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崇祯:弄权,从掌控阉党开始!》 第一章,信王 天启七年,八月。 信王府。 …… “想不到,我竟然穿越到了朱由检的身上……” 一间豪华,古色古香的卧室之中。 朱由检躺在床上,搂着一个脸上有着春色的绝美女子,心中感慨。 前世,他大学毕业之后,就跟女友考进了同一家国企中。本来被领导重,前途无量,没想到,刚进单位没多久,女友就被上司用权力勾走了! 更让朱由检愤怒的是。 因为那老登有家有室,所以为了稳定后方,他这女友竟然还想跟他保持名义上的男女朋友关系! 给那老登掩护! 朱由检当然不同意!真当他是龟奴啊? 一气之下。朱由检打了这对狗男女一顿,但他也因为作风问题,被开除了。他只能去混私企。 经过数年辛苦,步步高升,就在距离财务自由只剩下一步之遥的时候。 老板突然蹬腿了。 老板一死,公司的重心瞬间由上市,转为了争夺家产的内斗! 他作为前老板心腹,更是被内斗波及,直接滚蛋。 数年辛苦一夜归零。只能从头开始。 当晚。他跟朋友喝酒,伶仃大醉。 他发现。他的每一次上升期,都会遇见“权力的小小任性。”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老子这辈子不成,下辈子一定要搞权,也让别人尝尝权力的小小任性。” 之后? 他就在回家途中,撞大运了! 成为了天启七年八月的信王! 此刻。他怀中的这个女人,就是未来的周皇后。闺名玉娘。 这个女人,是他见过最顶级的女人。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大明乃至全世界,最有权力的人!” 朱由检一边想,手指一边顺着周玉娘的鼻子轻轻划下…… 其实。 他当前面临的局势相当恶劣。 此时的大明,内有阉党、东林党内斗! 外有流寇、后金压境! 甚至朝堂内部,政事不通,百姓更是处在水生火热之中! …… “崇祯的局面,绝非不可收拾。最重要的是崇祯的手段太差劲。由我来代替他。最不济也能南北分治。” “这一辈子大权在握,是毫无问题的。”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暗道:“更何况,我还有金手指。” 朱由检穿越过来,没有被发现,就是因为他有读心术。 他能够迅速读懂这些人心中想什么,并迅速反应。 而这读心术,在政治斗争中,更是神器。 朱由检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输。 …… 按照历史进程,此时,木匠皇帝朱由校大概率已经驾崩! 他第一个要处理的。 是登基! 获得属于皇帝的权力! …… “嗯------”周玉娘感觉到自己身上使坏的大手,轻轻抱住说道:“王爷,别闹,让我睡一会儿。” “好。”朱由检抱住周玉娘,说道:“你让我抱一会儿。” 周玉娘闭着眼睛钻进朱由检的怀里,用头发拱了一下朱由检的胸口,就沉沉睡下来。 这个时候,外面忽然有人说道:“王爷,宫里来人了。” 周玉娘忽然惊醒,立即说道:“王爷,快起来,别闹了。” 立即不管自己春光大泄,给朱由检找衣服穿。 片刻之后。 朱由检更衣出来。 看了张皇后送来的书信,正是天启皇帝驾崩,请朱由检入宫。 朱由检沉吟片刻。说道:“请回禀皇后娘娘,藩王无旨不得入宫。娘娘要召臣弟入宫,必有明诏。” 等朱由检将来人打发了。 周氏有些紧张的说:“这不好吧?皇后娘娘不是特意让你入宫吗?” “皇兄若还在,我自然该立刻入宫见他最后一面;但皇兄既然这个样子,凡事便要按规矩来。”朱由检道。 “要三请。” “三请?”周氏一脸茫然。 “对,三请三拒,这是拥立新君的规矩。” 看似只是简单的推拒,实则朱由检与魏忠贤的博弈,已然拉开序幕。 没错!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要掌控阉党这股势力! 不然,他就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皇帝! 历史上的崇祯年轻气盛,顶不住压力,沉不住气,被张皇后一通传唤便匆匆入宫,身边仅带了两个太监。 皇宫本是魏忠贤的地盘,这般做法,无异于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而如今的朱由检,绝不会重蹈覆辙。 要他入宫可以,必须按规矩来。 他绝不会以信王的身份入宫,而是要以嗣皇帝的身份,受百官三请三让,这,才是拥立皇帝的正统流程。 权力,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权力的争夺,看似虚无缥缈,实则就体现在实实在在的程序、人心与待遇上,这上面,必须铢锱必较,一步都不能让。 周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若是魏忠贤不答应这规矩怎么办?他若另立他人,咱们……” “他无人可立,更何况,就算他不来请,自然有人会来。”朱由检语气无比笃定。 泰昌皇帝仅有两个儿子在世,朱由校与朱由检。朱由校无子,这皇位,舍他其谁? 纵然魏忠贤满心不愿,可朝中有的是人愿意拥立他,只求一份从龙之功。 朱由检今日这般做,并非摆架子,而是要明确上下尊卑,定准君与臣的名分。 这个信号,就是给魏忠贤的。 要魏忠贤知道,他朱由检,绝非软弱可欺之主。 第二章嗣皇帝 消息很快传到宫中。 天启帝的灵前,魏忠贤听闻后一言不发,身旁的阉党核心骨干们,却已是议论纷纷。 魏忠贤最亲信的义子刘朝钦勃然大怒:“什么?他竟敢不来?这信王,是找死不成?” “义父,我这就带人去把他绑过来!” “慢着。”司礼监太监王体乾立刻出言阻拦,“厂公,国不可一日无君,按伦序,信王当立。若是不立信王,便要立福王,到那时,我等才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万历年间,泰昌皇帝与福王的夺嫡之争,牵扯数十年,宫中内外被卷进去的人不计其数。魏忠贤身边这些人,大多都是当年支持泰昌皇帝的,才得以成为天启帝的亲信。若是让福王登基,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 “要不,找个孩子,谎称是先帝之子?”刘朝钦病急乱投医。 “休要胡言!”王体乾厉声喝道,“宫中诸事皆有档案记录,这时候,从哪找一个‘先帝之子’来?” “莫非宫中,有宫女怀孕没有上报?”刘朝钦阴恻恻地说道。 怎么可能有宫女怀孕没有上报,分明是暗示魏忠贤造出来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魏忠贤身上。 王体乾叹道:“来不及了。” 若要借怀孕宫女做文章,本就需提前谋划,如今临时抱佛脚,去哪找这样的人?即便找到了,十月怀胎,分娩尚需数月,难道要让帝位空悬数月吗? 根本不可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义父,干脆……”刘朝钦面无表情,手猛地向下一挥,做了个斩草除根的手势。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谋朝篡位,直接除掉信王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魏忠贤,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魏忠贤目光扫过众人,见大多数人都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恐,心中已然明悟。 天启皇帝尸骨未寒,底下人的心思就已经浮动了。 毕竟,“阉党”本是东林党对他们的蔑称,这群人中虽多追随魏忠贤办事,却皆自视为帝党,是为皇帝效命的。魏忠贤背靠天启皇帝,才有如今的权势,而今天启皇帝已逝,要他们跟着魏忠贤干这掉脑袋的造反勾当,没人愿意。 魏忠贤心中未必没有除掉信王的念头,但见手下众人这般反应,便也熄了这个心思。 “别胡说。咱家素来忠心耿耿,这样的事,今后休要再提。说说,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殿内的空气才慢慢活络起来。 王体乾身为司礼监太监,对礼仪规制最为通晓,开口道:“信王的想法再明显不过,他不愿以王爷的身份入宫,而是要以嗣皇帝的身份入宫,效仿世宗皇帝旧事。” 当年嘉靖帝以旁支继承大统,首辅杨廷和要求嘉靖以皇弟的身份继位,嘉靖却执意以嗣皇帝的身份登基,这便是大礼仪之争的开端。而今信王依样画葫芦,着实难以对付,毕竟根本找不出能替代信王的皇位继承者。 “嗣皇帝,真是好大的名头。”刘朝钦冷笑道,“他以为顶着个嗣皇帝的名头,我们就不敢动他了?” 魏忠贤心中微微摇头:还真不敢。 宫中死一位王爷,尚且能找借口搪塞,可嗣皇帝即便未正式登基,也已是君。君臣名分一旦定下,很多事魏忠贤便再难动手,是以他仍在犹豫。 王体乾沉吟片刻道:“厂公,请早下决断,恐怕时间一长,其他人会生异心。” “其他人?”魏忠贤沉吟,“你说的是皇后。” 这话刚落,底下人便来禀报:“英国公奉皇后懿旨,前去迎信王入宫。” 魏忠贤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张皇后出身开封铁塔张氏,与英国公同宗。英国公乃是大明勋贵之首,由他前去迎信王,本身就是在执行三请的程序,而这件事,竟绕开了他魏忠贤。 此刻魏忠贤必须做出决定:要么打断三请的程序,否定信王的继位资格;要么参与其中。否则将来信王登基,他的日子只会更难。 魏忠贤咬着牙道:“让内阁首辅黄立极,去请。咱家最后去。” “来人,给咱家更衣。” ******* 信王府在东华门外,距离皇宫不过二里路。 王府规格仅仅比紫禁城小一号。 这里原本是十王府,是永乐年间专门为未就藩的修建的府邸。 具体位置在后世的王府井附近。 朱由检坐在正殿上,也就俗称银銮殿。仅仅比金銮殿,低一个规格。 感叹这一块地在后世,估计是百亿起步。如果建筑物保存良好,那就不是金钱能够衡量了。 现在走了。 还真有一些舍不得。 但一想到,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紫禁城真是无价之宝。 那就没事了。 “陛下,”却见一个白发老者,一身公侯蟒袍外已经披了白纱。一进殿,就跪在地面上。 “国家不幸,先帝驾崩,社稷不可一日无主,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殿下遵祖训、承先帝遗命,伦序最亲,乞早登宸极,以安宗社,以定人心。” 朱由检知道是谁? 大明英国公张维贤,天下勋贵之首,执掌京营。代表武勋第一人。 朱由检连忙搀扶起来,说道:“国公不必多言,皇兄驾崩,孤方寸大乱,岂有他想?岂有他哉?” 这就是套话。 张维贤自然也知道,随即以头抢地大哭一场。 随即,又有四人到。 一身大红官袍外面都是孝服。 “臣黄立极。” “臣施凤来。” “臣张瑞图,” “臣张国普。” “殿下承先帝遗诏,循祖训兄终弟及,伦序当立,乞早登宸极,以安宗社,以肃朝纲。” 朱由检看着这个大明权力最顶级的四个人。代表文官之首。 明明知道,这几个人说得也是套话。 但内心中无比爽快。 “这就是权力的快感。”随即说道:“皇兄驾崩,孤悲愤万端,何以念及此?去休。去休。” 这四个人自然很配合的大哭一场。 随即,一个蟒袍老者,大步上殿。 正是魏忠贤。 第三章冤枉你的人,比你知道你冤枉。 魏忠贤内心中再不甘心,也只能毕恭毕敬跪倒在地,说道:“陛下,老奴奉大行皇帝遗诏,请殿下入宫继承大统。” 朱由检嘴角微微一勾。 劝进可不是这样劝进的。 朱由检明显听出来魏忠贤的不甘心。 但朱由检就喜欢看敌人不甘心却不得不做的样子。 朱由检终于掩面而泣,道:“天位至重,孤只能勉为其难了。” 魏忠贤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立即有人给朱由检换衣服。 虽然登基大典还没有过,但朱由检已经是嗣皇帝身份,所穿的衣服不能是藩王服色。 最后朱由检内着皇帝常服,外罩重孝。 出现信王府外面。 此刻信王府外面,文武百官都已经在列。见到朱由检出现,立即下跪行礼。大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抬头看去。一条大道,直通东华门。东华门后的宫殿楼阁,隐隐约约,有如天上。 二里长的道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有士卒护卫。 数百名士卒前面开路。 白发苍苍的英国公一身戎装,为朱由检准备好车架。并在车上护卫。 魏忠贤的骑马随行。 身后是内阁六部文武百官,皆步行随侍奉。 一时间,浩浩荡荡。京城百姓闻风而至,在警戒线外,遥遥眺望。 朱由检看到如此场景。心中只有一种感觉:“今日方知,什么叫大丈夫当如是也。” 不为至尊,不知道皇帝之贵。 朱由检越发贪恋这种感觉,透过窗帘看向车外的魏忠贤。 两人目光微微一碰。 随即分开了。 朱由检心中暗道:“这权力是朕的,没有人能从朕手中的夺走权力。魏忠贤。” “哼哼。” 群臣随行护送,浩浩荡荡入宫。 朱由检在群臣的见证下入乾清宫,祭拜天启皇帝。依制,天子以日代月守孝,只需在此守孝三日,他便能正式登基,从嗣皇帝成为真正的帝王。 一番忙碌下来。已经八月二十三日晚上了。 天启皇帝的灵位前,风吹白皤动,似乎英灵未远。 朱由检望着天启皇帝的灵位,似乎想起十几日前,他进宫见天启皇帝最后一面的样子。 那时候,天启皇帝已经骨瘦如林。 还对自己说,吾弟必为尧舜。 朱由检虽然是穿越而来,对这个哥哥还是心存感觉的。 天启对自己实在不错。 “请皇兄放心。臣弟一定要成为尧舜之君。” 尧舜不尧舜不重要。但权力不能让别人染指分毫。 朱由检心思立即转到一个人身上:“魏忠贤。” 心中暗道:以嗣皇帝的身份入宫,得到百官文武承认,比历史上以信王身份入宫,境遇要强上太多。他已然握有初步的主动权,却还远远不够。 宫中的司礼监、内阁、六部,尽在阉党手中,也就是魏忠贤的掌控之下。要想真正掌握权力,就必须搞定阉党。 “我才不会像历史上崇祯那么傻。” 男人没有不喜欢历史的。 前世他上学的时候,就喜欢读历史书,工作多年,从来没有放下过了。对明史,特别是崇祯一朝的历史,算得上精通。 历史上的崇祯,杀了魏忠贤,大规模清洗阉党,反倒让东林党一众所谓“正人”把持朝堂,自己几乎被架空。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权力没有道德,只有成败。 异论相搅。是帝王南面之术。 朝中不管是那一派一家独大,都不是好事。 “而今阉党势大,自然要打击阉党。但不能打击死了。只能维持阉党与东林的平衡,我这个皇帝才能做得稳。” “不过从哪里下手?” 朱由检虽有大义在手,身边只有从信王府带来一些太监。 内阁六部,根本插不上手。 “不过有一个地方,却可以下手。” “那就是这里。” 朱由检细细打量这一座乾清宫。 说起来,朱由检是乾清宫的主人。 但实际上,朱由检很清楚自己是一个客人。 乾清宫内外的太监宫女,都是阉党的人。 “我以皇帝的名义,拿下乾清宫,名正言顺。” “需要一个借口。” “这个借口从哪里来?” 朱由检忽然摸到怀中的几张干饼,顿时有了主意。 这几张干饼,是周玉娘亲手做的,就是担心朱由检在宫中吃不好,更怕魏忠贤在宫中下毒。 朱由检其实并不是太在意的,因为历史上的朱由检入宫时毫无名分,而现在的朱由检是嗣皇帝,这是进宫之前,天下文武百官共同确立的名分。有这个名分在,魏忠贤不敢轻易动手。 可妇道人家的心思,总是担心。周玉娘准备了好多干饼,以防万一。 朱由检心中暗道:“既然所有人都觉得魏忠贤会下毒,那就让他‘下毒’吧。”不出点事情,岂不是辜负了这么多人的担心与期待。 朱由检说道:“来人,备晚膳。孤饿了。” 过了一阵子,一桌席面便送了上来,菜品有十二道。乾清宫总管王朝辅亲自送来,躬身道:“殿下,大行皇帝驾崩,是以按制无酒肉,还请担待。” 朱由检点头。这一桌素宴,摆得也够精致,旁边还有太监先行试吃,看上去毫无问题。 只是有一处问题:菜凉了。一来御膳房到乾清宫路途太远,二来皇帝吃的东西,必须等太监试吃之后,才能呈到面前,这又耽搁了时间。纵使是美味佳肴,一旦凉了,也失了滋味,更何况御膳房的饭菜,本就早就名声在外了,从无好评。 朱由检停筷不动,目光扫过几样凉菜,忽见一盘松花蛋,心中一动,递了个眼神。王承恩立即上前,将松花蛋端到他面前。 朱由检作势要吃,忽然似是想起什么,问道:“可带了银针?” 王承恩说道:“带了。” “拿来。” 王承恩双手奉上,朱由检接过银针,朝着松花蛋上一扎,拔出来时,银针已经变成了黑色。 朱由检顿时向后一仰,故作惊恐之态,一甩衣袖,几乎将整个桌面掀翻,十二道菜品大半跌落在地。 “有人想行刺孤?”朱由检一脸惊慌地喝道。 第四章借厂公人头一用 在场众人皆惊,尤其是王朝辅,更是脸色煞白。 朱由检看向王朝辅,厉声说道:“你有什么话说?” 朱由检的读心术发动。 王朝辅的心声在朱由检的心中响起:【这怎么可能?】 王朝辅对朱由检登基本就充满了忐忑,但让他下手杀了朱由检,他万万没有这个胆量。 【是九千岁下手吗?怎么从没跟我商量过?】 【这被发现了,我该怎么办?】 这就是朱由检的金手指。只要朱由检想要,他能够听见别人心声,甚至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对方心中所想的画面。 在权力斗争中,堪称神技。 王朝辅本来就一时间慌了神,被朱由检一逼,更是不知所措,下跪请罪:“奴婢该死。” “也就是说,是你给朕下毒吗?”朱由检冷声质问道。 “奴婢万万不敢!”王朝辅大声喊冤,声音都在发颤。 “那这是怎么回事?”朱由检一副惊魂未定、又气急败坏的样子,捏着银针厉声喝问。 怎么回事?不过是化学反应罢了。 银针测毒,本质上只对砒霜有效。古代的砒霜提纯不精,含有硫化物杂质,银子与硫化物发生反应,银针便会变成黑色。很多食物中本就含有硫化物,比如鸡蛋黄,还有一些腌制的食物,松花蛋更是其中的典型。 其实古人并非全然不知银针测毒不靠谱,不少医生在书中都提过,诸多毒素,银针根本检测不出来。是以宫中测毒,向来是靠太监试吃,而非银针。 世人大多只是听说过银针测毒的说法,却不知其中的门道,而大部分太监,都是目不识丁的,即便内书房出身的太监,也未必知晓这个常识,当下便都被这变黑的银针误导了。 王朝辅不知道如何回答,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王承恩。”朱由检大声说道:“速去请英国公,让他带兵入宫护驾!这大内,孤不敢待了!” 王朝辅几乎被吓尿了。军队进入宫廷,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乱象,到时候,他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开恩!奴婢一定彻查清楚,给陛下一个交代!” “也罢,不要说朕不给你机会,但朕要的交代,你必须给朕。”朱由检悠然说道。 此话一出,王朝辅顿时打了个寒战,他听出了朱由检的言外之意:这个交代,早已指定了人选。 还能有谁?自然是魏忠贤。 两个念头在王朝辅心中激烈挣扎: 【真的是九千岁下毒吗?他怎么不告诉我?】 【或者说是陛下自导自演,意在扳倒九千岁?】 最后只剩一个念头萦绕心头:【我如果不能把这件事办得尽善尽美,既让陛下满意,又不牵扯到九千岁,我就死定了。】 “奴婢即刻去办!”王朝辅没有办法,只得连忙去查案。 等王朝辅离开后,房间里都是自己人,朱由检对王承恩低声道:“你想办法,给魏忠贤提个醒。” 朱由检根本没想过真的给王朝辅机会,只有拿下王朝辅,乾清宫总管的位置才能空出来,朱由检才能安插自己的人手。 至于指望王朝辅将魏忠贤扳倒,那简直太异想天开了。 魏忠贤那么容易被扳倒,他就不是魏忠贤了。 所以把消息捅给魏忠贤,魏忠贤会怎么处置?不管真假,他都会快刀斩乱麻,不让事情继续发酵下去——事情再发酵下去,对魏忠贤不利。 怎么才能快刀斩乱麻?谁又是这团乱麻?自然是王朝辅。他这个乾清宫总管,做替罪羊再合适不过了。 朱由检顺手拿起席面上没摔落的一颗松花蛋,塞进嘴里,心中暗道:味道不错。 宫中到处都是魏忠贤的眼线,王承恩想让消息绕过王朝辅,传到魏忠贤的耳朵里,简直易如反掌。片刻之后,魏忠贤就已经得到消息。 “什么?有人给信王下毒?是谁干的?”魏忠贤厉声问道。 “回厂公,王朝辅没有来回报。” “他在哪?” “王朝辅正在御膳房查案子?” “查——?”魏忠贤顿时皱眉,语气阴鸷,“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禀报?” 殿内一片沉默。 王朝辅怎敢轻易禀报?朱由检逼他攀咬魏忠贤,他一旦报给魏忠贤,岂不是再无回旋的余地。 其实王朝辅根本不是在查案,而是想找一个替罪羊赶紧结案,把事情糊弄过去。可魏忠贤却从这反常的举动里,琢磨出了另外一个味道。 “好啊,先帝刚走,姓王的就想投奔新主子,敢给老子上眼药了!” 其实魏忠贤也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他手下做的,实在是阉党人太多了,这些人各怀心思,有人私下做手脚,实在太正常了。但他更怀疑,这是王朝辅给信王的投名状。 魏忠贤低声对刘朝钦说道:“你现在去御膳房,如此如此。” “孩儿明白。” “但信王那边怎么办?” “咱家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新陛下。” “奴婢魏忠贤,拜见陛下。陛下受惊了。”魏忠贤躬身道,“奴婢特来请罪。” 随即他一拍手,李朝钦提着一个木盒走上前来,将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是王朝辅的人头。 “此人欲行刺陛下,奴婢已代陛下处置了他,并诛其九族。” “还请陛下放心,这宫中有老奴在。绝对安全。” 魏忠贤根本不给朱由检开口的机会,嘴上说是赔罪,神情间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之态。 朱由检看着王朝辅,死不瞑目的眼神。 心中陡然微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一颗死人头颅。 特别是几十分钟前,他还看见活蹦乱跳的王朝辅。 纵然早有准备,却心中忍不住一惊。 “这就是权力斗争,上了权力的角斗场,就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不胜即死,死的不是我一个人。” 朱由检不由的想起了周玉娘。这个属于自己的美女娇娃。 他倒台,周玉娘会是什么下场? 死,已经是最好的了。 越是如此,越是激起了朱由检的无限斗志。 须知这个至高无上的权力场,前世他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既然上场了,那就好好厮杀。 “朕谢过魏公公了。但是,朕还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厂公人多事忙,乾清宫的事情,照顾不来。” 第五章魏忠贤服了 魏忠贤沉默不语。心中暗道:【如果不答应,王朝辅的事情,恐怕难以了结。真闹大了,对我不利,只是,如果今日轻易让步,焉知信王不会得寸进尺?】 朱由检听到了魏忠贤的心声。立即嗅到了机会。 心中暗道:“没错,我就要得寸进尺。” 随即说道:“厂公,朕有些话,想与厂公谈谈。” 魏忠贤沉默片刻,先与朱由检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信王找我谈什么?】 【或许,真要谈谈了。】 魏忠贤也觉得现在的局面。有些尴尬。 魏忠贤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朝钦,李朝钦当即会意,与王承恩等人一同退到了殿外。偌大的乾清宫中,只剩朱由检与魏忠贤二人,还有停灵在此的天启皇帝,以及他的灵位。 “陛下的意思是?” “朕明说了,乾清宫这个位置,朕不想让给别人。” 魏忠贤抬眼道:“陛下属意何人?” “王承恩。” 朱由检一时没有说话,魏忠贤也缄口不言,心中的念头却翻涌不已。 【信王之前,定然是在藏拙。】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在他的印象里,从前的信王不过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少年,连东林党是什么都弄不清楚,只会跟着旁人胡闹,这曾让他十分为难。可今日的信王,与从前判若两人。 【在信王府拒不入宫,这份定力,实在太强了。】 九五至尊之位唾手可得时,有几人能冷静思考,怎么做才能让利益最大化?甚至敢冒着失去皇位的风险,步步筹谋? 【还有今日这场遇刺的闹剧,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魏忠贤起初并未反应过来,可此刻已然慢慢品出了味道——这场遇刺,恐怕另有蹊跷。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处置,不管此事真假,一旦传扬出去,对他都极为不利,用一颗人头压下风波,实在是划算的买卖。 【而今他留我在此,又想说些什么?】 魏忠贤猜不透,他与信王之间,横亘着太多的问题。 【与这些相比,区区乾清宫不算什么。】 魏忠贤沉默:“奴婢遵旨。” 朱由检将魏忠贤的心声尽数听在耳中,对他的心思也有了几分了解,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现在我已然知道厂公你的底牌,可你却不知道我的底牌。既然如此,便与我玩一场游戏吧。”朱由检心中默念,“一场懦夫游戏。” 懦夫游戏,便是在高速公路上,两辆汽车在同一车道相向高速行驶,谁先躲避,谁便输了;谁不怕死,谁便是赢家。 “厂公,皇兄曾说你可任大事。可朕想了半日,却始终想不明白,厂公这些年倒行逆施,遭千夫所指,皇兄口中的‘可任大事’,究竟是可任什么大事?” 魏忠贤心中一寒,这分明是故意找事。 “陛下,奴婢幸得大行皇帝看重,方有今日的微末地位。至于大行皇帝为何看重奴婢,奴婢实在不知。”魏忠贤毕恭毕敬地回道。 这是一记软钉子——你想知道缘由,便去问大行皇帝吧。也是借着天启皇帝的名头,压朱由检一头。 “如此说来,厂公自己也觉得,你没什么用处了?”朱由检再逼一步。 “这便看陛下如何看待了。陛下觉得奴婢有用,奴婢便有用;陛下觉得奴婢无用,奴婢便无用。”魏忠贤的语气也渐渐冷了下来,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了。 他心中却已发狠:信王这是找死!你不让咱家活,咱家便拉着你一起死,要死一起死! “哦?”朱由检冷笑,“皇兄留下遗言时,你就在身侧。朕怎么反倒觉得,你似乎不乐意朕当这个皇帝?先帝仅有朕与皇兄二子,按伦序,若不立朕,便当立福王。原来,厂公竟是福王的忠臣?” 此言一出,魏忠贤的脸瞬间煞白,急声说道:“陛下,慎言!此言,奴婢万万当不起!” 按宗法而论,若不立崇祯,皇位的法统便会落到福王一脉。而与福王一脉结仇的,绝非只有东林党,还有他魏忠贤。魏忠贤能有今日的地位,全因辅佐天启皇帝坐稳皇位,这是他最根本的立场,绝无动摇的可能。 朱由检的这句话,堪称诛心之语。 魏忠贤心中的杀意暗暗涌动:【不知道信王发什么神经,此刻暂且搪塞过去,将来再慢慢算账,也不迟。】 而他心中的所想,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朱由检耳中。 “老奴惭愧,受大行皇帝隆恩,虽万死难报。陛下可以不信老奴,但老奴绝非福王的人,还请陛下明鉴。” “哦——”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一场懦夫游戏,魏忠贤输了。一旦开始解释,接下来的许多事情,他便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那就不要怪我得寸进尺了。” 此刻是打明牌,自然可以更大胆一些。 朱由检缓缓踱步,始终一言不发。魏忠贤立在大行皇帝的灵前,同样缄口。殿外,侍卫巡逻的脚步声、火盆烧纸钱的噼啪声,清晰地传了进来。炎热的空气中,冰块的寒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无形的压力仿佛化作了实质,笼罩着整座大殿。 朱由检走到一面墙前,望着墙上悬挂的两柄长剑,缓缓开口:“朕似乎想明白了。” “朕年少德薄,初登大宝,必为四方所轻。欲令天下知朕,最好的办法,便是立威于天下。” “还请厂公助朕。” 魏忠贤心中猛地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朱由检,双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思议——他已然猜到朱由检想要做什么了。 “殿下,要老奴如何帮你?” 朱由检缓缓取下墙上的两柄长剑,踱步走到魏忠贤身前,将其中一柄扔到了他的面前。 “自然是借厂公项上人头一用,立威天下,收服四方人心。”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魏忠贤虽从方才的谈话中已有预见,可此刻听到这话,依旧浑身一震,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杀魏忠贤?自然不是真的。但极限施压,却是真的。 朱由检要看看,魏忠贤到底能退让到哪一步。 此刻魏忠贤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失态喝问:“陛下要杀我?” 第六章魏忠贤与天启皇帝 “厂公是明白人。”朱由检淡淡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不用朕多说。只是厂公对朝廷尚有功劳,朕便给厂公一个体面的死法,自裁吧。”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这一瞬间,魏忠贤几乎被逼疯,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朱由检与他对视,瞬间便看见他心底的万千思绪,如瀑布流的弹幕一般飞快闪过。那些心声层层叠加,反而近乎无声——并非魏忠贤内心没有活动,而是情绪骤然爆发,想法太过密集,根本来不及清晰传递。 【皇宫外面都是我的人,我一声令下,就能让他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他居然让我自裁,简直可笑之极!】 可魏忠贤抬眼看向朱由检,对方的目光里不带一丝情绪,更无半分恐惧,唯有胸有成竹的笃定。 【不,信王怎么会这么镇定?】 【他不是傻子,绝不会做这种没有胜算的事。】 【那么他的胜算,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外面的人,被信王收买了?】 【我的义子中,有人背叛了我?】 【皇后帮他做了什么布置?】 【王朝辅……王朝辅的手下,一定有信王的人!信王这么着急杀王朝辅,就是为了让他的人上位。而今乾清宫外的这些人,很有可能都是他的人!】 【乾清宫中,是不是藏了人?有甲士?在哪里?】 【……】 魏忠贤的目光扫过乾清宫中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心中的无数怀疑,渐渐汇聚成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今日来此,竟是一场鸿门宴?】 【我已经中计了?】 【是要摔杯为号吗?】 【即刻便有刀斧手杀出?】 朱由检看清了魏忠贤的心思,心中一动,抬手捏起腰间的一块玉珏,沉声道:“厂公,还有什么遗言?现在可以说了。” 魏忠贤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过来,暗道:【不是摔杯,是摔玉珏?】 珏者,绝也。昔日鸿门宴上,范增要杀刘邦时,也是屡次举珏示意。 魏忠贤此刻彻底相信了自己的猜测:【这里果然藏了人!】 他再抬眼望向乾清宫,冷风穿殿而过,层层布幔轻轻晃动,竟像无数蛰伏的凶兽,在舔舐着獠牙。 殿门外,隐隐能看到乾清宫的护卫——这些都是魏忠贤的人。却有十几个人硬生生拦在门前,阻隔了部分人流,正是朱由检从信王府带来的太监。他们刚接手乾清宫,根本不可能完全掌控王朝辅的旧部,可这些旧部,此刻也陷入了迷茫。 他们还弄不清状况:顶头上司莫名其妙掉了脑袋,紧接着厂公又与皇帝似要兵戎相见,简直匪夷所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有些人却知道。正是魏忠贤亲卫。 “义父,我来也!” 一声大喊过后,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本是紧闭的殿门被硬生生撞开,刘朝钦按刀而入。 同时进来的还有王承恩为首,从信王府来的太监。 纵然身单力薄,但也要站在朱由检面前。 这也是对朱由检唯一死忠了。 魏忠贤一见刘朝钦到来,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狂喜,对朱由检的杀意再次翻涌上来。他骨子里本就是个破落户,更是个狠角色,关键时刻,向来敢耍光棍。暗道:【你不是要我的命?我便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朱由检心中一紧,知道此刻已是千钧一发之际,必须打掉魏忠贤最后一口硬气,才能真正收服他。此刻绝对不能服软,否则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看来,厂公是不想自行了断。”朱由检缓缓拔出手中长剑,沉声道,“厂公,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魏忠贤不知何时,嘴唇早已干裂,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沙哑:“还请陛下示下。” “相传,日本国主足利一脉,有一位国主被叛臣围攻,他将自己收藏的名剑一一插在地上,砍断一柄,便再换一柄,连断数十刃,最终力战而死。”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殿内,“皇兄未曾给朕留那么多长剑,不过此一柄,便足以一战。不知道,今日谁要做那成济……” 话音未落,殿门口的魏忠贤亲卫,顿时退走了一大片。 这是大明,可不是三国。大明二百年的皇威积蕴在此,即便魏忠贤的死党,也没人敢对皇帝挥剑——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无论胜负,谁杀了皇帝,谁便必死无疑。纵然魏忠贤将来真能掌控天下,为他杀了皇帝的人,也终究难逃一死。 “谁愿做那司马逆臣?” 朱由检的目光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唯有刘朝钦一人,依旧直视着他,毫无惧色。刘朝钦勇力过人,性子耿直,对魏忠贤忠心耿耿,马首是瞻,即便让他杀皇帝,他也愿意为义父下手。 这一切,魏忠贤都看在眼里,心中翻涌的杀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如死灰的绝望。 【罢了,罢了,罢了。大事去矣。】 【杀信王,并非不可。可这么多人亲眼所见,消息根本封锁不住。一旦风声传出,我今日杀信王,明日便会为人所杀,甚至可能就是我身边的亲近之人。】 【必死无疑!】 皇帝并非不能杀,但若要动手,也该秘密行事——一杯毒酒送走,或是制造落水、发烧而死的假象,亦或是用金丹、红丸之类的手段。这些能归入“非正常死亡”的死法,尚且能强行压下风声。可在大行皇帝的灵前,刀斧加身、见血而亡,这样的死法,是万万遮掩不住的。 遮掩不住的后果是什么?他前脚杀了信王,后脚就会有无数人冲进宫中将他砍死——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党羽,只为了撇清关系,证明自己并非叛逆。 死也拉一个垫背的,在这件事上,毫无意义。唯一的意义,大概只是出一口恶气。 【只是这一口气,非出不可吗?】 这是朱由检听到的,魏忠贤最后的心声。 下一刻,魏忠贤一把抓住刘朝钦的手腕,从喉咙里逼出几个字:“谁让你进来的?” 第七章,魏忠贤的脑补 刘朝钦一愣:“义父?” “滚出去,关门!”魏忠贤厉声怒斥。 刘朝钦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魏忠贤。 魏忠贤眼神冰冷,沉声道:“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是,义父。”刘朝钦不甘地缓缓退下。 王承恩将其他人打发出去,自己却留下来,远远的站着,就好像一块石头。 “关上门,不管殿内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进来!”魏忠贤又厉声叮嘱一句。 随后,他缓缓跪倒在地,亲手摘下自己的官帽,露出满头花白的头发,声音沙哑地说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从。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请陛下听臣一言。” 魏忠贤,终究还是服软了。 朱由检心中暗喜,悄悄松了一口气——这般局面,说明魏忠贤是真的服软了。他心中暗道:“收服之事,成了五成,剩下的,就看如何收尾了。” 语气已经冰冷,吐出一字:“讲。” “臣知道,臣做了许多不妥当的事,但臣对天发誓,臣的初心,全是为了大行皇帝。臣办东林党,只因他们贪得无厌,视大行皇帝如孩童。臣死无妨,东林党,决不可重用。” “嗯。还有吗?” “臣请陛下开恩,愿臣死后能入皇陵,在九泉之下,继续伺候大行皇帝。”魏忠贤的目光绕过朱由检,落在他身后的灵位上,“如此,虽百死,臣亦不敢恨。” 