟接下来,问雷鸣:“东城娱乐城涉黄赌毒,有新进展了吗?” 雷鸣说:“我安排人员暗访,对娱乐城的情况有了进一步了解。” 叶行舟点点头:“说说看。” 雷鸣说:“第一,东城娱乐城涉黄证据比较扎实。 一楼ktv,二楼洗浴中心,三楼到五楼是客房和包厢。 二楼洗浴中心有半套服务,三楼包厢有全套,价格从八百八到上万不等。 女孩分三六九等,兼职的空姐、车模、三线演员价格最高,但需要提前预约。” “第二,涉赌。六楼有六间包厢,不对外开放,只有熟客能进。 通过特情了解,包厢里长期有人炸金花、推牌九,一晚上输赢十几万到几十万。 赌客大多是做生意的老板,也有少数公职人员。赌场抽水百分之十。” “第三,涉毒。我们通过特情了解到,东城娱乐城本身不贩毒。 刘三内部开会时明确说过,谁在娱乐城范围内卖货,一经发现,直接开除,必要时移送警方处理。 刘三很清楚,涉黄和涉赌,利润高、风险小,抓到了最多罚款、停业整顿,花点钱找关系就能摆平。 但涉毒不一样。贩毒五十克以上就可能判死刑,容留吸毒也是刑事犯罪,一旦沾上毒,不是花钱就能摆平。 但有些客人自带毒品进来,在包厢里溜冰、打k,服务员睁只眼闭只眼。” 叶行舟问:“私下里有人贩毒吗?和刘三有没有关系?” 雷鸣说:“目前看,没有直接关系。 特情反映,娱乐城周边有几个零包贩子,专门在夜店一条街附近活动,客人从娱乐城出来,他们凑上去兜售。 这些不是刘三的人,是社会上的,有的还是从外地流窜过来的。” 叶行舟点点头:“刘三确实精明。涉黄涉赌敢碰,因为利润高、风险低,有关系能摆平。 涉毒不敢碰,因为风险太大,与收益不成比例。 但他睁只眼闭只眼,让客人自己带、自己吸,出了事可以推卸责任。” “是的,叶区长。从我们现在掌握的涉毒线索看,东城娱乐城蛇赌、涉黄,暂时没有证据指向刘三贩毒、容留吸毒。” 吴泽天插话道:“叶区长,东城娱乐城涉黄涉赌,调查不难,难的是有保护伞。 开展突击检查?说不定早就有人通风报信了。 东城娱乐城二股东张顺是张全的亲弟弟,他拿干股,就是因为可以摆平事端。 当然,可以向市局申请异地用警。 但问题是,收了网之后怎么办? 抓几个小姐、几个嫖客、几个赌徒,把刘三拘留几天,罚点钱了事? 还是深挖下去,把背后的保护伞连根拔起?” 叶行舟沉思片刻,说道:“的确,抓几个小姐、嫖客、赌徒,拘留几天罚点钱,对刘三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要查他的资金链,查他的利益输送,查他背后的保护伞,要把东城娱乐城近年来的银行流水全部调出来……” 叶行舟提出几点要求,然后说:“先继续调查,等证据链扎实了,我会适时向市局汇报,申请异地用警。 不能因为有背景就不查,更不能因为查了可能得罪人就不查。 东市区公安系统这几年积弊太深,该动刀子的地方,一刀都不能少。” 吴泽天和曾汉平、雷鸣走后不久,黄河路派出所所长胡林涛打来电话:“叶区长,黄河路片区拆迁时,现场发生冲突。 是拆迁公司的人先动的手,然后,拆迁户还手,有个拆迁户头部被打伤出血,民警当场控制了五名拆迁人员。” 叶行舟问:“伤者情况怎样?” 胡林涛说:“伤者六十多岁,头部被棍子打破,已经送医院缝了针,没有生命危险。 动手的是拆迁公司雇的人,不是街道和住建部门的正式工作人员。” “民警有没有受伤?” “没有。现在所里正在对拆迁公司的人进行讯问。事发时,负责维持秩序的民警,用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 “好,依法处理。打人者该拘留拘留,该立案立案。 伤者的医药费、误工费,让拆迁公司先垫付。” 叶行舟挂断电话十几分钟后,方龙斌打来电话:“行舟,黄河路拆迁现场怎么回事? 我听说派出所把拆迁公司的人抓了?” “方区长,据我了解,拆迁公司的人动手打了一个六十多岁的拆迁户,头部流血,送医院缝了针。 现场维持秩序的民警当场控制打人的五个人,现在正在做笔录。” “行舟,马骏当局长的时候,拆迁现场民警都是协助拆迁,帮着维持秩序、帮着劝离、帮着清场! 现在倒好,民警不帮着拆迁队,反倒把拆迁队的人抓了!这叫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 第439章 暗访派出所 叶行舟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方龙斌的愤怒。 方龙斌是有名的“拆”区长,在市建设局时,就以大搞拆迁闻名。 来到东市区后,以旧城改造为名,拆迁了很多老旧小区。 他惯用的手段是动用警力,为强拆保驾护航。 今天的情况,如果马骏是局长,一定会让民警打头阵,把阻挠拆迁的拆迁户强行带离。 如果拆迁户反抗,就控制住。 但是,叶行舟对民警的要求却大相径庭。 可以当场维持秩序,但仅仅是维持秩序。 拆迁公司和拆迁户发生冲突,谁动手,民警就控制谁,不偏不倚。 拆迁户打人,控制拆迁户; 拆迁公司打人,控制拆迁公司的人。 不管是哪一方,只要涉嫌违法犯罪,民警依法处置。 但是,如果没有违法犯罪行为,老百姓只是站在那里不搬,民警不能动手把人拖走。 因为按照规定,警察不能参加征地拆迁活动。 警察职责法定,介入拆迁师出无名。 如果参与拆迁,会让拆迁方有了更多的底气,更容易侵犯拆迁户的合法利益。 叶行舟心平气和地说:“方区长,民警没有胳膊肘往外拐,是在依法履职。 拆迁公司的人先动手打伤了老百姓,民警在场,如果不控制打人者,才是失职。” “行舟,拆迁户堵在门口不让挖掘机进,算不算阻挠施工? 拆迁公司的人拉他走,他就破口大骂,气愤之下,才发生推搡。 推搡过程中,发生误伤,怎么成了打人?” “方区长,派出所反馈,全程开了执法记录仪,稍后我详细了解事情经过,再向您报告。” “行舟,黄河路片区改造,是集体研究决定的、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的重大民生工程。 两百多户老百姓等着回迁,施工队进场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成本。 现在倒好,拆迁公司的人被派出所抓了,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接东市区的拆迁活?谁还把区政府的决定当回事?” “方区长,我理解区里的压力,但警方没有强拆的权力。上面三令五申,警察不能参与征地拆迁。 不管是拆迁户和拆迁公司,谁打人,就控制谁,是依法办事,不偏不倚。” “行舟,警察不能参与征地拆迁,说是这么说的,但在执行过程中,街道和城管强拆,有效果吗? 老百姓就认警察,看到穿警服的就怕,看到穿城管制服的就骂。不让警察上,工作就推不动!” “方区长,老百姓怕警察,是因为警察有强制权。 可强制权是用来对付违法犯罪行为的,不是用来对付不签拆迁协议的老百姓的。 不签协议是民事纠纷,不是违法犯罪。 如果警察把不签协议的老百姓强行带走,就是滥用职权。 五一七事件之后,市里专门发了文件,明确要求公安民警,不得参与强制拆迁现场的清场带离工作。” “行舟,文件是文件,现实是现实! 剩下的二十几户,你和他们讲法律,他们和你耍赖; 你和他们讲政策,他们和你撒泼!” “方区长,我理解区里的难处,但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 如果让民警冲在前面,万一出了事,网友拍视频发到网上,标题写上:东市区警察带队强拆,七旬老人被警察拖拽受伤。 到时候,不仅公安系统不好收场,也会严重影响东市区的形象。” “前怕狼,后怕虎,到头来,什么事都干不成!” “方区长,面对犯罪分子,我从来就没有怕过! 爆头哥凶残吧?手上有十一条人命,一枪爆头,但我身无寸铁,硬是将他擒获。 我怕了吗?没有!我怕的是滥用职权!怕的是被老百姓戳脊梁骨!” “不可理喻!”方龙斌气呼呼挂断电话。 叶行舟知道,由于政见不同,他和方龙斌的矛盾越来越深。 但他无法做到像马骏那样,派警察参与强拆,动辄抓人。 他叫上吴泽天,去了黄河路派出所。 这次去黄河路派出所,叶行舟有三个目的。 新官上任,走访基层,是规定动作。这是其一。 了解拆迁公司和拆迁户发生冲突的详细情况。这是其二。 黄河路派出所原副所长郑业接受辖区娱乐场所性贿赂,由于有黄淮波庇护,加上时任局长马骏担心影响东市区公安系统形象,大事化小,只对郑业免职,并给了行政记过处分。 叶行舟要整顿东市区公安系统纪律作风,有必要翻翻旧帐,看看郑业的问题究竟有多大?这是其三。 叶行舟没有给胡林涛打招呼。 他进了院子,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角落的涉案车辆停放区,几辆被扣的电动车、摩托车摆放得整整齐齐,车把上挂着登记牌,写着车牌号、扣留日期和办案民警姓名。 一楼值班室,一名年轻民警正坐在接警台后面整理台账,见叶行舟和吴泽天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吴泽天,连忙起身:“吴局长,您怎么来了?” 