这话一出,魏忠贤的目光便凝在大行皇帝的牌位上,泪流满面。 朱由检此刻才看清魏忠贤的眼神,那里面全然没了往日的凶狠狡诈,只剩一股化不开的哀伤。更有无数画面,从魏忠贤的眼神中翻涌而出,落入他的眼中。 朱由检忽然想起一件事:汉惠帝死后,吕后抚棺却无悲泣,直至陈平献策定下大局,她才临棺痛哭。并非死了独子不悲伤,而是彼时局势未稳,不敢悲伤。 此刻的魏忠贤,亦是如此。 朱由检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无数往事,皆是魏忠贤与天启皇帝的过往。 【画面里的天启帝还是个稚童,因郑贵妃的缘故,几乎是被养在冷宫中。 “大伴,我饿了。”小天启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那时还叫李进忠的魏忠贤,心下一咬牙:“小爷,你且等着。” 他跑到御膳房,偷了一笼包子,当场被抓了现行。 “哪来的狗贼,敢来御膳房偷东西!” “给我拉下去打!” 魏忠贤的记忆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地面,他被按在红木长凳上,唯有一下一下锥心的剧痛清晰无比。 “好了好了,别出了人命。”一个声音劝道。 “死几个人算什么?” “死在这里,还要收拾死人不成?”劝者又道。 “说得也是,滚吧。” 魏忠贤拖着两条血淋淋的腿回到宫中,将带血的包子递到小天启面前:“小爷,有包子吃。” 小天启看着他的伤腿,又看着带血的包子,怯声问:“大伴,你怎么了?” 画面骤然一黑,想来是魏忠贤疼得昏死了过去。】 一个新的画面随即浮现。 【天启皇帝已然长大,看着案上的一堆奏折,语气满是愤怒:“他们欺负朕,真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那时的魏忠贤比现在年轻许多,头发也未花白,忍不住挺身而出:“奴婢愿为皇爷分忧——” “分忧?怎么分忧?” “请皇爷拭目以待。” “好!”天启帝笑了,“大伴尽管去试——”】 画面再转。 【魏忠贤已有如今的风范,在宫中缓步踱步,身边人低声禀道:“这一次,外廷的弹劾奏折堆成了山。” “无妨。”魏忠贤淡然一笑,“外臣哪次弹劾不是如此?瞧瞧这一回,有没有什么新鲜花样。” “只是这一次,皇后娘娘在陛下跟前说过话了。” “皇后娘娘——”魏忠贤大吃一惊,猛地停下脚步,“你说皇后娘娘?”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陛下与皇后娘娘新婚燕尔,正是情深的时候,若是皇后开口,那可就难办了。” “不行,我要立即去见陛下。” 魏忠贤匆匆赶到宫中,却见天启帝正忙着做木匠活,根本没留意到他。直至天启帝停下手中活计,才发现立在一旁的他。 “大伴来了。” “奴婢特来请罪。”魏忠贤跪倒在地。 “请罪?请的什么罪?”天启皇帝面露疑惑,目光扫过一旁的一叠奏疏,淡淡一笑,“你说这些?朕知道外臣所奏,大抵是实话。” 魏忠贤冷汗直冒,以头抢地,不敢抬头,只敢连声说:“臣死罪,臣死罪。” 天启皇帝却亲手将他搀扶起来,道:“这算什么事?朕的大伴,贪点拿点又何妨?外臣能做的,难道大伴就做不得?只是大伴如今什么都有了,做事莫再这般毛糙,别让人把折子直接递到朕这里,让朕为难。” “是奴婢的错,奴婢谨记皇爷教诲。”魏忠贤心头一松。 “对了,皇后年纪小,不懂事,大伴你不能不懂事,凡事要让着她些。” “奴婢明白。”】 这样的回忆还有无数段,如走马灯般在魏忠贤的眼中闪过,许多画面朱由检根本来不及细看,也不必细看。 他已然明白一件事:魏忠贤最后选择服软,何止是因为利害算计,更有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想透的执念。 他魏忠贤,怎忍心在大行皇帝的灵前,杀了大行皇帝唯一的弟弟,断了大行皇帝这一脉的血脉? 他与大行皇帝十几年的君臣情谊,早已深入骨髓。他魏忠贤固然不是什么好人,是条疯狗,是只恶犬,却唯独是大行皇帝的疯狗、恶犬。这份忠诚,早已刻入骨血,连他自己都忘了。 朱由检看清这一点,心中对自己的计划稍作调整,忽然哈哈大笑,伸手将魏忠贤扶了起来,笑道:“厂公,快快请起!方才并非朕的意思,是皇兄的意思!” “皇爷——”魏忠贤猛地一愣,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全然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脑袋里一片混沌。 第八章刘朝钦,你是个狠人 朱由检缓缓道:“其实十几天前,朕去见皇兄时,皇兄便与朕说了许多话。有很多话,是关于厂公的。” 天启皇帝身体急速恶化时,便已定下立朱由检为储君的心思,多次召见他,甚至一度想留他在宫中侍疾——留在宫中,也好早做准备。此事皇后是赞同的,唯独魏忠贤反对,朱由检才不得不离宫。而那段时日,朱由检本就有与天启皇帝独处的机会,天启皇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无人知晓,朱由检自然可以随心言说。 “皇兄早就说过,让朕日后多依靠厂公。但朕心中担忧,怕厂公恃权跋扈。” “皇兄便说,厂公的跋扈是有的,但骨子里,却是个忠心耿耿之人。这才让朕在灵前演这一出,以此相试。” “厂公果然是忠臣!朕这下便彻底放心了。今后,朕便倚重厂公了。” “但愿厂公日后能如对待皇兄一般对待朕,朕定不会亏待厂公。” 一瞬间,魏忠贤只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装进了一口铜钟里,而此刻,那铜钟正被人疯狂敲响,震得他双耳轰鸣,整个人都懵了。 魏忠贤的脑袋一片混沌。 【这居然是一出戏?】 【这怎么可能是一出戏?】 随即,一股暖意涌上魏忠贤心头: 【皇爷,您临终前还挂念着老奴?老奴……】 他丝毫没有怀疑,这是朱由检的空城计:他根本不信朱由检有这般胆魄,反倒坚信对方必定早有准备。不管是在乾清宫中安排了甲士,还是在王朝辅手下安插了人手,能做到这些的,唯有天启皇帝一人。 此刻魏忠贤心中没有半分怨恨,反倒生出几分感动。 【陛下,您这是为了我啊!】 魏忠贤的政治嗅觉向来敏锐,他清楚,方才这一出戏虽难堪,却实实在在化解了他最大的危机。经此一番折腾,他与朱由检之间,已然有了最基本的互信。他在朱由检的班底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这便给了他平安落地的可能。若是没有这一出,等朱由检正式登基,他的下场必定凄惨。 想起自己与天启二十多年的君臣情谊,魏忠贤忍不住泪流满面。 【皇爷临终之时,还挂念着我。】 【我却……】 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朱由检看透了魏忠贤的内心波动,当即趁热打铁,语气愈发缓和: “厂公,那朕便与厂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一朝天子一朝臣,朕也不例外。朕对厂公的信任,自然不及皇兄,况且厂公年事已高,这位置早晚要让给年轻人。” “厂公再帮朕几年,朕绝对给厂公一个好安排。” “厂公,给朕一个面子,收王承恩做个义子吧。” 王承恩当即跪倒在地,恭声道:“奴婢拜见义父。” 魏忠贤岂会不明白其中的深意?王承恩是朱由检的亲信太监,拜他为义父,便是定下将来由王承恩接手他手中的一切事务。有这层关系在,纵然他将来卸下所有权力,王承恩也能保他一条性命。这,便是朱由检给他铺的一条善终之路。 若是换做一开始,朱由检开出这个条件,魏忠贤定然不答应:你只给咱家这点东西,就想让咱家交出全部权力,简直是痴心妄想! 可此刻,一切都不一样了。朱由检寥寥数语,便牵着他的心思在生死之间辗转了好几回,此刻的他,只觉劫后余生。能安稳退下、颐养天年,还能通过义子保留些许政治影响力,不被人清算,在魏忠贤看来,已是极好的结果了。 “奴婢遵旨。”魏忠贤躬身行礼应道。 “王承恩,还不给你义父敬茶。” 王承恩当即上前给魏忠贤敬茶,此事暂且不提。 “天色不早了,厂公回去歇息吧。登基之事,朕还需依靠厂公。” “奴婢遵旨。”魏忠贤毕恭毕敬地向朱由检告退。 朱由检面对天启皇帝的灵位,背对着魏忠贤,只是轻轻一摆手。魏忠贤竟像个小太监一般,对着朱由检倒退几步,走出大殿,到了殿外才挺直腰板,转身离去。 直至魏忠贤走远,朱由检才缓缓转过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魏忠贤,暂时糊弄住了。” 朱由检心里清楚,魏忠贤这样的人,犹如豺狼,只服从强者,一旦他发现所谓的强者并非真的强大,便会立刻反噬。 “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现在,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登基。” “真正能威胁皇帝生命安全的是十步之内,与千里之外。” “乾清宫就是十步之内。” “现在最重要的是,沉得住气,等登基。” “就在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 朱由检负手而来,风吹入大殿,无数白皤翻动,恰如这个时代的大明。 风雨飘摇。 ******* 魏忠贤既然暂时安分,登基之事便不会出什么差错,剩下的事情,尽可以慢慢来。 魏忠贤的办公地点在养心殿,与乾清宫一墙之隔,原是为了方便伺候天启皇帝。 从乾清宫返回养心殿的路上,夏日的晚风一吹,魏忠贤才发觉自己浑身早已湿漉漉的——方才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冷汗渐渐消去,被朱由检牵着鼻子走的慌乱情绪,也稍稍平复了些,政治家的理智再度占据了上风。 “信王,好手段,我被他拿捏了。” 魏忠贤心中虽有几分不甘心,却也认了这个结果。只是他始终觉得,自己并非输给了朱由检,而是输给了天启皇帝。 “小爷……” 这般一想,便没了半分怨怼。他魏忠贤本就是天启皇帝的狗,被主人调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甚至还生出几分感激——天启到死,都未曾忘记他,这便是天大的恩德。 可作为政治家的本能,让他不得不去深究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今日这一切,有太多让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魏忠贤刚回到养心殿,便立刻派人去打探乾清宫的情况,尤其是乾清宫内,是否真的藏了甲士,若有,又有多少? 第九章遗诏 很快,手下便来禀报:乾清宫布幔之后,只有几个宫女,所谓甲士,根本子虚乌有。而乾清宫中,也并无重要太监倒向朱由检,反倒是以王承恩为首的信王府太监,分任乾清宫各处要职,全面掌控了乾清宫,半点余地都没留给乾清宫的旧人。 魏忠贤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信王方才那般胸有成竹,怎会毫无准备,全程都在诈他?他心中决计不信,朱由检有如此胆气。 【信王一定有安排。】 【这个安排是什么?】 【还有什么,是我没有想到的?】 魏忠贤,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之中。 刘朝钦心中满是疑惑,开口道:“干爹,您到底是什么想法?您真的甘心,给信王那个乳臭小儿低头吗?” 这话一出,宛若一道惊雷,在魏忠贤脑海中炸响。他猛然想起方才乾清宫中的情景。 【陛下让我自裁的时候,刘朝钦闯进来,真的是为了保护我吗?】 尤其想起,当时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所有人都纷纷回避,没人敢与他对视,唯独刘朝钦挺身上前,不闪不避。 刚刚事发时,魏忠贤半点没觉得不妥,可此刻心中陡然生出这个念头,他浑身猛地一震。 【他是不怕信王,还是暗中与信王使了眼色?】 魏忠贤瞬间僵住,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一般,一寸寸转过头,看向刘朝钦。 这目光陌生得让刘朝钦有些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疑惑道:“干爹,我衣服没穿好吗?” “不。”魏忠贤脸上扯出一抹惯常的笑容,心中却已有无数念头翻涌盘旋。 皇宫之中,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事,数不胜数。什么干爹、义父被干儿子捅刀上位的,简直屡见不鲜。他魏忠贤,本就是弄死自己的干爹才爬到如今的位置。自己的干儿子,竟对自己这般“忠心耿耿”,不惜公然对抗皇帝,这让他如何敢信? 天启皇帝既然为朱由检安排了那一出戏,岂会不做任何安全保障?方才他在乾清宫中,手边本有利刃,若是真的想捅死信王,并非难事,信王怎可能不提前安排后手? 纵然信王自己没能力安排,大行皇帝又怎会坐视不理?信王想在宫中安插人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若是天启皇帝要安排,简直易如反掌。 魏忠贤太了解天启皇帝了。世人都说天启是木匠皇帝,是他魏忠贤的傀儡,可只有魏忠贤自己清楚,天启皇帝是个合格的帝王,心机与手段,样样都不差。若是天启皇帝想在他身边安插人,那再正常不过了。 如此一来,魏忠贤心中有了定论:“我明白了,他是来保护信王的!” 魏忠贤识字不多,却喜欢让人读史书故事,此刻他脑中忽然想起《三国演义》中的一则典故:诸葛亮死后,魏延起兵造反,被杨仪用计激怒,高声喊出三声“谁敢杀我?”,副将马岱当即拍马而出,将魏延斩杀——马岱,正是诸葛亮早早就安排在魏延身边的人。 想到此处,魏忠贤顿时一阵后怕,心中暗道:“幸好我机灵,反应得快,否则今日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朝钦却丝毫不知魏忠贤的心思,他本就是个直性子,谁对他好,他便对谁掏心掏肺,见魏忠贤神色异样,又问道:“干爹,您怎么这么看我?” “没事。”魏忠贤笑道,“我家孩子长大了。” 长大了,学会捅干爹了。 “干爹,我真觉得信王今日太过分了,半点都不尊重您。”刘朝钦义正言辞地说道。 魏忠贤心中一寒,暗道:刘朝钦啊刘朝钦,我今日才看清,你竟是如此心狠手辣!想上位?我懂了,我不死,你就只能一直在我身边卧底,唯有我死了,你才能回到陛下身边,得到提拔重用。我方才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你现在还想引我走上死路。单论捅干爹这一点,你还真他妈深得我真传! 魏忠贤心中怒焰滔天,表面却异常冷静。他清楚,此刻绝不能杀刘朝钦。信王刚给他指了一条生路,他若是此刻杀了大行皇帝留下的暗桩,岂不是公然与新帝撕破脸?况且若是天启皇帝真的安排了人手,绝不会只有刘朝钦一个。 刘朝钦已是暴露的棋子,杀了他,还有更多未暴露的在暗处。他此刻不仅不能杀刘朝钦,还要好生对待,甚至要借着刘朝钦,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信王。 “朝钦,干爹跟你说句实话。”魏忠贤拉着刘朝钦坐下,模样宛若寻常父子,缓缓道:“这宫中的事,向来如此,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世间万事,身不由己,唯有顺势而为、审时度势才是上策。能进,不算真本事;能退,方见真功底。” “其实这几年,我心中一直惶恐不安。杀人越多,便越担心,杀人者,终为人杀。我早就想过该如何全身而退,而今信王给的这条路,看似是夺我权柄,实则是我思来想去,最好的一条路了。” “我其实,很感激信王。” 刘朝钦一时间转不过弯来,愣道:“义父,您方才在养心殿,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在套我的话,还在套我的话!”魏忠贤心中冷笑,嘴上却说道:“之前,我是不了解陛下,不知道陛下究竟是怎样的人。而今亲眼见过,才知陛下乃是明君,宽宏大度,有容人之量,将来必定能成为一代明君。干爹我能在陛下的治下安享晚年,便已是心满意足了。” 刘朝钦目瞪口呆,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本能地说道:“您之前不是说,信王乳臭未干,读书读傻了吗——” 这话一出,魏忠贤心中瞬间生出杀念。他此刻对刘朝钦说的这些话,本质上都是说给信王听的,想借刘朝钦的嘴转告新帝。可奈何,刘朝钦知道他太多的黑历史,一句无心之言,便可能坏了他的事。 魏忠贤强压下心中的杀意,暗道:现在杀了他,也毫无用处,他该说的,恐怕早就报告上去了。 第十章张皇后的心结 “此一时,彼一时也。”魏忠贤絮絮叨叨,在刘朝钦面前不住地夸赞朱由检,拍着新帝的马屁,说了许多恭维的话。 刘朝钦听得晕头转向,实在不明白自己的干爹怎么忽然像被人夺舍了一般,忍不住问道:“干爹,万一信王将来出尔反尔,怎么办?” 魏忠贤闻言,瞬间愣住。 他虽觉得,刘朝钦这话依旧是在给他挖坑,想逼他走上绝路,好趁机上位,可这话却也戳中了他心底的顾虑,内心不由也生出疑问:对啊,若是信王将来出尔反尔,该怎么办? 魏忠贤太清楚,宫中宫外,想置他于死地的人,数不胜数。他之前能安身立命,全靠天启皇帝的庇护,而今若是将权力尽数交出,信王根本不用做什么,只需对他的死活置之不理,他便必死无疑,甚至连出尔反尔的功夫都省了。 这也是他为何一直死抓着权力不放的原因。放弃权力,会死吗?答案是肯定的。 若是由着魏忠贤选,他自然想一直紧握权力,永不放手,可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刘朝钦,心中便清楚,这个念头根本行不通。连刘朝钦都已然偏向信王,下面的人,又有多少还真心听他的? 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他必须让皇帝,给一个实实在在的保证。 可什么样的保证,才靠得住呢?魏忠贤太清楚,许多政治人物的话,不过是信口雌黄,当下说得再好听,将来也可能翻脸不认账。 但有一样东西,魏忠贤觉得,或许还能有几分用处。 那是遗诏。 魏忠贤很清楚,自己最深厚的资本,不是别的。而是天启遗言。 “信王,如此折腾,不就是让我为他所用吗?”魏忠贤眼中闪出一丝阴冷的光芒。他方才,被朱由检决然的手段,给打懵了。 毕竟,谁能想到,皇帝一言不合,就拔剑来一个生死对决。 但此刻,魏忠贤有了时间思考。心中贪婪,就重新冒出来的。 “我老魏,难道真不能在新朝有一个位置吗?” “很多事情,可不是皇帝说了算了。” “这就从遗诏开始吧。” ******* “遗诏?”乾清宫中,朱由检挑眉问道。 “正是。”魏忠贤毕恭毕敬地回道。 “不是已经拟定了吗?” “是已拟定。但奴婢想来,此事关乎天下大政,陛下岂能不参与其中?”魏忠贤躬身道,“特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接过遗诏底稿,目光落于纸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眇躬,仰绍祖宗鸿业七年于兹,深惟皇考取法尧舜之训,兢兢业业,不敢怠遑。迩者三殿告成,光复堂构,夷氛屡挫,边圉渐安,方锐意治平,与民休息。不谓禀赋虚弱,自青宫已然,及临御以来,东西多警,朝夕在念,益用忧劳。多思伤脾,遂致绵惙。今乃复触夙恙,衄血陡发,凭几弥留,殆不能起,有负先考顾托之命,朕用尽伤。 若夫死生常理,人所不免,惟在继统得人,宗社生民有赖,全归顺受,朕何憾焉?皇五弟信王由检,聪明夙著,仁孝性成,爰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丕绍伦序,即皇帝位。 勉修令德,亲贤纳规,讲学勤政,宽恤民生,严修内外。大小文武诸臣,协心辅佐,恪遵典则,保固皇图。 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郡王,藩屏为重,不得辄离封域。各处总督、镇巡、三司,各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毋弃职守。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读过之后,朱由检心中大抵明白了魏忠贤的心思。 众所周知,遗诏从来非大行皇帝亲书,而是大行皇帝身后,朝堂政治格局的直接体现。这份遗诏字里行间,皆充满了各方势力相互妥协的意味,而这妥协,正体现在信王继位这一件事的各方态度上。 魏忠贤本就不情愿朱由检登基:朱由检一旦登基,魏忠贤的处境便会极为尴尬。而真正支持朱由检登基的,是以张皇后为首,联合勋贵、士大夫的一众势力。这些人各有各的盘算,总归大部分人,都不愿见魏忠贤依旧手握大权、过得痛快。 是以,这份遗诏中,即便对魏忠贤有几句肯定之语,也不过点到即止。 “迩者三殿告成,光复堂构,夷氛屡挫,边圉渐安,方锐意治平,与民休息。” 这一句话,便是遗诏中唯一肯定魏忠贤功绩的地方,这些事,大多是由魏忠贤主持办成的。可天启皇帝临终遗言中,那句最关键的“魏忠贤可任大事”,一字也无。 朱由检即便不用读心术,也能看透魏忠贤的心思——他的想法明摆着,就是希望朱由检对他的政治承诺,能在遗诏中有所体现,这其中,自是藏着他的私心。 “魏忠贤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这一件事情对我来说,也是极大的利好。” 若他能主导遗诏的拟定,便是向天下释放出“自己已掌控朝堂局面”的信号,昭示他朱由检,绝非受人摆布的儿皇帝。更何况,在制定遗诏之时,他还能将自己的政治理念宣之于众,为今后的执政打下基础。让天下人知晓新朝的大政方针,才能更好地招揽天下人才。 这一点,本就有前朝先例。 嘉靖皇帝一辈子精明强干,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可他一离世,遗诏便被徐阶改成了罪己诏。诸如“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祠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之祀不亲,朝讲之仪久废,既违成宪,亦负民心。迨今悔悟,深轸朕怀”云云,这般言辞,若是嘉靖皇帝能复活,怕是定要将徐阶满门抄斩,就连蚯蚓都要竖着劈成两半! “但你魏忠贤想要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朱由检心中暗道。 他可是一个老油条。 政治本质是交易。 这一件事情,对魏忠贤有利,对朱由检也有利。但都有利,就要去做吗? 不,这只代表有谈的可能。 朱由检说道:“朕年少德薄,这遗诏既然是朝廷所拟,定然合适。朕就不过目了。” 第十一章当年真相 魏忠贤嘴角的微笑一下子僵硬了。 什么叫不过目了。 你已经看过了。 魏忠贤也明白了朱由检的意思,低声说道:“先帝当初怎么说的,皇爷也知道。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些人扭曲先帝之言,老奴看得心疼。他们能如此对先帝,将来也能如此对陛下。” “老奴也是为陛下着想啊。” 朱由检有些迟疑,说道:“朕自然是信得过厂公的。但厂公说得是谁?” “内阁中,谁是这种贼臣?” 魏忠贤一愣。 内阁四个人,都是魏忠贤安排的。怎么能说是贼臣? 魏忠贤心中疑惑:【陛下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魏忠贤越发觉得,朱由检假痴不癫。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能解释道:“是张皇后,有人蛊惑张皇后。” “皇后在深宫中,如何知道此辈嘴脸?为他们所骗。” “哦-----”朱由检似乎如梦初醒:“皇嫂啊-----” 朱由检怎么可能不知道张皇后。 在天启驾崩后的棋局中,魏忠贤最大的政敌就是张皇后。 无他,魏忠贤是依靠君权,建立足够权威。 而天启驾崩,按照宗法,按照皇位交替的时间段,张皇后做为宗室中长辈。拥有极大的话语权。甚至能够左右废立。 而张皇后与英国公的关系,以及支撑东林党的立场。怎么可能事事让魏忠贤如意? “可是,以此区区小事,惹恼皇嫂,不好吧?”朱由检看向魏忠贤。 魏忠贤心中一冷。以为这事情已经不可能了。 朱由检却话音一转,说道:“皇嫂可是朕的骨肉至亲,要朕违逆皇嫂的意思?厂公就没有一点表示?” 魏忠贤心中大喜,他自然清楚朱由检的打算,从这个举动来看,朱由检并无食言之意。 无非是要价。 但不管朱由检要什么价,魏忠贤都觉得值。 【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的名字只要列在遗诏中,想要未来朝廷上有一席之地,就有可能。陛下很快就知道,除却我,没有人能对付东林党。】 “陛下但有所令,老奴无所不从?” “好。”朱由检说道:“朕就直说了。” “朕有一个表弟,一直在家里闲着,也没有事情做。朕看了揪心啊。朕母亲死的早,舅家只有这一个表弟。总是要好好安排一下的。” “陛下的意思是?” “朕也知道,朕这个表弟没有什么本事,就让他给朕站岗吧。” 魏忠贤心中一紧。 他知道朱由检要得是什么? 是宫中侍卫的权力。 皇帝贴身护卫,就是所谓大汉将军,隶属锦衣卫。由勋贵大臣统领。 足足有两千人上下。 虽然说,谁都知道,大汉将军看上去,高大威武。但实际上是样子活,但再样子货,手中的刀剑也是能杀人的。 魏忠贤沉思片刻。笑道:“陛下说的是,老奴这就安排。” “那好。王承恩。” 王承恩立即行礼说道:“奴婢在。” “去通知文炳一声。让他去找魏公公。” “是。” 朱由检的母亲,仅仅是一个宫女,所谓的舅家,也只是一个底层军官家庭。自己这个表弟刘文炳能力如何?朱由检不知道。 但他却知道,刘文炳。与驸马巩永固。也就是自己的妹婿。是李自成攻破北京的时候。少有几个殉国之人。 单单这一点,他就愿意给机会。 他更知道,刘文炳的权力系于自己身上。 一荣具荣,一损具损。 他的忠诚是绝对的。绝对到,关键时候,刘文炳能替自己去死------因为只有他朱由检活着,刘家的荣华富贵就少不了。如果朱由检死了,刘文炳即便活下来,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魏忠贤低声说道:“那遗诏的事情?” 朱由检笑道:“朕这就去找皇嫂。” 魏忠贤这才松了一口气。 朱由检来到坤宁宫,宫中摆设与乾清宫大略相同,同样是层层白布之下,立着大行皇帝的灵位。 若说乾清宫是文武百官、外国使臣的祭拜之地,那坤宁宫,便是后宫妃嫔、外廷命妇的祭拜之处。只是此刻尚未到祭拜的时辰,宫中冷冷清清,唯有张皇后一人在此,甚至连其他嫔妃都被她打发走了。 朱由检远远看着张皇后,见她板着面容,冷若冰霜,便知她心中有气,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张皇后本就国色天香,一身素白孝服加身,更显得冷艳高贵,气质远非寻常女子所能及。 而张皇后身侧,站着一人,朱由检一眼便认出,正是周玉娘。。 周玉娘亦是一身孝服,却与张皇后的冷艳不同,眉眼间满是楚楚可怜。 周玉娘与张皇后相比,气质迥异。若说张皇后是国色天香,尤其是板脸时,凤目微眯,一身威严尽显;那周玉娘便是小家碧玉,温婉可人,自有一番柔婉风情。 这差异,实则源于二人不同的选拔方式。 天启皇帝是明代少有的登基之后才大婚的皇帝,是以张皇后是从万千秀女中层层选拔而出的国母,自然要求极高,相貌、气质,皆非寻常女子能及。 而周玉娘本是信王妃,明代藩王的名声素来不佳,寻常名门望族,谁愿将女儿嫁与藩王?周玉娘之父周奎的品行,也正印证了这一点。 但这并非说周玉娘不美,只是她的美,带着几分小家子气,圆圆的脸蛋,宛若邻家少女一般。 只是女子美到了极致,便难分高下,如张皇后与周玉娘,也是如此,只断不能评判谁更美。 “夫君。” 周玉娘见了朱由检,几乎要扑上前来,却被张皇后伸手拉住,轻声训道:“你将来是要做皇后的,当端庄持重,岂能如此失态?” 周玉娘委屈地低下头,可目光却依旧黏在朱由检身上,根本挪不开。 朱由检心中不由一笑。 其实他刚穿越过来时,周玉娘也是极为端庄的。毕竟要做信王妃,她是正经学过礼仪的,知晓何时当行何事,心中纵有万般想法,表面也能装得一丝不苟。 可朱由检偏生就喜欢这份反差。 朱由检越见周玉娘小心翼翼装大人的模样,就越爱逗她、“欺负”她。 第十二章客氏之死 比如,他总爱把周玉娘的凤冠霞帔翻出来摆弄,故意“折腾”。一开始,周玉娘心疼得不行——凤冠霞帔极为贵重,且是成亲时才能穿的礼服,极具纪念意义,寻常人家都会当作压箱底的宝贝,结果全被朱由检弄得不成样子。 后来,周玉娘也渐渐麻木了,虽说每次还是会害羞,却越来越放得开。除了出席正式场合,还能装出一本正经的贵妇模样,私下里早已彻底放飞自我。毕竟,她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被张皇后一训斥,周玉娘只能老老实实跪在张皇后下手处,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朱由检见状险些失笑,但也知晓此番是来谈正事,便给周玉娘递了个安抚的眼色8,随后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拜见皇嫂。” “信王来了。”张皇后语气冰冷,开门见山,“来做什么?” 朱由检与张皇后目光一对,便知她已然知晓自己与魏忠贤见面的事情——这皇宫,当真是四面透风,毫无秘密可言。 朱由检也不绕弯子,直言道:“皇嫂,臣弟今日前来,是想为魏忠贤求一个恩典。” “什么恩典?” “遗诏之中,能否加五个字。” “哪五个字?” “魏忠贤忠谨。” “信王想做什么,何须与我商量?直接去做便是!”张皇后目光如炬,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若是觉得我碍手碍脚,干脆让魏忠贤来,递一杯毒酒,让我随大行皇帝一同去了,岂不干净?” “皇嫂何出此言?”朱由检连忙跪倒在一旁的席子上,急切道,“臣弟万万不敢有此念头!臣弟能有今日,全靠皇嫂扶持。臣弟若对皇嫂有半分不利之心,必遭天打五雷轰!” “只是保全魏忠贤,并非臣弟的私心,而是皇兄的意思。皇嫂当时也在场,亲眼所见。” 天启皇帝临终之际,留下的遗言是:“吾弟当为尧舜,善待中宫,魏忠贤可任。”而张皇后,正是这遗言的见证人。 朱由检偷偷瞥向张皇后,透过她的眼眸,窥见了她深藏心底的过往。 【坤宁宫的寝殿内,宫女与产婆将张皇后团团围住。 张皇后浑身被汗水浸透,头发与衣衫紧紧贴在肌肤上,模样狼狈不堪。她气息微弱,却仍执着地问道:“我儿,我儿怎么样了?” 产婆与宫女们跪倒一地,个个颤颤巍巍,不敢应声。 “我儿到底怎么样了?” 张皇后用尽全身力气,沙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哭喊。 “回禀娘娘……皇子……皇子已经去了。” 张皇后仿佛疯了一般,挣扎着爬下床,却见襁褓中的婴孩,早已没了呼吸。 “是谁?是谁害了我的孩儿?”】 画面陡然一转。 【张皇后端坐在坤宁宫的正殿上,面色平静地问下方的嬷嬷:“查清楚了吗?” 一个嬷嬷上前,低声回禀:“已经查清楚了,娘娘孕期所服的汤药,被人动了手脚。” “谁干的?” “这……尚未查出具体是谁,参与此事的太医,都已被灭口了。” “哦?”张皇后眼神空洞,宛若木胎泥塑,毫无神采。 “娘娘,还需继续查下去吗?” “不必了。”张皇后的声音平静的可怕,却透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癫,她低声呢喃,语气似在呼唤情人,又似在诅咒仇敌,“在这宫中,能做出这般事情的人,还能有谁?魏忠贤……呵呵……呵呵……”】 朱由检刚从张皇后的记忆碎片中回过神,便听见张皇后用记忆中那般平静又疯癫的语气说道:“你皇兄……他是病糊涂了。” 朱由检一时间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不仅被张皇后这般平静推翻一国之君遗嘱的疯癫气势所震慑,更被她心中深埋的这道死结给难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朱由检心中暗道——谁能阻止一个为子报仇的母亲呢? “‘魏忠贤忠谨’?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张皇后语气决绝,“信王,你想让这五个字写入遗诏,便先杀了哀家!等哀家死了,你想做什么,便无人阻拦了。” “臣弟万万不敢!”朱由检连忙再次行礼,心中却闪过一个疑问:皇子之死,当真与魏忠贤有关? 朱由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深知魏忠贤的处境与困局——魏忠贤最大的软肋,便是天启皇帝无子。若是天启但凡有一个子嗣,魏忠贤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被动的境地,即便那皇子是张皇后所生,亦是如此。 毕竟,杀皇后与杀嗣皇帝,完全是两个不同难度等级的事情。纵然张皇后常年深居宫中、少见外人,魏忠贤把持着宫廷大权,若想让她一夜暴毙,再扶持幼帝登基、自己掌控天下,这已是历史上无数权臣用过的剧本。 但,他为何要杀皇子呢? 单从利益层面考量,魏忠贤绝无动机。更何况从感情上来说,魏忠贤是天启皇帝的“大伴”,是他最忠心的追随者。天启皇帝自幼长在冷宫,对一同熬过苦日子的人格外重情,早已将魏忠贤视作家人,这也是魏忠贤能权倾朝野的根本原因。魏忠贤对天启皇帝亦有真心,连天启的弟弟都不忍下手,又怎会狠心杀害天启的亲生儿子? 无论从政治利益还是私人感情上,魏忠贤都没有做这件事的理由,这根本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究竟是谁下的毒手,毒杀了皇子?” 朱由检瞬间明白,张皇后这心结若不解开,今日之事便无从谈起。他深吸一口气,暂时不去纠结到底是谁下的手——此刻,找出真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找一个人来承担这个罪名,让张皇后出了这口积压多年的怨气,后续的事情才能继续商谈。 可该如何让张皇后消气呢? “皇嫂,夫君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周氏见气氛僵持,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张皇后的衣袖,柔声劝道。 张皇后本是满腔怒火,被周氏这么一拉,再看她那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忍不住破功。她又气又恼,伸手轻轻揪了揪周氏的耳朵,训道:“我这是在说正事!你要明白,你将来是要当皇后的,皇后乃是国之副君,必须要能匡扶君上、明辨是非!怎么能事事都由着他胡闹?” 第十三章张皇后松口 “可是夫君比我厉害多了呀……我什么都听他的就好。”周氏小声嘀咕,语气带着几分依赖。只是在说起“什么都听他的”时,脸颊忽然一红,眼神也变得有些闪躲,不知想到了什么。 朱由检即便不用读心术,也能猜到周氏心中的小九九——无非是想起了两人私下里那些亲昵的趣事。 不过此刻,朱由检已然想到了能让张皇后出气的人选。 不是别人,正是奉圣夫人客氏。 奉圣夫人客氏,是天启皇帝的乳娘,亦是魏忠贤公开的“对食”,也就是宫中公认的相好。她在宫中的排场堪比太后,权势滔天。 这个人,无疑是替罪羊的最佳人选。 “皇嫂,魏忠贤的事情暂且不提。”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有一件事,皇兄临终前特意交代给我。他说,他对不起皇嫂,心中一直愧疚不已,却实在于心不忍亲自处置,便托付给我来办。” “什么事情?”张皇后说道。 “还请皇嫂稍候,臣弟去去就来。” 朱由检当即起身出了坤宁宫,刚到宫门外,便看见等候多时的魏忠贤。 魏忠贤见他出来,连忙毕恭毕敬地行礼:“陛下。” “老魏——”朱由检目光紧紧盯着魏忠贤的眼睛,沉声道,“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中宫元子,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中宫所生之子,本是太子之选、天下之本,故称“元子”。 魏忠贤听此一问,脸皮微微一抖,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奴婢对天发誓,此事绝非奴婢所为!” “朕没有说是你做的。”朱由检打断他,“朕问的是,谁做的?” 此时此刻,无论此事是谁所为,哪怕真与魏忠贤有关,朱由检也得给他兜着——他要的是稳住魏忠贤的心。 魏忠贤张口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中念头翻涌: 【该死的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竟弄出这等祸事,遗患至今!】 【陛下此刻追问,我该不该说?能说多少?会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 魏忠贤的心声,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朱由检耳中。朱由检心中已然明了,低声试探道:“客氏?” 魏忠贤心中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当年的一幕: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魏忠贤在房间里焦躁徘徊,忽见奉圣夫人客氏挺着胸前丰腴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夫人,朕不是说了,让你给皇后找点事情分神,让她别多管宫外的事?