吴泽天摆摆手:“叶区长来所里看看,暂时不要惊动胡所长。” 年轻民警赶紧去倒水。 叶行舟站在值班台旁边翻了翻接警登记簿,接警时间、报警人、事由、处置结果、处警民警,一项项填得清清楚楚。 他又看了一眼值班室墙上的排班表、值班纪律要求和应急处置流程,清清楚楚。 叶行舟问:“接警登记是谁负责归档的?” 年轻民警回答:“内勤每天一归档,每周一汇总,每月一通报。” 叶行舟点点头,对派出所的整体印象不错。 值班室干净整洁,没有烟味,没有闲聊,接警台账规范。 院子里车辆停放有序,连垃圾桶都按垃圾分类摆得规规矩矩。 一个派出所的管理水平,从院子里和值班室里就能看出七八分。 吴泽天走在叶行舟身边,轻声说:“叶区长,胡林涛是马骏任上提拔的,但不算马骏的人。 他哥哥是市公安局交警支队支队长胡林海,在公安系统人脉很广。 胡林涛业务扎实,从片警干起,一步步升任所长。 他之前在中山路派出所,今年初才调到黄河路派出所的。” 叶行舟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胡林涛的哥哥在交警支队当支队长,马骏提拔他,恐怕也有卖人情的成分。 但胡林涛能在黄河路派出所站稳脚跟,仅靠哥哥的关系不够,还得自己有本事。 黄河路片区是老城区,人口密集、矛盾复杂,拆迁纠纷、邻里纠纷、商铺纠纷多如牛毛,能把派出所管得井井有条,至少说明胡林涛不是草包。 第440章 整顿纪律作风,势在必行 上了二楼,胡林涛很意外:“叶区长,吴局长,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在门口迎接。” 叶行舟微笑着和他握手:“就是随便看看,提前打招呼,你要提前准备,岂不是加重基层负担?” 胡林涛把二人引进会议室。 叶行舟先是了解派出所基本情况,比如编制多少?正式民警和辅警各有多少?有食堂吗?有什么困难? 胡林涛一一作答。 “胡所长,说说今天黄河路拆迁现场冲突的情况。” “叶区长,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今天上午九点半左右,拆迁公司组织人员和机械进场,准备对黄河路片区最后几户实施拆除。 拆迁公司现场负责人叫林军,带了二十多个人。 拆迁户涉及十几个人,被打伤的,是其中一户户主老宋,六十三岁,在家里开商店二十多年。” “冲突是怎么发生的?”叶行舟问。 “据我们调查和执法记录仪显示,拆迁公司的人和老宋发生口角。 老宋堵在门口不让挖掘机靠近,林军让人把他拉开。 拉拽过程中,老宋骂了林军一句,大意是你们这帮土匪,光天化日之下抢老百姓的房子,不得好死。 林军当场就火了,扇了老宋一巴掌。 老宋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抄起地上的扫帚,要还手。 林军身边几个人一拥而上,把老宋按倒在地。 老公的家人及街坊要拉老宋,和林军的人发生推搡、拉扯。 一个黄毛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朝老宋头上砸了一下。 老宋当场头破血流,倒在地上。 现场维持秩序的民警就在十几米外,全程开着执法记录仪,看到发生冲突,立刻冲上去,当场控制五个人,包括林军和黄毛。” 叶行舟问:“拆迁公司和街道、住建部门是什么关系?” 胡林涛说:“拆迁公司是区拆迁办通过招标确定的,名义上是独立的市场主体,实际上和区拆迁办关系密切。 这家公司叫江州顺发房屋拆迁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周顺发,东市区一大半的拆迁项目都是他们做的。 顺发公司雇佣不少黄毛、纹身男人,房屋拆迁行业不同于其他行业,可能老板认为雇佣社会上的人,拆迁户害怕,拆迁阻力要小。” 叶行舟点点头:“胡所长,冲突之后现场是怎么处理的?” “民警安排人把老宋送到区医院,同时把林军、黄毛等五个人带回所里。 现场留下几个民警配合街道维持秩序,防止再次发生冲突。” 叶行舟又问:“老宋家的房子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没签协议?” 胡林涛说:“叶区长,黄河路片区以城中村为主,老宋的民宅,在二十多年前,就改成门面,自己做生意。 按评估价,老宋的房子加装修、搬迁费、过渡费,总共能拿一百二十多万。 老宋嫌少,说他的房子是门面,不是住宅,存在二十多年了,应该按商业用房评估。 区拆迁办说,他的房子土地性质是住宅,只是自己改了门面,评估只能按住宅算。双方僵持了几个月。” 叶行舟问:“老宋的诉求有没有合理成分?” 胡林涛想了想说:“叶区长,说实话,老宋的诉求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的房子临街,当门面用了二十多年,有营业执照、有纳税记录。 如果按商业用房评估,补偿款要多几十万。 但区拆迁办按土地性质评估,从程序上也没什么问题。 老宋觉得吃亏,拆迁办觉得老宋漫天要价,两边谈不拢,就拖成了钉子户。” “像老宋这种情况,片区里还有多少?” “十几户。二十多户没签字的,一半以上都是这种情况。” 接下来,叶行舟看了发生冲突时执法记录仪拍摄的视频画面,与胡林涛讲述的基本一致。 “吴局长,怎么看?”叶行舟问吴泽天。 吴泽天说:“我认为在场民警处理得当。民警在维持秩序,不是替拆迁队清场。 全程录像,第一时间控制打人者,既保护了群众,也保护了自己。” 叶行舟点点头,对胡林涛说:“胡所长,上面三令五申,民警不得参与征地拆迁,你们依法依规,处置得当,值得表扬。 如何妥善处理打人事件,我提三点意见: 第一,林军、黄毛等五个人,依法处理,根据老宋伤情鉴定,该行政拘留就行政拘留,该刑事拘留就刑事拘留,如果有人打招呼说情,让他直接找我好了。 第二,老宋的医药费,让顺发公司先垫付,然后分清责任,依法调解。调解不成,建议走司法救济途径。 第三,把顺发公司近三年的拆迁项目、投诉记录、涉警记录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类似打人、威胁、恐吓的前科。” 胡林涛连连点头。 叶行舟话锋一转:“郑业还在正常上班吗?” 胡林涛愣了愣,说:“上班,但由于前段时间受了行政记过处分,有思想包袱,情绪低落,不在状态,上班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叶行舟冷声问:“所里没有考勤纪律吗?” 胡林涛解释说:“有是有,但郑业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受了处分之后,所里考虑到他的情绪,没有太较真。 迟到早退,我们睁只眼闭只眼。 有时候不来,打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我们也就没追问。” 叶行舟正色道:“纪律就是纪律,处分归处分,上班归上班。 受了处分就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以后谁受了处分,都撂挑子不干,队伍还怎么带?” 胡林涛连忙说:“叶区长批评得对,是我们管理上松了。” “松了就应该紧起来。郑业的问题,究竟有多大?” 吴泽天凑近叶行舟的身边,轻声说:“叶区长,郑业父亲之前是市公安局支队长,但已经退休了。黄淮波以前是他父亲的老部下。” 叶行舟点点头:“我知道了。” 胡林涛说:“叶区长,郑业今年四十一岁,离异单身,女儿归前妻。 他与辖区几家夜店老板熟悉,有时候去夜店玩,老板也不可能收费。 有一次,他去了一家夜店,看中了一个头牌小姐,但这个头牌小姐有约。 郑业仗着自己是派出所副所长,强行要小姐陪他。 耽误了小姐挣钱不说,还侮辱小姐人格,夜店老板不敢得罪郑业,劝小姐陪他。 事后,小姐举报。导致东窗事发。 郑业是几家夜店常客,隔三差五就去夜店消费,从来不给钱。” 叶行舟问:“郑业充当夜店保护伞?” 胡林涛说:“不好说,因为没有直接证据。郑业因此被免去副所长职务,还受到行政记过处分。” “郑业被免去副所长职务、行政记过处分,是谁拍板的?” “分局集体研究决定的。就是前段时间,马骏书记到了区委政法委,黄淮波副局长临时主持工作期间。” 叶行舟不客气地说:“身为派出所副所长,郑业知法犯法,长期在辖区夜店白吃白喝白玩,老板不敢收费,小姐不敢拒绝。 这不是生活作风问题,是权力寻租!他拿什么换的免费消费?拿的是派出所副所长的执法权! 夜店老板凭什么给他免单?因为夜店归他管!” 第441章 正风肃纪,不能不顾职工待遇 胡林涛苦笑道:“所里无权处分郑业,分局集体研究的,作为下级单位,也不好多说什么。” 叶行舟神色严厉:“郑业在辖区夜店长期白嫖,被小姐举报了,才免职、记过。 如果小姐不举报呢?郑业是不是还继续当他的副所长,继续白吃白喝白玩?” 胡林涛给叶行舟续了茶水,说道:“叶区长,你是从市纪委下来的,有些话我也不瞒你。 