你怎么下手如此之狠?皇子之事,可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客氏趾高气扬,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皇爷是我奶大的,他最听我的话!皇后不过一个黄毛丫头片子,也敢管到老娘头上,老娘岂能不给她点教训?” “你……你这是闯了弥天大祸!”魏忠贤又急又怒。 “怎么?只许你在外廷耍威风,就不许我在宫中做点事?” 魏忠贤被怼得无言以对。】 这一幕清晰地呈现在朱由检脑海中,他心中暗道:“原来如此,没想到真的是奉圣夫人。这般看来,要她死,也不算冤枉。” “魏卿,朕不妨跟你说明白。”朱由检语气凝重,“你这些年树敌太多,外廷的恩怨暂且不提,内廷的一些麻烦若不彻底了结,朕即便想保你,也难以周全。更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朕能给你留一个位置,却没有更多空缺,分给其他人。” 魏忠贤心中一凛,低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你去将客氏请来。”朱由检缓缓道,“朕要带她去见皇后。” 魏忠贤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朱由检的用意: 【陛下这是要拿客氏的命,来换我的命!】 【信王将来必定要安排自己的人手,不清空一批旧人,哪里来的位置?】 【客氏,老子忍你很久了,是时候让你还人情了!】 心中虽是这般想,魏忠贤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躬身应道:“是。”随即转身去安排。 朱由检独自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魏忠贤的心声还在耳边回响,但有几个疑问,他始终想不明白:“魏忠贤与客氏不是对食吗?为何魏忠贤对她有如此深的怨念?而且,客氏为何要狠心杀害皇子?她与皇嫂之间,似乎也没有这般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还没等朱由检想通透,魏忠贤便已将客氏带到了面前。 朱由检抬眼望去,心中不由一动——好一位乳娘,果然是崇山峻岭、峰峦叠嶂,蔚为壮观。 客氏在朱由检面前盈盈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奴婢拜见陛下。” 客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行礼时,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胸前的丰腴若隐若现,仿佛要故意敞开给朱由检看。与此同时,客氏的心声也传到了朱由检耳中:【我就不信了,老娘还勾搭不上信王这个毛头小子!】 随即,她微微抬头,媚眼如丝地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与她目光一对,瞬间读取到了她深藏的记忆: 【昏暗的宫灯之下,十三四岁的天启皇帝只身穿一件月白单衣,站在床前,神色带着几分懵懂。 “小爷——”客氏的声音妩媚动人,宛若带着钩子,钻入耳朵,舔舐着耳膜。 “乳娘教你做人,好不好?” 客氏在天启面前缓缓蹲下,仰头望着他,一双眼睛满是魅惑,双手缓缓伸向天启的腰带……】 “咳咳咳——”朱由检猛地咳嗽几声,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哥,我的哥,你玩得可真花啊!” 此刻,朱由检心中的诸多疑问,已然有了答案。 怪不得魏忠贤要巴结客氏,怪不得客氏在宫中能如此得宠——客氏,或许是天启皇帝的第一个女人。她的野心,是想做第二个万贵妃。 明朝宫廷中,万贵妃与明宪宗的故事,向来是一段传奇。在土木堡之变与夺门之变的动荡中长大的明宪宗,童年堪称风雨飘摇。 而在那段艰难岁月里,比他大十几岁的宫女万贞儿,是唯一能给她温暖的人。明宪宗与万贞儿的感情,在外人看来极不相称,却情深义重。万贞儿死后,明宪宗悲痛欲绝,不出一年便郁郁而终。 而天启皇帝的处境,与当年的明宪宗有着几分相似。 第十四章遗诏 天启皇帝成长于福王夺嫡的阴影之下,父亲自身地位都岌岌可危,天启与崇祯的生母,都死得不明不白。简直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天启皇帝,有一个显著的特点——格外重感情。只要被他认定是“自己人”,便会真心相待、格外纵容。没有天启的偏爱,崇祯未必能如此顺利登基;没有天启的信任,魏忠贤也不会拥有那般滔天权势。纵然对张皇后,天启或许谈不上有多喜爱,但临终之际,也特意交代朱由检“善待中宫”。 客氏是天启微末之时便陪伴在侧的亲信,更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天启对她自然有着特殊的偏爱。 一边封客氏为“奉圣夫人”——“奉圣”二字,看似尊崇,实则暗含分寸;一边又让魏忠贤做她的对食。这既是暗示,也是避嫌——与万贞儿不同,客氏是天启的乳母,“乳母亦为母”,在古代,这便是妥妥的乱伦。是以,拉来魏忠贤,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自古以来,从未有哪个太监的对食,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笔,除了客氏。再加上朱由检从客氏记忆中读到的那一幕,以及她方才刻意勾引的举动,朱由检大抵明白了他们之间的纠葛。 客氏在天启皇帝年少时,便爬上了他的床。 天启皇帝对客氏,或许有过少年情愫,毕竟是第一个女人;或许也并无深情,至少,他从未将客氏纳入嫔妃体系,不过是玩玩而已。 但客氏却不这么想。她一心想产下龙种、母仪天下,这才闹出了诸多事端。 “如此说来,她也算死得不冤。”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起初还觉得冤枉客氏有几分不妥,此刻已然毫无顾虑。 “平身。”朱由检语气平淡,“走吧,皇嫂在等你。” 客氏一愣,下意识看向魏忠贤,心中暗道:【方才也没说要去见皇后啊?】 魏忠贤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陛下,不是您要单独见我吗?”客氏跪在地上不肯起身,伸手抓住朱由检的衣摆,故意挺胸挤压双峰,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抬眼望向朱由检——这正是她当年拿捏天启的招数。 客氏心中盘算:【只要能迷住信王,我依旧是宫中的奉圣夫人,皇后那个黄毛丫头,根本不懂如何拿捏男人!】 “呵呵——”朱由检忍不住嗤笑一笑。他真为天启皇帝不值,这女人但凡对天启有半分真心,也不至于为了荣华富贵做出这等丑事。而且,客氏真懂如何拿捏男人?她当年能拿下天启,不过是利用乳母身份,诱骗懵懂无知的少年罢了。 更何况,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奉圣夫人未满三十,正是女人最风韵犹存的年纪;而如今,她已年近四十,已经是半老徐娘了。 而朱由检想要女人,什么样的美女没有。至于与皇兄做同靴兄弟? “客氏,无需如此。”朱由检一脚将她踹开,语气冰冷,“朕不喜欢老女人。” “来人!”朱由检高声吩咐,“客氏不愿走,便‘搀’她一把!” 客氏的脸瞬间煞白,一句“老女人”让她羞愤交加、无地自容。而被“搀”去见皇后,更是不祥之兆。她急忙回头,大声呼喊:“魏忠贤!魏忠贤——!” 魏忠贤仿佛充耳不闻。 “李进忠!李进忠你这个王八蛋——!” 魏忠贤依旧如雕塑般伫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八风不动。 朱由检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才是魏忠贤的本色。”多年的政治盟友,甚至是名义上的对食,该舍弃时,竟没有一丝犹豫。 朱由检瞥了魏忠贤一眼,不再多言,大步走进坤宁宫。远远望见张皇后,便躬身行礼道:“皇嫂,这便是皇兄临终前交代的事情。他已知晓当年元子被害的真相,心中悲痛万分,可念及多年情分,实在下不了手处置客氏,便托付给臣弟来办。” “胡说——!”客氏挣脱宫人束缚,大声嘶吼,“皇爷是吃我奶长大的,当年还钻过我裤裆——!” “放肆!”朱由检勃然大怒,转头对一旁的宫女呵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她在此胡言乱语?” 话音刚落,一名嬷嬷立即上前,抬手便给了客氏一记耳光。客氏头上的首饰散落一地,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嬷嬷随即取出一块破布,狠狠塞进她的嘴里。 客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张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其实,让她说也无妨。宫里这些乱七八糟的龌龊事,瞒得过谁?谁又不知道呢?” 周玉娘满脸通红,小声说道:“我……我不知道。” 张皇后气呼呼地捏了捏周玉娘的小脸,嗔道:“不知道就闭嘴!” 周玉娘的脸愈发红了。 朱由检有些尴尬,低声说道:“皇嫂,臣弟这就将她处置了?” “你不是说这是大行皇帝的遗命吗?”张皇后语气淡然,“那就将她带到大行皇帝灵前处置。” 她心中却在冷笑:【朱由校啊朱由校,你被这个狐狸精糊弄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遗命?不过是信王想讨好我罢了!】 【你对我们的孩子不闻不问,如今,我就让你亲眼看着,客氏在你灵前被打成一滩肉泥!】 “来人,杖毙!” “是!” 宫人当即拖出两根水火棍——与人同高,碗口粗细,一头涂红,一头涂黑,模样骇人。 “不能这样动手。”张皇后忽然开口,“她可是先帝‘心尖上的人’,怎能如此粗鲁?换藤条。” 藤条亦是宫中刑具,却比水火棍细了太多。 “这……”嬷嬷面露难色,低声说道,“娘娘,藤条抽打多为皮外伤,打不死人。” “一天打不死,便打两天;两天打不死,便打三天。”张皇后语气平静得可怕,“备好参汤,吊着她的性命。细细来,慢慢来,我不急。” 她心中默念:【我儿,你在天之灵看着,娘亲这就为你报仇!】 第十五章隆万之治 朱由检倒吸一口凉气。藤条抽在人身上,疼归疼,却多是皮外伤,想用藤条抽死人,无异于钝刀子割肉。还要用参汤吊着性命,这般折磨,比凌迟处死还要残忍。 可他实在无法阻拦一个为子报仇的母亲。 周玉娘也被这场景吓得低下头,不敢再看张皇后。 张皇后轻轻叹息一声,神色透出几分疲惫,将周玉娘揽入怀,柔声道:“妹子,你将来当了皇后就知道了。我也曾如你一般天真软弱,但这样,既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可是……我有嫂子帮我,不行吗?”周玉娘小声问道。 张皇后无奈摇头:“等信王登基,你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母仪天下。这后宫之事、天下之事,你不管,谁管呢?” 朱由检见张皇后神色稍缓,连忙上前几步,低声说道:“皇嫂,臣弟实在难啊,只能来求皇嫂成全!” “是为魏忠贤的事情?” “正是!”朱由检连忙应道,“魏忠贤权倾朝野,若不能好好安抚,臣弟实在难以掌控朝局!” “魏忠贤倒行逆施,天下人无不侧目!”张皇后神色一正,语气严肃,“你何须这般安抚于他?顺天下民心,将他拿下便是!” “皇嫂,魏忠贤是皇兄留给我的。我若处置了他,日后九泉之下,如何面对皇兄?” 张皇后心中微微一动,情绪复杂。天启皇帝临终前的遗言“善待中宫,魏忠贤可任”忽然在耳边响起,尤其是前四个字,让她不由得生出一丝期许: 【他不肯对魏忠贤下手,想来也会善待我吧?】 【可他会如何善待我呢?】 张皇后的目光与朱由检相撞,一个暧昧的画面瞬间闯入朱由检的脑海: 【坤宁宫中,层层黄幔垂下,一张带着三面顶盖、三面围墙的千步床,将空间密封成一个私密角落。外面的阳光穿透黄幔,化作暧昧的暖黄色,映照在一具雪白的后背上。一个男子忽然俯身压了上去,身下的女子发出一声缠绵悱恻的轻唤:“陛下——!”】 朱由检定睛一看,那男子分明是天启皇帝,而露出光滑后背的女子,正是张皇后。 朱由检瞬间移开目光,心中忍不住暗道:“原来皇嫂的声音,竟能如此百转千回、勾人心魄,比玉娘媚多了。” 随即又暗自警醒:“不,皇嫂怎会忽然生出这般念头?难道真如旁人所言,已婚妇女心思。切开都是黄的?” 他竭力压下纷乱的思绪,试图忘记方才不该窥见的画面,心中苦笑:“这读心术,其实也有副作用啊。” 张皇后也莫名生出几分心虚,避开了朱由检的目光,却依旧絮絮叨叨地劝道:“你这孩子,太过老实。你觉得对不起皇兄,可曾想过,魏忠贤岂是易与之辈?你想收服他,焉知这不是他的缓兵之计?你重用魏忠贤,就不担心他将来反咬你一口?真到了那时候,你该如何应对?” 这皆是张皇后的肺腑之言。在她心中,信王终究还是个孩子,而魏忠贤是奸臣、是毒蛇,心狠手辣。朱由检重用魏忠贤,无异于与虎谋皮、羊入虎口。 朱由检心中泛起一丝感动。他自信有读心术这一底牌,再加上来自后世的见识,时间终究站在他这边。他并非相信魏忠贤是忠臣、是好人,而是相信魏忠贤的政治智慧——他在皇帝位上坐得越久,地位便越稳固,权力也越集中,魏忠贤便越无反噬的机会。 魏忠贤最接近成功的反噬时机,便是两人摊牌之时。可当时魏忠贤退缩了,便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只是这些缘由,既不能对张皇后明说,也难以解释清楚。 朱由检心中一动,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皇嫂所言,臣弟都明白。可而今魏忠贤权倾朝野,臣弟若不安抚于他,实在别无他法啊。” 张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道:【难为他了。朱由校,你将这烂摊子丢给信王这个孩子,他又能怎么办呢?】 朱由检听到她的心声,险些失笑。果然,不同认知的人,对同一件事的判断天差地别——在他眼中,魏忠贤不过土鸡瓦狗;可在张皇后看来,魏忠贤是权倾朝野的权臣大贼,阉党更是势力滔天。 朱由检这副装可怜的姿态,终究打动了张皇后。当然,这也多亏了客氏的一条小命,让张皇后从悲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否则,女人情绪上头时,根本不讲道理。 “也罢。”张皇后妥协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你毕竟是即将登基的皇帝。” 她温柔地伸出双手,为朱由检整理身上的粗麻孝衣,轻声道:“大明江山,全指望你了。只盼你三思而后行,魏忠贤绝不可信,务必防他一手。若是真念及你皇兄的遗言,不必有顾虑,届时给我递个话,我来杀他。我死了,也不怕见你皇兄。” “请皇嫂放心,臣弟定不会让皇嫂失望。”朱由检郑重应道。 “我倒没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张皇后语气平淡,“等几日周家妹妹入宫,这坤宁宫便让给她了。我今后,便在佛前侍奉佛祖,了此残生。你只需不让朱家列祖列宗失望便好。” 两人谈话间,唯有客氏被堵住嘴后,那压抑而沉闷的惨叫声,在殿中隐隐回荡,成了背景音。 朱由检从坤宁宫出来时,魏忠贤早已等候多时。 “魏卿,放心吧,皇嫂已然应允。”朱由检说道。 魏忠贤大喜过望——遗诏中能有“魏忠贤”相关的表述,他日后退下来,便多了一层生命保障。 “奴婢谢陛下隆恩!”魏忠贤亦步亦趋地跟在朱由检身后,低声禀报,“方才,奴婢以‘侯家擅闯宫禁、大不敬’为由,处置了侯家。不知陛下后续还有何安排?” 朱由检瞥了魏忠贤一眼,瞬间看透了他的心思。 客氏的夫家便是侯家。自客氏在宫中飞黄腾达后,侯家人进出宫门便如入无人之境,平日里草菅人命、中饱私囊的恶行,数不胜数。而魏忠贤此刻以“擅闯宫禁”为由处置侯家,不过是清理客氏一系的借口。 真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第十六章东林 昔日之盟友,转眼间,就被魏忠贤斩草除根。顺便分一杯羹给朱由检。 朱由检笑道:“魏卿有心了。此事你与王承恩商议着办便可。对了,商议过后,需请张皇后与王妃过目。此事能成,多愧了张皇后。” 按规矩,宫中事务本应由未来的皇后,也就是周氏掌管。但朱由检知道,周氏一时半会儿还难以胜任,只能暂且让张皇后代劳。 “奴婢明白。”魏忠贤嘴上恭敬应答,不露半分异样,“奴婢定会好好谢过张皇后的提点。” 可朱由检却清晰听到了他的心声:【张皇后如此难缠,今日总算过关,将来终究是个隐患。我是否该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先帝在世时,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忍让三分,而今先帝已然不在了……】 朱由检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读心术了——从魏忠贤脸上,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可他心中的杀意,却如此直白而强烈。 朱由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朱由检心中的杀意也慢慢涌现出来。 朱由检之前觉得历史上的崇祯杀魏忠贤,是一招败笔。 此刻仿佛真正见识了魏忠贤。 “真虎狼之辈。” 翻脸无情,杀伐果断,唯利是图。 真不是一个好驾驭的人。 朱由检心中暗道:“但即便要杀,也不能如果历史上那般明正典刑。魏忠贤可以死,但朝廷平衡不能破。” “魏忠贤,朕真不想杀你。只是你真知道分寸吗?” 魏忠贤见朱由检欲言又止,主动问道:“陛下,您还有何吩咐?” “没什么。”朱由检缓过神,说道,“只是眼下正值关键时期,魏卿宜静不宜动,莫要让旁人抓住把柄。” 他这话,不过是想让魏忠贤暂时压下报复张皇后的计划罢了。 “奴婢明白。” “遗诏的事情,皇嫂已经答应了。只是谁来执笔?” 此刻,草拟遗诏的权力,已完全落入朱由检手中。魏忠贤把持朝政,张皇后是宗法上的代言人,两人都已点头应允,便再无人能阻挡朱由检——谁也拦不住他登上政治舞台,向天下臣民宣告自己的第一个政治纲领。 可朱由检也面临一个难题:这遗诏,究竟该怎么写才好? 朱由检很清楚遗诏他不能亲自执笔,必须找人代笔------朱由检没有那个水平。 问魏忠贤,朱由检心中也有自己的算计。 因为他知道魏忠贤也不行。 外面风传魏忠贤不认识字,并不准确。但魏忠贤文化不高,却也是事实。让魏忠贤来代拟遗诏,也是不可能。 不管魏忠贤推荐谁? 朱由检就能绕过魏忠贤,直接接触到魏忠贤的手下。这对于分化阉党,有极大的利好。 是阳谋。 魏忠贤沉吟片刻,说道:“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可以一用。” 朱由检传召了司礼监太监王体乾。 王体乾垂手肃立,不敢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都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话用来形容信王,再合适不过了吧?】 【我竟不知,信王竟有这般雷霆手段!】 【在信王府时,效仿世宗旧事;入乾清宫后,谈笑间便处置了王朝辅,更是逼得魏忠贤险些自裁。】 【尚未正式登基,便已掌控宫中大权,纵观列代先君,最像世宗皇帝,手腕着实了得!这对我而言,何尝不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王体乾偷偷瞥了朱由检一眼,自以为做得隐秘,未曾被察觉: 【魏忠贤不过一个泥腿子,连字都认不全。若非先帝宠信,岂能有今日的地位?我的才干,胜过他百倍千倍,却不得不屈居其下。而今先帝驾崩,当今陛下虽口说留任魏忠贤,但将来必定会替换掉他。】 【当今陛下潜邸的亲信都还太过年轻,难堪大用,而我,便是最合适的接替人选!】 朱由检清晰地看到了王体乾眼中燃烧的野心之火,心中暗道:“这便是阉党啊。” 王体乾出身内书堂,万历年间便已在司礼监厮混。虽说他是攀附了魏忠贤,才坐上司礼监太监的宝座,但本身确实有几分真本事。魏忠贤文化水平有限,朝中大部分文书处置、诏书拟定,实则都是由王体乾经手的——这也是朱由检选择让他代笔的原因。 而王体乾能出现在这里,自然也是得到了魏忠贤点头的。只是朱由检未曾想到,阉党内部的人心竟纷乱到这般地步,连魏忠贤推荐的人,都一心想着踩着魏忠贤上位。 “王先生。”朱由检开门见山,“这份遗诏的草稿,朕不满意。” “奴婢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王体乾连忙躬身请罪,随即又恭敬问道,“还请陛下点拨一二,这遗诏,该如何修改?” “首先,要明本心。”朱由检缓缓道,“皇兄在位七年,日夜操劳,他的初心是什么?这份草稿中,半点未曾提及。” 王体乾心中暗自吐槽:【先帝的本心?难道不是做木匠活吗?】 虽心中腹诽,但他深知封建王朝的政治规则——“敬天法祖”四字,便是根本。遗诏之所以重要,不在于是否为大行皇帝亲笔,而在于它代表了大行皇帝的政治理念,是“法祖”中“祖”的直接体现。一旦某条理念写入遗诏,朱由检日后便可借“遵循祖训”之名,驳斥所有与他意见相左之人——大部分人即便不愿,也不好公然反对“祖训”。 所以,朱由检口中“皇兄的初心”,实则是他自己的政治诉求。 “奴婢该死,未能领会先帝的苦心。”王体乾小心翼翼地试探,“奴婢斗胆揣测,先帝的苦心,莫非是爱民之心?” 朱由检皱了皱眉,最终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是中兴大业。” 这四个字,是朱由检深思熟虑许久才定下的。 遗诏篇幅有限,满打满算不过两三百字,其中还要包含称赞储君、交代继位事宜等固定套话,真正能用来阐述政治理念的,不过几十上百字。 只有“中兴大业”才能将朱由检将来要做的事情包括在内。 第十七章老油条黄立极 王体乾听到这四个字,浑身猛地一震,下意识抬头看向朱由检,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恭敬问道:“陛下,奴婢斗胆请示:欲求中兴,当以何为标杆?或者说,陛下如何看待神宗皇帝?” 要提“中兴”,便意味着要承认前朝存在“中衰。而这“中衰”的根源,自然绕不开神宗万历皇帝。王体乾心里清楚,这份遗诏的核心是朱由检的政治诉求,而非天启皇帝的真实想法。但既然要以“天启求中兴”为名,就必须对神宗皇帝做出明确的褒贬——没有神宗朝的中衰,何来天启朝的中兴之说? 对一位先帝进行褒贬,是极为慎重的大事。王体乾作为代笔之人,不敢有半分含糊,必须问个明白——他深知,此刻笔下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成为追责的凭证。 朱由检沉吟片刻,缓缓道:“以‘隆万之治’为号。” 王体乾瞬间会意。 这是明褒暗贬。“隆万之治”是朱由检生造的词汇,但王体乾一听便懂,指的是隆庆、万历年间的一系列改革——由高拱、张居正两人前后相继推动,最后终结于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 这个名词的出现,看似未对神宗万历十年后的统治做任何评价,实则早已暗示了态度。 王体乾浑身激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无他,这短短四字,背后是惊天动地的政治转向。 “隆万之治”四字,蕴含了太多可解读的深意,更让王体乾窥见了朱由检胸中滚烫的政治野心。 【大明,当真要出一位明君了吗?】 王体乾心中暗忖,无数话在嘴边打转,却又咽了回去。他在宫中沉浮多年,早已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言。 可此刻,这四个字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他终究忍不住开口:“陛下,自万历十年以来,天下官员因循守旧、结党营私,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清流当道,陛下若推崇高肃卿(高拱)与张太岳(张居正),恐怕外廷会沸反盈天。” 朱由检太明白王体乾的顾虑。东林党中人,当年深度参与了对张居正的攻击,号称“东林三君”的邹元标、顾宪成、赵南星,无一人缺席。 如今东林党的徒子徒孙遍布朝野,连魏忠贤用那般残酷血腥的手段,都未能彻底镇压住他们的势头,可见其势力之庞大。 而这封遗诏,从根本上否定了东林党的政治合法性,将来必定会遭遇重重阻力。 朱由检笑了笑,反问:“王先生,假设张太岳之政能延续至今,天下会是今日这般模样吗?” 王体乾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奴婢不知,但想来朝廷府库,总该有几分余钱。” “所以说,张太岳的改革是对的?” “可张太岳行事,的确有不妥当之处。” 朱由检追问:“朕说的是为政之道,张太岳的种种改革,究竟错在了哪里?” “张太岳行事,或者可以指摘的地方,但大政无错。”王体乾坦然回应。 寻常人或许感受不深,但王体乾执掌司礼监多年,最清楚大明的积弊,也最明白张居正当年的改革,是救时良方。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朕难道不该把话说清楚?” “陛下所言极是。”王体乾无奈道,“可这世上,太多人是不讲是非对错的。” “他们不讲,那便太好了。”朱由检神色一正,语气带着几分冷冽,“朕,也可以不讲。”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是行事的首要问题。朱由检早已想明白:魏忠贤可以拉拢,并非他有多好或多坏,而是他的诉求可以满足。纵然世人皆说魏忠贤谋逆,朱由检却清楚,只要他脑袋没被驴踢,就绝不敢有这个念头——魏忠贤最大的心愿,不过是保住眼下的权位。 可以东林党为首的大臣们,却截然不同。 万历在位时,储位之争便是君臣博弈的风暴眼;万历驾崩后,明光宗自身都成了党争的焦点,连他的生死,都成了双方斗争的筹码;天启若不倚重魏忠贤,恐怕也会沦为任人摆布的儿皇帝。 可见,君臣之间的权力斗争,早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朱由检一步也不能退——退一步,便意味着失去对外廷、对地方州府的掌控;没了这份掌控力,还谈何挽救大明?再加上双方政治理念的根本冲突,更是没有调和的余地。 天启沉迷木匠活,魏忠贤尚能将东林党收拾得服服帖帖;朱由检留用魏忠贤,本身就是为了牵制东林党。该妥协时,他可以对魏忠贤妥协;该下手时,对东林党也绝不会手软。 朱由检心中早已下定决心,只有四个字:“就干东林!” 王体乾被朱由检这句杀气腾腾的话吓了一跳。他侍奉过万历、泰昌、天启三任皇帝,却从未见过哪位帝王,有如此强烈的杀意。 “怎么,这诏书不会写了?”朱由检见他呆立不动,出声提醒。 “奴婢会写,会写!” 王体乾连忙吩咐身边的小太监铺纸研墨,自己沉吟片刻,提笔一气呵成,写下了遗诏草稿,呈给朱由检过目。 朱由检翻阅后,说道:“对了,朕答应给你们厂公加一句‘魏忠贤忠谨’,添上去。” “是。”王体乾应声照做,心中却不由得有些羡慕魏忠贤——能得新帝这般庇护,也算是难得。 修改完毕后,终稿再次呈到朱由检面前。朱由检反复斟酌了许久,点头道:“就这样吧,抄发天下。” “奴婢遵旨。” 等王体乾退下,朱由检对王承恩吩咐道:“明日,传首辅黄立极觐见,朕要与他商议登基诏书之事。” 朱由检磨了这么久的“锄头”,终于要准备开挖了。而“登基诏书”,便是最好的借口。 登基诏书虽多为虚文,但要定下新年号,也算是一桩大事。不过,朱由检真正的目的,是想亲眼看看黄立极究竟是何许人——只有摸清了对方的底细,才能对症下药。 第十八章还是崇祯 乾清宫东暖阁内。 “臣,内阁首辅黄立极,拜见陛下。” “先生免礼。”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老人,黄立极是北方人,身形高大,年近六十,须发全白,精神却依旧矍铄。 黄立极起身,双手奉上拟定好的登基诏书:“请陛下过目。” 王承恩接过诏书,呈到朱由检面前。朱由检却不急着看,问道:“黄先生,可看过先帝遗诏?” “臣已看过。” “黄先生觉得,这遗诏如何?” “先帝不愧为圣天子,一言一行振聋发聩,令臣茅塞顿开。天夺英主,实在是天下之大不幸。老臣一想起先帝的音容笑貌,便五内俱焚,难以自已……请陛下恕罪。” 说话间,黄立极双眼泛红,眼中含泪,语气里竟隐隐带着哽咽。 “演得真好。”朱由检心中冷哼,“这是在跟我打马虎眼。” 谁都清楚,遗诏可出自任何人之手,唯独不可能是天启帝所写。黄立极在这里哭悼天启帝,根本是口不对心,糊弄旁人罢了,却糊弄不了有读心术的朱由检。 【这遗诏据说出自信王手笔?太不可思议了。信王年方弱冠,怎会有这般想法,简直比先帝高明百倍。先帝对付东林党,只知道蛮干。】 【万历十年,扳倒张叔大的,有晋党张四维,还有东林三君等人。若为张叔大平反,便等同于承认他是对的,那错的是谁,不言而明。】 【张叔大本是楚党天然领袖,楚地士绅为他鸣不平已久,为他平反,重用楚人,信王在朝堂上便有了根基。】 【而且为张叔大平反,属于理念之争,天下大部分大臣本就是顺势而为,除却少数几人,大多只求做官,绝不会硬抗。】 【只要朝廷敲定平反之事,大部分官员都会效仿张叔大的做法以求升官,届时只需清理少数人即可,不会像魏忠贤那般,把双方逼成血海深仇。】 【这一招简直一举数得,陛下大有世宗皇帝之风。】 朱由检万万没想到,黄立极心中竟是这般看他,沉吟片刻后,他索性笃定:“我就是这样想的,就是这般算无遗策,就是这么厉害。” 他瞬间明白,外人或许觉得黄立极是老混子、马屁精,实则此人心中透亮得很。 “可他为何要这般伪装?” 朱由检决定继续试探,暗道:“你演,我也演。” 他努力挤了挤眼睛,想挤出几滴眼泪,可演技远不如黄立极炉火纯青,只能以袖遮面,发出呜呜的声响:“黄先生,一听提及皇兄,孤也忍不住了。皇兄一去,这天下社稷落到孤的手中,孤实在害怕,怕成为亡国之君。黄先生是皇兄留下的重臣,还请助孤一臂之力。” 黄立极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态——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朱由检的演技实在太过拙劣,若是有导演在场,定然会立刻喊“卡”。他一眼便看穿了朱由检的伪装。 【我演戏,是为了让你觉得我老迈昏庸,好让我尽快告老还乡。你又演这一出,是何意?】 纵使朱由检演得再差,黄立极也不敢拆穿,更不敢不配合他演下去。 “陛下言重了。”黄立极郑重道,“老臣不过是厂公推荐来管事的,实在难以承担大任。近来食少事繁,恐不能长久侍奉陛下。臣举荐韩爌,他乃天下贤臣,可为陛下所用,足堪大任。” 【我本是魏忠贤的同乡,才被他拉来当首辅。遗诏中这般高调提及魏忠贤,他的处境只会越发不妙。陛下想要掌握大权,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他。老魏这下麻烦了。】 【老魏倒台后,东林党会不会卷土重来?谁知道将来是什么局面,不如现在给东林党一个面子,将来告老还乡,也能落个安稳。】 朱由检心中暗骂:“这老头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想留住黄立极——因为黄立极是个老油条,对朝廷的方方面面都了如指掌,比如拉拢楚党、察觉东林党起势的苗头,这些事情,朱由检一无所知。 朱由检如今的情报网络依靠魏忠贤,极不可靠,而黄立极的人脉关系网,正是重要的补充。更何况黄立极一心想退,这在朱由检看来,更是一个加分项。 朱由检现在不熟悉朝廷政务,盲目上手极易出问题,还会损伤自己的威信,所以他需要一个政务老手带带自己,先实习一阵子。等一两年后,他能真正掌控天下大权,再另作安排。 眼下看来,黄立极再合适不过。 朱由检知道黄立极看出了自己的伪装,索性不再装模作样,直问道:“黄先生,魏忠贤权势滔天,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他?” 黄立极大惊,立刻行礼:“臣愚昧,不知此事。” 【处置魏忠贤这种事,怎能问我?我是他举荐的,就不怕我转头告诉他?反正一句话都不能说,说错一个字,全家性命都要搭进去。】 朱由检心中笃定,黄立极不是不知道怎么对付魏忠贤,而是不想说、不敢说。可他偏要继续问。 “先生这是要弃朕而去吗?” “臣乃魏忠贤举荐入阁,在此事上理当回避。”黄立极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在地板上,不再言语。 黄立极心中如鼓:【其实魏忠贤并不难对付。只需拿下御马监。宫中兵权在手,两小太监就能拿下魏忠贤】 【到时候,所谓阉党,除却少数几个铁杆,其他人绝不会再搭理他。若不是为了做官,谁愿意当阉党?谁会为阉党赴死?简直是笑话。】 【我若不是年已六十,来日无多,也不会走魏忠贤的门路。如今已是内阁首辅,也算青史留名,不赶紧溜,还等什么?】 朱由检眼前一亮,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回想历史上崇祯拿下魏忠贤,也没有费多大事情。 “魏忠贤阉党本质上,是一个松散的联盟。魏忠贤生死并不重要。而是将阉党收为己用最重要。而这些老油条,也不是魏忠贤的死忠。只要绕过魏忠贤,接触魏忠贤下面重要人物,时间一长,魏忠贤不废而废。那时候魏忠贤就没用了。” 朱由检对黄立极越发客气:“黄先生,年号可曾拟定?” 第十九章钓鱼 黄立极终于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再问要命的问题了。】 年号的事,他早有准备,立刻道:“臣拟定了四个年号,供陛下备选。” “乾圣,兴福,咸嘉,崇贞。” “其一,乾圣。乾为天,圣为至,寓意天纵圣人。” 朱由检心中暗道:“这马屁拍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是谁都敢乱用‘圣祖’之说的,一点都不害臊。” 黄立极见朱由检不语,继续道:“其二,兴福。寓意中兴大明、福泽天下。” 【倒是个好年号,只是太过直白,也稍显软弱。】朱由检心道。 “其三,咸嘉。取天下咸和、嘉美安宁之意。” 【太平盛世的名字,可惜如今的大明,根本不是太平盛世。】 “最后一个,崇贞。崇正,尚贞,求定,无僭越之嫌,无兵戈之忌,含吉祥之兆。” 黄立极见朱由检似乎对前几个都不满意,在最后一个年号上,特意多解释了几句。 朱由检看到“崇贞”二字,不由愣住了。【好像历史上的崇祯,就是在这个贞字上加了一个衣字旁。】 虽有其他选择,可他一眼便被“崇贞”吸引。 【要改吗?】他在心中自问。 其实他本不在乎年号是什么,觉得不过是个称呼,没什么意义。可一想起历史上崇祯十七年的多灾多难,总觉得“崇祯”不是个好年号,还有两个极为恶毒的解读:一是“重征”,二是“崇者终也,祯者祥瑞也”,合起来便是终结祥瑞,终结大明。 【或许,该选个更有好兆头的年号?】 可他随即自嘲一笑,心中暗道:“区区一个名字,能决定什么?就用崇祯。我要时时刻刻记住,历史上的崇祯年间发生了什么,造成了怎样的后果,带来了怎样的血泪教训,这些,不可或缺。” 他直接拿起笔,在奏疏上“崇贞”的“贞”字上加了一个衣字旁。 “就这个了。” “是。”黄立极立刻凑上前来拍马屁,“不知陛下为何要加这一笔?” 这分明是故意捧哏,在他看来,朱由检既然特意加了一笔,定然有自己的想法,他好顺势引出,无论朱由检说什么,都只管大加赞扬即可。 可朱由检却愣住了:【鬼知道历史上的崇祯为什么加这一笔?你问我,我问谁?】 气氛瞬间陷入尴尬。 朱由检一挥手,打破沉默:“明日便是登基大典,首辅下去准备吧。” 随即朱由检翻开一个册子。将黄立极的名字,写了上去。心中暗道:“魏忠贤是魏忠贤,阉党是阉党,我只需绕过魏忠贤,将阉党重要成员,一一拉拢过来,将来老魏说得话,还能算数吗?” “而黄立极,就是必须要拉拢的人员。” “一切从黄立极开始。” “慢慢来,我不急,我是皇帝,天然的神圣性,时间在我这里。” 弹指间,便到了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天启皇帝驾崩后的第三日,也是朱由检登基的日子。 黎明时分,南郊祭天。 朱由检身着孝服,在太阳升起前便抵达南郊天坛。 天色还有一些昏暗。 各色旗帜遮天蔽日。 文武百官分列其次,等待日出时分。 在庄重的古乐声中,朱由检缓步走到了天坛最中间圆石上。 踩在这一颗圆石上,四周空荡荡的,文武百官都在天坛之外,等待。 一时间,只有他自己,与头上的一片天。 大声朗诵道:“维天启七年,岁次丁卯,八月甲辰朔,二十四日丁巳,嗣天子臣朱由检,敢昭荐于昊天上帝: 皇天眷命,统御万邦,明命集于我大明,列圣相承,丕承鸿绪,百有六十载于兹矣。------” 他口中还在念着,内阁拟定的祭天表文。 心中却忍不住信马由缰,不由自主想到了很多很多。 “上天啊,你为什么要我来到这个世界?” 朱由检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了历史上建奴屡次入关,蹂躏百姓,死在鞑子刀下的,何止千万? 想到了崇祯年间大旱灾,百姓易子而食,死在灾情,兵祸之下的百姓,不可计数。 想到了,因为满清占据中原,将整个中国文明进程硬生生打断。从而导致整个民族沉沦三百年,造成得一系列灾难。 “这难道,就是你让我来这里的使命吗?” “那请放心,我不是崇祯那个傻屌。” 朱由检声音越发郑重,也是他的心声: “臣以凉德冲龄,猥承大宝,哀疚方殷,兢惕弥深。念国事之多艰,民生之未乂,疆圉未靖,吏治多疵,夙夜祗惧,罔敢宁处。