郑业的事,分局之所以不愿意扩大化,除了人情因素,还有几层考虑。 第一层,是考核。市局对分局的年度绩效考核,有一项重要指标是队伍违纪违法率。 如果查实有民警涉嫌犯罪,这项指标直接扣分,扣分就影响排名,排名靠后就影响评先评优。 评先评优没了,全局上下的年终奖金都要打折扣。 这是实打实的利益,牵涉到每一个干警。 所以,一旦有民警出事,上上下下都倾向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是哪一个人的意思,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二层,是文明单位。分局前年刚创上市级文明单位,去年又申报了省级文明单位。 省级文明单位有个硬杠杠,近三年单位不能有干部职工严重违纪违法。 郑业的事如果往深里查,查实了,文明单位肯定泡汤。 文明单位一泡汤,不仅单位形象受损,干部职工每人每月的文明奖也拿不到了。 这笔钱对普通干警来说不是小数目,一个月好几百,一年下来几千块。 谁和钱有仇?所以一听要深查,从上到下都有抵触情绪。” “第三层,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郑业在夜店白吃白喝白玩,夜店老板为什么愿意?因为郑业能为他们办事。 办事的民警,恐怕不止郑业一个。或许不止我们黄河路派出所,还牵涉其他派出所。 如果深查郑业,他很可能把其他人咬出来。 到时候越查越多,越查越大,整个分局都跟着地震。 所以,很多人心里想的是,处理一个郑业,给个处分,尽快翻篇,不要扩大化了。” 叶行舟问:“胡所长,刚才三层意思,是你的分析,还是黄局长说的?” 胡林涛说:“黄局长没有明说。他在会上说,队伍大了,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能因为个别人出了问题,就影响整个队伍的形象和待遇。” 叶行舟正色道:“郑业的事,包括其他民警违法违法的事,都要彻查。 考核、奖金、文明单位,都不是睁只眼闭只眼的理由。 查出害群之马,队伍才能干净,老百姓才能信任我们。 至于文明单位,表面上挂牌子,拿奖金,可背后队伍烂透了,老百姓戳脊梁骨,挂牌子又有什么意义? 文明单位,核心是文明,是作风过硬、纪律严明、群众满意。 有民警在夜店白吃白喝白玩,有民警串通失足女玩仙人跳敲诈勒索,有民警线上线下赌博,这些都管不住,这样的文明单位,不要也罢!” 在回分局的车上,吴泽天提醒道:“叶区长,郑业父亲虽然退休了,但在公安系统还有些老关系,查他,可能会有阻力。” “有阻力,我会顶住。吴局长,分局民警违纪违法的问题,已经到了非查不可的地步! 必须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刮骨疗毒的勇气彻查,才能把歪风邪气刹住!才能让老百姓重新信任我们这支队伍!” 吴泽天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叶区长,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吴局长,有什么话直说。” “叶区长,刚才胡林涛说的三层考虑,考核、文明单位、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前两条虽然俗,却是实情。 查郑业,查其他违纪违法的干警,一旦查实,移送司法机关,分局的年度绩效考核肯定受影响。 队伍违纪违法率这项指标一扣分,排名就得往后掉。 排名掉了,评先评优没了,年终奖与考核结果挂钩。 评为绩效考评优秀单位,比评为绩效考评良好单位,年终奖高几千块。 还有文明单位,省级文明单位三年内不能有干部职工严重违纪违法,郑业的事如果往深里查,文明单位十有八九保不住。 文明奖一个月几百,一年几千块,这笔钱没了,上上下下都会有怨气。 怨气大了,队伍就不好带。 大家当面不说,背后会吐槽,说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结果第一把火就烧掉大家的钱袋子。” 叶行舟沉默一会,说道:“吴局长,你说的,都是实情。 的确,查人容易,查完之后怎么办?绩效考评名次下降,文明单位可能不保,职工收入下降,干部职工人心不稳。 但当和事佬,对犯了严重错误的民警睁只眼闭只眼,后果是什么? 是队伍纪律松弛,是百姓怨声载道,是有一天捅出更大的篓子,到时候不是扣分降级的事,是有人要进监狱、有人要脱警服的事。” 吴泽天没有接话。 叶行舟接着说:“吴局长,我的初步想法是,双管齐下。 第一,主动向市局报告,说明分局新班子到任后刀刃向内、主动查纠,争取考核上不减分。 不是我们藏着掖着被上级查出来的,是我们自己揭盖子、自己动刀子,性质不一样。 如果得到市局认可,考核上适当考虑,甚至可以作为主动查纠的典型,说不定还能加分。” 吴泽天说:“这得市局主要领导点头才行。” “第二,市级文明单位要保住,省级文明单位尽量争取。如果保不住,职工收入因此下降,我们从其他方面补上来。 值勤岗位津贴、加班补贴、办案奖励,都有政策依据,为什么别的分局能发,我们发不了? 无非是没人去跑、没人去争。我去找区里,找市局,找财政,一趟不行两趟,两趟不行三趟。” 吴泽天说:“只要大家收入不下降,查谁不查谁,大家其实并不关心;是不是文明单位,大家也不关心。” 回到办公室,叶行舟拨通江北市副市长、市公安局长曹春江的电话。 寒暄几句后,叶行舟问:“曹市长,您和江州市副市长、公安局长钟昌成,关系怎么样?” 曹春江笑了:“行舟,你问对人了。我和钟昌成是中学同学,警校同学,又在省厅共事多年,怎么?跑官要官?” 叶行舟也笑了:“曹市长,跑官要官,我找您就行了,找钟市长是为了工作。” 第442章 女孩沉尸案重大突破 曹春江笑着问:“说吧,什么事?” 叶行舟把分局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队伍积弊深,一批违纪违法线索被压着,涉及涉黄保护伞、钓鱼执法、赌博、性贿赂等问题。 他准备刀刃向内彻查,又担心查完之后绩效考核扣分、文明单位不保、干警收入下降,队伍不稳。 “曹市长,我的想法是,主动向市局报告,说明是我们自己揭盖子、自己动刀子,争取市局在考核上给予支持。 另外,文明单位的事,也想请市局帮忙协调。 但我在市局没有根基,和钟市长不熟,贸然去汇报,怕他以为我是在推卸责任。” 曹春江提醒道:“行舟,查自己人,比查外面的人难十倍。 考核、文明单位、年终奖,都是实打实的问题,不是小事。 要是处理不好,队伍带不动,到时候案子查不下去,里外不是人。” “曹市长,您说得对,我正为这事发愁。” “这样吧,我先给昌成打个电话,把你的想法说一说。 我和他二十多年的交情,他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你等我消息。” “谢谢曹市长。” 半个小时后,曹春江的电话回了过来。 “行舟,我和昌成说了。他说,东市区的情况有所耳闻,队伍问题不少,但以前一直没人动真格。 你说不了解昌成,但他对你印象很好。你刚赴任就亲自擒获爆头哥,他很欣赏。 昌成说你新官上任,就敢揭盖子,有魄力,他支持。让你明天上午去市局找他,当面谈。” “曹市长,太感谢您了。” “谢我干什么?都是为了工作嘛。 昌成为人正派,最看不惯公安队伍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你去了,实话实说,别藏着掖着,相信他会支持你。” 叶行舟再次道了谢,挂断电话。 第二天上午,叶行舟去了市局。 钟昌成四十几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身材高大魁梧,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 “行舟,坐。”钟昌成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春江和我说了你的情况。 东市区公安分局的队伍问题,我之前有所了解,说说吧,具体情况。” 叶行舟不仅说了涉黄场所保护伞、钓鱼执法敲诈、民警参与赌博、性贿赂等,还说了张婷婷案情并不复杂,却几个月毫无进展,因为有人不想查。 “行舟,这些问题,以前有人报过吗?” “钟市长,有的报过,但压下来了。理由是要顾全大局,怕影响队伍形象和绩效考评。” “顾全大局?把压案不查说成顾全大局,这是什么大局?是拿大局当挡箭牌!行舟,打算怎么查?” “钟市长,我的想法是,分局党委统一部署,纪检组牵头,逐条核查。 证据确凿的,该处分处分,该移送移送。 绩效考评的事,想请市局在政策范围内给予支持。” 钟昌成点点头:“考核的事,不用太担心。 市局对分局的绩效考评,队伍违纪违法率这一项,确实有扣分规定。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们是主动揭盖子、自己动刀子,不是被上级查出来的,性质不一样。 