惟冀皇天垂鉴,佑我邦家,锡臣以康宁,俾四海乂安,黎元遂生,祖宗基业,永永无斁。臣当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敬天勤民,罔有怠荒,以对扬皇天之休命。” “谨以玉帛、牺齐、粢盛庶品,备兹禋燎,祗荐洁诚。奉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配帝侑神。” “尚享。” 上午,告庙。 朱由检从南郊返回后,即刻前往太庙,在此换下孝服,穿上十二章服,亦步亦趋进入太庙。跪在太庙里上香。 上香之后。 朱由检说道:“他们都退下去吧,朕要待一会儿。” “是。”魏忠贤为首的太监答应一声。 所有太监都退出太庙。 太庙之中九个位置。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献皇帝朱祐杬,正德皇帝武宗朱厚照,嘉靖皇帝世宗朱厚熜。隆庆皇帝穆宗朱载坖。万历皇帝神宗朱翊钧,泰昌皇帝光宗朱常洛,天启皇帝哲宗朱由校。 没错,哲宗。 这是朱由检没有想到的。 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 历史上天启皇帝庙号是熹宗。也是褒谥。 有功安人曰熹; 大虑静民曰熹; 柔克有光曰熹。 而且,到明清时代,根本不可能有贬义的庙号。 但奈何,你要明白,文官的阴阳怪气。 因为谥号中,还有一个“僖。” 这个字,在谥号中解释是:小心畏忌曰僖。有过曰僖,有罚而还曰僖。 这就是谐音梗。 朱由检改遗诏,改得仅仅是遗诏吗? 不。 第二十章,咬饵 朱由检将天启皇帝所做所为,定义为中兴之举,魏忠贤变得忠谨可用。那么对朱由校的谥号,也就改变了。 知人曰哲;明知渊深曰哲;官人应实曰哲;昭临四方曰哲。 宋哲宗,就是代表。宋哲宗在位虽短,但外屈西夏,重启新法。放在天启皇帝头上,就有非常具体的象征意义。 这都不是朱由检所想到。仅仅是朱由检改了遗诏,定义了隆万之政,中兴大业,这八个字,带来的直接影响。 下面揣摩圣意所为。 朱由检暗自惊醒,越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要三思而后行。 朱由检看着这些皇帝,心中暗道:“我虽然从后世而来,冒充朱家子弟。不过,你们也不亏,如果没有我,你们很多人说不定要断子绝孙。没错,正德以下,估计全部都是。” 满清对明朝宗室的大杀戮。 朱由检唯一确定的是,太祖朱元璋没有断子绝孙。毕竟,后世还出了一个总理。确定万历皇帝一定断子绝孙了。万历下面几支,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死绝了。 “所以,我没有对不住你们。你们为了你们其他子孙,最好保佑我。” “就这样了。拜拜。” 朱由检转身就走,开门瞬间,一阵风吹过。吹动墙面上的画像,噼里啪啦做响。每一个画像上的人,都好像在死死盯着朱由检。 朱由检忽然一凛,暗道:“难道,真的在天有灵?太吓了吧。” 只是朱由检无暇细想。正中午的时候,才是这一日的重头戏。 登基大典。 尘封多年的奉天殿被打开,朱由检在此升座。 坐在四边不靠的龙椅上——龙椅很宽,坐在上面,双手根本够不到两侧的扶手,整把椅子由硬木雕刻而成,靠背上刻着九条盘龙,吞云吐雾,好看却不实用,根本不能靠,一靠便硌得慌。 这也代表着,从此孤家寡人,无依无靠。 从奉天殿的御座上,向下看去。 文武两班高官,还能在殿内有位置。 但更多官员根本没有位置,全部在奉天殿外面的广场。 随着一声号令。 所有人全部跪下,朱由检极目远眺,从眼前,直到自己视线尽头,全部是跪下的官帽子。黑压压的。 更有如有实质的声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回荡在天地间。 似乎是整个天地都向自己臣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自己便是世间的神,金口玉言,一言便是天地法则。 朱由检险些沉溺其中。 只是看着站在身侧的魏忠贤。眼睛微微一眯,暗道:“这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不搞定魏忠贤,如何高枕无忧。” 登基之后,朱由检第一次主持小朝会。大朝会不过是仪式,真正决定大事的,是小朝会。 朱由检在小朝会上,根本没有做什么事情。 “朕初践大宝,尊孝道,三年不改其志。今后朝政,一如之前处置即可。” 说罢,他向魏忠贤行礼:“天下事,拜托厂公了。” 魏忠贤大喜过望,连忙行礼:“请陛下安心,这些庶务,老奴替陛下料理。” 黄立极见此情景,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魏忠贤得意忘形了。当今陛下的手腕,绝非常人,这其中必然有诈。我必须想办法尽快告老还乡,否则走得迟了,就来不及了。】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朱由检的目光,竟觉得那双眼眸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连忙又低下头去。 朱由检心中暗道:“阉党之中,真正可用的,就只有这位黄老滑头了,也只有他,看出了我的用意。” 他看着众人,问道:“诸位先生,都是朝廷重臣。朕初登大宝,今后还请诸位先生扶持了。今日从内阁首辅开始,依次进谏,朕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与诸位先生说说话。” “黄先生,留下来。其他人先去忙吧。” “是。” 朱由检留下黄立极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都是废话。 “黄先生是哪里人?” “回禀陛下,北直隶大名府。”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子三人?” “可有功名?” “没有。” “传旨礼部,黄先生有功于国,令礼部荫黄先生三子。” 如是等等。 然后亲自起身送黄立极出门,甚至目送黄立极离开视线。 黄立极出了皇宫,心中一沉。暗道:“陛下如此作为,就是我这个老狐狸,也有几分心动了,更何况阉党其他人?不行,这首辅不能久任,要赶紧走。” 朱由检不厌劳烦。 内阁,六部,九卿。一一个细细交谈,嘘寒问暖,大有推心置腹之意。 兵部尚书,崔呈秀见过朱由检之后。立即去见魏忠贤。大声说道:“厂公,祸事了,祸事了。” 魏忠贤根本不在意,淡然说道:“有什么祸事?” 朱由检将一应事务,全部丢给魏忠贤。并没有食言。军国大事,一个字,朱由检都没有批复。 魏忠贤见朱由检如此,他也就安心了。 好像虽然换了一个皇帝,但岁月静好,一切都没有变化。 崔呈秀说道:“厂公,陛下这几日接见大臣,你难道没有嗅到味道吗?” 魏忠贤说道:“陛下接见大臣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太不对了。”崔呈秀说道:“厂公难道不知道,你的权势是怎么来的?先帝不管事,这才有了厂公的权势。而今陛下接见这么多大臣,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难道没有人想绕过厂公,直接侍奉陛下。” 魏忠贤听了悚然一惊。 暗道:“大意了。” 崔呈秀说得太多了。 对很多人来说,能够直接见到皇帝,谁还愿意让魏忠贤这个中间商赚差价? 当日,魏忠贤想要找一个怀孕宫女,不立信王,下面人都不愿意。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魏忠贤当然知道,他下面这些人的想法了。 魏忠贤瞬间想起朱由检对他说的话:“一朝天子一朝臣。” 按理说,他魏忠贤应该安分一点。将大权让给皇帝。自己准备退下来。 但魏忠贤一瞬间问自己:“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第二十一章,东林在行动 当然不甘心了。 魏忠贤想起了自己前半生。 他本是河间府一无赖。潦倒半生。被人践踏,都不被当人看。最后不得已,才净身入宫。 在宫中,更是经历无数非人的待遇,这才抓住一步步的走到现在。 从而知道,什么是人上人。 什么是权力? 知道,什么叫做人。那就是你想站着做人,就必须让其他人全部跪着。 尝过权力的甘甜。 让他如此轻易让出去? 他怎么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他正想说话,看到一边侍立的刘朝钦,忽然止住,说道:“朝钦,你去外面守着,我与崔大人有话说。” 刘朝钦不疑有他,立即出去了。 魏忠贤等刘朝钦走远了,这才说道:“有这么严重吗?” “一时间,还不会。”崔呈秀说道:“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是第一个来与厂公说这个的人。我崔某说实话,我当初被东林党逼得走投无路,则会才投奔厂公。无厂公,就无崔某。但其他人是什么样子,厂公比我清楚。” “厂公,执掌天下大权。有多少人想拉厂公下马。自己上位,厂公更清楚。” “陛下有心,下面有意,等他们发难的事情,就迟了。” 魏忠贤心中最后一丝杂念,被压下去了。魏忠贤起身踱步。沉吟半晌不语。 “厂公,快快行动起来,否则就来不及了。” “不。”魏忠贤冷静的说。 此刻撇除杂念的魏忠贤,恢复了一个政治家的成熟。说道:“这一件事情,咱家什么都不能做,陛下这是阳谋。咱家不管做什么,都是错。” “不过,只能让别人来做。” “别人?谁?” 魏忠贤说道:“咱家的老对手,韩爌。” “韩爌-----”崔呈秀心中一动,沉思片刻说道:“厂公高明。” “而今文武百官都是厂公提拔的,与东林党势同水火。厂公不管,东林党是不会放过他们的,纵然陛下面对这样的局面。也只能依靠厂公。” 魏忠贤微笑。 这就是他的算计。心中暗道:“陛下,您是需要老奴,扶上马,再送一程的。陛下自己不知道,老奴就让你知道。” 魏忠贤转过头来对崔呈秀说道:“打听一下,韩爌现在在做什么?” ******* 鸣玉坊,韩宅。 韩爌是东林党在京师的核心代表,此刻的韩宅,也成了东林党人的聚集地。即便他在天启四年便已致仕,也丝毫未影响其在东林党中的尊崇地位。 屋内,一个年轻人正高声宣读着刚传来的遗诏: “朕以凉德,嗣守祖宗鸿基,七载以来,孜孜求治,惟在恢拓隆万之规,期臻中兴之治。方冀大业克成,遽遘疾弥留,中兴未竟,朕甚憾焉。 皇五弟信王由检,仁孝夙成,聪明天纵,宜遵祖训,即皇帝位。其尚继朕未竟之志,踵行隆万之治,任贤安民,匡襄国是,永固丕基。 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忠谨,赞襄机务,始终如一,宜加倚任,以卫社稷。 丧礼遵行旧制,以日易月,天下臣民,共体朕意。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魏忠贤伪造遗诏,罪该万死!”韩爌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厉声喝道。 韩爌是东林党核心人物,这毋庸置疑。但鲜有人知,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山西蒲州人,曾与张四维之女有婚约(后女方早亡,婚约作废),后又迎娶了杨博的重孙女,实则是晋党的当家人,继承了张四维的政治遗产。 而张四维当年做了什么?正是他主导推翻了张居正新政,将张居正彻底清算。别人或许早已淡忘,但韩爌始终记得张居正当年的威势。 如今遗诏推崇“隆万之治”,便意味着将张四维的历史评价彻底推翻——从“贤相”沦为“奸佞”。如此一来,晋党这一派将来在朝廷上,又何以自处? 这便是为何,从万历年间便有人为张居正翻案,却直到明亡前夕才真正成功。韩爌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这份遗诏的真实性。 “诸位都清楚,魏忠贤是如何残害忠良!而今新帝登基,正是我等拨乱反正、匡扶社稷之时,若不能有所作为,何以面对天下苍生?” “韩公,京中上下皆尊您的号令,只等您一声令下!”屋内众人纷纷附和。 天启驾崩,对大明朝廷来说,是一件悲事。但对东林很多人来说,是一件喜事。很多人,早就暗中庆祝。 他们所想的无非是魏忠贤有而今权势,都是依仗皇帝的支持。而今换皇帝了。魏忠贤还能如此嚣张吗? 只是,新帝登基以来,百事不管。一任魏忠贤。这让他们先坐不住了。 忍不了了。 群情激奋间,人群里一个中年人似要开口,却被身边人拉了一把,随即缄默不语。 这人正是天下名士刘宗周,此刻在翰林院任职,拉他的人则是黄道周。二人同为东林党中坚,素有“天下二周”之称。 韩爌仿佛没看见这小插曲,义正言辞道:“诸位看得起老夫,老夫便当仁不让。” 说罢,他开始发号施令:“魏贼虽有顾命之名,实则恰恰暴露了他的虚弱。若新君对他毫无忌惮,何必把他的名字写进遗诏?更何况客氏已死,可见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陛下年少有为,在潜邸时,便对我等东林义士多有仰慕。” 历史上,崇祯帝早年对东林党满怀敬仰,晚年却只剩怨怼。 “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让陛下知晓我等皆是忠臣义士。” “请韩公明示,我等该如何做?”众人齐声问道。 韩爌享受着众人的目光,淡然道:“魏贼,多行不义,浑身上下都是问题,寻一个最容易抓到的把柄,由点破面,让陛下知道魏忠贤是什么东西。让陛下知道,想要治天下,还是需要我等。” “只是,这个最容易抓的把柄是什么?”有人问道。 韩爌淡然说道:“生祠。” 此言一出,所有人为之一震,说道:“对,天下间,有比生祠,还没有道理的事情吗?” 第二十二章魏忠贤的窘迫 自古以来,活人不立祠。 魏忠贤,要下面人给他修建生祠。劳民伤财,也毫无道理,甚至可以称为僭越。 “从地方官开始,由地方到京城,一个个清算,如果魏忠贤不做反应,就慢慢来。如果他动手,我们也动手。” 这便是剥皮见骨之法。骨头藏于深处,想直接取来难如登天,唯有从外围层层剥去,骨头自然会显露。 “老曹,这一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曹于汴说道:“没有问题。” 曹于汴在都察院。虽然说左都御史是魏忠贤的人。但下面的人却不是。 魏忠贤虽把持朝堂,可他的诸多行径,实在是倒行逆施。就说六君子之狱,他硬生生将人在牢中磋磨至死——即便真有罪,大可明正典刑,即便构陷冤狱,也不该用这般非刑杀人的手段,实在过分。 也正因如此,无数年轻言官一心要扳倒魏忠贤,皆是秉持着为国为民之心。这般人数量极多,即便魏忠贤掌控了内阁六部的高官,朝中中低层官员,却大多愿意配合东林党。 曹于汴在期间非常有威望。 振臂一呼,能当都察院半个家。 而都察院,就是东林党的主阵地。 商议过后。韩爌将这些人送走。随即 私下见了一位管家模样的人,道:“张管家,还请通秉懿安皇后,如今魏忠贤千夫所指,正是除去他的最佳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懿安皇后,便是前朝张皇后的尊号。朱由检登基后,册封周氏为皇后,居坤宁宫,又为张皇后上尊号懿安皇后,享皇太后待遇,迁居慈宁宫。 说着,韩爌让下人端来一个盘子,盘底铺着红绸,上面明晃晃摆着几十根小黄鱼。 张管家笑得脸都抽搐了,连忙应道:“好说,好说,我一定把话给娘娘说清楚。” “那就拜托张管家了。” 这张管家,是太康伯在京中的管事。太康伯是张皇后父亲的爵位,按惯例,皇后母家本就该封爵,只是张皇后的父亲如今并不在京城——这都是魏忠贤的手笔。 张皇后曾多次在天启帝面前参奏魏忠贤,魏忠贤不敢直接动张皇后,便想着剪除她的耳目,拿太康伯做筏子,罗织诸多罪名,险些将其下狱。张皇后无奈,只得让父亲回开封老家避祸,至今未归京师。 但太康伯府仍在京城,有人留守,这也是联络张皇后最直接的通道。韩爌筹备许久,好不容易用银子打通了关节,就等今日发力。 “内外齐发,我看魏忠贤如何收场!” 刘宗周与黄道周同乘一辆马车离开,刘宗周率先开口:“黄兄,你方才为何拉我?” “你是不是想说,这遗诏不像是伪造的?”黄道周反问。 “正是。”刘宗周点头,“恕我直言,若先帝不是那个木匠皇帝,何来魏忠贤?他根本没这水准,弄不出这样的诏书。‘隆万之治’这四个字,岂是他一个不识字的人能想出来的?想来定是陛下的本意。” “周兄,凡是以诛杀魏忠贤为要。些许事情,就不必太在意吧。” “我非不想杀魏忠贤。”刘宗周说道:“一想到,杨公,黄公几个人的样子,我恨不得手刃此贼。” 天启六君子案,七君子案,都是魏忠贤一手炮制的冤案。杨链,黄尊素等人,都死得惨不忍睹。 刘宗周一想到这里,就热血冲头。眼眶中有眼泪涌动。 “但,为政之道,决计不能有任何私人感情。韩爌所为,是为朝廷,为陛下,还是为自己的私利?” “为朝廷如何?为自己又如何?”黄道宗问道。 “如果是为朝廷,他应该做的事情,想办法见陛下。陛下欲除魏忠贤,则助力陛下,如果陛下有其他心思?那就另说。而今,韩爌所做所为,除却魏忠贤后,把持朝廷者,是谁?” 马车中一阵沉默。 唯有车轮碾在石板上的震动,还有外面商贩叫卖的声音。 刘宗周与黄道周,都知道这一个答案:“韩爌。” ******* 韩爌的攻势,首先承受压力的是内阁。 黄立极带着内阁四人。看着这如山而来的弹劾。一时间不知所措。 黄立极太清楚,这些奏疏上的东西,绝不能查,一查必出大事。 魏忠贤是怎么控制朝廷的? 是魏忠贤手腕高超? 是魏忠贤能力出众? 不。 是特务政治,白色恐怖。 无论是六君子之案,还是七君子之案,都是在狱中,直接非刑而杀。根本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罪名。 各方面都是破绽。 连遮掩都遮掩不住,一走正规程序。根本兜不住。几乎是明摆着。 “首辅,这该怎么办?”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其他三个大学士都看向黄立极。 黄立极心中暗道:“我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施凤来等三人的用意。 诚然,内阁所有人都是魏忠贤安排的。 与魏忠贤的关系,也有亲疏。 黄立极,是魏忠贤的同乡。施凤来,张瑞图,虽然有资历,但没有能力。 施凤来是万历三十五年的榜眼,可一直在翰林院坐冷板凳。没办法,万历末年到天启年间,朝堂上全是高端局,厮杀的都是方从哲、叶向高这种大佬,施凤来哪有机会施展?倒是戏曲方面的才华很突出,他根据杨家将写的《三关记》流传甚广,可见这些年坐冷板凳坐得多闲。 张瑞图也一样,跟施凤来是同科探花,也是一路冷板凳坐上来。不过他爱好比较正常,沉迷书画,成了大家。草书一绝,画宗法黄公望,当代公认的名家。 李国普更是资历浅薄,也是因为是魏忠贤的老乡被提拔的。 总之,这三个人,要么滥竽,要么充数。 很多事情都指望黄立极。 这一件事情上,关系到魏忠贤,又关系到当今。 十分棘手? 他们根本不想沾手。想要将这皮球踢到黄立极手上。 但黄立极却无处可踢。 黄立极犹豫了一阵子,叹息一声说道:“这一件事情,还是要与厂公谈谈,看厂公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三章山头主义 黄立极来见魏忠贤。 魏忠贤正在浇花。 魏忠贤将水壶的水,轻轻的浇在花盆里,说道:“老黄,你问我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养老了。朝廷的事情,你们看着办就行了。” “哎呀。我的厂公,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黄立极说道:“这火头如此蔓延下去,将来火烧连营。就控制不住了。” 魏忠贤说道:“老黄,我说的是实话。这事情,我真管不了。也不敢乱来。” “要天意。” “天意。”黄立极瞳孔一震,顿时明白魏忠贤的用意。 这是借刀逼宫。 要让皇帝点头,让魏忠贤出山。 “厂公,这样做真好吗?”黄立极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轻轻的说道。 魏忠贤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看黄立极一眼。沉默的浇花。 黄立极眼神复杂,心中暗道:“这个内阁首辅,一天也当不了。” 本来,新皇登基,东林咄咄逼人,情况已经够复杂了。而今魏忠贤还有别的心思。三方打成一团浆糊。 而内阁首辅,又是非常关键位置。 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 黄立极躲不开,避不了。不退下来,估计会死得很惨。 “在下知道了。”黄立极行礼,缓缓后退。 刘朝钦看着黄立极离开,说道:“义父。” “怎么了?”魏忠贤心中思量。 他将刘朝钦带在身边,就是想让自己的心思,通过刘朝钦这个渠道,告诉皇帝。 内奸这东西,暴露了也就没有用了。 现在想听听,这个内奸想说什么话。 “水满了。”刘朝钦说道。 魏忠贤低头一看,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花盆里的水早就满了,从一侧流出来。魏忠贤随手将水壶扔到一边,说道:“我果然不适合这种高雅之事。” 心中却暗道:“刘朝钦的心机如此深沉,一丝不露。我真有一个好儿子。” ******* “陛下,老臣无能。不知道而今局面该如何应对。”黄立极将情况告诉了朱由检,直接说道:“臣请辞去首辅之位。” 朱由检不动声色,却用读心术,却已经将黄立极的心声听了大半。心中暗道:“魏忠贤,这是想做什么?让给朕搞一出,安石不出,奈苍生何?” “哼。”朱由检心中冷哼一声。脸色却和煦说道:“黄先生,坐。不知道朕有何不肖之处,让先生不愿意为朕效力?” “老臣不是这个意思,是老臣老眼昏花。不堪为首辅。”黄立极行礼说道。 “这事不用再提了。”朱由检说道:“黄先生,你一日为内阁首辅,这事情就要你来解决。你总要给朕一个交代吧。” “这------”黄立极不知道从何说起。 查,是帮东林党。背叛魏忠贤。这是他不能做的。 不查,内阁首辅难道不应该维持大明朝纲运行。东林党明显在理。 “好了。”朱由检说道:“不为难先生了。先生能不能给朕讲一讲这局面?这些弹劾的人都是谁?他们有什么目的?” 黄立极说道:“还能是谁?自然是东林党。” “那先生给朕讲讲这东林党到底是什么?” 黄立极说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朕不急,朕有的是时间。” 于是黄立极在朱由检整整讲了一下午东林党。朱由检亲自送黄立极出门。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朱由检对东林党自然是了解的。 但了解归了解,到底不是如这个时代的人,了解的如此清晰明白。 在黄立极看来,这天下分为两派,清流与浊流。 所谓清流,那就是翰林院,都察院,御史言官,这些不怎么办事,却监督,或者管理具体办事的人。 而浊流,自然是地方府县官员,具体操办钱粮,刑名,军事等事的人。 其实,大明朝到底不是魏晋。这种分野很模糊的。很多出名的文官,能在两者之间横跳。但奈何,嘉靖年间,内阁势力强大,都是神仙打架。 到了徐阶当政,他以言官为矛。将严嵩集团给掀翻了。 这开创了先河。 也就是说,很多人印象中,文官弹劾攻击某大臣,这个套路,就是徐阶发扬光大。在搞某人的时候,言官疯狂弹劾。然后一点点抓把柄,最后避对方请辞。 但徐阶,高拱,张居正,都能压住言官。其中张居正对清流的态度,非常恶劣。并非张居正不懂这些人是什么东西。 恰恰相反,张居正做为徐阶的好学生,太清楚这些人是什么东西了。 是以,张居正秉政之后,对这些进行强力打压,下令封禁私学,而东林党,就是以东林书院为根基而成的。 查封私学。 就是打东林党的脸,刨东林党的根。 两者势同水火。 而张居正后来倒台,东林党就反张居正的急先锋,与张四维合作。几派联合瓜分了张居正倒台的利益空间。 但好景不长,张四维还行。但张四维之后的首辅都很难压制住东林党。以助于东林党越发势大。再加上东林党是一个非常松散的联盟。就很多其他势力也投入东林门下。 比如晋党。 说起来,韩爌是苗根正红的晋党。 甚至黄立极还特别说明,东林党最近一次大扩展,不是别的时候,就是魏忠贤在位的时候,胡作非为,惹得天下读书人众怒。 而东林六君子,七君子,宁死不屈,让他们人为之惊叹。是以天下读书人皆以东林自居。 朱由检想起了黄立极当时的表情,心中暗道:“黄立极是尽可能为魏忠贤说好话,但有些事情也不能遮掩。这就是天下人心向背啊。” “魏忠贤,你做的都是什么事情。” 朱由检暗暗鄙视魏忠贤,但也知道,他现在万不能离开魏忠贤的。东风恶,西风未尝不恶。 朱由检要的是权力。绝对不能让朝廷上一家独大。 “黄立极来之前,是去见过魏忠贤的。魏忠贤对这一件事情根本不理会。是要朕去求他。” “因为一旦阉党倒台。东林一家独大,不利于我。” “想要这一点要挟我。” “但我是能被你要挟的人吗?” “魏忠贤,你终究小看了朕。” 第二十四章谱曲的与画画的 如果朱由检现在真十七岁,是历史上的崇祯,面对而今局面,不过是两个反应,要么真信了东林党的话,自断膀臂。 历史上的崇祯就是这样做的。 要么,看出了东林党的威胁,不得不求着魏忠贤来收拾烂摊子。 否则朱由检这些天拉拢阉党这些高层的手段,全部白费了。 一个不能保护他们的皇帝,还不如厂公。 一旦让魏忠贤出山,今后魏忠贤就很难从新朝的棋盘上下来了。 “最好的办法,是坐山观虎斗。让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渔翁得利。”朱由检心中暗道。 “但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坐山观虎斗,看似简单,但其实很不简单。 这说明,朱由检必须能够控制党争的节奏,甚至控制他们斗争方向。 但朱由检数了数自己的牌,皇帝的名位,乾清宫的控制权,刘炳文刚刚接受的大汉将军,除却这些之外,什么都没有。 如何插手啊? “这个局,该怎么破?” 正思考之间,忽然有人来报。 “皇后请陛下去坤宁宫一趟。” 朱由检心中一动。 这一段时间,朱由检一直在忙于朝政,好久没有回后宫。想起了周皇后,心中不由一动,说道:“摆驾坤宁宫。” 朱由检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不等下人通报,就来到坤宁宫。一眼就看见了周皇后。 “玉娘,你想我了吗?” 周皇后脸一下子红,一边行礼一边说道:“陛下,你怎么不让人通报----” “通报什么?”朱由检抓住周皇后说道:“听说你想我了,我这才立即过来。” “才,才,才没有呢。” “那我才从此不来后宫了。” “不行,你还没有太子。”周玉娘脱口而出。 “嗯。”朱由检煞有介事的点头,说道:“朕先努力一下,等有了太子,就不用来后宫了。” “你……你太讨厌了。”周皇后羞得说不出话,努力转过头,不敢看他。 朱由检哈哈大笑,伸手将周皇后打横抱起。周皇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半晌才想起正事,忙道:“陛下,我来找你,是有事情的。” “什么事?” “皇嫂要见你。” “皇嫂要见朕?”朱由检心中一动,大概猜到了张皇后的用意,随口道,“让她等一等。” “等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朱由检转头一看,却是张皇后早就来了。立即将周皇后放下。说道:“皇嫂。” “你们来了。”张皇后远远看见二人,金童玉女般的模样,心中不由泛起酸涩。她想起了许久之前,自己与天启皇帝,也曾有过这般柔情蜜意的时光。朱由检与天启本是亲兄弟,相貌本就有几分相似,此刻穿着一样的皇帝常服,更是让她触景生情。 看着朱由检的脸庞,张皇后的眼中,渐渐浮现出天启皇帝的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眼神也变得有些痴了。 朱由检与她对视的瞬间,便看到了她心中的画面: 【画面里是坤宁宫,那时的张皇后比现在年轻许多。天启皇帝指着自己的作品,兴冲冲地说:“皇后,你看,这是朕给你打造的机关床,里面有好多妙用。” “陛下是一国之君,该将心思放在朝政上,而非木工。”张皇后轻声劝谏。 “我知道了,你先看看嘛。”天启皇帝不耐烦地摆手。 张皇后口中说着嫌弃,眼睛却亮了起来。看着那张像小房子一样的木床,她故作不在意:“有什么好看的。” 天启皇帝正要解释“这床能拆分出很多部件”,张皇后却无意间摸到了床上的机关,轻轻一拉,“嘭”的一声,床顶落下几块布条,床面也凸出一片凹槽,宽窄正好能容一人躺下,看那曲线,竟更适合女子。 张皇后大吃一惊,转头看向天启皇帝。 天启皇帝轻咳两声,略显窘迫:“皇后,这机关不是朕打造的,你信吗?”】 “陛下,你说我信不信?”张皇后眼神微垂,声音轻柔,暧昧的气氛在空气中悄然蔓延,天启皇帝的身影,也与她靠得越来越近。 “咳咳咳——”朱由检连忙咳嗽几声,唤道,“皇嫂,皇嫂。” 张皇后这才回过神,驱散了脑海中不该有的思绪,心中暗道:【不知为何,见了信王,就想起了他。】 思念无形,却有重量,有些人从不是消失了,而是住进了心里。朱由检本就与兄长相似,如今又身着龙袍,怎能不让她联想。 “不知皇嫂召朕前来,有何事吩咐?”朱由检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张皇后定了定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如今外面忠臣义士,不住弹劾魏忠贤这条老狗,你作为皇帝,岂能无动于衷。?” 朱由检道:“皇嫂,魏忠贤党羽众多,贸然处置,恐生变故……”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张皇后打断他,“宫里的风向,我还不清楚?王朝辅死了,客氏死了。现在宫中的奴才,有几个愿意为老奴拼命。只要你下定决心,杀魏忠贤,十拿九稳。” 张皇后说着,将一叠文书狠狠扔在桌上:“你看看这些,一件件、一桩桩,全是血案,魏忠贤难道不该死吗?” 朱由检拿起文书,里面全是魏忠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证据,件件令人发指。 但真正让他动容的,并非东林六君子的血案。 真正让朱由检心中生怒、甚至生出杀心的,是厂卫对底层百姓的荼毒。 京城的商户,家家户户都要给厂卫交份子钱;听说谁家有美女、谁家有钱,厂卫便拿着空白驾帖上门,假托查案,被查之人若非倾家荡产、送妻献女,根本活不下去。京城百姓,人人自危。 击穿了朱由检的道德底线。 东林党之流,参与最高权力争夺,胜在执掌天下大权,败者身首异处。 外人看得冤屈,朱由检却觉得理所应当。 政治斗争,无所不用其极。从不讲道理。 但东林党搞钱,是讲规矩的。很少有明显逼死人的事情。而阉党吃相太难看了。 普通百姓,何过之有,让如此蹂躏? 第二十五章兵部到手 朱由检想要接手魏忠贤的势力,却绝不要这样的负资产。 “皇嫂,魏忠贤现在还有用。” “我不管他有没有用,你不杀,我来杀,”张皇后厉声说道,“来人,去请魏忠贤过来!” “皇嫂,这是国家大事,不可意气用事!” “国家大事?”张皇后冷笑,“你是说我后宫干政,多管闲事?好,你只要杀了魏忠贤,我从今往后什么都不管。若是不杀,我对不起我爹!” 魏忠贤当年为了剪除她的耳目,罗织罪名陷害太康伯,逼得她父亲躲回开封老家,还拼命往张家泼脏水。这只是能说出口的仇,还有更多说不出口的委屈,藏在她心里。 张皇后目光坚毅,脑海中又想起自己与天启皇帝的矛盾——无数次的争吵,皆是因魏忠贤而起。她屡次劝谏天启,不要放纵魏忠贤,可天启始终不听,两人的关系,也渐渐疏远。 【若不是魏忠贤,我与他,怎会走到这般地步?他待我,又怎会变得那般冷淡?更何况,我孩儿的死,区区一个客氏,怎敢下手?必定有魏忠贤在背后撑腰。之前顾全大局,我已经忍了一个月,现在,再也忍不了了。】 朱由检听着张皇后的心声,心中犯了难:【真要杀了魏忠贤?】 杀魏忠贤的弊端,不言而喻。可魏忠贤作恶多端,本就该死,再加上张皇后的态度,不能不考虑。 张皇后如今的地位,堪比太后,是朱由检皇位继承合理性的重要支撑。今日她还算是与朱由检商量,若是真撕破脸,直接下懿旨要求杀魏忠贤,朱由检必会陷入尴尬——拦着,便要面对法统危机,甚至被冠上忘恩负义的骂名;毕竟没有张皇后的点头与相助,他登基绝不会如此顺利。可若是点头,朝局极有可能失控。 想到这里,朱由检心中一动,拿起桌上的罪证,问道:“皇嫂,这些罪证,是谁给你的?” “魏忠贤恶贯满盈,自然有天下义士看不惯他,主动送来。”张皇后答道。 朱由检没有听到张皇后的心声提及证据的来历,却无比确定:【这一定是韩爌的手笔。】 一旦确定这一点,朱由检当即有了决断:魏忠贤不能死。 论罪,魏忠贤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若是没有东林党,杀了他清理门户,倒也无妨。可东林党虎视眈眈,朱由检绝不能乱来。更何况,还有黄立极的因素——黄立极之所以愿意与他合作,正是因为确定魏忠贤能保平安。魏忠贤安全,他这个与魏忠贤关系密切的人,才能毫无包袱地留在朝堂。 若是魏忠贤死了,黄立极又怎会相信朱由检的任何承诺?朱由检的政治信用,便会彻底破产。 【敌人迫切想让我做的事,我偏偏不能做。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魏忠贤。】 【即便要杀魏忠贤,也不是现在。】 只要魏忠贤活着,就代表着一种可能性:若是东林党做得太过分,朱由检便可反手祭出魏忠贤,对东林党形成震慑。这本身,就是一种制衡。 【不过,这也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朱由检低声说道:“皇嫂,朕说实话,我何尝不愿意杀魏忠贤?但朕是皇帝,朕要考虑得事情就多了,魏忠贤不是一个人,魏忠贤背后有很多人,现在遍布朝野内外,一旦杀了魏忠贤,如果没有人替代,朝廷是要乱的。一旦乱了,受苦的还是百姓。” 张皇后微微皱眉,说道:“是这回事吗?” 这些东西,张皇后不懂。 朱由检说道:“治大国如烹小鲜。” “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 “不到万无一失,朕不敢下决心。” “那就这样看魏忠贤嚣张?”张皇后说道。 “不。”朱由检拿着一叠魏忠贤的罪证,说道:“这些谁给皇嫂的?” 张皇后皱眉说道:“怎么?还报复?” “皇嫂哪里的话,朕想见一见这些忠臣义士。”朱由检在“忠臣义士”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张皇后却没有听出来。 张皇后心道:【也是,朝政的事情,我不清楚。让韩公来相助陛下。】 “好。我这就请来?” “不过要小心。”朱由检说道:“朕不想让魏忠贤知道。” 张皇后轻轻一笑,说道:“这一点事情,我还是能办到的。” ******* 西苑从永乐年间,几乎历代皇帝都有修建。特别有名的就有正德的豹房,嘉靖修建的一系列建筑。 西苑比紫禁城大太多了。 管理也比紫禁城松懈太多了。 张皇后与周皇后一并西苑游玩,朱由检藏于随从中。在西苑见到了韩爌。 韩爌毕恭毕敬地跪地行礼:“臣太子太傅韩爌,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看着韩爌,心中警觉,暗道:“这便是我未来一两年,最大的助力,也是最大的对手。” 他连忙上前搀扶,笑道:“韩先生免礼,毕竟这天下,少不了先生这样的肱骨之臣。” 朱由检说得是实话,他越调查越清楚,东林党,不能不用。天下的人才,十之七八出自江南,而江南的人才,十之七八归于东林,面对大明的重重危机,他必须尽用天下之才,不能因东林党有弊端,便弃之不用。 韩爌心中一惊,暗道:【当今陛下,真是深不可测。】 对于朱由检忽然要私下见自己。 韩爌是做过很多思想准备。 他设想过很多场景,但此刻与朱由检相见,心中还是为之一惊。 朱由检太稳了。 稳的不想事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臣愧不敢当。”韩爌连忙躬身,“臣不过一介致仕官员,些许愚见,怎当得起陛下如此夸奖。” 朱由检眸子微转,心中已然摸清了韩爌的性子:“与韩爌这样的人绕弯子,也绕不出什么。那就直接单刀直入,听听韩爌的心声如何?” “朕这一次是向韩公求教。” “陛下垂询,老臣不胜荣光,不知道陛下想问什么?” “就是朝廷的上的局面。朕实在看不明白。先帝临终前,让朕用魏忠贤,只是而今看来,朝野上下,纷纷纭纭都说厂公的不是。朕有些弄不清楚了。是以特别来询问韩公。还请韩公指点,这魏忠贤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第二十六章新任兵部 韩爌心中一动,正要说魏忠贤的坏话,心中一动,却硬生生将自己要说的话给堵在嘴里了。 【当今陛下,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朱由检登基前后做的是回去,已经传了出去。魏忠贤也没有保密的意思,甚至还有意宣传,不过魏忠贤宣传的点,更多是朱由检对他魏忠贤的承认。 【魏忠贤,虎狼也。当今陛下在短短几日,就能让魏忠贤臣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吗?】 【跟他说话,要注意。】 韩爌想清楚了这才开口说道:“陛下,臣说实话,厂公对朝廷来说,是一把伞。” “行于路中,路遇大雨,用来遮雨,但雨过天晴,就应该将伞收起来了。” “厂公对先帝是有功。但而今朝野上下,千夫所指。陛下新登大宝,何爱一人,不爱天下。” 朱由检心中冷笑:“魏忠贤是伞,那大明朝的雨停了吗?” 他并没有与韩爌细究这个问题,而是恍然大悟状,说道:“韩公,所言极是,朕如梦初醒。只是韩公,只是魏忠贤党羽遍布朝野,朕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如果弄出事情来,又当如何?还请韩公教我?” 韩爌心思转了好几个圈。 暗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魏忠贤是必去的。