我可以在局党委会上提出来,主动查纠的,考评上适当考虑。” 钟昌成接着说:“行舟,你在纪委干过,懂政策,又年轻,敢干事。 东市区公安队伍,积弊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你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 查人不是目的,把队伍带好、把风气转变过来,才是根本。 我支持你,但你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一棍子打死一片。 查几个典型,警示教育大多数,把制度建起来,才是长远之计。” “钟市长,我明白。” …… 回到分局,叶行舟将宋清明叫了过来。 “宋组长,市局的态度很明确,钟市长支持我们刀刃向内,主动查纠,考评上适当考虑。” 宋清明问:“文明单位呢?” “钟市长说,省级文明单位有硬杠杠,他不能直接干预评比,但可以帮我们协调市文明办,把情况说清楚,是我们主动查的,不是被动查的。” 宋清明松了一口气:“叶区长,有市局支持,我们就有底了。 说实话,这几天我一直在犯愁,查吧,怕考核扣分、文明单位泡汤; 不查吧,感觉自己身为纪检组长,却尸位素餐,无所作为。” “查,抓几个反面典型。郑业算一个,还有和失足女串通玩仙人跳的民警。” “好的,叶区长。关于郑业的案子,我的想法是,分两步走。 第一步,先把他在夜店免单消费、接受性贿赂的事实查清楚,固定证据。 第二步,顺着郑业这根藤,往上摸。 夜店老板为什么愿意给他免单?他给夜店老板办了什么事? 有没有通风报信、压案不查、降格处理?他有没有收受贿赂?” 叶行舟点点头:“第二步是关键。郑业在夜店白吃白喝白玩,夜店老板图什么?图的是他手中的执法权。 你要把郑业经手的案件、检查记录、处罚台账全部调出来,逐件比对,看哪些该查没查、该罚没罚、该拘没拘。” 宋清明走后不久,曾汉平来了。 “叶区长,张婷婷案有重大突破!” 曾汉平掩饰不住脸上的惊喜。 作为刑侦大队长,没有什么比案件取得突破更让人兴奋的事。 叶行舟亲自给曾汉平倒了一杯茶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汉平,看把你激动的!” “叶区长,我们刑警,就像农民种庄稼,辛辛苦苦有收获就高兴。 136号码的机主查到了,是个女孩,叫周晓冉,二十五岁,在江州市政府办公室工作。” “市政府办公室的?” “对。我们通过电信公司调取了136号码的开户信息,是用实名登记,户主是周晓冉的父亲。但实际使用人就是周晓冉。 我又比对了一下133号码的通讯记录,133号码和周晓冉的136号码只通过两次电话,时间都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每次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叶行舟说:“周晓冉二十五岁就当了副科长,进步不慢啊。” “叶区长,周晓冉是江州本地人,江州大学中文系毕业,二十二岁考公务员进的市政府办公室。 先在信息科干了两年,后来调到秘书二科,前段时间刚符合晋升年限,就晋升副科。” “秘书二科?服务常务副市长?” “是的,周晓冉服务程超,而且,她是程超的地下情人。” 第443章 神秘电话号码 叶行舟一惊:“周晓冉是程超的情人?可靠吗?” 曾汉平笑了笑:“绝对可靠。叶区长,是这样的。 我们查出136号码主人后,打算顺藤摸瓜,追查133号码的真正主人。 133号码名义上的号主是外省的一个中年妇女,身份证遗失。 我们单独找周晓冉问话。我直截了当地问,133号码曾与你两次短暂通话,他是谁? 周晓冉一时没想起来,但在自己手机通讯录查找时,查出是程超的号码。 她当时说,程超有多个手机号码,有办公用的,有私人用的。 133号码只和她联系过两次,都是晚上,通话时间都不超过一分钟。 原因是拨错了,要么是不该用133号码联系周晓冉,但一时疏忽; 要么是133号码联系其他人,却联系了周晓冉。 我们接着追问周晓冉,与程超是什么关系? 周晓冉一开始说是上下级关系。 但我看出她眼神闪躲,而且,程超大晚上拨错电话,至少说明周晓冉在程超心目中的分量。 我发动心理攻势,说我们正在侦破一起凶杀案,如果隐瞒不报,对她非常不利,要承担做伪证的责任,不仅影响前途,甚至违法犯罪。 叶区长,不是我吹牛,我从警多年,审讯过数不清的犯罪嫌疑人,周晓冉刚出社会没几年,又是女孩子,经不住我连珠炮似的追问,心理防线很快就垮了。 她交代,调到秘书二科后,程超把她发展为情人。” 叶行舟问:“也就是说,程超有多个手机号码,133号码只是他用来联系特定关系人的,之所以拨打周晓冉,是误操作?” “是的。” “133号码总共只和三个人联系,说明程超非常谨慎,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号码。 除了误操作与周晓冉有联系外,133号码联系最多的是梁东军和张婷婷。 程超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身份证办理电话卡,与特定关系人联系?” “叶区长,周晓冉还交代,程超私下里和她联系的是181号码。 我们查了,181号码也是用外省身份证办的,名义上的号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大爷,他坐火车时,身份证丢失。” 叶行舟问:“张婷婷银行卡里两百多万,是梁东军的关联公司转的,有转账凭证吗?” “有。我们调了银行流水,转账方是东流商贸,摘要写的是咨询费。 张婷婷一个护士,和商贸公司有什么咨询业务? 而且,两百多万的咨询费,明显不合常理。” 叶行舟点点头:“梁东军是程超的小舅子,江东东流交通工程技术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梁东军的姐姐,也就是程超的前妻,已经在国外定居生活。 程超前妻子女都在国外,为了不成为裸官,他又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 现在看来,梁东军不仅帮程超捞钱,还帮程超物色女人。” 曾汉平说:“叶区长,我有个大胆的推测。 梁东军先和张婷婷谈恋爱,然后把她介绍给程超。 张婷婷可能借此威胁程超,程超就让梁东军给她两百多万封口费,或许张婷婷胃口太大,梁东军指使人杀人灭口。” 叶行舟沉思片刻,说道:“我赞同你的推测。大胆推测可以让我们少走弯路,但推测代替不了证据。” “是的,叶区长。我们走访时,就已经掌握,张婷婷虽然出身贫寒,但从去年开始,突然变得阔绰起来。 她长得漂亮,气质出众,同事说她很有心机,不是那种老实本分的女孩,有人为他介绍条件不错的男孩,她都以各种理由拒绝。 梁东军这几年,空手套白狼,赚了不少钱。 他能赚钱,是因为与程超的特殊关系。 梁东军虽然是单身,但不太可能与张婷婷正儿八经谈恋爱。 我查了梁东军的社会关系,他身边的女人不止张婷婷一个。 他同时和好几个年轻女性保持关系,有的是公司员工,有的是社会上认识的。张婷婷只是其中之一。 梁东军和张婷婷在一起,很有可能是各取所需。 梁东军觊觎张婷婷的美貌,张婷婷看中梁东军的钱袋子。 或许,梁东军把张婷婷玩腻了,将她介绍给程超。” 叶行舟点点头:“如果张婷婷是梁东军介绍给程超的,梁东军扮演的就是皮条客的角色。 他物色年轻漂亮的女孩,送给程超,自己从中获取工程和利益。” “叶区长,梁东军这几年在江北工程领域呼风唤雨,靠的就是程超的影响力。 他帮程超办两件事:一是捞钱,二是猎色。 当然,他们有亲戚关系作为纽带。” 曾汉平喝了一口水,继续汇报:“叶区长,还有一条线,皮卡车调查有新进展了。” 叶行舟没说话,示意曾汉平继续说。 “我们又找到五金店老板,让他回忆细节。 他虽然记不清那两个年轻人的长相,但忽然想起,皮卡车后挡板上贴着一张广告贴纸,上面印着宏发搬家四个字,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搬家时找过宏发搬家,服务不怎么样,还有印象。” 叶行舟问:“查了宏发搬家?” “查了。宏发搬家是一家个体搬家公司,注册地在东市区与南市区交界处,老板叫赵宏发,手下有几辆货车和一辆皮卡车。 当时的皮卡车驾驶员叫孙飞,在宏发搬家开车有几年。 但孙飞在去年底辞职了。从时间上看,与张婷婷出事时间相吻合。” “孙飞突然辞职,是不是很蹊跷?” “是的,孙飞要么是直接参与了张婷婷案,要么是知情者。” “有没有追查孙飞的下落?” “我们查了,孙飞在江东省活动。” “有没有发现孙飞与梁东军直接关联的证据?” “我们调取孙飞的通话记录,发现他与梁东军时有联系。” “孙飞与梁东军有联系,联系频率怎么样?都在什么时间?” “近一年来,孙飞与梁东军通话二十多次,大部分集中在去年十月到十二月,也就是张婷婷出事前后。 张婷婷出事之后,通话记录突然清零。 说明什么?要么是换号了,要么是约定不再联系。” “孙飞在江东省什么地方?” “我们通过身份证使用信息,初步定位,孙飞在江东省一个县。” 叶行舟问:“孙飞有作案嫌疑,是否可以实施抓捕? 如果排除作案嫌疑,会有什么后果?” 曾汉平想了想,说道:“叶区长,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孙飞至少有三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他驾驶的皮卡车出现在焊铁笼子的五金店附近,时间与张婷婷失踪的时间高度吻合。 第二,他在张婷婷出事前后与梁东军通话频繁,事后突然中断联系,本人也辞职离开江州。 第三,他目前藏身在江东省,与梁东军的活动区域有重叠。 三条加在一起,实施抓捕的理由是充分的。 但问题在于,如果我们抓了孙飞,审讯拿不下来,或者他咬死了不承认,只承认辞职去外地打工,与张婷婷案无关,我们就被动了。 梁东军一旦知道孙飞被抓,必然会有所动作,要么通过程超施压,要么安排人串供。” 第444章 女孩沉尸案真相大白 叶行舟一锤定音:“实施秘密抓捕,你审讯经验丰富,亲自审讯。” 曾汉平说:“好,我今天就带人去江东省。” 叶行舟点点头,问道:“依你看,孙飞在张婷婷案中扮演什么角色?” “应该不是主谋,但可能是参与者,开车、搬运,甚至杀人。 皮卡车是他开的,把铁笼子运到水库,至少需要两个人。 梁东军大概率不会亲自去,孙飞或许是执行者之一。” “有没有查孙飞和梁东军的关系?” “暂时没有调查,怕打草惊蛇。初步了解,两人是老乡关系。 至于有没有更亲密的关系,暂时还不知道。” 曾汉平当天就带了两个刑警,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傍晚到了江东省一个县城。 通过技术手段,查出孙飞这几天住在县城一家小旅馆。 小旅馆附近商业区密集,发廊、足疗店、小按摩店多,流动人口密集。 曾汉平让当地派出所调阅所在区域的监控。 监控发现,孙飞一小时前进了一家发廊,进去就没出来。 发廊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按摩推拿字样。 华灯初上,发廊亮着暧昧的粉红色灯光。 有两个女孩在里面搔首弄姿。 当地派出所的人说,发廊表面上是按摩,实际上做的是皮肉生意。 门面招揽生意,阁楼上有几张床。 把客人引进来之后,带到阁楼上完成交易。 不仅这间门面是,整个一条街上,很多都做这种营生。 曾汉平带人进去,把正在与失足女交易的孙飞现场抓获。 孙飞的第一反应,就是嫖娼被抓。 阁楼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灯光昏暗。 床上的被子都脏兮兮的。 孙飞被按在床上,随即被戴上手铐。 “警官,别这么大力气,好不好?我承认嫖娼,认栽,还不行吗?” “叫什么名字?” “孙飞。” “我们是江州警方!你认为我们千里迢迢来抓你,是为了抓嫖?” 孙飞脸色大变,但还是嘴硬:“我犯什么事了?不就是嫖个娼吗?至于从江州追到这里?” “梁东军和你是什么关系?他让你做了什么事?” “梁东军是我亲戚,没让我做什么呀。” “在路上慢慢想!” 曾汉平一挥手,两个手下把孙飞架住,带下楼,塞进车里。 在当地警方的办案区,曾汉平对孙飞突击审讯。 “孙飞,你在宏发搬家开了几年车?” “三年多。” “去年十一月底,你开着搬家公司的皮卡车,去了东市区与南市区交界处那家五金店,让老板帮你焊铁笼子。是不是?” “警官,我天天开车拉货,拉过铁笼子也正常,我真不记得了。” “我帮你回忆回忆。那天,你是和一个年轻人一起去的,焊的是个长方形铁笼子。 你对五金店老板说,焊铁笼子用于养狗。 养狗用得着那么大的笼子?养藏獒?” “可能是客户让焊的,我记不清了。” “哪个客户?” “时间太长,真记不清了。” 曾汉平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个铁笼子,还有印象吗?” 孙飞额头上冒汗。 曾汉平猛地一拍桌子:“梁东军都招供了!你还在负隅顽抗! 一个大活人,被人装在铁笼子里,扔进水库! 那是一个年轻的生命!不是一条狗! 就算是活生生淹死一条狗,也是罪过!何况你淹死的是人!” 曾汉平是利用信息差,到目前为止,梁东军不仅没有交代问题,甚至还没有被抓捕。 但孙飞不知道。 孙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内心深处正在挣扎。 “孙飞,你以为梁东军会保你?他进去后,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你!” “梁东军真的招了?” “孙飞,没有证据,我们会千里迢迢抓你? 现在给你机会,是让你如实招供! 等我们把证据链全摆在你面前,你就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孙飞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说道:“警官,我没有杀人,说我杀人,是冤枉我了。” “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 “警官,我真的没有杀人,愿意交代问题,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可以从轻处理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绝对不是一句空话,在量刑上差别很大! 你如实交代问题,把事情说清楚,配合我们查清案情,算是坦白。 如果交代我们暂时还没有掌握到的信息,检举揭发他们重大犯罪,并查证属实,是立功,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孙飞终于交代:“铁笼子是我和梁东军的一个手下一起去焊的。 那个人叫伟哥,和我一个姓,大名叫孙伟。 论辈分,梁东军是我的长辈,我妈妈是他堂姐。 梁东军有钱,还豪爽,经常请我吃饭,有时候,还出钱请我去夜店玩小姐。” “铁笼子是你和孙伟焊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人真不是我杀的,我和伟哥负责把尸体装进铁笼子里。 是梁东军让我们干的,说事成之后,每人给二十万。” “法医鉴定,死者是溺水死亡,也就是说,你们在将铁笼子扔进水库的时候,那个女孩还没有死!” “不对,不对,法医鉴定有问题,我和伟哥把女孩抬进水库边时。 伟哥说,女孩这么漂亮,扔进水库之前,我们先爽一爽。 我摸了摸女孩,手脚冰冷,没有生命迹象。 我说,我不会和死人发生关系,尽快把尸体扔进水库,免得夜长梦多。 伟哥听我这么一说,也打消了想法,于是,我们就把铁笼子扔进水库里,走了。 伟哥可以作证,我们扔的是死人。 要是大活人,我们肯定不干。杀人可是要掉脑袋的。” 曾汉平愣住了。 法医鉴定溺水死亡,是根据肺部、胃内硅藻分布以及脏器含水情况综合判断的。 硅藻进入肺泡和循环系统,需要溺水者有呼吸动作。 如果人被扔进水里之前已经死亡,硅藻不可能进入肺深部和器官内部。 法医鉴定,张婷婷是溺水死亡。 要么,法医水平有限,鉴定结论有误。 要么,法医出具虚假报告。 “孙飞,你说张婷婷抬进笼子时已经死了。她是怎么死的?谁杀的?” “应该是梁东军。我和伟哥是在梁东军的住处,把女孩的尸体装进行李箱,然后放在我的皮卡车上。 趁着夜色拉到水库变,然后从行李箱放出来,装进铁笼子里。 之所以从行李箱放出来,是因为梁东军说了,放在行李箱里,密封性好,尸体!不容易腐烂。 直接放在铁笼子里,尸体更容易腐烂。尸体烂了,将来有一天,就算发现尸骨,也无从查起。 我还记得一个细节。女孩死时,穿的都是男人的衣服,不是女人的衣服。 梁东军说了,衣服不容易腐烂。 警方会通过衣服排查,女孩穿着男人的衣服,就算将来案发,也无法通过衣服查找死者身份信息。” 曾汉平心中一沉。看来梁东军心思缜密,反侦查意识极强,每一步都提前设计好了。 第445章 杀人嫌犯跳楼 比如,梁东军不掩埋尸体,而是雇佣信得过的人,把尸体沉入水库。 不是简单的沉尸,而是放在铁笼子里。 张婷婷尸体运出住处,用的是行李箱。 沉水时,又不用行李箱。 还给张婷婷换上男人衣服,将来尸体化为白骨时,怕警方通过衣服找人。 曾汉平继续审讯:“孙飞,你和孙伟把铁笼子推进水库时,张婷婷已经死了?孙伟有没有碰过尸体?” “伟哥本来想和女孩发生关系。我说人都硬了,你还有心思? 赶紧扔了走人!要玩去夜店找活人玩。 伟哥听我这么一说,也就算了。 所以,我们扔铁笼子下去的时候,女孩确实已经死了。 因为我摸了她的颈动脉,没有跳动。 手脚冰凉,关节都开始发僵。 我虽然没有杀过人,但死人还是见过的。