从陛下的态度来看,魏忠贤就是一个死人了。死人不用多费心思。最重要是之后。】 【杀魏忠贤容易,但杀魏忠贤之后的摊子不好收拾。更何况,阉党倒台,留下来的空缺,如何才能抢到我们手中。】 东林党里面还是有派系的。 韩爌也要安排自己人。 “陛下所言极是,魏忠贤做恶多端,但为了朝廷大局为重,也应该只诛首恶,余者从轻,这才将朝廷安稳过度。” 朱由检心中点头。 韩爌的水平是有的。 其实历史上,有很多大臣都提出这个想法。希望只诛杀魏忠贤,余者广大。但历史上的崇祯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大杀四方,一个逆案,到了崇祯三年四年都没有结束。甚至到南明时期,阉党这个名词就泛起了。 真有阉党吗? 真有。 但延绵这么长时间党争,所谓阉党,是真的阉党吗? 大多都是被东林党逼着走投无路,投降无门的人。 不过,朱由检正要韩爌这个答案,说道:“韩公所言极是。可外面那些言官弹劾,该如何应对?” 这些言官弹劾,那可是广撒网。弹劾整个阉党。闹出来的风暴太大了。 韩爌沉默片刻说道:“请陛下放心。臣回去之后,安抚一二。” 朱由检大喜,抓住韩爌的手说道:“一切都拜托韩公了。只是不知道,韩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韩爌沉默片刻说道:“魏忠贤有五狗,五彪,十孩儿,都是魏贼死忠。欲去魏忠贤,必去此辈。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崔呈秀。” “崔呈秀乃是兵部尚书,执掌京营。” “魏忠贤,三大支柱,御马司,锦衣卫,京营。” “拿下崔呈秀,则京营安定。” “杀崔呈秀,则外廷文臣,再也不敢阿附魏忠贤,陛下只要示之宽大,则能为陛下所用。” 韩爌心中暗道:【前几年,魏贼做祟,大部分老伙计都已经回家,重返京城,最少需要二三个月,这两三个月之内,崔呈秀的事情折腾不完。】 【崔呈秀一死,魏忠贤指日可待。到时候,老伙计们也都到京师了。】 【那时候,呵呵----】 朱由检自然明白韩爌的意思。 魏忠贤不是好东西,但韩爌,或者说东林党从来是号称,从道不从君。 也就是以大道治国,皇帝算个什么东西。 如果朱由检不是皇帝,也觉得不错。但他是皇帝,这分明是要架空他。他怎么能够愿意? “不过,你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朱由检心中暗道:“现在先安抚了韩爌,让韩爌按照我的指挥棒走,将火力集中在魏忠贤身上,再论其他。” 朱由检说道:“内阁之中,朕不知道该信任谁?朕说的话,也不算数。朕回去之后,一定想办法让韩公入阁。” “到时候,朕在内阁,也就有人了。” 韩爌一听“入阁”这两个字,心中顿时大喜。 他在天启四年当官内阁首辅,资历最深厚。 现在内阁的几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一旦他韩某人入阁了。下面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臣请陛下,安坐九重,听臣捷报。”韩爌一口答应下来。韩爌回去之后。立即开始发力。朝廷的风向瞬间转移,冲向了崔呈秀。 ******* “厂公,还请厂公想想办法,东林党急了。”崔呈秀面露惶恐的看向魏忠贤。 东林党组织舆论的能力,是绝对信得过的。整个朝廷上,几乎所有大臣都在弹劾崔呈秀。 几乎将崔呈秀所有事情给扒了个遍。从贪污受贿,到贪赃枉法,从强抢民田,到母死不归。等等。 总之,将崔呈秀的皮给扒下来一层。 而且影响力已经不仅仅在朝廷了。 崔呈秀管家都说,很多商贩都不卖给崔呈秀东西了。能躲就躲。崔呈秀仆人出去采买,还被人用石头砸。 根本不知道是谁? 这种千夫所指的滋味,崔呈秀还能承受。 毕竟他当初为魏忠贤办事,弄死东林六君子的时候,也有过这样待遇。但他最担心不是别的,是魏忠贤撤了。 魏忠贤好歹是上了遗诏的。 魏忠贤现在真退下来,说不定还能有一个好下场。但他崔呈秀? 他做了这么多事情,染了东林党人那么多血,现在想撤,也撤不了了。 只要抓紧魏忠贤大腿。 “起来,起来,这么多年什么事情的事情没有见过,这算什么?”魏忠贤一把拉住了他,说道:“这一件事情,大家一起商议一下,该如何办?” 阉党核心都在这里了。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因为这个局面不好办。 是的阉党不是今天才面对这个局面了。但那时候,有天启皇帝撑腰,现在有谁? 没有朱由检点头,谁又敢做什么大动作。 第二十七章两后 崔呈秀见魏忠贤没有放弃他,他松了一口气,见其他人不敢说,他只能说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这些人都是贱骨头。还请厂公动用厂卫,狠狠收拾他们,他们只要怕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魏忠贤看向田尔耕。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立即起身说道:“只要厂公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即出动,只是,锦衣卫到底是锦衣卫。没有------”田尔耕往乾清宫方向指了一下,说:“那位点头,名不正言不顺。” 锦衣卫到底是锦衣卫。 是朱家二百年的锦衣卫,锦衣卫内部很多关系,直接到永乐年间了。父子相承,世代承袭。 怎么可能因为魏忠贤几年的权势,就完全忠于魏忠贤了? 纵然田尔耕是魏忠贤的死忠,下面的百户,也拿了魏忠贤的赏赐,但在现在,也不会轻易下场的。 “要不,让东厂出手?” “厂公,”孙云鹤从人群中出列说道:“请厂公下令。” 魏忠贤脸都黑了。 孙云鹤是谁? 东厂理刑官,办案子,杀人,是一把好手。但地位太低,今日商议,他根本没有前排的位置。东厂没有人了吗? 并不是,东厂是魏忠贤亲自管的。东厂提督就是魏忠贤。 这也是魏忠贤厂公,厂臣称呼的来源。 但魏忠贤事情太忙,很多事情都托付给别人了。位置在孙云鹤之上的人,不知道有几个。 但他们都没有出列。 刘朝钦见情况不好,这才说道:“义父,要不让我去?” 刘朝钦虽然也在东厂挂职,但他的任务是保护魏忠贤,一般不理外面的事情。 魏忠贤深深看了一眼刘朝钦,心中暗道:“你去,你去什么?让你办事,不是让你将我给办进去。” “今天就到这了。”魏忠贤说道:“你们都回去想想。想好在做事。” 魏忠贤觉得,人心有些散漫,要好好整顿一下,另外魏忠贤也觉得,这风向转得有些奇怪。不查清楚,岂能随便出手? 所有人都离开后,魏忠贤将田尔耕留下来,说道:“去查查,最近韩爌在做什么?见了那些人?做了什么事情?还有张皇后那边有什么东西。” “是。” 田尔耕正要走,又被魏忠贤给叫住了,沉默了好一阵子,说道:“有关于那一位的事情,也要好好查。” “是。”田尔耕一口答应下来,却觉得后背冷汗淋漓。 查皇帝,这可是大祸事。 但田尔耕已经没有选择权了。 ******* 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等人从魏忠贤那里出来。 施凤来与张瑞图,故意走快几步,与黄立极走到一切。 “黄兄,可否借一步说话?”施凤来说道。 黄立极自然不会拒绝两位同僚。 两人寻了一个地方坐下。 “黄兄,而今天下纷纷,我等不知所从。大家都在内阁办事,还请黄兄指点一二。” 施凤来与张瑞图两人,小心翼翼的敬酒。 黄立极沉默了好一阵子说道:“我也看不明白,不过我已经决定告老还乡了。两位好自为之吧。” 施凤来与张瑞图再怎么劝,黄立极也不说别的了。 施凤来与张瑞图将黄立极送走了。 两人相对沉默了好久,终于说道:“黄立极能放得下,但我等如何能放得下?我们熬了这么多年,才有今日,一旦错过。何日才能出头?” 两人如果有后台,也不至于被魏忠贤提拔才有机会入阁。 黄立极年级大了,退休是真退休。 施凤来,张瑞图可距离退休还有好多年。 “现在只有一条路了。” 不用说得太明白。 施凤来,张瑞图对视一眼。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两人准备一下,立即求见朱由检。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施凤来与张瑞图,问道:“施先生,张先生,二位怎么来了?” 施凤来与张瑞图对视一眼,下定决心,行礼道:“臣等弹劾魏忠贤十大罪。” “一为僭越,圣旨之中,屡现‘朕与厂公’之语,人臣与君上齐名,大逆不道; 二为蔑后,藐视皇后,动摇国本; 三为弄兵,私设内操,擅掌兵权; 四为目无祖宗,违背祖制; 五为克扣藩王,不敬宗室; 六为滥爵,随意封赏,紊乱官制; 七为掩边功,埋没前线将士功劳; 八为荼毒百姓,祸害天下; 九为通关节,徇私舞弊; 十为残害忠良,构陷忠直之臣。” 一条条一款款,二人说得声泪俱下、义正言辞。可朱由检看在眼里,心中却冷笑不已。 僭越?这罪名该算在天启帝头上,“朕与厂公”的说法,本是天启帝首创,他向来不将魏忠贤当外人,也不在乎这些虚名。不过在封建礼法之下,魏忠贤未加力辞,这罪名也算落在了他身上。 至于蔑后,朱由检比外人清楚其中原委,并非全是魏忠贤的过错。 私设内操?本就无此一说,内操历来有之,内廷御马监下辖四卫,本就是内廷的重要兵力,这也是朱由检暂时容留魏忠贤的重要原因,并非魏忠贤独创。 目无祖宗?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朱由检,心中本就没有大明列祖列宗的概念。 克扣藩王?这正是朱由检想做的事,朝廷府库空虚,还要给这些藩王发放丰厚俸禄,他早就想削减藩王待遇了。 掩边功?看似是魏忠贤的问题,可大明的战事,牵扯的利益太多,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通关节?东林党就干净吗?历代首辅的儿子,多在父亲任上考中进士,这其中的门道,又该作何解释? 真正让朱由检不满的,唯有荼毒百姓这一条。魏忠贤党争便党争,为何要将手伸向老百姓? 可即便如此,魏忠贤这般做,东林党又能好到哪里去? 说到底,整个大明官场,都需要彻底清理,不仅是魏忠贤的阉党,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尚未完全掌控朝堂。 朱由检看向施凤来与张瑞图,淡淡道:“二位,这是何意?” “陛下,”施凤来行礼,“魏忠贤淫威滔天,臣等虽身居内阁,不过是画押办事的傀儡。今陛下登基,如云开见日,臣等才敢冒死上奏,为天下拨乱反正。” 张瑞图连忙附和:“臣等冒死弹劾魏忠贤,只为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第二十八章,真要杀魏忠贤吗? 这话冠冕堂皇,可谁都能弹劾魏忠贤, 唯独施凤来,张瑞图两人不行。 说二人是书呆子,未免过分,但他们的确撑不起如今的朝堂局面。若没有魏忠贤的支持,二人一辈子顶多是翰林学士,根本不可能入主内阁。 政治上无能也就罢了,此刻二人竟公然背刺魏忠贤,毫无道德可言。 朱由检此刻清晰地听到了二人的心声。 【皇帝厌恶魏忠贤,我等主动出手,必定投陛下所好,若能留任内阁便再好不过。黄立极要退,说不定我能取而代之,成为首辅。】施凤来心中暗道。 【陛下答应让魏忠贤养老,明眼人都知道是哄骗之语,也就魏忠贤会相信,他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是我等见机快,就如当初攀上魏忠贤一般,如今跳船成功。】张瑞图心中盘算。 “哼——”朱由检心中,已然判了二人死刑。 朱由检现在用人之际,并不在乎道德品性。但在乎能力。 曹操是唯才是举。 不是,唯无德无才是举。 投机,也是需要本钱的。 黄立极算是老油条,看得明白,对朝廷的事情门清。但这两人是纯纯投机,因缘际会,进入内阁。 也仅此而已。 根本没有宰相之才。 不过,这的确是有用处的。 朱由检道:“二位的奏疏,朕留下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朕需三思。” 二人连忙称是,也清楚处置魏忠贤牵扯甚广,影响太大,皇帝不可能当即决断。 打发走二人,朱由检立刻叫来王承恩,将奏疏扔给他:“你将这封奏疏,送给你义父。” 王承恩瞳孔骤缩,他的义父,正是魏忠贤。皇帝前脚才好生安抚魏忠贤,后脚便将这两人的弹劾奏疏送过去,这是要将二人卖给魏忠贤啊。心中巨震,口中却只能应道:“是。” 朱由检微笑看着养心殿的方向。 也是魏忠贤在宫中的住所。 心中暗道:“老魏啊,我看你还能坐得住吗?” 外面,东林党猛攻,内部人心惶惶,此刻两位大学士倒戈。 如此一来,阉党的瓦解。近在眼前了。 如果,魏忠贤能坐得住。朱由检也就受了两位大学士的倒戈。如果魏忠贤坐不住。就必须拿东西来换。 养心殿中。 魏忠贤听田尔耕的汇报。 “厂公,前几日,两后去西苑万岁山赏景当日,韩爌不知所踪。同时,也确定那一日,陛下不在乾清宫。” “你说,陛下见了韩爌?” 田尔耕口干舌燥,说道:“不确定。” 魏忠贤摆摆手,示意田尔耕不用再说了。 这种事情,不需要确定。 魏忠贤心中暗道:“好啊,陛下,这边推心置腹,说什么托孤重臣,那边就联络东林了。更派人往我身边安插。真是好手段,好手段。” 越是如此,魏忠贤反而越踏实了。 他踏实的并不是皇帝做得这么多事情,而是他确信,皇帝之前种种,都是哄骗他的。 “这才对吗?” 这才符合,魏忠贤对于权力场上一切认知。 言而无信,翻脸不认识。 魏忠贤觉得,自己在朱由检那个位置上,就会这么样做。 “陛下,逼得我低头啊。” 忽然有人来报,王承恩求见。 魏忠贤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觉得事情不对劲。 “义父。”王承恩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将施凤来与张瑞图的弹劾奏疏递给魏忠贤。 魏忠贤只扫了几眼,心中咯噔一声,暗道:“好一个陛下。”他沉默片刻,对王承恩说道:“多谢你来告诉我。” 内阁大学士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魏忠贤安排的四位大学士,也就黄立极是办事的。其他三位,备位而已。 真正决策权在魏忠贤这里。 而,两位大学士到了皇帝这边,就不一样了。 皇帝,加内阁大学士,可以直接连同内阁六部,完整的决策权就已经到了皇帝这里了。 这就是大明皇帝的制度设计。只要皇帝想。随时能将决策权拿回来。 最重要的是,魏忠贤自己被绕过了。 在大明朝廷体系内,魏忠贤的地位,本来就是非常常态的。 这就是魏忠贤感到深入骨髓寒意的原因-----可以绕过,代表没用。没用代表可以清理了。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这就去乾清宫。” 一行人急匆匆赶往乾清宫。 跨门槛时,魏忠贤一时失神,被门槛绊了一下,幸得王承恩搀扶,才没有摔倒。他好似第一次发觉,乾清宫的门槛,竟如此之高。 面对这个送上门的义子,魏忠贤表现得极为拘谨,不敢抗拒他的搀扶,却也不敢让他太过用力。 “王公公——”魏忠贤低声下气。 “干爹,您这是说什么?”王承恩连忙道,“这不是折杀孩儿了吗?叫孩儿承恩便是。” 魏忠贤浑浊的眼中藏着一丝锋锐,客气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承恩,陛下现在的心情,如何?” “陛下的心情——”王承恩缓缓摇头。 魏忠贤眉头微蹙,以为王承恩不愿多说。 王承恩连忙补充:“干爹,陛下的心思,岂是我辈能看透的?” “是啊!”魏忠贤深有同感。 与朱由检打交道以来,他心中对这位新帝的畏惧越来越深,只觉得自己的一切行为,都在朱由检的算计之中。此刻的乾清宫大门,在他眼中,如同一张血盆大口,等着他主动送上门,被一口吞下。 可他,别无选择。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走入内室,见到案几后的朱由检,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该死!老奴只求陛下,看在大行皇帝的面子上,让老奴去陪大行皇帝吧!” 朱由检嘴角微微一勾,心中十分爽快。暗道:“魏忠贤,你的牛逼劲呢?” 看见魏忠贤现在哭哭啼啼的样子。朱由检就想起他进宫当日,魏忠贤是何等气势汹汹。 而现在,哭哭啼啼,犹如妇人。 “魏公公,何至于此?”朱由检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说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十九章闵洪学的推辞 魏忠贤心中明白。这是让他自陈罪过。好在魏忠贤从来是一个泼皮,不要脸。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实实在在一巴掌,顿时脸肿得老高。 “老奴不应该妄自尊大,觉得朝廷离不开老奴,从而要挟陛下-----” 朱由检惊讶道:“有这事情,哪里有这事情?” 魏忠贤心中一凛,知道不够。 瞬间给自己又一个嘴巴子。一瞬间脸两边对称了。 “老奴该死,前番东林党搞事,老奴就该怎么想办法应对,不应该劳烦陛下的。还请陛下见谅。” 随即魏忠贤不等朱由检说话,就自己左右开弓,“啪啪”扇自己的耳光。 片刻之间,脸肿大一圈,隐隐的渗出血来。 朱由检一开始还开心,但片刻之后心中却沉重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魏忠贤,能屈能伸。根本不要脸皮,这样的事情,大明任何一个文官都做不出来,但,媚上者必欺下,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更狠。” 朱由检忽然想起一个典故。 苏轼章惇为莫逆之交,同游山水。有一处万丈绝壁,潭岸仅有一根独木桥连通对面的石壁,凶险万分。 章惇提议让苏轼过桥,在绝壁上留下题字留念,苏轼惊惧不敢前行。章惇却神色自若,平步走过独木桥,踩着峭壁在石壁上挥毫写下“苏轼章惇来游”六个大字,随后从容折返,面不改色。 苏轼见状,拍着章惇的背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评价:“君他日必能杀人。” 章惇不解询问缘由,苏轼答道:“能自拼命者,能杀人也。” 能压得住魏忠贤,魏忠贤是狗,压不住魏忠贤,魏忠贤就是狼,是要吃人的。 朱由检说道:“好了。” 魏忠贤这才停手。 “王承恩,扶你义父起来。”朱由检说道。 王承恩这才将魏忠贤扶起来。 朱由检开口训斥道:“你啊,你是厂公,是朝廷重臣。一言不合,就在这里扇自己耳光,做给谁看了,你不要体面,朕还要体面。” “是,是,是。”魏忠贤大喜。 听话听音。魏忠贤心中暗道:【有陛下这一句话,我今日算是过关了。】 【至于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陛下所得极是。老奴有失体统。老奴丢陛下的脸,老奴有负先帝之恩,老奴----” “别说了。”朱由检淡然说道:“朕只告诉你一句话,这天下是朕的。朕给你的,才是你的。不给你的,不给你,你不能伸手。” “是,是,是。”魏忠贤红肿的双脸,看上去分外可笑。还谄媚着说道:“陛下所言极是。” “不过,你好歹是皇兄留下的人,朕不给你体面,也要给皇兄体面。这样吧。你既然是厂臣,今后就只是厂臣吧。” “内阁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内阁中这两位,朕给你处置了。今后黄立极有事直接来找朕吧。” 魏忠贤心中暗道:【老黄对我还有几分人情味,今后老黄直接跟陛下,但私下里还可以沟通的。】 “陛下所言极是,老黄是一个可用之人。” “嗯。” “锦衣卫今后挑给人,跟朕汇报,如何?” 魏忠贤心中咯噔一声。 锦衣卫与东厂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是相互牵制的。 魏忠贤掌控锦衣卫与东厂,厂卫一体。掌控整个大明所有特务机构,这才是魏忠贤真正的权力所在。分出锦衣卫一部,哪怕仅仅是锦衣卫绕过自己,直接皇帝汇报。 这直接打破了魏忠贤的权力根基。 【这-----,】魏忠贤心中满是苦涩,但能如何。 “陛下所言极是。” 朱由检心中暗道:“大概到极限了。” 朱由检也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锦衣卫的一个口子。 厂卫的权力掌握一部分,其他的就慢慢来吧。 打击魏忠贤太厉害,对掌握大权不力。 朱由检说道:“王承恩。” “奴婢在。” “你派人请韩先生入宫一叙。” “是。” “厂公,朕给你办一桌酒席,你与韩先生谈谈,你告诉韩先生,他如果罢手,就让他入阁。” “这一件事情,就此了了。” “如何?” 魏忠贤心中暗道:【陛下,制衡之术,真是玩到家里。让我直接与这个对手谈,能谈出结果,才是有鬼。】 【而在宫里谈,都要看陛下的面子。谁谈不成,谁不给陛下面子。】 【谈是一定能谈成。但这梁子,只会越结越深。】 阉党与东林党之间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利益交换。而画上句号。 只是暂时的休战符。 而且双方永远不能和好,就永远需要皇帝偏向自己。 这就是帝王心术,异论相搅。 “是。” ******* 乾清宫一处偏殿之中。 魏忠贤与韩爌相对而坐。美酒佳肴摆满了一桌子。根本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两个人也没有什么好说。 只有沉默。 “老韩,咱们也是老交情了。废话少说,弹劾的事情,压一压。你入阁当次辅。这一件事情就算了了。”魏忠贤先开口。 “魏公公,这些弹劾跟我有什么关系?”韩爌冷笑。 “这里没别人,装什么装,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吗?”魏忠贤冷笑说道:“真要鱼死网破,让我砸了蒲州帮的生意,我不相信,一点问题都没有。” 晋党与晋商一体两面,韩爌也不能不顾及老乡的生意。淡然一笑说道:“公公误会了。弹劾压不下去,是因为都察院群龙无首。我的意思是,曹于汴才能出众,可为左都御史。” “都察院有主了。这弹劾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你说是吧。” 魏忠贤心中冷笑:“得寸进尺。” 都察院,从来是东林党的根本盘,或者是清流的根本盘。 魏忠贤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左都御史,也就是都察院的头头,给拿下来了。而今还回去,如何甘心? 但不甘心又如何? “施凤来,张瑞图。”魏忠贤不恨韩爌。 老对手了。有时间魏忠贤也想弄死韩爌。最恨这两个叛徒。 如果不是这两个叛徒,他还有时间做准备。正因为这两个人,让他满盘皆输。不得不向韩爌让步。 “好。”魏忠贤说道:“我答应了。但我也要有一个条件。” 第三十章见闵洪学 “说。” 魏忠贤说道:“施凤来,张瑞图,必须死。” 韩爌笑道:“需要帮忙吗?” 魏忠贤冷笑说道:“弄死两个小鬼,还不需要韩先生帮忙,韩先生需要的是袖手旁观。” 如果东林党支撑这两人。 事情就不好办了。 “没问题。”韩爌举杯说道:“请魏公公满饮此杯。” 魏忠贤只能冷着脸,给韩爌喝了一杯酒。 ******* 韩爌回到家之后。 东林党的骨干已经在等着。 韩爌立即将这一次会谈的结果说了。众皆大喜。 “恭喜韩公,再次入阁,拨乱反正,重整朝纲有望了。”东林党众人纷纷道喜。 韩爌说道:“诸位都是自己人,不用说客气话的。” “老曹。” “韩兄。”曹于汴说道。 韩爌说道:“而今内阁六部都是阉党的人,贸然拿下魏忠贤,会令朝廷无主,一片混乱。拿下阉党的人,要慢慢的来。一个个的来。” “其中关键,就是都察院。” “都察院,监察百官,对朝廷的清理,要从都察院开始。” “你上任之后,一定要重整台宪,让天下知道,天下仍有正人君子,匡扶天下。” “是。”曹于汴说道。 韩爌说道:“诸位也要稍安勿躁,不要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所以,弹劾的事情都收收,以待天时。” “这不是我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我等明白。” 于是对魏忠贤的弹劾风潮,就此戛然而止。 等众人散去之后,韩爌立即派人给张府管家封一笔银子,足足有千两之多。 是的。张皇后对东林党的扶持,是基于公议,从来没有想过钱的事情。 但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如何让张皇后时时刻刻从外面听到东林党的好话,这就需要一点点的钞能力了。 ******* “皇后娘娘------”魏忠贤脸色冷厉看着田尔耕,说道:“不能如果放过她。” 魏忠贤反复复盘这一件事情。摸到了事情的关键。 “东林党在外,陛下在内。” “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可以各个击破,陛下要对付东林党,就要依仗咱们。也只有张皇后,给两边牵线搭桥。这才让我们输掉一局。” “如果不改变这一点,这局势不可能回转。” “厂公,”田尔耕嘴唇发干,说道:“这不好吧,到底是皇后娘娘,更何况,而今局面陛下与东林党已经搭上线了,即便去掉皇后娘娘,又能改变什么?” “你这就不懂了。”魏忠贤笑道:“人心最为微妙。我等太监如何掌控朝堂,是我们比外面那些文官更有能力?” “当然不是。是陛下更信任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与陛下有一墙之隔,而文官距离太监,有一城之隔,一个在皇城内,一个在皇城外。这里面有太多上下其手的地方。” “而张皇后却打破了这道城墙。” “而除却张皇后,宫里的人,谁愿意给外面搭梯子啊?” 田尔耕心中暗道:“不是谁愿意给外面搭梯子,是谁敢跟外面搭梯子。” 以魏忠贤对宫廷的掌控,谁敢乱来? 更何况,这紫禁城与其说是皇帝的紫禁城,皇家的紫禁城。还不如说是太监的紫禁城。而太监共同利益是什么? 就是垄断宫中与外面的联系。 这种权力延伸的利益太大了。 魏忠贤就是这股权力直接代表者。 张皇后不是坏了魏忠贤的事情,而是坏了无数太监的规矩。 “但,这动静也太大了。到底是皇后-----” 魏忠贤忽然一笑,说道:“老田,谁告诉你我要杀人了。” “除掉皇后,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咱家掌控厂卫这么多年,谁能杀,谁不能杀,还不明白吗?” “而且除掉某些人。也不用杀人。特别是对一个女人。” 魏忠贤忽然低沉一笑,说道:“更何况,咱们这位陛下心思都忙在朝政上,对咱们也不是好事。陛下到底太年轻,好吃的好玩,总要让陛下见识一下。” “让咱家也进些孝心。” 田尔耕似乎听明白一些。但又没有完全听明白。 ********* 朱由检时刻关注着朝廷变化。 韩爌入阁之后。朝廷一下子安静下来。 朱由检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魏忠贤需要重新收拢人心。稳固阵脚。韩爌需要消化胜利果实。以待将来。两边没有现在就开撕的想法。反而不敢轻易使绊子。 朝政的运转反而稳定下来。 虽然朱由检也看得出来,这种稳定是相对于万历天启朝。 而万历天启朝,是什么样子? 万历殆政,百官缺位,整个中枢是在于一种残缺运转中,朝廷的很多权力被其他势力给瓜分了。财权,军权,人事权,等等。 只能被动运行,根本没有主动处理某些事务的能力。 “不过,这也已经不错了。” 是的。 哪怕能维持运转的最基本秩序,也比没有秩序要强。 “而且,我要干预,也要有本钱。” “我也要消化自己的胜利果实了。” 这一波安排之下,朱由检的胜利果实有二,第一内阁首辅黄立极。 不管黄立极自己怎么想?魏忠贤已经将黄立极当成朱由检的人。黄立极自己没有得选。 朱由检加内阁首辅。与朱由检加施凤来,张瑞图的权力还要强。 只是,朱由检现在不准备在朝堂上乱插手。就现在朱由检对于大明朝廷的运作,还出于学习状态。 再加上,东林与阉党博弈的状态,他胡乱插手,很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但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做。” 那就是练兵。 ******* 宫中小校场上。 一千多名大汉将军身着重甲,手持各色武器,在太阳下站得整整齐齐。 看上去威武雄壮。 乃是朝廷的人样子。 大汉将军,又称镇殿将军。 选拔标准是,身高五尺三寸以上,能力抗城砖。相貌端正,没有狐臭,三代没有犯罪记录。而且每一次挑选,都是锦衣卫与科道官一起选拔。 按理说,选出来都个顶个的厉害。 但朱由检此刻看着却不一样。 个头还是可以。 但其他的? 第三十一章闵家 朱由检仅仅让他们站了一段时间的军姿,就摇摇欲坠。 而且朱由检看久了,也看出一些端倪。 他走了过去,在一个大汉将军盔甲上敲敲了。摸了摸,忽然说道:“给朕脱下来。” “陛下饶命。”这个大汉将军立即跪下来。 朱由检不为所动,立即有人将他的衣甲给剥下来,看到此刻圆滚滚的身材。一点肌肉轮廓都没有,看上去,可不是能力抗城砖-----城砖重三百五十斤-----的人。 朱由检拿起甲胄。 本应该在三十斤以上的甲胄,轻飘飘的。 朱由检细细一看,才发现,这甲胄根本是纸面上刷漆,工艺做到非常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也就是这些人在太阳下站久了。汗将纸板打湿了,才出现一些光泽上的变化。 “好。真好。许显纯。你们锦衣卫就是这样选人的?” 许显纯跪倒在地,说道:“臣知罪。” 口中说知罪,心中却暗道冤枉。 无他,大汉将军与锦衣卫虽然是一个体系,但并没有直接联系。 许显纯更是不直接负责这一块。 但皇帝说了,能怎么样? 当场顶撞吗? 朱由检却听到了许显纯的心声,知道冤枉错人了。随即对刘文炳说道:“让你执掌大汉将军,这么多天了,你就这样办事的?” 刘文炳也跪下行礼说道:“臣知罪。” 刘文炳内心中满是惭愧:【我尽力了,但下面人实在不听管教啊。】 【我的身份镇不住啊。】 朱由检心中一动,暗道:“镇不住?” 朱由检细细看着这些大汉将军,看手指没有老茧,看身形满身肥肉,看肤色,很白皙。 心中已经了然了几分。 如果按照大汉将军选拔标准,每一个人都应该是精锐。必须夏练三府,冬练三九出身。哪里有这么虚浮。 而寻常百姓家,哪里能吃得如此肥? 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很多人家,吃饭都吃不饱的。 这些人的出身,也就可想而知。 “也是,给皇帝站岗,怎么看都是一个体面的差事。说出去,有面子,也没有人敢随便欺负。真好啊。”朱由检一下子知道了。 朱由检也不问,这些人都是谁家的。 他沉默片刻,说道:“传,乐安公主驸马来见。” 明光宗,也就是朱由检的父亲。有子二。天启皇帝与他。 有女三。分别为宁德公主,遂平公主,与乐安公主。 朱由检对宁德公主印象十分不好。这位活到了康熙年间,还向清廷上书祈求归还田产。将家国之仇,望得干干净净。 遂平公主一家,朱由检只记得早逝。 只有乐安公主驸马巩永固,朱由检有印象。崇祯十七年,北京沦陷,巩永固带家将数骑,与闯营巷战。最终战死。 而今朱由检用他,就是用他的身份。 刘文炳是朱由检的舅家。而朱由检的母亲只是宫女出身,刘家并不显赫。刘文炳身份镇不住这些人,但巩永固却不一样了。 算是朱由检在世少有的几个亲人。身份尊贵。 任谁都镇得住。 如果说大汉将军所谓的人样子,更多是人靠衣装。 任谁穿着一身甲胄。都看上去威风凛凛。 而巩永固,真是一等一的人样子。 毕竟当驸马,不需要什么才华,只要够帅就行了。真十分有才华的人,才不会走这个捷径的。 其实巩永固也算是特例。 巩永固如果不是四夷馆吏员家族出身,科举无门,也不会尙公主,想要改换门庭。 巩永固说道:“臣驸马都尉,巩永固拜见陛下。” 朱由检直接说道:“大汉将军这部分从锦衣卫剥离出来,改为拱卫司。” 洪武年间,先有拱卫司。下面隶属五个上直卫。护卫皇帝。后来发展处侦缉的功能。而这个侦缉的功能越来越大。 就变成了锦衣卫。以至于撤拱卫司,并入锦衣卫。 而殿前依仗这一部分职能,也留在锦衣卫之中。 “你为拱卫司统领。” “重建拱卫司,按照之前的标准重新挑选拱卫司将士,先按二千五百人的编制来。朕要的是能战敢战的,而且识文读字的拱卫司士卒。而不是这些样子货。” “你能做到吗?” 巩永固浑身发烫。 心中忍不住扑通扑通的跳动,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但凡男子汉大丈夫,谁没有建功立业之心。巩永固不得已才尙驸马。心中也慢慢息了别的心思。毕竟驸马没有实权。早已是大明的潜规则。 那知道,而今忽然天降权柄。 他不想要是假。 但他还是忍住了,说道:“陛下,驸马不得典兵,这是祖宗家法。”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朱由检说道:“朕非用驸马,而是用巩卿。只是巩卿恰为驸马而已。” “内外责难,朕一肩担之,朕不在乎,朕唯一担心的是,朕是非看错了人,巩卿,是不是那个非常之人?” 巩永固心中最后一个防线冲破了。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大概是我今生唯一的机会了,错过这个机会,这辈子将浑浑噩噩,一辈子富贵闲人。】 “臣定然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大喜说道:“好。” 随即与巩永固细谈拱卫司的事情。 在朱由检心中,拱卫司就是他的黄埔军校。 朱由检来大明这么多天。越发发现一件事情,大多数人身在局中,远不如朱由检这个从后世而来的人看得清楚。 万历年间,才过去了七年。 很多人都没有意思到万历时代,已经过去了。崇祯时代已经来。 也就说,太平年景走完了。乱世要来了。 在乱世之中,没有任何权力比兵权更重要了。 该如何掌握兵权? 最根本的是从微末起兵,一点点练兵,打胜仗。这样的军队,才能完全听令。 大多数士卒,都听从将领。而不是皇帝。 但后世给朱由检提供了一个新模式,那就是黄埔模式。 那就是首先培养亲手培养一批军官,然后基于军官团扩编军队。只要掌控军官团,就能掌控军队。 所以拱卫司培养的是军官,而不是士卒。 需要这些军官不仅仅能打,还要基本的文化素质。 朱由检将这些要求,详细给巩永固听。巩永固有些听明白了,有些没有听明白,但一口答应下来,说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妥当了。” 第三十二章论辽东 “对了。”朱由检说道:“二千五百人最终名单,朕要看看。” 在朱由检看来,什么是天子门生? 拱卫司这二千五百人,才是天子门生,是朱由检的黄埔一期。他或许不可能每一个人都过分,但其中佼佼者,决计不能放过。 拱卫司人员重新选拔,可谓大张旗鼓。 但消息却没有传出去。 并非朱由检保密。 而是任何大的舆情,背后都不单纯,背后一定有人推动。 东林党与阉党此刻都不想大动,这样的事情传到了他们耳朵中。也就按下来了。以待将来。 但有一个,却忍不住了。 那就是张皇后。 张皇后直接去了乾清宫。 “陛下,而今杀魏忠贤的时机成熟了吗?” 朱由检心中苦笑,暗道:“怎么可能杀魏忠贤?” 而今大明朝局,三足鼎立,朱由检虽然占据主动权,但失去其他两足,依旧是难以维系的。 “皇嫂,咱们不是说过了,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现在韩公入阁,魏忠贤只剩下东厂了。还有什么拿不下的?”张皇后说道:“你莫不是,骗我?” “不,不,不。”朱由检说道:“朕没有这个意思。” “陛下------”张皇后似乎看出朱由检有一些不喜,语气放缓说道:“祖宗家法,后宫不可干政,有些事情,本不是我该说。” “但我一想起你皇兄,好好的一个人,就是被魏忠贤教坏的。他在你身边,我实在不放心。” “皇嫂只求你这一件事情,除掉魏忠贤。今后朝廷的事情,我再也不多嘴了?” “如何?” 朱由检说道:“皇嫂,我绝对没有觉得你谏言朝政没有什么不对。” 这是朱由检的真心话。 朱由检太清楚崇祯年间的恶劣情况。要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力量。 包括后宫的力量。 朱由检的后宫,周皇后等人,与朱由检才是生死一体,才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只是,这一件事情,事关重大。容朕三思。”朱由检微微一顿,说道:“可是谁对皇嫂说了什么?” “没有。”张皇后如是说。 但朱由检看着她的瞳孔。从眼底看到她心中所想。 【“皇后娘娘,韩公说了,而今真是趁他病要他的命的时候,魏忠贤是何等狡诈。这一次,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一旦等他回过神来,这事情就不好办了。”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嬷嬷说道。 “韩公,真的这样说了?” “真的。” “好,我知道了。”】 朱由检心中暗道:“韩爌,就这么等不及吗?” 他有些疑惑。 他觉得韩爌不会不智到这个地步。 韩爌此刻在内阁,正在恢复东林党的影响力。应该没有功夫与魏忠贤大动干戈。张皇后固然是一张好牌,但单出缺没有什么作用。 甚至还有反作用。 是的。 朱由检对张皇后产生一股反感。 他知道,张皇后对他有恩。 没有张皇后竭力扶持,朱由检登基不会这么顺利。 但即便有恩,别人一次又一次的督促,也让朱由检有些烦。特别是朱由检登基之后,一直顺风顺水。就在张皇后这里不顺。 但有什么办法啊? 只能好言相劝。将张皇后劝回去。 只是这个消息传到了魏忠贤的耳朵里。魏忠贤轻轻一笑,说道:“可以收网了。” ********* 数日之后,有小太监来报,躬身道:“陛下,慈宁宫懿安皇后召见。” 朱由检无奈,暗道又是魏忠贤的事情,笑道:“正好,朕也正要见见皇嫂。” 