死人和昏睡中的人,还是不一样。” “你在住处看到女孩的时候,她处于什么状态?” “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梁东军说,你俩去把她扔进水库,回来我一人给二十万。 梁东军已经准备了一个大行李箱,说先把人塞进行李箱,要不然,被人看到了不好。” “你把女孩装进行李箱时,确定她死了?” “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看起来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审讯结束,曾汉平一行三人把孙飞押解回江州。 第二天一上班,曾汉平就来到叶行舟办公室,详细汇报审讯情况。 叶行舟皱起眉头:“汉平,法医鉴定是溺死,孙飞说只是沉尸,两者矛盾。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孙飞撒谎,实际是活着扔进水库的,他为了减轻罪责,把责任往梁东军身上推。 第二种,孙飞说的是实话,张婷婷确实是先被杀害,再装笼沉水。 如果是第二种,法医的硅藻检验为什么显示溺水?” “叶区长,硅藻检验也有例外。 如果尸体在水里浸泡时间足够长,腐败导致脏器破裂,含有硅藻的水可能通过破裂口进入脏器内部,造成溺水假象。 这在水库、河流等自然水体中不罕见。再说了,分局法医水平有限。” “也就是说,法医的结论可能被水体腐败现象误导了?” “有可能。但张婷婷尸体已火化多日,让法医重新尸检的可能性为零。 不过,可以请省厅法医复核鉴定结论。” “好,让吴局长协调省厅。张婷婷是在抛尸前死的,还是被淹死的,直接决定孙飞、孙伟及梁东军等人的量刑。 如果张婷婷是先被杀害再沉尸,梁东军涉嫌故意杀人罪,孙飞和孙伟涉嫌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 如果是活着被沉水,梁东军还是故意杀人罪,但孙飞、孙伟也是故意杀人罪。 相比较故意杀人罪,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量刑要轻得多。 因此,要多管齐下,结合省厅法医重新核定尸检报告、孙伟和梁东军的口供,综合判定。” 曾汉平汇报完毕,叶行舟当即拍板:“汉平,事不宜迟。孙伟和梁东军,必须尽快抓捕! 梁东军是程超小舅子,关系网复杂,抓捕方案要周密,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曾汉平点头:“孙伟在邻市一个建筑工地开挖掘机,地址已经摸清。 梁东军行踪不定,但我们可以利用技术手段锁定他的位置。 抓梁东军不难,但他背后站着程超。” 叶行舟冷声道:“程超还能庇护梁东军?我看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甚至,不排除真正的主谋就是程超! 你们兵分两路。你派人去抓孙伟,你亲自抓梁东军。” 曾汉平从刑侦大队抽调六名精干人员,分成两组。 一组由副大队长带队,赴邻市建筑工地抓捕孙伟; 他自己带着两名刑警,负责抓捕梁东军。 出发前,叶行舟叮嘱曾汉平:“梁东军背后有程超,得到消息的渠道多,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跑,一旦跑了,增加抓捕难度。如果自杀,会加大案件定性难度。 你们先摸清他在哪里,楼层结构、消防通道、窗户朝向,了解清楚再动手。 人控制住之后,立即审讯,撬开他的嘴,特别是审讯为什么要杀张婷婷?张婷婷和程超是什么关系?” 梁东军手机定位在东流商贸公司。 公司在江州金融大厦六楼。 曾汉平带着人从一楼大厅转到消防通道,又乘电梯上了六楼。 梁东军的办公室在最东头,窗户朝南,窗台不高,推开就是外立面。 曾汉平安排一名刑警守在门外,他和另一名刑警推门进去。 梁东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见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电话。 “你们是谁?”梁东军神情警惕。 曾汉平脸上堆着笑:“梁总,我们是江东机械厂的,想和您谈一笔设备租赁的业务。 我们厂有几台大型挖掘机,想和东流公司合作,听说您这边工程多,设备需求量大。” 曾汉平之所以撒谎,是想稳住梁东军,伺机抓捕。 否则,如果梁东军拿出凶器,或者发生不可预测的事情,就麻烦了。 然而,梁东军还是看出不对劲。 因为无论是曾汉平,还是另外一名刑警,进屋之后,眼睛扫视办公室环境。 他们也不像是谈生意的。 “你们是江东机械厂的?有名片吗?” 梁东军一边问,一边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把匕首,关键时候可以防身。 曾汉平和同事使了个眼色,准备抓捕。 就在曾汉平伸手要抓梁东军胳膊的一瞬间,梁东军猛地抄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朝他面门砸过去。 曾汉平侧头躲开,保温杯擦着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哐当一声,杯子瘪了一块,热水溅了一地。 梁东军借着一瞬间的空档,转身就往窗户冲。 曾汉平和刑警同时扑上去,然而,还是慢了半拍,梁东军快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扇就翻了上去。 曾汉平冲到窗口时,梁东军已经翻出了窗台,双手抓着窗框,悬在六楼外墙上,脚下是水泥地面和绿化带的灌木丛。 “梁东军!别动!上来!”曾汉平试图抓他手腕。 梁东军松开双手,直直地掉了下去。 六楼,约有二十米高。 梁东军先是砸在四楼外沿的空调外机上,弹了一下,然后摔在楼下绿化带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曾汉平和两个刑警快速下楼。 第446章 凶杀案牵涉到重要角色 曾汉平和两名刑警冲下楼,一边下楼,一边拨打急救电话。 梁东军躺在灌木丛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救护车很快到了,梁东军被抬上担架,送进附近的市第二人民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双腿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骨折,脾脏破裂,颅内没有明显出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治疗。 曾汉平安排四名警力二十四小时看守病房,门口加装监控,未经允许,任何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与此同时,另一路传来消息:孙伟在邻市建筑工地上被顺利抓获。 孙伟比孙飞小两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胆子却很小。 便衣从挖掘机驾驶室里把他拽下来时,他双腿发软,当场就交代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梁东军让我和孙飞把那个女孩装笼子沉水库,人不是我们杀的,是梁东军杀的。” 曾汉平打电话给叶行舟,把梁东军跳楼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叶区长,我检讨,事先对梁东军的警惕性估计不足。 他察觉不对劲之后,反应太快,从扔茶杯、起身、翻窗,前后不到几秒钟。我们没拦住。” 叶行舟安慰道:“不需要检讨,抓捕过程,各种可能性都有可能发生。 梁东军跳楼,是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杀。 正常情况下,从六楼跳下,生还可能性不大。 但由于先摔在空调外机上,又坠落在灌木丛上,才让他暂时没死。 既然没死,就得接受法律公正的判决。” “叶区长,我撒谎说是谈业务的,本来想迷惑他,但被他识破了。” “汉平,你也不用自责,当务之急是等他伤情稳定、能够开口说话,立即审讯。 孙伟既然已经抓回来了,也要马上突审。” “叶区长,已经对孙伟突击审讯,他的说辞和孙飞差不多,就是一口咬定,他们只是抛尸,没有杀人。” 梁东军坠楼第三天后,能够开口说话。 在病床上,曾汉平审讯梁东军。 “梁东军,为什么要跳楼?”