抵达慈宁宫,朱由检却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魏忠贤。 他竟像慈宁宫的太监总管一般,在宫门外等候,见朱由检到来,立刻毕恭毕敬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魏卿,你怎会在此?”朱由检诧异问道。 “奴婢知道向来不受皇后娘娘待见,今日特地来向娘娘请罪。”魏忠贤低头回道。 朱由检心中一动,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张皇后一心想杀魏忠贤,怎么可能让魏忠贤在这里迎接。但 宫门内外一切如常,严肃说道:“皇嫂可好?” 朱由检对张皇后有一丝丝不满,但仅仅是不满而已,绝对没有要张皇后死的想法。 魏忠贤毕恭毕敬说道:“陛下,是老奴的主子,娘娘也是老奴的主子。老奴岂敢动娘娘,不过,娘娘已经原谅老奴了?” “原谅了?”朱由检根本不相信,给身后王承恩使了一个眼色,王承恩立即派人进慈宁宫,发现没有什么危险后,才向朱由检点头。 “嗯?”朱由检疑惑的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陛下进去便知。”魏忠贤躬身引路,“陛下,这边请。” 朱由检跟着他往里走,脑中还在盘算见了张皇后该如何说服,没留意路线有异,直到走了片刻,才猛然察觉不对:“不对,这不是去正殿的路。” 魏忠贤见他识破,也不再掩饰,停下脚步推开一扇门:“陛下,到了。” 朱由检看想房间里,为之一惊。 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方桌和几样简单摆设。床上斜靠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身体轻轻动弹,还发出细碎的呻吟声,似是宿醉未醒。 朱由检定睛一看,即便没了发冠、发丝凌乱,那清冷高贵的面容也绝不会错——正是张皇后。 “魏忠贤,你敢放肆!”朱由检勃然大怒。 “陛下,奴婢知道您不愿让奴婢死,奴婢感恩戴德。”魏忠贤神色不变,依旧恭敬,“可朝廷内外都欲置奴婢于死地,宫外之事奴婢尚可应对,宫中之事,奴婢这是在为陛下解决麻烦。” 这段时间,魏忠贤早已确定朱由检并无杀他之心。他主动交出了诸多权力,宫中宫外反他之声却愈演愈烈,朱由检若想顺水推舟,只需袖手旁观即可,可偏偏暗中做了不少事保全他。 “你确定这是解决麻烦,而非给朕惹祸?” “陛下,奴婢伺候皇后娘娘多年,深知她的性子。”魏忠贤缓缓道,“皇后娘娘说到底,终究是个女人。” 第三十三章朝廷之患在内不在外 “她深恨奴婢,与外面的东林党、所谓名声无关,根源只在元子之事,以及她与先帝之间的隔阂——娘娘始终认为,这一切都是奴婢造成的。” “既然如此,奴婢还她一个丈夫与孩子便是。” 魏忠贤语出惊人。 朱由检眉头微蹙,心中却在思索魏忠贤的话是否有理。他一直将张皇后视作政治人物,毕竟她手握大明法统,可此刻猛然意识到,若从女人的角度去理解,许多事情反而更容易说通。 “皇嫂扶持我,本质是保护夫家产业;恨客氏,是原配对敢伤害孩子的‘小三’的怨毒;厌弃魏忠贤,是憎恨吃里扒外、帮着‘小三’的管家。” 若始终站在家国天下的频道上,他与张皇后永远是鸡同鸭讲——他谈的是国家大事,张皇后念的是朱家情史,根本无法沟通。 “陛下,朝廷局势一日紧过一日,张皇后这边说不通,后续不知会生出多少变故。”魏忠贤察言观色,继续劝道,“奴婢小命事小,耽误了朝廷大政才是真的得不偿失。而今事急从权,不得不出此下策。” “要想说服一个女人,最好的地方便是在床上。”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张皇后身上,她脸色绯红、双眼迷离,原本清冷的面容此刻竟透着难以言喻的魅惑,让他心中不由一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穿越以来,除了临幸周皇后,他从未碰过宫中其他女子,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张皇后固然国色天香,身份又带着禁忌的诱惑,却还不足以让他罔顾大局。 “你确定这办法有用?” “自然有用。”魏忠贤笃定道,“陛下只需给张皇后一个孩子,将来为先帝承嗣,再加上娘娘爱惜名节,绝不会让此事外传,她必会忍下这口气。” “这手段,未免太过下作。”朱由检皱眉。 “陛下,这算得了什么?”魏忠贤劝道,“宫中肮脏事数不胜数,说出来怕污了陛下的耳朵。而且叔嫂之间,本就有此惯例——民间兄长早逝,嫂子若不改嫁、愿留夫家,大多会与兄弟相伴,这也是常情。” “再说,陛下这是为了大业委屈自己,何谈下作?” “而且,莫非陛下之前说的保全老奴,都是假的。” 魏忠贤最后一句绵里藏针。让朱由检不由心中一沉。 很多事情上,魏忠贤向他低头。 都基于一个前提。 这个前提是,朱由检在天启灵前所说的话,保全魏忠贤性命。 这才是魏忠贤在很多事情上,没有殊死反抗的意思。 否则,朱由检不会那么轻松接受内阁与锦衣卫。 张皇后是一心要杀魏忠贤,朱由检如果今天不给魏忠贤一个说法。老魏出去反水。或许朱由检付出一些代价,能搞定魏忠贤。 但朱由检设计的,两虎相争,他做为渔翁徐徐接管朝政的想法,就不可能。 大明朝廷不可能缓慢平稳过渡。 这影响可不是一年两年可以平复的。 就好像历史上崇祯杀魏忠贤倒是痛快,百日之内,清除阉党。但整个风波却持续到了崇祯三年甚至更远。这就是后遗症。 “罢了,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业,朕便委屈一次。”他心中暗道,同时也看清了魏忠贤的潜势力——这里是张皇后经营多年的慈宁宫,宫中太监宫女皆是她的亲信,魏忠贤却能轻易得手,足以说明阉党这股能制衡东林的力量,绝不能完全放弃。 再加上眼前送上门的诱惑,朱由检终究动了心,看向张皇后问道:“皇嫂这是怎么了?会不会有后遗症?” “陛下放心,宫中调教女子的手法,绝无任何后遗症。”魏忠贤连忙回道。 朱由检这才放下心来。他虽不知宫中药物的具体门道,但朱家历代皇帝的品行他早有耳闻——就像他父亲光宗,病危之际还在服用春药,想来这类药物的安全性无需多虑。 “你确定此事一定能成?”他再次确认。 “还要看陛下的甜言蜜语。”魏忠贤笑道。 朱由检轻笑一声,暗道:“也罢,为了天下,朕就当一回男模。” 他忽然向魏忠贤伸出手:“拿来。” “什么?”魏忠贤一愣。 “药,你给皇嫂吃的药,给我一份。” “陛下您……”魏忠贤眼中满是震惊,心中暗道,【陛下才十八岁,难道就不行了?】 “你在想什么?”朱由检瞪了他一眼,“朕是被你算计着与皇嫂做下这等事,猪狗不如的是你,与朕无关,朕只是一时不查罢了,明白吗?” 魏忠贤似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朱由检,对他这份无耻竟生出几分同类之感,连忙应道:“陛下,奴婢明白。”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颗红丸,用小刀切下一半:“陛下,药力甚猛,吃多了会失去意识,您吃一半即可。” 朱由检将半颗红丸吞下,瞬间觉得一团烈火从下腹燃起,蔓延至全身。 张皇后只觉大脑昏沉,浑身酸痛无力,意识在似睡非睡间断断续续,天旋地转,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中,她似乎又见到了天启皇帝朱由校。 梦见了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 “陛下……”张皇后紧闭双眼,一句梦话,从嘴中说出。 张皇后双眸紧闭,脸上红潮未褪,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恍惚间,她回到了大婚之日——整个紫禁城张灯结彩,那场花费近五十万两白银的婚礼,是她此生最难忘怀的记忆。红烛高悬之下,她戴着红盖头,怯生生地等待着,直到一只手挑开盖头,她看见了满身金玉、凤冠霞帔的自己。 “嗯……” 她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眼前的陛下,怎么长得与信王有几分相似?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强行压下:兄弟相貌相似,本就是常事。 “皇后,朕来了。” 张皇后已然分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假、是死是活,只觉得天地混沌,万物虚化,一丝泪水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 “陛下,我好想你啊。” 泪水的冰凉触感让她猛然清醒,缓缓睁开眼睛。 第三十四章求见 夕阳西垂,温暖的余晖洒在她白皙如雪的肌肤上,镀上一层略带神圣的光晕。可肌肤上大片不规则的红色痕迹,再加上干涸的体液,无一不在昭示着此前发生过的一切。 张皇后瞬间惊醒,身体各处的细微触感猛然涌上心头,原本只是笼统的酸痛,此刻竟变得无比清晰,某些部位甚至传来钻心的疼。 作为女人,她怎会不知发生了什么?目光扫过床铺,只见一侧躺着一个男人,看不清面容。 她不及细想,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我要杀了你!” 睡得迷迷糊糊的朱由检被掐得瞬间窒息,猛地惊醒。其实他早已醒过一次,只是宫中药物太过猛烈,他只吃了半颗,便觉得精力无穷,恍惚间竟忘了折腾了多久,最终昏沉睡去。 而张皇后吃了一整颗,药效更烈,身体透支更甚,睡得也更沉。朱由检早醒之后并未离去——他做这一切,本就是为了说服张皇后不再支持东林党,此刻若是走了,等她醒来没人解释,指不定会闹出多大乱子,只能重新躺下假寐,却没料到会被这般粗暴地惊醒。 “皇嫂……”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张皇后看清眼前人的脸,心中一惊,手上力道瞬间松了,悲愤交加地喊道:“我本以为是魏忠贤的算计,想坏我清白,没想到竟是你!朱由检,我看错你了!” 朱由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惭愧。穿越以来,张皇后对他一直关照有加,只是政治理念不合——她是东林党在宫中最大的靠山,这才逼得他出此下策。 此刻被她当众指责,朱由检压下心中愧疚,拿出政治家的专业演技,露出茫然之色:“这是在哪里?发生了什么?皇嫂,你为何如此对我?” 张皇后心中一愣,暗道:【他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只记得口渴喝了一杯茶,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难道朱由检也是如此?想来是了,他虽在政事上与我有分歧,却绝做不出这等下作之事。】 她低头看向自己,浑身不着丝缕,连忙拉过被子盖住全身,只露出脑袋,厉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由检听到她的心声,心中无奈:“皇嫂,若不是你始终抱着这种想法,我何至于此?” 他的家国天下逻辑,与张皇后的朱家家事逻辑,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他保全魏忠贤的种种考量与举措,在她眼中,竟只是“闹别扭”——关乎天下走向、无数人性命的大事,怎会只是“闹别扭”? 愧疚瞬间消散,他想起了历史上张皇后的结局:崇祯吊死煤山,她与周皇后皆在宫中殉节。 曾经,这些历史人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史书中的一行字、纸片人而已,可此刻,周皇后的娇憨可爱,张皇后的关心爱护,都是他实实在在体会到的温暖。 “为了改写你们的命运,即便做些违心之事,我也认了。只有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你好。” 比起性命,这点男女之事,又算得了什么? 朱由检心中默念:“魏忠贤,该你出场了。” 仿佛听到了他的召唤,魏忠贤端着一盆水推门而入,恭敬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奴婢伺候你们——” 他故意话说一半,听起来竟像是把张皇后当成了朱由检的皇后。 张皇后见魏忠贤出现,顿时怒火中烧:“老贼,这都是你做的?你究竟想干什么?” 魏忠贤偷瞟了一眼朱由检,见他此刻也抱着被子,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心中暗叹:【罢了,这恶人,终究还是要我来做。】 他语气恭敬却带着底气,仿佛威胁一般:“皇后娘娘,您心中已然猜到了,何必非要奴婢说出来?说透了,对谁都不好。” “你想拿此事要挟我?” “娘娘英明,奴婢正是此意。”魏忠贤笑眯眯地承认。 “卑鄙无耻!” “过奖了,奴婢这些年,本就是这么过来的。”魏忠贤毫不在意,“娘娘也不是今日才知晓。若不是娘娘步步紧逼,非要取奴婢性命,奴婢也不敢出此下策。”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敢动你了?”张皇后怒不可遏,“你做出这等丑事,除非今日杀了我,否则我必杀你!” “娘娘,您有没有想过?”魏忠贤话锋一转,“奴婢若想坏您名节,随便塞进来一个男人便是,为何非要将陛下请来?” 朱由检缩在被子里,正准备伺机插话,没料到魏忠贤会突然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鬼心思!”张皇后怒斥。 “奴婢这就给娘娘说清楚。”魏忠贤依旧笑容恭敬,“宫中之事,娘娘心里也门儿清。宫女与太监对食,太监与妃子对食,宫女之间磨镜,甚至有人从外面带小子进宫,都是常有的事,娘娘每年也要处理好几起闹大的。” 张皇后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朱由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大明宫廷内部,竟这般混乱。大明的衰落是整体性的,朝廷规章制度形同虚设,宫廷内部更为不透明,风气比外面还要败坏。太监与妃子对食已是百年前的旧闻,再加上《金瓶梅》这类书籍风靡天下,社会风气如此,宫廷自然也难以独善其身。 “但陛下,娘娘能如何?” “奴婢即便给娘娘塞几个男人,娘娘只需跟陛下说清楚,无非杀几个人灭口而已,陛下还能怪罪您不成?”魏忠贤继续道,“可陛下就不一样了,娘娘能杀了陛下灭口吗?” “陛下与娘娘之事若是传出去,外面会怎么想?天下人如何看陛下?如何看娘娘?”他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先帝,以及先帝之死?”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皇后心上,让她瞬间神情恍惚,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天下人如何看先帝,以及先帝之死?” 张皇后心中犹如五雷轰顶:【外人定会传言,我勾结奸夫,谋害亲夫,将皇位传给信王。我一人名节事小,天下局势事大,出了这样的事,信王还如何立足为君?】 第三十五章见韩爌 朱由检心中暗暗摇头:“皇嫂终究是个女人。” “这算什么大事?当初神宗母亲李太后,不也传言与张居正有染?不管真假,传得沸沸扬扬,可只要牢牢把持权力,任他们说便是了。一旦成了失败者,才会像商纣王那般,被安无数罪名。” “不过,魏忠贤确实比我更懂皇嫂的心思。” “该我出场了。”朱由检心中暗道,随即看向魏忠贤,沉声道:“魏忠贤,朕待你如何?”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对奴婢,有天高地厚之恩!” “你便是这样报答朕的?将朕陷于此等不义之地?” “陛下,非是奴婢有意陷害,实在是蝼蚁尚且偷生。”魏忠贤磕头如捣蒜,“陛下想要的权力,奴婢只求一条活路。” “请陛下放心,只要陛下允老奴一条命,今日之事,奴婢一个字也不会泄露,必带到棺材里去。” “你的意思是,朕不答应,你便要将此事传出去?”朱由检怒视着他。 “奴婢也是万般无奈。”魏忠贤低头道。 朱由检装作怒火中烧,厉声道:“朕最恨他人威胁!今日便杀了你,看你有何本事传扬出去!来人!” 【不可!】张皇后的心声瞬间响起,【今日之事,万万不能泄露,一个字也不行!】 这是她身为女子的本能——这个时代对男女的道德要求截然不同,有些事对男子而言是风流韵事,对女子却是足以致命的罪名。 朱由检是在装腔作势、破罐子破摔,可张皇后不能。 “皇帝,不可意气用事!”她急忙开口,“此事绝不能传出去!” 说着,她转头盯着魏忠贤:“魏忠贤,我可以留你一条命,但你必须保证今日之事绝无外泄可能。” “娘娘要奴婢如何保证?”魏忠贤抬头问道。 “你可以活,但协助你做此事的人,一个也不能留。”张皇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请娘娘放心,奴婢已然处置妥当了。”魏忠贤眼皮都未抬一下。 张皇后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又道:“你的党羽,也必须死!” “娘娘想杀谁,给份名单便是。”魏忠贤依旧是那副恭敬模样,这让张皇后既愤怒又恐惧。 她心中暗道:“魏忠贤果然是小人,为了活命,竟能弃所有同伙于不顾。” 可她虽知阉党恶贯满盈,却一时说不出具体该杀谁,只能转向朱由检:“皇帝,此事便交由你处理。” “皇嫂放心,朕定当处置妥当。”朱由检躬身应道,心中却暗暗好笑。 清洗阉党,本就是他与魏忠贤早已达成的默契,客氏便是在这份默契下被除掉的。魏忠贤与客氏做了多年政治盟友,甚至是对食关系,杀她时都未曾眨眼,更不用说其他党羽了。 张皇后看着自己满身狼藉,朱由检在场根本无法收拾,连忙道:“你先出去。” 朱由检一愣,只得乖乖退出房间。 门外,他与魏忠贤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些人,真的处置干净了?”朱由检问道。 “都处理了,娘娘绝不会发现任何破绽,也绝不会有消息泄露出去。”魏忠贤保证道。 朱由检点点头,特意留意了一下他的心声,与所言一致——魏忠贤根本没打算让此事外传,毕竟张皇后若想保密,杀了他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他做这一切,核心还是配合朱由检达成政治目的,自己的生死反在其次。 “魏忠贤,好像跟我印象中不一样了。”朱由检心中暗道。 在他看来,魏忠贤向来滑头,心中小九九不断,可今日却显得异常老实。他试探着问道:“你觉得,皇嫂那边,算是搞定了?” “陛下还需再加一把力,等会儿回去好好哄哄。”魏忠贤道,“让娘娘心中那口气顺了,此事便成了七八分;若是哄不好,后续仍有麻烦。” 魏忠贤忽然一顿,正色说道:“陛下,觉得娘娘滋味如何?” 朱由检心中顿时有一个闪过,张皇后媚眼如丝的画面,还有那一对难以忽略大长腿。但万不可承认,咳嗽两声,说道:“说什么的?” “陛下,在老奴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魏忠贤说道:“民间说,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陛下今日玩得可爽利。” “如果陛下有心,老奴自然有安排。陛下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女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老奴立即给陛下办到。老奴会让陛下知道,天朝物产丰富,无所不有的。” 朱由检皱眉说道:“你什么意思?” 魏忠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上一封文书。 “陛下,这是锦衣卫的名单。上面画圈的,是奴婢觉得立场摇摆、得罪人太多、劣迹斑斑,不值得重用的;画横线的,是奴婢觉得杀了可惜,尚有可用之处的。” “奴婢既然答应了娘娘要处置一批人,陛下看看这份名单是否合适?” 朱由检接过一看,心中一惊:“这些都是你的嫡系。” “奴婢哪来的嫡系?”魏忠贤摇头,“奴婢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这些人本质上也是陛下的人。如今他们或不可用、或不好用,自然该处置。” 朱由检粗略一扫便知,若按这份名单执行,魏忠贤在锦衣卫的根基,就所剩无几了。 “另外,老奴也准备让刘朝钦提督御马监。”魏忠贤一副你懂的表情。 还好朱由检有读心术。顿时读出了魏忠贤的心声【这刘朝钦是陛下的人。将御马监交给他,也算是还给陛下了。如此一来,陛下也就信任我了。】 【太监最重要的本钱,从来不是兵马,不是权势,而是陛下的信任。只要有了这个。什么都会有的。】 朱由检心中暗道:“刘朝钦是我的人?我怎么不知道啊?” 但此刻,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真舍得?” “陛下,您当初在先帝灵前说过的话,都遵守了承诺,奴婢自然不敢违约。”魏忠贤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复杂,【只可惜,奴婢遇见的是先帝,而非陛下。】 第三十六章魏忠贤的算计 魏忠贤与天启皇帝感情深厚,可从臣子的角度来看,他觉得在朱由检麾下能有更大的发挥空间。天启皇帝固然信任他,几乎给了他无限权力,可他自身也有短板——读书太少,做事只有决心和实力,却缺乏技巧与高度,只能靠蛮力,搞得双方两败俱伤,也给自己招来了无数骂名。 而朱由检做事的思路与常人不同,分寸拿捏得当,魏忠贤甚至觉得,若是当年有朱由检指导,阉党的名声绝不会如此狼藉。此刻心中竟生出几分“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怅然。 【而今我想在朝廷上立足,决计不能再想当九千岁了。只能回答太监原本的位置上,那就是满足陛下一切需要。】 【文官嫌脏的事情我做,武将觉得不愿意的事情我做。】 【这就是历代陛下都离不开太监的原因。】 【这也是历代大公公,朝廷上参不到的根本。】 【只要陛下还有欲望,还有想法。就需要太监来办脏活,那么这一件事情,为什么不是我。我经验还丰富。】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要让陛下信任,现在的舍,为了使将来的得。】 朱由检听到魏忠贤的心声。一时间震撼莫名。 好一阵子才回转思绪:【这就是逢君之恶吧。】 但心中却不由一动。 秦淮八艳,山珍海味,等等一切一切他能想到的享受。他现在只要想,只要点头,魏忠贤一定会办到。 什么法律风险,什么道德评价,在魏忠贤这里完全是不存在的。 只要朱由检想。 甚至不需要说出口。 此刻,朱由检心中不由回想。“为什么魏忠贤敢算计皇嫂?” “大抵是我多看几眼。” 张皇后乃是万里挑一的美人。朱由检是男人,多看几眼,很正常。 这是人之常情。 但普通人的人之常情,仅仅是想想。 而皇帝的想法,真是金口玉言。言出法随。会有人给他办。 魏忠贤想要的就是这个生态位。 一瞬间,朱由检甚至有一点动心------拿这个考验干部啊。 但很快,朱由检就收敛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崇祯年间,大明马上就亡了。还想这个----” 朱由检心底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心思:“------那就是大明安稳了,就能酒池肉林了。” 朱由检轻轻摇头,将这个诱惑之极的想法压下去。 好像是回避魏忠贤,回避自己内心中阴暗的欲望。朱由检道:“你下去再好好思量,朕先去哄皇嫂。” 朱由检再次见到张皇后时,她正身着一身素白衣衫,凭窗而立,望着窗外的花树。一阵风吹过,落英如雨,她轻轻叹息一声,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愁。 往日里,朱由检见到的张皇后,皆是气场强大、端庄威严的模样,从未见过她如此软弱的一面。 “皇嫂,你还好吗?”他轻声问道。 张皇后听见声音,茫然转头:“魏忠贤那边,摆平了?” “已然摆平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魏忠贤老奸巨猾,万万留他不得。”张皇后满脸忧虑,“如今着了他的道,也算万幸,他只是想活命,并未有其他图谋,否则今日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检一愣,心中越发觉得愧疚:“名节对这个时代的女人有多重要,皇嫂此刻竟只字不提,还在担忧魏忠贤的事情,我真是混蛋。” “是,朕错了。”他低声认错。 “算了,此事已然过去。”张皇后摆摆手,“我刚刚已经甄别了后宫所有人,魏忠贤与客氏留下的人,一律不能再用。魏忠贤可以活,但他身边的人必须死,绝不能再发生今日这样的事。” “朕记下了。”朱由检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嫂,今日之事……” “今日什么事?”张皇后转过身,避开他的目光,脸颊却已然通红。 因药效缘故,昨夜的记忆虽模糊,却并非完全空白。天启皇帝病重一年,在此之前,两人便因魏忠贤之事闹了隔阂,她早已记不清上一次与天启同床是何时。 许多沉寂在身体深处的记忆,被朱由检彻底唤醒,此刻只要一见到他,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诸多难以启齿的画面,再也无法将他当作单纯的晚辈看待。 “昨日什么都没发生,今后不准再提,就当从未发生过。”她语气强硬,却难掩心虚。 朱由检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大步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皇嫂,真的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你干什么?放开我!”张皇后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他的双臂。 朱由检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嗅着她身上的幽香,低声道:“朕对不起皇嫂,但发生过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朕忘不了。” 张皇后浑身一震,挣扎的力气瞬间消失。 心中暗道:【我真该死,真是个罪人。】 此刻的她,不再是大明的懿安皇后,只是张嫣——那个名满开封的大家闺秀,那个让无数士绅趋之若鹜的才女。 入宫数年,她很难说自己过得幸福。与天启皇帝确实有过甜蜜的新婚时光,可正如魏忠贤所言,这类位高权重、身边从不缺女人的人,根本不懂如何哄女人。她对天启的感情,更多的是夫妻义务与皇后的责任,而非男女之情。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毫不犹豫地支持朱由检修改天启的遗诏——这是皇后对朝廷的责任,而非妻子对丈夫的留恋。 此刻面对朱由检的直白,她竟有些招架不住。 首先,她并不讨厌朱由检。即便不满他一心保全魏忠贤,可她看得出来,朱由检比沉迷木匠活的天启强太多了——朱由检勤政,除却召见大臣,便是查阅资料,将宫中、内阁、六部的大量官员档案都翻了个遍,每天在乾清宫一坐就是一天,这份对天下负责的态度,让她由衷欣慰,觉得自己为大明选了一位好皇帝。 其次,肌肤之亲的影响难以磨灭。不管怎么说,两人已然有了夫妻之实,她的身体本能并不排斥朱由检,甚至还有些回味。 更重要的是那句“忘不了”。 第三十七章一夕欢枕 从小到大,张皇后身为大家闺秀、入宫后身为皇后,被礼仪规训束缚了一生,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直白又坚定的情话,从未体验过这般强烈的刺激。 她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宠溺与无奈:“你是大明天子,肩上扛着两京一十三省的江山,天下人都在看着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一个妇人而已,今后即便千夫所指、千载之下被人唾骂,也无所谓。可你不一样,你是大明的希望。” 朱由检紧紧抱着她,语气坚定:“朕不在乎!天下大事与你相比,何足挂齿?真有骂名,也该由朕来担,千载之下,朕为商纣,卿为妲己,朕也心甘情愿!” “胡说什么!”张皇后又急又羞,连连摆手,“呸呸呸,这种话怎能乱说?我已然对不起大明列祖列宗,若真落得那般骂名,九泉之下,我何颜面对先帝与朱家先祖?” “无需你面对。”朱由检几乎将脸贴在她的颈窝,语气灼热,“一切有我,纵然到了九泉之下,我也要与皇兄争一争你。” 张皇后浑身一软,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彻底瘫在他怀中。 朱由检身为现代人,本就不在乎什么祖宗家法、列祖列宗,即便真有阴曹地府,他能挽救大明于危难,区区一段私情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让皇兄在地下与客氏作伴便是,想来朱元璋若知晓前因后果,也不会多加苛责。 可这番话对张皇后而言,却有着致命的杀伤力——朱由检为了她,竟连祖宗社稷都能不顾,这份情深义重,让她彻底缴械投降。 “冤家……”她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两行清泪,低声道,“真拿你没办法,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朱由检大喜,一把将她转过身,从背后相拥变为正面相抱,正要俯身亲近,却被张皇后伸手挡住了嘴。 “怎么了?” “这宫里你是皇帝,没人能拦着你,可我还要脸。”张皇后脸颊绯红,却语气坚定,“必须约法三章。” 朱由检连连点头:“皇嫂请说。” 此刻他已分不清自己是为了天下大局、争取张皇后的政治支持,还是单纯贪图她的美色,但无论如何,目的已然达成——有了这层特殊关系,他便是最能影响张皇后的人,韩爌再想通过她干预朝政,已是绝无可能。别说三章,便是三百章,他也会一口应下。 “第一,我们的事,只有你我知晓,绝不能外传。你也不许在慈宁宫过夜,无论何事,都不行。”张皇后斩钉截铁,“此事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好。”朱由检一口答应。 “第二,我允你亲近,却不许你沉迷美色、荒废政事。你必须好好治国理政,否则……否则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好。”朱由检应下,话锋一转,“只是有件事,我也需与你说清楚。你可知韩爌此人?” “自然知晓,韩首辅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张皇后答道。 “德高望重?”朱由检冷笑一声,“皇嫂有所不知,当年红丸案中,他可是两面讨好的好手。” “什么?”张皇后面露迷茫。 她久居深宫,消息来源本就局限,大多是身边人转述、宫外传闻,而朱由检这段时间查阅了无数枯燥档案,只为获取第一手资料,而非听旁人片面之词评判一人。 “当年红丸案爆发,父皇驾崩,东林党主张严查,逼得方老首辅致仕。可方老首辅一离职,韩爌便上奏,说此事牵连过广,恳请皇兄息雷霆之怒,从轻发落。”朱由检沉声道,“皇嫂试想,连父皇的死因都能和稀泥,这天下事,还有什么是值得查清的?” 张皇后大惊失色。她嫁入宫中时,天启皇帝已然登基,光宗早已驾崩,红丸案虽有所耳闻——毕竟是皇帝因一颗红丸暴毙的惊天大案,可最后不了了之,她也未曾深究。 “我记得,魏忠贤后来不是重查过吗?” “重查?”朱由检嗤笑,“魏忠贤脑子里只有东林党,凡是东林支持的,他必反对;凡是东林反对的,他必支持。红丸案被他搅得颠三倒四,如今早已无从查证,只能不了了之。” “我与你说这些,并非要追究父皇的死因——此事过去多年,查无实据。”朱由检话锋一转,“我只是想告诉你,魏忠贤不是好东西,但韩爌,也绝非善类。” “你……”张皇后还想说什么,却被朱由检打断。 “我知道了。”她轻轻叹气,“今后我不会再对朝堂之事妄加置喙,小弟长大了,是我之前考虑不周。” 朱由检心中松了口气,暗道:“也只有如今这层关系,她才能听得进这些话。” 此前,张皇后总以长辈自居,下意识觉得自己的判断无误,朱由检不听话便是错的,带着这份偏见,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抱有强烈的对抗情绪。而现在,身份变了,她将他视作男人、视作情人,身为传统女子,对男人本能地多了几分仰视,至少能平等倾听,这才有了说通的可能。 “皇嫂,那第三章呢?” “不许再叫我皇嫂了。”张皇后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皇嫂”二字,此前听着并无不妥,可此刻落在耳中,却像两根无形的刺,扎得她心口发紧,又似一双无形的眼睛,审视着她此刻的逾矩之举——那个端庄淑丽、母仪天下的张皇后已然不在,只剩下自甘下贱、不守妇道的罪人。 “好。”朱由检低笑一声,一把将她抱起,几步走到床边,轻轻将她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张皇后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下坠的轻缓触感,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我疯了吗?”她在心中自问。 从小到大恪守的四书五经、女诫规范,此刻竟像琉璃般碎裂一地。 “是,我疯了。” 自从踏入这见不得光的深宫,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保住,她早就疯了。比起天启朝的种种乱象,与小叔子暗通款曲,又算得了什么? 朱由检俯身上床,压在她身上,故意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好的,皇嫂。” 第三十八章说服,睡服 一场巫山云雨,断尽楚王肝肠。 一个时辰后,朱由检被张皇后“踹”出了慈宁宫——她绝不允许他在此过夜,即便已然逾矩,也仍要守住最后一丝体面。 朱由检被提走了。 魏忠贤没有走。 拜见张皇后。 张皇后冷脸说道:“你还有脸来见,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老奴是皇家的老奴。是朱家的老奴,一切为了大明皇室,纵然娘娘要杀我。我也要将话说清楚。老奴从来为陛下做事,谁是陛下,为谁做事。” “娘娘以为,老奴今日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性命?错。” 魏忠贤毕恭毕敬的将一封文书放在桌面。 张皇后拿过来一看,正是太康伯府管家收韩爌贿赂的记录。总金额足足超过了万两。 “这才是老奴做这一件事情的关键,天下不管那家,都容不得吃里扒外的外妇。老奴是想提醒,娘娘是朱家人。要为朱家着想。” 张皇后顿时失态,双目瞪圆。手发抖,看着这些文书。时间,地点,人物。再加上张管家从外面传来消息的时间点。 顿时信了八分。 正因为信了。 张皇后才崩溃了。 张皇后一心一意做一个贤后。她为东林党出头,带头搞魏忠贤。是因为东林党给钱吗?不是,是为了道义。觉得是为了朱家好,是为了皇帝好。为了天下好。 而东林党却用贿赂的方式来进行。 如此一来,张皇后内心中道德感,顿时崩溃。更不要说,朱由检说韩爌在红丸案上,和稀泥的做法。一瞬间,韩爌在她心中的形象崩塌了。 如果仅仅这一件事情,张皇后也能承受。但再加上方才的事情。 从一个女人来说,出轨小叔子。已经无耻了。但她还能自诩为朱家着想,而今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吃里扒外的人。对张皇后的打击。可想而知。 张皇后就好像是一个雕像,持续了好久好久。 忽然一叹,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魏忠贤这才毕恭毕敬的退下去了,心中暗道:“韩爌,我看你怎么办?” 魏忠贤相信,经过这一次,张皇后今后再也不会为韩爌多说一个字了。 韩爌与后宫的联系断了。 ******* 很快韩爌就得到了消息。说张皇后懿旨,清洗了太康伯府,原来的张管家,全家被打发回开封了。至于回到开封,会遇见什么。 就不知道了。 而韩爌的人想要再次联系张皇后。却已经传来张皇后的口谕:“妇道人家,不当与外人有所来往。” 韩爌召见东林党中的人。 “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娘娘为什么忽然这样做?” 这个问题,大家都没有头脑。 对于宫中的事情,东林党是真伸不进手。 “不管具体出了什么事情,现在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魏忠贤出手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韩爌说道。“之前不是商议对付崔呈秀吗?现在可以重新启动了。” 东林党还没有对崔呈秀发动总攻,内阁两位就已经倒戈了。 这一件事情,就按下去了。 “韩兄,陛下的意思不能不顾及。”曹于汴说道:“陛下明明让我们休战。而今又折腾起来?这----” 韩爌沉吟片刻,眼睛一亮,说道:“朝廷命官自然要听陛下的招呼。” 曹于汴眼睛一亮:“不是朝廷命官的人,就能动手了。” “黄宗羲。” 