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活了,活着也没意义。” “张婷婷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只是一气之下,把她掐晕了。” “为什么把她掐晕?” “她要嫁给我,我不想结婚,缠着我,发生冲突,我一时失去理智。” “张婷婷是怎么死的?” “孙飞和孙伟把她扔进水库里。” “他们为什么要杀张婷婷?” “他们强奸了张婷婷,怕她报警,所以把她灭口。” “梁东军,你说只是把张婷婷掐晕了,孙飞和孙伟强奸了她,然后灭口?” “对,就是这样。我掐晕她之后,心里害怕,就打电话让孙飞孙伟过来,想让他们帮我把人送医院。结果他们见色起意……” “送医院?送医院为什么把张婷婷装进行李箱?为什么在此之前,焊了铁笼子?” “铁笼子不是我焊的。装进行李箱,是怕被其他人看到,毕竟,张婷婷当时已经昏迷。” “你既然让孙伟和孙飞把张婷婷送到医院,为什么还要给他们一人二十万?” “每人给二十万是封口费。他们知道我掐晕了张婷婷。” “你在哪里掐晕了张婷婷?” “在我住处。” “你掐晕了张婷婷,事后害怕,想送医院。 正常情况下,应该拨打120叫救护车。 市二院就在附近,几分钟车程。 就算你不想打120自己开车去二院,也就几分钟。 为什么打电话让孙飞过来?孙飞开了皮卡车,车子上还放着一个铁笼子? 而铁笼子是三天前焊的。如果焊铁笼子养狗,不会一直把铁笼子放在车上。 皮卡车是搬家公司的,不是私家车。 白天还要搬家,怎么可能把铁笼子一直放在车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梁东军,你既然要把张婷婷送到医院,为什么把她换上男人的服装?” 梁东军说不出话来。 “梁东军,孙飞和孙伟,在不同的地方被抓,我们分开审讯,他们都交代,是你杀了张婷婷,打电话让他们抛尸。 梁东军,不要指望有人捞你,如果是偷税漏税之类的问题,或许有人捞你,但你是杀人! 谁也救不了你!救你的只有自己! 如果如实交代问题,是坦白; 如果检举揭发他们重大犯罪,是立功,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梁东军低着头,不再狡辩,但也不回答。 “梁东军,为什么给张婷婷两百多万?” “怕她缠着我。” “程超和张婷婷是什么关系?程超有一个133号码,主要是与你、张婷婷联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检举揭发程超!是他让我杀人的!他害得我好惨啊!” 梁东军忽然抱头痛哭。 “本来,我不差钱,吃喝玩乐,逍遥自在,没有大错误,最多就是赌博嫖娼玩女人。 可程超,非要让我除掉张婷婷!” 梁东军终于精神崩溃,愿意交代问题。 曾汉平舒缓了语气:“梁东军,你检举揭发程超,如果查证属实,算是立功。 程超保不了你,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们已经掌握程超的部分问题。 你负隅顽抗,只会害了自己。” “都是程超害的,是他逼迫我杀死张婷婷,说如果我不听话,以后我别打着他的旗号闷声发财。 他还说,只要策划好,就不会暴露的。 他和马骏关系好,万一案件暴露,他会和马骏打招呼,压着不办。” “梁东军,从头说。你和程超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姐夫。我姐姐和子女去国外定居了。 为了让自己不是裸官,程超和我姐结婚后,又找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结婚,但没有孩子。 之所以不要孩子,是不想被孩子羁绊。 程超想再干几年,多捞点钱,然后润到国外,和家人团聚。 程超在江州手眼通天,我空手套白狼挣钱,就是因为打着程超的旗号,程超在后面撑腰。” “程超和张婷婷是什么关系?” “我今年四十多,但一直没结婚,别人叫我钻石王老五。 我不想结婚,是因为不想被婚姻羁绊,我喜欢玩。 结婚了,就要对家庭负责,对配偶负责。 既然不能负责,我就干脆不结婚。反正我身边不缺少女人。 我是在区医院挂水期间认识张婷婷,她长得漂亮,我就追她。 我追她,不是奔着结婚来的,就是想玩她。 张婷婷也知道我不会娶她。她是看中我口袋有钱。 我们在一起同居几个月。玩腻了,我把她介绍给了程超,我知道程超好这一口,以前,我也为她介绍过女孩。” 第447章 幕后主谋 曾汉平问:“你当初把张婷婷介绍给程超,程超是什么态度?” “程超一开始还装,说别胡闹,你姐姐要是知道了,会批评我的。 我说姐夫,你和姐夫都离婚了,她人在国外,又管不了你。 我之前为你介绍的两个女孩,不也笑纳了吗? 程超很虚伪,典型的伪君子。 我安排了一场饭局,把张婷婷叫来了。 张婷婷太漂亮了!气质也好,一点不逊色于当红的影视明星。 看程超眼神,就知道喜欢上了张婷婷。 话说回来,任何一个男人,见了张婷婷,都会心动的。 后来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 一开始,程超给张婷婷的钱不多,一次三五千,最多一万。 张婷婷也不嫌少,她一个护士,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程超给的钱,相当于她几个月工资。 但后来,张婷婷的胃口越来越大。” “张婷婷知道程超的真实身份吗?” “一开始不知道,我介绍时,说程超是民营企业家。 但后来有一次,张婷婷看电视新闻,发现程超不是民企老板,就偷偷留了一个心眼,偷拍了很多私密照片、视频。 程超并不知道,没想到张婷婷二十几岁,就这么有心机。” “然后,张婷婷找各种借口向程超要钱。 不是弟弟上学没钱,就是妈妈生病要钱,要么就是买车要钱。 最后胃口越来越大。程超不愿意再给,张婷婷就和他摊牌,说要向纪委举报。” 曾汉平问:“张婷婷威胁要举报,程超什么反应?” “程超慌了。他给我打电话,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说梁东军你干的好事,给我介绍了什么东西?她现在要举报我,你说怎么办?” “我说姐夫,别急,一个二十几岁的小护士,能翻起什么浪?给她点钱打发了就是。 我前前后后给了张婷婷两百多万,让她把所有照片视频删掉,不再威胁程超,与程超一刀两断。” “张婷婷一开始答应了,但过了一段时间,又要敲诈。 说一次性再给三百万,保证不再纠缠。 但程超不认为张婷婷会从此收手。 在他看来,张婷婷欲壑难平,胃口越来越大,给她五百万,还要一千万。” “除了不雅视频和照片,张婷婷还掌握了哪些对程超不利的证据?” “张婷婷是个心机婊,不仅拍了和程超在一起的私密视频和照片,还偷偷录了我和程超的谈话。 录音里有程超怎么给下面打招呼、怎么操作招投标的内容。 还有,她掌握了程超在外面还有其他女人的证据。” “所以,程超让你除掉张婷婷?” “是的,程超和我密谈,说张婷婷贪得无厌,要让她永远消失,否则,她会没完没了地敲诈。 程超骗张婷婷,让她宽限一段时间,想办法筹钱,其实,是让我密谋杀死张婷婷。” 曾汉平问:“杀死张婷婷,是你策划的,还是程超策划的?” “我们一起策划的,程超说,要秘密除掉张婷婷,并让她永远消失。 我们设计了多种方案,最后决定掐死张婷婷,沉尸水里。 为了防止尸体浮出,焊一个铁笼子,扔进水库里。 我找到了孙飞和孙伟,他们一个是我亲戚,一个是我小弟,都是见钱眼开的主。 我许诺一人给二十万,他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我让他们焊了个铁笼子,又让他们在我住处把张婷婷的尸体装进行李箱,连夜拉到水库,装笼沉水。 事成之后,我给了孙飞二十万,让他离开江州,到江东省躲一阵子。 孙伟我安排在邻市工地开挖掘机,避避风头。” 曾汉平问:“你是怎么杀死张婷婷的?” “在张婷婷死前几天,我就动了杀心,开始为杀人做准备。 比如,我安排孙飞和孙伟焊铁笼子。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把张婷婷骗到住处,说和她谈谈钱的事。 张婷婷没想到我会杀她,来了,说程超终于想通了?三百万准备好了?我说先坐,喝杯酒慢慢谈。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拿着手机翻来翻去,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我给她倒了一杯红酒,酒里提前放了迷药,剂量不小,她晕倒了。 我很紧张,打电话给程超,说张婷婷在我这里,人已经晕倒了,真的杀死她? 其实,内心里,我是不想杀人,要不然,也不会再次打电话询问程超。 程超说,张婷婷贪得无厌,是个无底洞,给她五百万,事情绝不会了结,只有让她永远闭嘴。 程超还威胁我,一旦他免职了,或者进去了,我的挣钱之路也就结束了。 挂了电话,我心一横,用沙发靠垫捂住她的脸,然后掐住她脖子。 她中途醒了一下,挣扎了几下,但迷药后劲大,很快就没动静了。 我又掐了几分钟,确认没气了,才松手。 她死了以后,我把她衣服全部脱下,换上男人衣服,把她身上的金银首饰全摘了下来。 