黄宗羲是天启年间死于狱中的东林七君子黄尊素的之子。 黄尊素死在诏狱中,惨不忍睹。 当时下手的正是崔呈秀。 而现在,黄宗羲正在京师,为父仇而奔走。想要为父亲平反。给一个公道。 “韩公,曹公,”刘宗周说道:“黄太冲,还是一个孩子,让他卷入这样的纷争,也太过了吧?” “哎,话不能这么说,这是黄太冲自己的想法。是为父报仇,我们岂能不成全孝子之情?”立即有人说道。 刘宗周说道:“他愿意就行吗?如此行事,如何见黄兄于地下?” 刘宗周所说的黄兄,就是黄宗羲的父亲黄尊素。也是东林嫡系,与在座所有各位,都是朋友。而且是好朋友。 所有人一时无言。 “这样吧。”曹于汴说道:“请黄太冲过来,问问他。” 刘宗周冷笑说道:“如此局面,有什么可问的?” 当着如此多长辈的面,问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说你愿意不愿意为父报仇?黄宗羲但凡说一个,“不”字。就是千夫所指。 更何况,黄宗羲正是热血年少的时候,如何能拒绝。 但刘宗周却知道,这背后要付出的代价。 以黄宗羲的身份卷入朝廷政争中,不仅仅自己生死难料,甚至黄家都有可能家破人亡。 这也是刘宗周一定要将黄宗羲撇开的原因。 只是他挡不住。 片刻之后,黄宗羲来过。 他一身白衣。如果细细看,就会发现不是白衣,是麻衣。 韩爌亲自问道:“现在有一个机会,为黄兄报仇,但你会冒一些险,你愿意吗?” 黄宗羲说道:“只要能为父报仇。在下虽九死无怨,还请诸位长辈成全。” “好孩子。”韩爌说道:“这一次,一定让你报了仇。” 从韩家出来。刘宗周直接拉住了黄宗羲。说道:“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一坑。你一脚踏进去。生死难料。” “刘师伯。”黄宗羲说道:“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但父仇不共戴天。我的性命在这一件事情上,一点也不重用。” “黄家不仅仅我一个男丁的。我仅仅有一个父亲。” 说到这份上了。刘宗周已经无话可说,只能轻轻一叹。 整个东林党造势,声势立即掀起来了。 黄宗羲泣血上书,为父鸣冤。这血书直接送到了御前。 朱由检打开血书一看。 “原任山东道监察御史今赠太仆寺卿黄尊素长男生员黄宗羲谨奏:” 继续往下看,血书写得洋洋洒洒千余字,起初还是工整的楷书,渐渐因悲愤难抑,用笔越来越重,再加上血与墨的晕染,许多地方血色散开,与白绢相映,如雪地寒梅,触目惊心。 第三十九章君臣交心 “……父黄尊素,秉正嫉邪,攻发逆珰魏忠贤罪恶,被逮死狱。儿从舞象之年招魂归里,泣血至今靡宁。朝夕伏睹皇上践祚,此直臣冤抑见伸,千载一时也……” “……一日,狱卒告父曰:内传今夜取汝命,汝有后事可即书以遗寄。臣父乃于三木囊身之时,北向叩头谢恩,从容赋绝命诗一首,中有‘正气长留海岳愁,浩然一往复何求’等语……” “……噫!黑盆蒙面,巨索缒胸,何等奇惨,而犹以病故欺先帝!此夜之悲愤,不能不哀控于我皇上也。然臣父之惨死,虽繇逆珰恣擅,实附逆之曹钦程、李实,借以希荣同谋。杀人有律,尚可为大奸迟一日死乎?且曹钦程管陵工、神木厂二役,侵匿不下数十万;李实掌苏杭织造,侵盗不啻百余万。坐拥巨赀,杀人草菅,诚举朝公愤所不容者……” 朱由检心中冷笑:“阉党的屎盆子太多了。” 这也是朱由检最讨厌阉党的地方。党争本就是你死我活,历代党争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多一个杨涟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可朱由检厌恶的是,魏忠贤竟在监狱中私下将人害死,用的还是非刑。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却滥用私刑,六君子死时,遍体鳞伤、死无全尸,浑身上下竟无一块完整的骨头。 此事如今被捅到了台面上,朱由检绝不能说魏忠贤做得对,更不能不翻案——他要维护朝廷的政治规矩,若人人都学魏忠贤,无视规矩、肆意妄为,将来的朝廷,便会彻底乱套。 可若是翻案,扳倒了魏忠贤,便会造成东林党“众正盈朝”的局面,到那时,朱由检便会彻底失去对朝廷的控制。 该怎么办? 朱由检想要的是两边斗起来,他有机会徐徐收权。而不是真撕破脸。 朱由检看完,心中一声叹息,将血书收了起来,看着黄立极问道:“黄先生,以为当如何处置?” “陛下,黄孝子此次入京,抱的是必死之心。”黄立极沉声道,“东林六君子,乃是天下浩然之气所寄,他们冤死狱中,天下百姓无不扼腕,翘首以盼圣天子在上,拨乱反正。东林一脉,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以-----”黄立极忽然一顿。不说话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朱由检心中一动,听到了黄立极的心声:【而今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人人都说我报上了陛下的大腿,这个时候,是也不是了。】 【不如真报上,只是如此一来,就陷入阉党,东林交锋的旋涡了。我一个没有根基的人,一个不好久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如果真能帮陛下掌控朝堂,那就是定鼎之臣,祖孙三代富贵,就是铁板钉钉。】 【只是,自古以来,不仅仅是君择臣,臣亦择君。虽然当今陛下看上去不错,但谁知道本心如何,要是下场,也是压上黄家数代人的仕途的。】 朱由检听明白这一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他立即说道:“黄先生,内阁之中,别人朕都信不过,就信得过先生。先生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黄立极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看似高明。但实际上,魏忠贤远不能与东林相比。如果臣所料不错,不错五六个月。阉党必败。除非陛下下场。这也是厂公对陛下步步退让的原因。” “没有陛下保护,阉党不足以与东林争锋。” “你的意思是,要朕下场帮魏忠贤?” “非也。”黄立极说道:“阉党名声尽坏,四海厌弃,简直是千夫所指。陛下用魏公公一日,天下百姓就怀疑一日。对陛下威信不利。故而,这几个月内,陛下最重要的事情,尽可能将自己人安排到重要位置上,代替魏忠贤拱卫皇室。” 朱由检心中一动,猛地起身说道:“黄先生,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黄立极立即行礼说道:“臣愿意为陛下效死。” 朱由检立即将黄立极搀扶起来,随即扶在椅子上,说道:“朕有先生相助,外廷的事情,朕就可以放心了。” “不过,朕的‘自己人’从何而来?” “陛下,阉党名声不好。有很多人依附阉党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黄立极说道:“而阉党中,并非没有人才。万历末年,齐楚浙党,与阉党争锋。后来方首辅告老,三党遂败,余部大多得魏公公庇护。” “陛下只要能善用之,何愁没有人才?” 朱由检大喜说道:“细细说来。” “所谓三党,其实是齐党,楚党,浙党,三党在东林党的压力下联盟为一。这三党中,人才辈出,在万历年间,与东林党各有胜负。” “神宗皇帝驾崩后,东林党在天启二年,才将三党掀翻。” 朱由检心中一动,大概摸了一条线。 万历皇帝一辈子都维持着朝廷上的平衡,也就是三党对东林党之间,斗了这么多年的原因。 而天启皇帝上位的时候太年少了,没有掌控住,反而失去了平衡。天启为了弥补,不得不放出魏忠贤。 “要细说,不得不说一个人。”黄立极说道。 “谁?” “前太常寺卿,官应震。” “官应震?”朱由检这一段时间,虽然一直在看官员档案,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毕竟万历年间斗争太复杂,牵扯人太多了。 黄立极说道:“正是。历任六部给事中,为楚党魁首,屡次上奏,为张居正翻案。” 聪明人不用说太明白。 朱由检立即明白,黄立极的重点。 历任六部给事中? 给事中是七品官,但位卑权重。是言官中最重要的,是有封驳诏书的权力。 一般人,当一任給事中就行了。 结果历任六部给事中?须知,给事中等言官,是不许连任。因为重要,所以一任期满,立即换人。 估计如果没有这个规定,官应震能在给事中任上坐到老。 就可以看出,官应震在万历朝党争中,充当红花双棍。 冲锋在前那种。 随即黄立极将这官应震参与大小事件,一一说出。泰半都是与东林党pk。 第四十章冤家 熊廷弼杀人媚人案,老兄在江南依法杀了东林党的人引起的争论。 韩敬科场案,东林党弹劾三党的人科举舞弊案。 阁辅独相之非争论。弹劾的是东林党的首辅,叶向高。 李三才入阁之争。李三才是东林大佬。 只能,官应震,红花双棍,战绩可查。 而今二三十年过去了。当年大老们都不在了。当年的红花双棍,也成为大佬。只要将官应震搞过来,一定是自带班底。 再加上,官应震一直为张居正平反的主张。 这与朱由检遗诏精神不谋而合。就冲着一点,官应震刚刚上台,一定会配合朱由检的。 而且官应震一直在战斗前线。说清楚官应震的事迹。也大概说清楚三党与东林党的交锋了。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朱由检问道。 “天启初年,官公见局势不妙,就回黄冈老家了。” “看来,官应震是十万个看不上魏忠贤。”朱由检心中暗道。立即吩咐:“传旨,召官应震入京。” 黄立极第一个谏言,就被采纳。心中十分高兴。 朱由检说道:“还有一件事情,在京城中,可任兵部尚书的人选。有谁?” 黄立极沉思片刻,虽然朱由检没有说,但黄立极很清楚。 这个人不能是东林党,也不能是阉党铁杆。 这个人也必须有能力,让人挑不出错。 说道:“陛下,确有一人可用。” “谁?” “原云南巡抚闵洪学,现任工部侍郎。在京师养病。” 朱由检一愣,说道:“他打过仗吗?” “陛下有所不知,前番云南土司作乱,闵洪学在任,借土司兵数千,象兵数十,大破之。奢安之乱,牵涉云南,亦为闵洪学所平。” “他治滇五年。而今云南太平,多赖其功。” 朱由检第一个感觉:“还有这人,还有这事?” 黄立极详细解释一下,朱由检才明白过来了。 天启年间,西南有一大乱,就是奢安之乱。波及,云贵川三省,西南震动。西南总督朱燮元,耗费数年,才平定下来。 而受到奢安之乱影响,云南与内地联系断绝,而云南土司也受到奢安之乱的影响,跟随奢安作乱。闵洪学单骑入滇,得到很少的资源。借土司兵平定了叛乱。 这就是一个小号的朱燮元。 朱由检顿时感觉,这个人很有意思。 “这个人朕记住了。”朱由检说道:“他现在在京师?” “正是,而今在刑部侍郎位上。” “让他进宫一趟,朕要见他。” “是,只是,陛下。崔呈秀还在位。”黄立极小心翼翼的问道。 朱由检微微一笑:“请黄先生看朕手段。” 朱由检与黄立极刚刚谈好。魏忠贤就到。 对于崔呈秀,魏忠贤不能不保。 这是他嫡系的嫡系。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想恢复天启年间九千岁的地位,已经不可能了。最重要的是保住内相的生态位。成为皇帝最重要的黑手套。 所以,立即来见朱由检求指点。 “陛下,此事韩爌撕毁约定,臣请陛下主持公道。”魏忠贤说道。 “你想让朕如何主持公道?去昭告天下,崔呈秀无罪?” 魏忠贤自然听出朱由检在说反话,说道:“陛下,臣万不敢如此,臣只是来求陛下一个准信,陛下想如何。老奴这就是去办。” “如果让崔呈秀偿命?” “老奴这就亲手料理了他。” 朱由检轻轻一笑,说道:“记得你的话就行。朕对这一件事情没有什么想法。你看着办就行了。” “你准备怎么办?” 魏忠贤说道:“老奴的意思是,让崔呈秀与黄宗羲对峙??” 朱由检心中冷笑:“魏忠贤真是好算计?” 看似公平的对峙,其实不可能公平的。 因为崔呈秀是兵部尚书,身份在这里放着,黄宗羲不过一秀才。这身份根本无法平等。 上下尊卑,这是儒家的根本。 魏忠贤控制六部,刑部也在其中。 这一件事情,自然在魏忠贤控制之中。 “不过,不用我去推动了。” 朱由检听到“黄宗羲”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就有了算计。因为他非常清楚黄宗羲有一个称呼:黄孝子。 黄孝子是黄宗羲的雅称。 真正让黄宗羲有此名的,不是他以血书上奏。而是另外一件事情。 朱由检眼睛一亮,心中暗道:“黄宗羲,朕今日就成全你孝子之名。” 他本来就给黄宗羲制造一个机会。而今不用了。 “就按厂公的办法去办吧。” 魏忠贤不疑有他。只觉得朱由检让他自己给自己擦屁股。立即下去安排了。 朱由检说道:“传锦衣卫镇抚许显纯。” 一会功夫,许显纯到了。 朱由检问道:“卿祖上何人?” “臣祖上是世宗皇帝嘉善公主驸马许公讳从诚。” “原来有皇家有亲,”朱由检是明知故犯,他早就知道了。朱由检盯着许显纯说道:“只是,不只想许卿是厂公的人,还是朕的人。” “臣世为明臣,岂有他念,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愿意为陛下效死。”这对许显纯来说,根本不用选。 许显纯与皇室沾亲带故,既有亲戚关系,能进入皇室圈,从此步步高升,又不至于威胁到皇权。 魏忠贤能给他什么? 朱由检说道:“好。朕要你为朕办一件事情。” “陛下请讲。” “如此如此。”朱由检说道。 许显纯大吃一惊,说道:“这,这,这?” 朱由检淡然说道:“这么说,许卿不肯做吗?也罢。” 许显纯心中一凛,立即明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行动,也是一个投名状。他没得选。 “不,臣领命。请陛下等臣的好消息。只是,如果当时局面不如陛下所料?” “这不是你操心的东西。”朱由检说道。 许显纯凛然,暗道:“陛下还有别的情报机构?”随即不敢多问。 ****** 正如朱由检所预料的那样。 魏忠贤示意刑部接了黄宗羲的血书。但也仅仅是接了,黄宗羲根本求告无门,简直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黄宗羲被陷在无穷无尽的程序之中。 而东林党也没有想过,立即帮黄宗羲的意思。 第四十一章约法三章 或者对东林党来说,打出黄宗羲这张牌,本质上就是为了引导舆论。打击阉党的声望。一举拿下,崔呈秀最好,拿不下也不亏。阉党将大部分精力放在这件事情上,东林党就能从其他方向下手了。 但苦了黄宗羲了。 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失希望,一次次又失望。 少年的肩膀,在一次次徒劳无功下,变得坚毅起来。 “父亲。”黄宗羲看着天边的月亮,要紧了牙关说道:“孩儿不孝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随着朱由检穿越,很多事情改变了。但有些事情,还以其他方式重演了。 ******* 王承恩的声音在乾清宫中传开。 “滇地瘴疠熏蒸,臣久处其地,气血暗耗,遂染沉疴。自天启五年冬,旧疾频发,潮热时作,痰嗽不止,每至夜分,辗转难寐。虽延医调治,汤药日进,然元气大伤,日渐羸弱,非才略超群、体健神清者,不堪陛下重任,臣本庸才,智力浅短,又兼久病缠身,形神俱惫。臣请辞刑部侍郎。” 朱由检听完,才说道:“这怎么一一个都想退啊。黄先生,闵洪学的病,是真是假?” 黄立极说道:“病或许有,云南烟瘴之地,也是真。但他从天启六年到京城,已经一年了,应该没有大病了。” “原来如此。”朱由检叹息一声。 心中暗道:“看来,是有真才实学的。” 朱由检其实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想退,就是看到了新旧交替这个大旋涡,不想参与进去。 这反而说明了这一件事情。 这个人有才华。 没错,只有有底气有才华的人,才宁肯等一等,看一看,而不是轻易下场。 因为,他们自信错过这个机会,还有其他机会。 朱由检沉吟片刻,道:“朕自从入宫以来,许久未曾出宫了,今日便出宫,亲自拜访这位闵大人。” “陛下,万万不可!”黄立极急忙劝阻,“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岂能轻易出宫?更何况,区区一个闵洪学,怎值得陛下玉趾亲临?” “若是厂卫连朕在四九城的安全都护不住,那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朱由检道,“至于闵洪学——是人才,便值得朕亲自去请。” 黄立极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朱由检,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陛下比先帝,强得太多太多了。先帝绝无可能,为一个大臣亲自出宫。】 陛下越是英明,他便越觉得,自己选择留下辅佐的决定,是正确的。 “陛下若是执意要出宫,那便请魏公公亲自安排锦衣卫护驾,”黄立极道,“陛下身系天下之重,万万不可轻忽。” “好。”朱由检一口答应。 朱由检自然会在意自己的小命。让巩永固,许显纯挑选拱卫司,锦衣卫精锐护卫。在皇城脚下,这已经足够了。 闵家离皇宫并不远,出了宫不过三四里路,便到了。那只是一处小小的四合院,还是临时租赁的。 到了门口,许显纯上前敲门。 “谁啊?”院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随即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妈子探出头来。见外面站着这么多面色严肃的人,老妈子顿时腿一软,颤声问道:“你们……你们是谁?” “烦请通报一声,我等是来拜会闵大人的。”许显纯自觉语气和善。 可他话音刚落,老妈子却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凄厉地哭喊:“祸事来了!祸事来了!厂卫上门了!” 朱由检看了一眼身旁的许显纯。 许显纯只觉得冷汗直冒,低着头不敢说话,心中慌乱不已: 【完了,完了,这一下,我在陛下心中的印象全毁了。魏公公早就提点过,陛下对厂卫的肆无忌惮极为不满,让我收敛行事。这一下全完了。】 随即,他心中又生出一丝对魏忠贤的怨恨: 【魏公公也真是的,锦衣卫向来比东厂守规矩,很多过分的事,若不是他强令,我们根本不会做。如今倒好,他或许能平安脱身,我们这些人,却要倒霉了。】 “老夫就是闵洪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院中走出,倔强地挺直腰板,大义凛然地说道,“魏贼有什么招数,尽管冲着老夫来!” 朱由检听到了他的心声,心中不由发笑: 【该死,怎么还是躲不过?不是说魏忠贤已经不行了吗?他怎么还敢派厂卫过来。不管怎么说,魏忠贤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纵然一死,也绝不能再上他的船。】 朱由检轻轻一笑,径直走进院子,从闵洪学身边走过,全然没有搭理他,直接在堂屋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许显纯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厉声呵斥:“大胆闵洪学,见了当今陛下,为何不跪?” “当今圣上?”闵洪学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立极上前一步,道:“你不认识许大人?许大人,给他看看牙牌。” 许显纯立刻将自己的锦衣卫牙牌递给闵洪学。闵洪学看过牙牌,又看向黄立极,面露疑惑,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黄立极说道:“内阁首辅,黄立极。” 闵洪学闻言,彻底大惊,再也没有半分怀疑,当即跪倒在地,叩首道:“臣,工部侍郎闵洪学,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朱由检淡淡道,“看闵大人这模样,病应该已经大好了。” 闵洪学的脸瞬间皱成一团,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闵洪学是天启六年从云南巡抚任上调入京师的,入京不过一年多,请假养病却超过了一年。一开始,他是真的病了——正如奏疏中所言,在云南湿热的环境中待了五年,回到干燥的北京,水土不服,大病一场。 但早在去年,他的病就好了。之所以一直不销假,只是因为看透了京师的党争,不想再卷入这趟浑水,只想借着养病避世。 可如今,皇帝亲自登门,这话,他又怎能说得出口。 “谢陛下厚爱,臣的病,已然大好。” 第四十二章魏忠贤请死 “好了就好,”朱由检话锋一转,“先说说云南的事,你觉得,云南今后该如何治理?” 闵洪学定了定神,躬身答道:“云南的问题,根源在贵州。贵州一旦生乱,云南便孤悬海外,必起事端。而今奢安之乱虽有阶段性成果,贵州虽已收复,可贼首仍未彻底平定,云南的兵事便始终无法停歇。一旦有半点闪失,云南必定再次生乱。” 奢安之乱的叛军虽被击败,却放弃了贵州的大城市,躲进了深山老巢,想要彻底清剿,难如登天。 “那你觉得,该如何让西南长治久安?”朱由检问道。 “无他,唯有改土归流。”闵洪学斩钉截铁地答道。 “改土归流?”朱由检挑眉,“云南的土司数不胜数,贸然改土归流,究竟是长治久安之法,还是取乱之道?” 一提到云南的事情,闵洪学便彻底镇定下来,眼中满是自信。他赴任云南时,正是奢安之乱刚起,兵锋直指重庆,西南大乱,云南与中原的官道断绝,粮饷皆无的绝境。他几乎是孤身入滇,一待就是五年,大大小小打了几十仗,尤其是贵州沦陷后,云南成了一座孤岛,全靠他一己之力支撑,才守住了云南。 闵洪学自信,整个天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云南,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云南的症结所在。 “开国之初,云南少有汉人,多为夷族,孤悬于外,与中原唯有一线相通,且黔路时常断绝,故而彼时当以安抚土司为上,广设土官,是顺应时势,”闵洪学道,“可如今,云南已有数百万人口,俨然是中原的一大省。取云南的士卒,用云南的钱粮,任云南的将官,足以荡平不安分的土司。陛下只需派遣良将镇守云南即可。”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更何况,纵然不改土归流,云南就会太平吗?这些土司传承数百年,个个夜郎自大,再加上缅甸狼子野心,早已虎视眈眈。” 明缅战争在万历末年便已爆发,最终明朝丢失了八关之外的大片土地,也就是如今大半个上缅甸,从此对云南土司的控制力,便大不如前。 “一旦中原有事,云南的土司必定趁机起事。与其等他们作乱,不如先行荡平数个桀骜不驯的土司,取其膏腴之地以安民,取其逆贼之首以立威。这,才是西南长治久安的根本之道。” 朱由检心中暗暗点头。他问这个问题,本就是为了考察闵洪学的才能,而闵洪学的一番话,也彻底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历史上,崇祯皇帝一死,云南的沙定洲便立刻叛变,扬言“没了朱皇帝,哪来沐王爷”;而清代也始终推行改土归流,最终平定了西南。这一切都证明,改土归流的时机,在此时已然成熟。 “说得好。”朱由检面露赞许,话锋一转,直切主题,“那说说兵部尚书的事吧。先生有大才,为何不愿出任兵部尚书,莫非是嫌弃朕昏庸无能,不堪辅佐?” 闵洪学大惊,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臣万万不敢有此想法!” “是看不起魏忠贤,不想与他为伍?”朱由检直截了当地问。 “这……”闵洪学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眼角却忍不住偷瞟朱由检身后的厂卫。 他的心声,却早已暴露了真实想法:【魏忠贤已是岌岌可危,我此刻与他扯上关系,岂不是自找麻烦?将来东林党得势,必然会清算我。】 朱由检淡然一笑,看向身侧的黄立极,虽未言语,眼神却已给出暗示。黄立极心知,这话该由他来说,当即开口:“闵大人,你在云南立下大功时,是谁为你上奏请功?” 闵洪学一愣,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魏忠贤。】 【可我去云南是天启元年的事,那时魏忠贤还未掌权,并非他派我前去。】 “朝廷论赏云南之功,首功归了谁?”黄立极再问。 闵洪学脸色瞬间惨白,哑口无言,心声再次响起:【魏忠贤。这是他抢了我的功。】 其实这也算不得真正的抢功,即便后世,有了功劳首推领导高瞻远瞩,出了论文必提导师指挥有方,本就是惯例。故而平定云南之功,明面上第一是魏忠贤,第二才是闵洪学。魏忠贤的吃相虽稍显难看,更多却是循了官场旧例。 “又是谁将你从云南巡抚,调入京师任刑部侍郎?” 闵洪学像被扎破的皮球,瞬间泄了气,心中暗道:【我自己走了门路,魏忠贤不过是点了头而已,还打点过这位黄首辅。】 前文提过,闵家是浙西世家,累世簪缨,从天顺年间到明末,一门出了二十位进士、六位尚书,大名鼎鼎的治水名臣潘季驯,还是闵家的外孙。这般深厚的关系网,便是闵洪学既不依附东林党,也不忌惮阉党的底气。 当时的局面,做任何事情都绕不过阉党。 看闵洪学的履历便知,他会试成绩平平,三百多名垫底,差一点便名落孙山,殿试却一跃成为二甲二十名,跻身全国前三十,留任刑部。在京师升迁无望后,远赴云南立功,归来便直接升任刑部侍郎。 这份履历太过顺遂,不是谁都能从京官直接外放巡抚,更不是谁能从地方调任回京,还能在原部门升官。可无论闵洪学的关系多硬、私下费了多少力气,此事终究要魏忠贤点头。 黄立极看着他,缓缓道:“闵大人,你现在觉得,你还能与魏忠贤撇清关系吗?如今东林党不动你,不过是因为厂公还在,一旦厂公倒台,你觉得东林党会放过你?” 闵洪学脸色煞白,那些他不愿相信的事实,此刻全都摆在了眼前。 朱由检见火候已到,开口道:“闵卿,你难道不明白?你与东林党,本就不是一路人。你并非靠讲学清议起家,东林党得势之后,怎会容得下你?” 闵洪学深深看了朱由检一眼,心中暗道:【陛下真是目光如炬。】 第四十三章过堂 朱由检来之前,早已调查过闵家的背景,也敏锐地发现了另一股游离于东林与阉党之外的文官力量——以闵家,以及朱燮元所在的山阴白洋朱家为代表的老牌官宦家族。 朱家虽是卫所出身,祖上却是王阳明的门生,文武双全、诗书传家,亦是当地望族。东林党中并非没有这样的家族,可东林党的崛起,始于万历年间东林书院的讲学,靠制造舆论起家,将无数寒门读书人推上高位。 这种崛起方式,让闵洪学这类本就拥有官场关系网的官宦世家难以理解,他们更熟悉自家世代传承的官场运作之道。 他与东林党诸多人物关系疏远,根源便在此处。东林党中,不乏为了理念奋不顾身之人,但更多的人,不过是借着东林的名头谋求官位。东林党在民间造舆论、以舆情影响朝政,在闵洪学这些深谙官场规则的冷酷官僚眼中,不过是一条做官的路子罢了。 而闵洪学,天生便有做官的门路,只要科举过了及格线,余下的为官之道、朝堂生存之法,家里从小便会言传身教。东林党那一套,本就充满竞争,不拼命骂皇帝、怼大臣,搏取舆论关注,便难以出头,可做得太过,便会如杨涟一般,落得下诏狱的下场,风险极大。 他闵洪学,何须走这样的险路?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但我与东林党的关系,并非不能修复。】闵洪学心中仍有盘算,【文官之间,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大不了找几个同年做中间人,赔罪行礼,让出些许利益,总能说和。又不是生死仇敌。】 【可魏忠贤与阉党,让斯文扫地,尤其是擅杀士大夫,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他们搅和在一起,那便是我闵家自绝于天下士大夫了。】 闵洪学深吸一口气,躬身道:“陛下,臣谢陛下厚恩,可臣才疏学浅,不堪重任,还请陛下另选贤能。” 朱由检不由皱眉,心中暗道:“君臣之间的权力博弈,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吗?” 他十分清楚魏忠贤的本质——不过是皇权的延伸。儒家讲究为尊者讳,士大夫们即便有怨言,也绝不会直接指名骂皇帝,即便骂了,也会冠以“劝谏”的名义,大多时候都会留有余地。 于是,“阉党”这个名头,便成了最好的靶子——骂太监,不骂皇帝,至于太监是不是皇帝的爪牙,便无人深究了。可私下里,他们针对皇权的动作,却从未遮掩。经过万历一朝的博弈,士大夫们甚至形成了这样的集体默契。 这,正是东林党最难缠的地方。 朱由检看着闵洪学,心中生出势在必得的念头:“以闵家为首的这些老牌官宦家族,如今与东林党尚有隔阂,可若东林党继续壮大,他们迟早会归入东林派系。毕竟文官集团看似派系林立,底层的利益却是一致的。” “东林的势力越大,官场的上升渠道就会越多被他们掌控,东林的名家大儒,能影响文风,进而左右科举取士的方向。即便这些老牌官宦家族,也会为了家族延续投靠东林——在科举制度下,家族的根基,终究在科举之上。” 就如闵洪学,只要科举过线,家族便有办法为他铺路,会试三百多名,殿试却能一跃至二十多名,只因殿试不糊名,只看排名,其中的门道不言而喻。 “必须将闵家这些老牌家族势力拉到自己这边,既是壮大自身,也是挖东林的墙角。” 朱由检一挥手,身边的侍从纷纷退出院落,只留黄立极在一旁伺候。 “闵卿,朕跟你说实话,朕想用你,是黄先生举荐,并非魏忠贤的意思。黄先生说你是有才之人,可担大任,怎么?你觉得朕是昏庸之主,不值得你辅佐?” “臣万万不敢!”闵洪学连忙躬身。 “你若不敢,那朕亲自来请你,你却百般推辞,还揪着魏忠贤的事不放,莫非是想效仿诸葛武侯,要朕三顾茅庐不成?” “臣万不敢有此想法!”闵洪学再次跪地行礼,头埋得极低,看似顺从,心声却暴露了他的坚持:【陛下做到这份上,我也很为难,可粘上魏忠贤,我闵家世代清名,该如何保全?只能婉拒了。】 朱由检眉头皱得更紧,继续加码:“你知道,朕为何偏偏选你吗?” “臣惭愧,还请陛下示下。” “因为,你不结党。”朱由检沉声道,“朕虽不懂军事,却清楚辽事并非坏在兵事,而是坏在结党。辽事初起时,辽东精锐骑兵万余,被努尔哈赤全歼,辽东便再无机动兵力。杨镐本不想仓促出战,可朝廷上下一心督促速战,才有了萨尔浒之败。” “熊廷弼是楚党大将,亲历前线,知晓辽东的虚实,主张坚守,可东林党以恢复疆土为名,日夜催促速战,辽东再次大败,熊廷弼也因此下狱。” “而后,东林党又转而主张坚守,孙承宗走马上任。可魏忠贤担心孙承宗入京掌权,日夜诋毁,逼得孙承宗不得不辞官归乡。” 天启皇帝的老师,便是孙承宗。前文提过,天启皇帝未曾接受过正经的太子培养,身边没有一众辅臣老师,唯有孙承宗一人。孙承宗中进士前,为补贴家用做过西席,教出了不少学子,名气极大,先做了光宗的老师,后又成为天启皇帝的老师。 天启皇帝对孙承宗极为尊敬,言必称“吾师”,这也是魏忠贤疯狂针对他的原因——天启皇帝对自己人向来极好,孙承宗在他心中,与魏忠贤相差无几,若孙承宗入京任首辅,魏忠贤的权力必会被极大削弱。 所以魏忠贤一心要扳倒孙承宗,却又不敢赶尽杀绝,只因孙承宗若死,天启皇帝必会雷霆大怒,最终只能逼得他辞官归乡。 “孙承宗走后,便有了高第弃辽。”朱由检继续道,“魏忠贤派高第清算孙承宗的固守战略,高第却直接放弃了山海关以外的所有疆土。唯有袁崇焕独守宁远,才有了宁远大捷,可这所谓的大捷,终究掩盖不了辽东大片土地沦陷的事实。” 第四十四章崔呈秀之死 朱由检叹息一声:“朕初登大宝,不知前线的战守之策孰对孰错,也分不清此前诸将谁贤谁愚,却清楚一点:辽东接连战败,根本原因绝非兵不利、将不勇,而是朝廷进退失据,党争不休,互相掣肘。” “故而,朕能做的,便是定下辽东的战略,别的地方朕管不了,但辽东如今这般局面,绝不能再起党争。” “只是朕实在不懂军事,必须找一个世代忠良、懂军事、敢跟朕说实话的大臣,闵卿,你觉得你是这样的人吗?” “如果你觉得不是,朕掉头就走,你自可回江南,看陌上花开,不必再管辽东的腥风血雨。” 朱由检这番话一出,最先被震撼到的不是闵洪学,而是黄立极。这位老狐狸竟目瞪口呆,失了平日的从容,这在他身上极为少见。 【这是谁教陛下的?若无人指点,陛下怎会知道这么多?】 朱由检所说的这些,在文官高层中其实早有共识,人人都知其中缘由,可所有的党争,都裹着“为国为民”的外衣,真正的核心利益纠葛,唯有少数人知晓,却被朱由检这般清晰地说了出来。 黄立极心中生出一丝敬畏,也夹杂着一丝不安:【要么陛下还有其他心腹,要么这些都是陛下自己琢磨出来的。若是后者,陛下便是天纵奇才,我这个首辅的位置,恐怕随时都能被换掉。】 闵洪学亦是一愣,惊叹于朱由检的见识,也明白皇帝用了激将法,心中的坚持终于松动,抬头道:“陛下推心置腹至此,臣也就实话实说。陛下若觉得臣说得对,便用臣;若觉得臣说得不对,便请放臣回乡。” “但说无妨。” “辽东不可速决,建奴不可骤灭。今日的建奴,已然成势,堪比宋时的党项,当求长久之策,绝非数年之内可平定。”闵洪学说出了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也是最胆大包天的话,心中暗道,【陛下既然真心想用我,我便说句实话,陛下若听得进实话,我便留下;若听不进,正好回乡归隐。】 朱由检心中大喜:“闵洪学果然有真才实学。” 从萨尔浒之战到如今,辽事已近十年,明军虽一败再败,可朝廷中仍有许多人心存幻想,觉得建奴虽顽强,可平定他们也用不了多少时间,这便是所谓的“速胜论”。 有这样的想法也属正常,大明两京十三省,幅员万里,建奴的地盘不过一隅;大明的财力、物力、兵力,远非建奴可比。万历年间的三大征过去没多久,即便打了几场败仗,文官集团的军事信心仍在——前线的将领或许早已认清现实,可后方的文官,却因消息滞后,依旧活在万历的荣光里。 唯有顶级的聪明人,才能做出“建奴一时半会灭不了”的判断,闵洪学虽未明说,却将建奴比作北宋的党项(西夏),而西夏传国数百年,本质上便是委婉地表明:辽东的战事,早已不是简单的平叛,而是一场持久战。 而且说这话,是要担极大风险的,这话若是传到东林党耳朵里,必会有无数人上折弹劾,骂他畏敌如虎、怯战避敌,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可在朱由检这里,这却是大大的加分项——他比谁都清楚,与建奴的战争陷入长期化,已是必然,而大明的战争策略,却从未考虑过这一点。 历史上的崇祯,甚至还闹出了“五年平辽”的笑话。 朱由检今日来请闵洪学,本是带着考察的心思,起初的礼遇,也只是出于政治考量,想收服一位忠于自己的重臣,将来用以对抗东林党。可如今,他却觉得自己捡到了宝,单是闵洪学这份清醒的认知,便比袁崇焕强上太多。 天下从不缺少人才,缺的只是发现人才的眼睛。 朱由检亲手将闵洪学搀扶起来,道:“坐,卿且详细说说你的想法。” 君臣二人落座,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奏对。 “陛下,臣未曾去过辽东,对辽东的判断,皆是凭借在云南的经验,其实云南与辽东,有诸多相似之处。”闵洪学开口道,“其一,云南与辽东皆与中原相隔甚远,唯有数条道路可通,一旦交通断绝,便成独立一体;其二,两地皆是汉夷杂居,夷民众多,土司各部各有部众,自成体系,与朝廷离心,时叛时降。” “臣曾设想,若将辽东的局面放到云南,会是何种光景?那便是滇土尽失,贼人兵锋直扑贵州,重现当年六诏与大理的局面。以大唐之强,数次征伐六诏,最终引发民乱,直至亡国。” 唐朝为征伐六诏,从徐州征兵驻守桂林,许诺三年轮换,却一再食言,徐州兵怒而起兵,拥护庞勋起义,挥师北归。庞勋起义虽最终覆灭,却引出了后续的王仙芝、黄巢起义,为唐朝的灭亡埋下了伏笔。 “故而,如今的辽东战事,早已不是平叛,而是灭国之战。自古以来,灭国之战绝非一朝一夕可成,必经数年经营、数年庙算,甚至十数年的征战,方有胜算,妄动必败。” “当然,辽东与云南也有不同。云南山水相隔,地势破碎;而辽东纵有江河,却地势广袤、沃土千里,是骑兵纵横的绝佳之地。可朝廷,有多少能战的骑兵?” “这一点臣实在不知,但从辽东的数次战败来看,建奴已然占据了骑兵优势。” 大明有多少骑兵?朱由检也不知道。账面数字上的几十万,全是虚的,实际的能战之骑,他毫无头绪。但他清楚,万历末年的辽东,有多少精锐骑兵——答案是一万。 努尔哈赤成势的关键一战,便是抚顺之战。此战中,他以逸待劳,伏击了辽东镇的主力骑兵,辽东精锐尽灭,连马场也被夺取。在此之前,努尔哈赤仅有数千匹战马,也正是此战之后,他才有底气在萨尔浒之战中使出“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战术,只因他已掌握了绝对的机动性优势。 “这个问题,朕回去之后,必当好好彻查。”朱由检沉声道,“闵卿觉得,这建奴,终究是灭不了的吗?” 第四十五章大戏开场 “怎会灭不了?”闵洪学断然道,“臣只是说,灭建奴是灭国之战,而非平叛。从灭国之战的角度看,建奴的根基极为薄弱,不过是以数万老卒为核心,占据辽东如此广袤的土地,处处皆是破绽,唯一的问题,便是朝廷的骑兵太过薄弱,与当年的党项一般。” “但本朝并非弱宋,本朝有养马之地,只要陛下愿意花数年时间整顿马政、训练骑兵,练成十万精骑,建奴何足挂齿?” 朱由检口中有些生涩,十万精骑?说起来轻松,养一名骑兵的花费,几乎等同于十名步卒,十万精骑,便相当于一百万步卒,一年的维持费用,便要数百万两白银,这还只是日常开销。若是重新打造,战马、士卒、营地、盔甲,所需花费,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想起户部那空空如也、能跑马的仓库,朱由检忍不住问道:“可有其他办法?” “有。”闵洪学道,“可用前宋对党项的旧策——浅攻筑城。大军前出三十里筑营,步步为营,向前推进,扼守要害之地,慢慢压缩建奴的生存空间。” “这不是孙承宗用过的办法吗?”朱由检问道。 “正是。” 朱由检喃喃道:“朕今日才算明白,什么是灭国之战。” 灭国之战,无论最终能否成功,花费都是天文数字。