这么做,是担心将来案发,警方通过衣服、首饰查找死者身份。 我打电话让孙伟和孙飞来了。让他们按照既定计划把张婷婷的尸体沉入水库。” 曾汉平问:“张婷婷死后,程超有没有问过你,尸体怎么处理的?” “问过。我说装铁笼子沉水库了。程超说,铁笼子会不会被人发现? 我说水库那么大,水又深,不可能被发现。 程超说,万一发现了呢? 我说就算发现了,尸体也烂了,查不出是谁。程超没再说什么。” “程超有没有让你销毁张婷婷留下的照片、视频和录音?” “张婷婷的手机,已经删除了,至于有没有备份、备份在哪里,也没关注,毕竟,人都死了。” 曾汉平当即向叶行舟作了详细汇报。 叶行舟说道:“程超是主谋,在意料之中。梁东军的口供,把程超的犯罪事实基本锁死。我稍后就向钟昌成副市长汇报。 另外,你安排人搜查张婷婷的住处,找到张婷婷掌握的涉及程超涉嫌违纪违法的证据,到时候提交给纪委。 正常情况下,张婷婷肯定有备份,不可能只存在手机里。” 叶行舟去了市局,向钟昌成汇报张婷婷案最新进展。 钟昌成非常震惊,没想到程超竟然是杀害张婷婷的主谋。 “行舟,程超故意杀人,不只是违纪违法的问题,是刑事犯罪!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程超也不例外! 但考虑到程超是副厅级干部,按照规定,先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 钟昌成当即拨通市委书记电话。 第448章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 钟昌成挂断电话,神色凝重:“行舟,书记说了,如果程超有重大作案嫌疑,可以实施抓捕。 涉及违纪违法线索,按程序报送省纪委。 同时,书记要求,为了最大程度降低不良影响,对程超秘密抓捕。” 叶行舟说:“钟市长,我打算在他家里,对他实施抓捕。 抓捕后,戴上头套,最大程度减少知悉范围。” 钟昌成点点头:“我看行。抓捕过后,立即审讯。” 回到分局,叶行舟吩咐曾汉平,今晚就对程超实施抓捕,免得夜长梦多。 程超傍晚从市政府出来,去了一家饭店,晚上有应酬。 应酬结束,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上海路。 程超下车。 负责跟踪的刑警给曾汉平发信息:目标没有在自家小区下车,而是在上海路下车。 曾汉平回复:继续跟踪,有情况及时报告。 曾汉平担心程超听到风吹草动,会潜逃别处。 梁东军跳楼,暂不知道梁东军是否知情。 但这几天,如果联系不上梁东军,或多或少会有些紧张。 程超下车后,戴上墨镜,并警惕地四处张望。 经验丰富的刑警装作路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程超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很低,讲了不到一分钟就挂断了。 然后,他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翡翠湾公寓的侧门。 “曾队,目标进了翡翠湾公寓侧门,没有走正门,像是有意避开监控。”负责跟踪的刑警轻声报告。 曾汉平对翡翠湾公寓地形有所了解,以前办案来过。 翡翠湾公寓单元门有门禁,电梯里有监控,但侧门进的是裙楼二层的茶室和健身房,从这里可以绕到住宅楼,说明程超对小区的路线很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继续跟踪,注意保持距离。”曾汉平回复。 程超上了二楼茶室,从茶室后门穿过一条短廊,再爬楼梯去了公寓楼。 负责跟踪的刑警,发现程超进了公寓楼502室。 他随即向曾汉平报告。 曾汉平又向叶行舟报告,说程超大概率是与情人幽会,打算在公寓房间抓捕程超。 叶行舟说:“同意。但要注意两点。第一,抓捕过程必须全程录像。 第二,控制程超之后,立即搜查他的手机和随身物品。 此外,要盘查公寓房间里其他人的身份。” 这次抓捕行动,曾汉平杀鸡用牛刀,带了多名刑警,为的就是确保万无一失。 曾汉平带人爬楼梯上了五楼。 楼道里灯光昏暗,502室房门紧闭。 曾汉平安排两名刑警守在楼梯口,另几名随他贴到门边。 房门没有安装猫眼,曾汉平侧耳倾听,门内隐约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女人说话的笑声。 他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物业的,楼下反映水管漏水,检查一下。”曾汉平说。 门内沉默了几秒,女人似乎走到门后,但没有立即开门:“这么晚了,查什么水管?明天再说吧。” “大姐,楼下天花板都渗水了,意见很大,吵着让我们物业看看,就耽误你几分钟。” 曾汉平语气自然,像一个真正来解决问题的物业人员。 门锁咔嗒一声响,门开了一条缝。 周晓冉探出半个身子,穿着睡衣,长发披肩。 曾汉平没给她反应时间,肩膀一顶,门被推开。 他一步跨进去,身后几个刑警紧随其后。 周晓冉大惊失色:“你们想干什么?” 此时,只穿一条内裤的程超,正悠闲自在地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 见到几个陌生人闯进来,他耍起官威:“你们是什么人?未经允许,私闯民宅!” 曾汉平亮出警官证:“程超,我们是东市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依法对你执行传唤,请你配合!” 程超脸色大变,刑侦大队? 难道张婷婷的事情暴露了? 但他强装镇定:“我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叫你们领导来!” “程超,这是传唤证,请你签字!”曾汉平冷声说。 曾汉平吸取梁东军跳楼的教训,有警察挡在门口,有警察守在窗前,虽然窗户紧闭。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程超色厉内荏,“我打个电话!” 他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手机,曾汉平一把按住:“程超,手机我们暂时保管,你可以不签字,但传唤照样执行!” 程超慢慢收回手,冷笑道:“行,我跟你们走。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你们今天请我容易,送我回去就难了!” 曾汉平不客气地说:“程超,你恐怕回不去了! 梁东军几天前就被抓了,孙飞和孙伟也相继被抓,你知道吗?” “他,他们被抓,与我有什么关系?”程超结结巴巴地说。 “程超!别演戏了!我们抓你,是因为张婷婷!” 程超两腿发软,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曾汉平示意手下给程超戴上手铐,又给他戴上头套。 周晓冉也被带走问话,但没有戴手铐。 因为没有证据指向她违法犯罪。 程超被押上汽车后座,两名刑警一左一右夹着。 曾汉平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程超已经瘫在座位上。 他掏出手机给叶行舟发信息:人已控制,正带回分局。 叶行舟回复:立即审讯,全程录像。 先问张婷婷案,再问经济问题。 突击审讯开始。 曾汉平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程超:“程超,审讯之前,先看一段视频。” 画面里,梁东军躺在病床上,双腿打着石膏。 “……程超给我打电话,说张婷婷贪得无厌,是个无底洞,要让她永远消失…… 我给他倒了一杯红酒,酒里放了迷药,她晕倒了…… 我打电话问程超,真的杀死她?程超说,只有让她永远闭嘴…… 我用沙发靠垫捂住她的脸,然后掐住她脖子……” 曾汉平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讯问方案。 先问身份、职务、社会关系,再问张婷婷案,逐步加压,层层递进。 他预计程超这种级别的干部,反调查能力强,会狡辩、会抵赖、会推卸责任,至少得斗上几个回合。 然而,视频还没放完,程超就说:“别放了。” 曾汉平按了暂停。 “我都交代,认罪伏法。张婷婷是我让梁东军杀的,因为这个女人胃口太大,欲壑难填,贪得无厌。 如果不除掉她,我永无宁日。如果当初她在收下我让梁东军转给的三百多万,就及时收手,我也不会杀她。 杀人风险太大,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杀人?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后悔当初不应该认识这个贪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