如今朝廷每年拨给辽东的军费,已有六百万两,这六百万两,早已压得朝廷上下喘不过气,而灭国之战所需的数千万两花费,根本不是如今的大明所能承受的。 “直说吧,你若任兵部尚书,对辽东的整体方略,是什么?” “先为不可胜,待敌之可胜。”闵洪学沉声道,“不可胜在我,可胜在陛下。” “朕?”朱由检一愣。 “既然是灭国之战,便要动用举国之力。”闵洪学道,“如今天下,外患虽重,内忧更甚。能否灭了建奴,根本不在于前线的将领,而在于朝廷,在于陛下,能否战胜于朝堂之上。” 朱由检只觉头疼欲裂。 要灭建奴,如今的军费、军力远远不够,唯一的办法便是扩大战争规模,增兵加饷。可他更清楚,大明的底层百姓,早已不堪重负,一场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已是迫在眉睫,这都是他必须立刻处理的问题——建奴的外患,底层的内忧,以及即将升级的民乱,层层重压,摆在眼前。 朱由检沉吟片刻,问道:“你所说的‘先为不可胜’,具体是何举措?” “重整辽东防线,以山海关及长城一线为核心,确保建奴无法再前进一步,将战争牢牢控制在辽东地区,不使其蔓延至中原。”闵洪学道。 “具体该如何做?” “臣不知道。”闵洪学义正言辞地答道。 “不知道?”朱由检万万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闵洪学却面露自信,道:“臣确实不知道。这段时间臣一直闭门谢客、在家养病,对辽东的近况,不过是道听途说,连一手消息都没有,不了解实际情况,又怎知该从何处下手?” “但臣敢断言,臣能做到此事!一年六百万两军费,若还换不来山海关的永固,那当政者,死不足惜!” 闵洪学在云南并非混日子,而是从一次次战场厮杀中磨砺出的自信,他太清楚六百万两白银的分量——足以养兵数十万,而山海关与长城一线,本就有完善的关隘体系,只需坚守不攻,守住防线绝非难事,所需的,不过是整肃吏治,杜绝贪污,即便做不到完全杜绝,只要不贪得无厌,便足够了,这难度,并不算高。 朱由检看着他,郑重道:“好,朕信你。这兵部尚书之位,朕许给你了。” 闵洪学躬身行礼:“陛下厚爱,臣当仁不让。” “朕这就回宫,亲手拟下诏书,静等闵卿出山。” 朱由检从闵家出来,心中仍在思索建奴的问题,忍不住问身侧的黄立极:“黄先生慧眼识珠,闵洪学果然是个人才,他所说的话,句句在理。建奴之祸,绝不可留给后世子孙,可这灭国之战的花费……” 黄立极只觉头皮发麻,他早已心中有数,也知道闵洪学说得没错,现实的局面,早已到了这个地步,辽东战事,早已是灭国之战,可这数千万两的战争经费,就算杀了他,也筹措不出来。 “臣无能,请陛下降罪。”黄立极只能躬身请罪。 朱由检叹息一声:“这不怪先生,你我君臣,同心协力,慢慢想办法便是。” 黄立极小心翼翼说道:“陛下,您已经将兵部尚书许给了闵洪学,但现在兵部尚书还是崔呈秀,这-----” 朱由检轻轻一笑,说道:“很快就不是了。” 刑部大堂,“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密密麻麻挤满了红袍大员,连原本衙役站立的地方都被占满,最上首端坐的,正是兵部尚书崔呈秀。 这几日磋磨之下,已经要做论断了。 什么六君子之冤,七君子之案,根本是子虚乌有。 他崔呈秀断下的案子。怎么可能有错。 他志得意满,心中暗道:“厂公既已稳坐钓鱼台,也该让这群东林党吐血了。” 此案的判决结果,他无需多想,全天下人也都心知肚明——他来此,就是为了打压东林余孽。 崔呈秀眼中杀意翻涌,猛地一拍惊堂木:“带原告!” “威——武——” 衙役们的吆喝声中,黄宗羲一身重孝走上堂来。泛黄的粗劣麻布裹在身上,一根根线头像针刺般摩擦着皮肤,有些地方已然磨破,露出泛红的皮肉。宽大的孝服之下,他的手腕上,藏着一根长长的铁锥。 正如崔呈秀所想,由他主审六君子案,结果早已注定。黄宗羲这般聪明,怎会不知?他清楚今日此行,不仅无功而返,甚至可能性命难保——崔呈秀满手东林党人的鲜血,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可他心中早有准备。 “父仇不共戴天,今日我虽死,也要让仇人付出代价。” 黄宗羲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堂上的崔呈秀,那眼神如野兽般凶狠。 第四十六章,韩爌入阁 崔呈秀见状大怒,暗道:“今日不除了你,来日必成大患。当年只杀了黄尊素,看来该将姓黄的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崔呈秀厉声喝问。 黄宗羲拱手作揖:“学生浙江秀才黄宗羲,见官不跪。” “大胆!区区一个秀才,见二品大员竟敢不跪?谁给你的胆子!” 明代官场规矩,上下品级相差不超过三品,行礼即可;超过三品,方需行跪礼。一般来说,秀才见七品县官无需下跪,可崔呈秀身为二品大员,不日或将入阁,便是县令见了也要跪拜,何况一个区区秀才? “太祖高皇帝。”黄宗羲大声回应,“太祖高皇帝定下规矩,生员见官不跪,并未限定见何品级的官。” 他死也不会向仇人下跪。 “你——”崔呈秀正要发作,一旁的刘宗周忽然开口:“崔大人,陛下让你接手黄宗羲的血书,是为了查明冤情,并非让你审他。他是原告,而非犯人,跪与不跪,本无大碍。” 刘宗周身为都察院官员,主动要求参与此案,便是为了护住黄宗羲,不忍故人之子遭受蹂躏。来之前,他曾见过黄宗羲,劝他放弃过堂,他可保其周全,却被黄宗羲拒绝。 “父仇不报,是为不孝;君令不从,是为不忠。吾宁死,不为不忠不孝之徒。” 刘宗周无奈,此刻只能尽量周旋。 “刘大人此言差矣。”崔呈秀冷笑,“此案乃是朝廷钦定大案,既然要翻案,便需按规矩来。别说一个秀才,便是举人,也需遵律行事。我未让他滚钉板,已是格外开恩。” 刘宗周还想争辩,却被崔呈秀打断:“刘大人,今日我是主审,还请不要多管闲事。” 刘宗周大怒,正要发作,却被黄宗羲拦住:“刘公息怒,过堂要紧。” 刘宗周闷哼一声,只得作罢。所谓君子欺之以方,按审案规矩,主审官拥有最大权力,他不过是陪堂,崔呈秀一句话便能将他赶出去,若想保住黄宗羲,此刻只能隐忍。 过堂继续。 崔呈秀厉声问道:“黄宗羲,你所告何事?” “大人难道不知?”黄宗羲冷笑反问。 “大胆!本官宣你答话,你竟敢反问?再敢放肆,便治你咆哮公堂之罪!” “是。”黄宗羲冷冷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抽出状子,“先父黄尊素无端被奸佞之臣酷刑致死,求朝廷为他平反冤狱,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崔呈秀只觉得好笑——搞死黄尊素的,正是他自己。 “将状子呈上来。”他吩咐道。 按惯例,应由衙役上前接过状子转呈,可今日却无一人动弹。黄宗羲便双手举着状子,缓步上前,目光死死盯着崔呈秀,似乎要亲手将状子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慢着。”崔呈秀察觉到不对劲,指着身边的小吏,“你去拿过来。” “是。”小吏连忙上前,想要接过状子。 黄宗羲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握紧,本能地摸向铁锥,最终却还是松开,将状子递给了小吏。 “只剩五步了。” 古代厅堂本就不深,黄宗羲一进门便默默向前挪动,此刻与崔呈秀之间,仅剩五步之遥。 “只是……”他的目光扫过崔呈秀身后——两名锦衣卫左右侍立,一侧还站着身穿飞鱼袍、手按腰刀的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这是他最大的障碍。 因今日前来的高官太多,衙役们早已被挤到了外面。 崔呈秀拿起状子展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状纸上满是悲愤之词,可在他看来,敌人的悲愤,便是自己的勋章。他甚至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一声轻笑,在寂静的公堂之上格外刺耳,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刺穿了黄宗羲的胸膛,让他心中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父亲的音容笑貌在眼前闪过,热血瞬间冲昏了头脑。 黄宗羲再也忍不住,猛地上前两步,一手按住案几腾空而起,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铁锥瞬间出鞘,径直朝着崔呈秀刺去:“狗贼,受死!” 崔呈秀只觉寒光一闪,铁锥刺破状子,直逼眼前。他反应极快,瞬间向后倒去,却仍未完全躲过,铁锥狠狠刺在他的胸膛上。万幸他躲得及时,再加上衣物遮挡,虽血流如注,却中气十足,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崔呈秀倒地的瞬间,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黄宗羲死死按住。 他状如疯魔,双目赤红,重孝被鲜血染红,四肢疯狂挣扎,脸颊与地面的砖石摩擦,渗出大片鲜血,凄厉的喊声震耳欲聋:“狗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等着!” 崔呈秀大口喘息,鲜血不断涌出,脸上却露出一抹狞笑:“黄家小儿,你当堂行刺朝廷命官,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许显纯连忙扑上前,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急切地问道:“崔大人,你怎么样?” “死不了……”崔呈秀咬牙说道。 话音刚落,他忽然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显纯——许显纯的手,正按在铁锥的末端,轻轻一旋,用巧劲将铁锥斜着向下又刺入一寸。 就这一寸,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 崔呈秀满脸惊愕,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口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你……你……” 崔呈秀死不瞑目。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什么许显纯会要杀了他。 “崔大人,你怎么了?”许显纯唯恐他不死,双手按在他身上,看似竭力抢救,实则随时准备补刀。若崔呈秀侥幸未死,他也早已备好后手。 “崔大人,你醒醒!来人,快叫郎中!”许显纯声情并茂,演技逼真。 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崔兄,你安心去吧。要杀你的是陛下,我只是奉命行事。冤有头债有主,到了地下,你要寻,便寻陛下去吧。” 任务完成,他心中却满是疑惑:皇帝为何要杀崔呈秀?黄宗羲又是谁安排的?这个十八岁的江南书生,面白如玉,竟有如此爆裂的性子与决绝的手段。 更让他不解的是,黄宗羲前途无量——江南的秀才含金量极高,再加上黄尊素留下的人脉,只要好好经营,十几年后身着红袍绝非难事。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他甘愿放弃一切,当堂行刺朝廷命官? 第四十七章内阁班子 不过这些疑惑,都被压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给陛下的投名状已经到位了。他许显纯今后就与魏忠贤那边一刀两断了。 黄宗羲本还在挣扎,见崔呈秀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忽然僵住了。 “哈哈哈……”他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却放声狂笑,眼泪混合着鲜血滑落,“父亲!孩儿为你报仇了!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许显纯站起身,对满堂惊愕的官员厉声说道:“黄宗羲图谋不轨,当堂行刺朝廷命官,即刻下狱!今日之事,我需立刻入宫禀报陛下!” 乾清宫内,朱由检听完许显纯的禀报,淡然问道:“这么说,崔呈秀死了?” “是。” “知道了。”朱由检将手中的奏疏扔在桌上,又拿起另一封,神色平静无波。 许显纯知道自己该退下了,可心中的疑问如百爪挠心,忍不住问道:“陛下,臣接下来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用做,等着便是。”朱由检头也不抬,“这只是前戏,大戏还在后面,不过与你无关了。” “是。”许显纯只得躬身告退。 “若说有什么事需要你做……”朱由检忽然补充道。 许显纯立刻转身,恭敬待命。 “回去之后,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若是擦不干净,后果自负。” “是!臣必定将所有事情处置妥当,绝不给陛下添麻烦!” 许显纯退下后,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戏,该开场了。” 崔呈秀之死,不过是一根引线,一根炸开当前僵局的引线。 朱由检用得是卞庄刺虎的计策。 崔呈秀一死,阉党少了一位朝廷大员,魏忠贤少了自己在外廷的铁杆心腹。 但凡铁杆心腹,都不是那么好培养的。 魏忠贤今后对外廷控制力,直线下降。 而东林党也不会好过的。 历史上,黄宗羲就是当殿刺杀杀父仇人,得了黄孝子的名字。这个名声,黄宗羲吃了大半辈子,清军南下。他起兵反抗的时候的营号,就是孝子营。 但那时候阉党已经风雨飘摇了。黄宗羲才没有被清算。 但现在不一样了。 魏忠贤还活着。 阉党还在。 如果东林党如此杀了阉党的人,魏忠贤不做反应。他就没有办法当家做主。 所以,魏忠贤一定会让东林党付出代价的。 双方一定会一阵乱斗。 朱由检自然能居中调解。朱由检从中取利。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不是空出来。 ******** “啪。”魏忠贤脸色铁青。对许显纯说道:“老崔,就这么死了。他可是朝廷命官?” 许显纯二话不说跪地求饶说道:“是下官保护不利,还请厂公责罚。” 魏忠贤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许显纯。许显纯将自己的头,死死的按在地面上,不管动一下。 好久好久。 魏忠贤说道:“罚你一年俸禄,跟吧。” 许显纯大吃一口气,这才缓缓的退了下去。 魏忠贤说道:“老田,派人验尸,看崔呈秀怎么死的?” “是。”田尔耕说道:“厂公觉得?” “这一件事情太蹊跷。太狠毒。不像是韩爌的手笔。”魏忠贤一边说,心中暗道:“有点像我的手笔。”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不将性命当回事。 韩爌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是陛下出手了吗?” 魏忠贤陷入了沉思。 最后暗道:“不管怎么说先查清楚。” 他心中有一丝惊惧:“如果真是陛下做的,那该怎么办?” 魏忠贤有一丝不敢想象。 他太清楚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为了权力不折手段的人。但如果皇帝也是一个这样的人,那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 同样韩爌吃惊非常,问刘宗周说道:“你一直与黄宗羲接触,你知道是谁指使黄宗羲这么做的?” 刘宗周也迷惑,说道:“我根本没有见过外人怎么接触过黄宗羲。这大概是这孩子自己的主意。” “是吗?”韩爌目光炯炯看着刘宗周,声音不由的拖长了。 刘宗周先是迷惑,随即大怒:“你不会以为这一件事情是我指使吧?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管怎么父母之仇,家国大义,活人总是比死人重要,我怎么能将一个孩子推进火坑啊?” “我刘某人是这样的人吗?” 众人不说话。其实也觉得,刘宗周不是这样的人。 刘宗周这个人或许在其他方面有问题,但道德操守,绝对是没有问题的。他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也没有理由做这样一件事情。 这样做,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 “但是谁做的?” 他们都下意思否决黄宗羲自己做。 无他,太巧了。 这里面牵涉的事情太多。这个案子如何处置。影响到方方面面的人。 “现在不管是谁做的?一定要保护太冲。否则我死后没有面目见黄兄于地下。”刘宗周厉声说道:“不管你们怎么看,我回去之后,就以孝杀人。为父报仇,当奖励风俗,免死罪。上奏。” “对。黄宗羲绝对不能死。”一直沉默的韩爌忽然开口,说道:“我立即进攻面圣,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黄宗羲。” 韩爌考虑的地方已经不是背后是谁了。 而是如何将这一件事情走向,扭转向自己有利的方向。 最好让皇帝偏向自己。 所以,要给陛下开价了。 ******* “陛下。”王承恩的声音适时响起,“韩大人求见。” 朱由检轻笑一声,果然,韩爌急了。 “宣韩大人进来。” 片刻后,韩爌走进乾清宫,躬身行礼:“臣拜见陛下。” “韩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朱由检开门见山。 “陛下,臣为黄宗羲之事而来。”韩爌直言道,“黄宗羲当堂刺杀崔呈秀,固然触犯法度,可念其一片纯孝,为父报仇,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朱由检挑眉,“韩公也是朝廷重臣,应知朝廷命官,即便只是九品小官,也代表着朝廷威严。刺杀朝廷命官,罪同谋反。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又如何治理天下臣民?” 第四十八章,旧案清查 韩爌心中松了口气,暗道:【陛下肯说这么多,便说明此事有得谈。】 他本人其实并不在乎黄宗羲的死活,可身为东林党名义上的领袖,他不能不管——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阉党靠魏忠贤的权势维系,权势一倒便树倒猢狲散;而东林党靠“正义”“人心”凝聚,若他对黄宗羲见死不救,便会动摇自己的威望,不利于东林党的团结。 他能稳坐东林党领袖之位,靠的不是权力,而是过往的恩惠与为下属出头的威望。 “陛下,自古以孝治天下。”韩爌躬身道,“黄宗羲为父报仇,举措虽过激,但其情可悯,纯孝动天。若朝廷将其绳之以法,天下士子必然扼腕叹息,也无法彰显朝廷以孝治天下的理念。臣以为,当法外开恩。” “开恩?如何开恩?”朱由检追问,“若开恩,又该如何对朝廷上下交代?” 韩爌心中一喜,知道事情有了转机:“陛下,臣以为,一切需回到六君子案上。六君子之冤,天下皆知,黄宗羲之所以行刺,皆是因沉冤难雪。只要为六君子平反,定崔呈秀为罪人,黄宗羲之罪,便可赦免。” 朱由检心中冷笑:“想得真美。” 韩爌这是想让他定崔呈秀的罪,以此减轻黄宗羲的罪责,顺便彻底清算阉党。 “给死人定罪?” “不。不是给死人定罪。而是给罪人定罪。”韩爌说道:“如果陛下不觉得崔呈秀有罪,何以见闵洪学?” “臣以为闵洪学之才,堪为兵部尚书。臣愿意以大学士的身份,向朝廷举荐刑部侍郎闵洪学,专任兵部尚书。” 朱由检心中一动。暗道:“这是谈判啊?” 此刻韩爌的眼中的朱由检。 并不是一个皇帝。已经是一个政治对手。所以才以谈判的方式来讨价还价。 “韩先生,崔呈秀已经死了。” 言外之意,不管崔呈秀这个人定罪不定罪。这个位置已经空出来了。 “但六部还没有空出来。”韩爌说道:“陛下,欲行大事于天下。首在得人。而今六部官员,陛下应该知道是什么人?” “他们能为陛下所用吗?” 朱由检沉默。 的确,魏忠贤选大臣,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忠心。忠心,还是忠心。 人约缺少什么,就越要什么。 魏忠贤麾下就缺少忠心的文官。大部分文官对魏忠贤,即便不恨之入骨。也敬而远之。魏忠贤连朝廷的位置都填不满。 能用得人,大多要么乡党,要么就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所谓乡党还好。 古代乡党情节很严重。如严嵩,天下人都骂严嵩,但江西人就骂得少。因为严嵩挑选人,很多都是乡党。对家乡人那是非常照顾了。 这也是为什么严嵩罢官,回老家,乞食墓上,八十多岁了,还能活两年。 魏忠贤选得乡党,如黄立极。不敢说多出彩。但还是有本事的。 但其他人就不一样,都是溜须拍马上位的,拍马屁的艺术,有十层高。但真正做事,根本不行。甚至道德严重败坏。 不坏事就不错了。 韩爌见朱由检沉默,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暗道:【终于搞清楚陛下的心思了。到底是少年人,想要建功立业。只要往这么说。就能拿捏他。】 “陛下,今日定罪黄宗羲,那就是以陛下之名,为崔呈秀担保了。今后,崔呈秀等人就不能翻案了。陛下如何调整人员?” “这些庸人,如何去?贤人如何进?” “陛下,难道用几年时间,慢慢调整吗?” 韩爌心中暗道:【少年人都心急,怎么肯慢慢来?】 朱由检听着韩爌的心声,暗道:“我不是历史上的崇祯,沉不住气。问题是,我的确没有时间了。” 时间,并不在朱由检这边。 大明朝廷在什么时候不可挽回啊? 有人说明亡于万历,这有一点绝对的了,最少万历给后世留下四千万两白银的压舱石。 没有这笔钱,大明早玩完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就是内库银子用尽之时,就是大明朝廷难以为继之日。 无他,后世现代政府的财政逻辑,是可以大规模举债。但古代封建王朝能用的,只有积蓄。 积蓄用完,面对财政缺口,就代表现金流断裂。发不出军饷来,这在什么时代,都是代表政府即将崩溃的大问题。 而大明朝廷在什么时候,用尽这笔钱? 崇祯四五年左右。 这还是历史上崇祯非常省着花,否则早就花完了。 而从军事角度来看,大明朝廷军事体系,什么时候开始崩溃? 崇祯二年,清军第一次入关。 很多人都低估了这一战的影响力。 因为清军入关,朝廷下令勤王,而没有事先规划,秦军一部走到半路断粮,军队哗变,杀死长官落草为寇。 而这些人,就是陕西农民起义的第一批骨干力量,甚至可以说成建制的军队直接变成叛军了。 农民起义军事准备,已经完备了。 因为清军入关,朱由检杀袁崇焕。辽东军居然直接掉头回辽东,不听君令,还是派了孙承宗去说和。最好才算安抚下来。 这是辽东军半藩镇化的标志。 也是明军各部藩镇化的开始。 财政崩溃,军事崩溃,再加上内部党争,相互叠加,就陷入死亡螺旋了。 想解决党争,要考虑藩镇,想解决藩镇,要考虑财政,想解决财政,必须解决党争。 到头来,那一样都解决不了。 只能拖。 越拖,问题越严重。最后,亡国。 在此之前,朱由检根本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也不愿意去想。 问题很简单,着急没有用。 因为朱由检没有本钱,根本不可能加速。 与魏忠贤周旋之间。慢就是快。快,直接杀死魏忠贤,东林党得最大的好处。慢,在一点点的将权力从魏忠贤这里拿过来。 但现在,朱由检有资格选快了。 或者,他有资格加速了。 朱由检有自己的班底了。张皇后稳住了后宫,拱卫司已经成立,朱由检掌控了自己十步之内的绝对安全。 魏忠贤的心气,被一次又一次打击。也没有剩多少。 可以加速了。 朱由检沉吟片刻说道:“韩公所言极是。天启年的旧案,是时候清查一二了。” “只是这一件事情,事关重大。明日御前商议吧。” 第四十九章官应震奏对 朱由检虽然下定决心了。但还需要一些准备。 朱由检立即派人将黄立极找来,给黄立极交代了几句,说道:“今后,如何,就看你此行如何?” 黄立极喜不自胜。行礼说道:“请陛下放心,臣决计不会辜负陛下。而厂公也是一个明白人。” 黄立极立即去见魏忠贤。却去养心殿的路上碰见了魏忠贤。 黄立极叫住了魏忠贤,说道:“厂公,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去见陛下。”魏忠贤基本查清楚了崔呈秀之死。他找了锦衣卫最厉害的仵作,发现崔呈秀之死,明显有着二次伤害。也就是被人抓住凶器,再插了一下。 所以,杀崔呈秀的人,已经明白了。 许显纯。 而谁让他杀的。自然是皇帝。 查清楚之后,魏忠贤心中也在犹豫,拿这个砝码能与陛下换什么啊? 这才走到了韩爌后面。 黄立极说道:“厂公,下官有些话,跟厂公说。厂公听过再去见陛下不迟?” 魏忠贤看向黄立极,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好。” 魏忠贤带着黄立极回到了养心殿。 “厂公,”黄立极说道:“有一时之时运,有一时之英杰。有人能乘时运而起,翱翔九天,犹如飞龙。而时运一过,尘归尘,土归土。” “你----,到底想说?” “下官想说,当初先帝年少,初登大宝,东林跋扈,进逼阶下,先帝左右不支,唯有厂公挺身而出,维护先帝,重整朝纲。” “此一时之时运。” “而今时运已经过了。厂公,也要明白。您现在只是厂公。只是厂公。” 魏忠贤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听黄立极这么说,已经受不了说道:“你也来嘲笑我?” “不,我怎么是来嘲笑厂公?没有厂公,就没有我黄某人今天。”黄立极说道:“正是因为我想为厂公寻一条出路。这才来劝劝厂公。” “一些不该要的东西,就别要了。” “你的意思是?”魏忠贤说道:“六部?” “不。”黄立极说道:“还有锦衣卫。” “陛下登基已经好几个月了。厂公难道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陛下登基之初,就提中兴。这分明是要办大事。” “但厂公,你麾下那些人,那可以能托付大事?” “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 “你觉得,陛下能容忍这些人尸餐素位吗?至于锦衣卫,厂公真觉得,自己能够拿得住锦衣卫吗?” 魏忠贤沉默了。 他想到他刚刚拿到的真相。 许显纯。 他觉得,也是他的亲信了。 但几年亲信,那比得上人家三代明臣? 锦衣卫真是自己的吗?魏忠贤之前很自信,但他现在不自信了。 “这是陛下,让你来传话的吧?陛下是要我死吗?”魏忠贤叹息一声。 “不。不是陛下让我来传话的。陛下更是念及厂公拥立之功。怎么可能想杀厂公?只是我念及厂公旧情。这才来给厂公献策。” “献策?这叫献策?” “厂公,稍安勿躁。”黄立极说道:“眼前这些人不能用,厂公给陛下选一拨能用的就行。” “说得什么话?”魏忠贤有些恼怒,说道:“是我想选一群无能之辈?” 是真正有才能的人。魏忠贤招揽不到。 “此一时彼一时也。”黄立极说道:“当初是厂公要用人,而今是必须想用人。” “当场齐,楚,浙,三党,有很多人在厂公麾下,厂公难道不能扶持这些人出山,这些人出山之后,难道不会感激厂公?” “有他们在台上,厂公还怕东林党吗?” 魏忠贤心中一动,暗道:“老黄,你行啊。算计到我头上了。” 魏忠贤不是傻子。 他很快就摸清楚黄立极的用意。 黄立极说得对不对? 对。 但黄立极的私心,没有说出来。 这些人之前不会听魏忠贤的,而今就会听了吗? 不。 这些人魏忠贤控制不了。 这些人都是魏忠贤推荐的,在新皇麾下做事。这一批人在东林党的威胁下,会自然抱团。那么以谁为主? 自然是黄立极。 同样的出身,同样的际遇。黄立极又是内阁首辅。 不以黄立极为主的抱团?以谁为主? 如此一来,黄立极就有班底了。 “老黄,你要踩着我成势了!” 魏忠贤看清楚,黄立极要踩着自己上位的想法。但能怎么办? 这就是无奈。 这就是时运。 魏忠贤有千般手段都行。改变不了大局。而这种被黄立极踩着上位,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了。 黄立极仅仅是想踩着自己上位,东林党可是要将自己生吃活剥了。 “老黄。”魏忠贤笑道。 这笑容中,有一丝丝营业的感觉,或者说陪笑。 “你说的太对了。我立即就办,今后就拜托你老黄照顾了。” “厂公,你说什么。”黄立极说道:“你我多年交情,生死与共。今后我老黄有什么,都是厂公的。” 话虽然这样说。 但魏忠贤与黄立极都知道,魏忠贤的时代,已经日暮西山了。 即便如此,黄立极也不敢对魏忠贤有一丝怠慢。 一来,不想搞忘恩负义的人设。 二来,黄立极太清楚,太监集团在朝廷的影响力。 而今魏忠贤一步步吃瘪,那是因为魏忠贤的权力太大了。才要被敲打,被分割。被打压。但魏忠贤而今完全缩回宫里了。 就是另外一回事的。 但凡想要成大事的内阁首辅,都要与宫中有一定的联系。这已经成为定律。那怕张居正,也不例外。所以要经营好与魏忠贤的关系。 ******* 次日韩爌入阁办事,见到了首辅黄立极与大学士李国普。 黄立极的心思,韩爌早已看透;而李国普在内阁中本就如同透明人,此刻更是无足轻重。韩爌直接越过李国普成为次辅,行事更是当仁不让。 韩爌心中暗道:“黄立极是个老油条,最精通明哲保身之道,早就想激流勇退了。我做这个次辅,不过是过渡,迟早会成为首辅。至于李国普——” 第五十章恩科布局 他根本没将李国普放在眼里,面对黄立极的刻意退让,也坦然受之。 谁知韩爌还未在内阁坐稳,便有内侍来报:“陛下有旨,请诸位阁老入乾清宫议事。” “韩公,请。”黄立极恭敬相让。 韩爌也不推辞,大摇大摆走在最前,黄立极与李国普跟在身后。 李国普终究按捺不住,低声对黄立极道:“黄公,你才是内阁首辅。” “无妨。”黄立极淡淡道,“韩公天启四年便已是首辅,是老前辈,让他一让又何妨?” “哼。”李国普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他年方四十余岁,是魏忠贤的老乡,也是黄立极的同乡,对黄立极做首辅,他心服口服,可韩爌一来便如此张扬,他心中终究咽不下这口气。 黄立极并非不气,只是他知道的,比韩爌多了一点,心中暗道:“倒是很期待,一会儿韩爌的表情。” 不过片刻,韩爌的好心情便荡然无存。 他踏入乾清宫,一眼便看到了一个人,浑身一震,忍不住脱口而出:“官应震!” 没错,正是他的老熟人,年轻时多次交锋的老对头,如今的楚党领袖——官应震。 官应震与韩爌同是六十余岁的人,身体本就不算康健,可听闻皇帝征召,几乎是立刻动身,星夜赶往北京。 来到半路,遇到了魏忠贤的人接应,这才换人不换马。直接入京,参与这一次内阁会议。 无他,只因他忍得太久了,早已忍无可忍。 官应震永远忘不了,天启三年的京察,东林党借着移宫案,将楚党一网打尽,所有人尽皆被废黜,其中最惨的,便是熊廷弼。 “老熊。”一想起熊廷弼,官应震便肝胆俱裂。 世人都说,官应震与熊廷弼私交淡薄,却不知二人是同乡,一个黄冈,一个江夏,年少时多有交集,彼此钦佩,可托生死。只是入朝为官之后,二人的关系反倒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往来,可唯一的几次政治相助,却皆是拼尽全力。 熊廷弼秉公执法,杀了东林党人,官应震便在朝堂之上,与东林党言官据理力争;熊廷弼出镇辽东,东林党轮番弹劾,官应震便反手针对东林党的王化贞,拼死保住熊廷弼。 这便是男人之间的交情,无事时不必多言,免得浪费口舌;有事时也无需多说,早已挺身而出。 可官应震被罢官还乡后,朝堂之上,便再无人为熊廷弼说话。最终,熊廷弼被罢官问斩,人头至今还挂在城墙上。 官应震得知消息后,除却派人照顾熊家老小,再无半分办法,当即一病不起,此后便缠绵病榻,不见好转。如今终于等来机会,即便身体孱弱,他也定要抓住。 官应震咬碎了牙,暗中发誓:“我纵然死,也要为老熊翻案,报仇!” 见韩爌看来,官应震含笑点头,淡淡道:“韩公,别来无恙。” 唯有韩爌知道,这四个字背后,藏着何等的怨毒,那是血海深仇。 韩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问道:“官兄,为何会在此处?” “韩公,是咱家请他来的。”魏忠贤的声音传来。“这一段时间,陛下一直说,内阁缺人。咱家自然想到了官老大人。足以入阁,怎么韩公有意见?” 韩爌闻言,心头巨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朱由检的算计。 “陛下,原来竟在这里等着我。”韩爌心中暗道。“只是这种精妙的手段,并不是魏忠贤的手笔,不知道是哪位出手了?” 韩爌目光扫过所有人,皇帝,魏忠贤,黄立极。 口中却笑道:“哪里的话,只是许久不见故人了。” “陛下驾到------”一个太监的声音远远传来。 朱由检大步走了进来,在龙椅上落座。所有大臣行礼之后,朱由检说道:“给诸位先生赐座。” 朱由检端坐龙椅之上,魏忠贤侍立身侧,四位大学士分坐墩上。 朱由检面无表情,不怒而威。开口道:“诸位先生,朕登基时日尚浅,朝中诸事暂且如旧。但黄宗羲一案,震动天下,群情激奋,今日召集诸位,正是为了此事。” “黄先生,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都看向黄立极。 黄立极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绝不能简单归为黄宗羲行刺崔呈秀,实则是前朝诸多旧案纠缠不清,才酿成今日的局面。” “此事不应只处置崔呈秀一人,当溯本追源,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黄立极这是在与朱由检打配合,先定下此事的基调。 朱由检点头,不置可否,将这一件事情抛给了韩爌:“韩先生,你怎么看?” 韩爌虽不知黄立极为何会这般说,却觉得这个思路并无问题,对自己也有好处。无论天启年间的诸多旧案,还是如今的行刺案,都该彻查,给底下的人一个说法。 而且他也觉得,有朱由检保魏忠贤,想要魏忠贤的命,已经不可能了。 不妨退一步。 “陛下,”韩爌躬身道,“首辅所言极是。崔呈秀在此案中,贪赃枉法,陷害忠良,以至于孝子报仇无门,才出了这等事。” “唯有将旧案查个水落石出,才能真正还天下一个公道。” “不错。”朱由检道,“其实何止是六君子案,天启年间的诸多案子,皆是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以至于朝野上下,不得安宁。” “朕以为,做人做事,当一切向前看,前朝种种,皆如过眼云烟。此事处置,宜粗不宜细。” “一查便翻案,一翻案便平反,翻来覆去,朝廷还有时间处理正事吗?” “所以,朕决定,从今日起,由内阁与厂公一同牵头,对前朝所有案子尽数审查一遍,其中便包括六君子案。若是确有冤假错案,一律彻查,该翻案的翻案,该平反的平反。” “但此事一过,所有旧案尽数封存,朝廷上下,不许再提一字。” “诸位觉得,此法如何?” 第五十一章风波起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扯着公鸭嗓子高声道:“陛下英明!” 韩爌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惊讶。 甚至他看见官应震是魏忠贤推荐而来的。就已经知道其中问题了。 暗道:“陛下,这是在和稀泥。他既想要安排自己人。又不想让东林势大。但怎么可能?不就是查旧案吗?当年阉党做得事情,血迹斑斑,怎么能经得起查?” “陛下。”韩爌出列,要将这一件事情给钉死道,“前朝诸多冤假错案,皆是身居要职之人所为。若是此番彻查,真的查出了罪证,陛下当真会依法处置吗?” 朱由检深深看了魏忠贤一眼,魏忠贤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朱由检早已嘱咐过魏忠贤,如今他在审查组中占据如此优势,若是还不能掌控审查的方向,那便是他自己该死。 朱由检沉声道:“自然。朕在此承诺,只要查出罪证,朕绝不姑息,必定明正典刑,以正国法。” 朱由检心中暗道:“魏忠贤,朕已经为你铺好了路,若是你自己不争气,被韩爌抓住把柄,那就休怪朕无情了。” 韩爌也深深看了魏忠贤一眼,沉声道:“陛下英明。” 他心中清楚,想要对阉党下手,为东林党争取利益,便只能借着这一次的彻查大案。 好戏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胜负手,还在查案上。 【我必须尽可能将阉党官员尽数扳倒。】 扳倒的阉党官员越多,东林党人能替补上去的位置便越多,这便是韩爌的班底,也是他对东林党众人的承诺。众人支持他登上大学士之位,所求的不过是升官发财,如今他发达了,若是不带兄弟们一起,坏了名声,日后便再无人愿意支持他了。 【最好直接查到了魏忠贤头上,看陛下还有什么话说。】 魏忠贤也看出韩爌的想法,说道:“陛下,臣以为查旧案,最好用新人,官老大人,这几年在家中修养。与前事并不干系,不若让官老大人,主持此事。” 魏忠贤相信官应震一定会给他面子,能保住的人,就保住。保不住的人,那就放弃了。 魏忠贤已经尽力。 而这一件事情,也成为官应震立威之战。 “好。便到此为止。” 随即商议起其他朝政。 比如兵部尚书空缺。 由韩爌提名,内阁一致同意,就这样定下来。 朱由检掌握了第一个实权部门。、 等事情议完。 朱由检说道:“诸位下去忙吧。官先生,你留下。” 朱由检对于官应震的履历特别满意,但还是要面试一下。 “陛下。”等其他人尽数退下,官应震当即拿出一封奏疏,躬身道,“臣请为张叔大平反。” 王承恩接过奏疏,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接过奏疏,却并未打开,只道:“官先生,张首辅乃是天下英才,朕自登基以来,也未尝没想过为张公平反。只是而今的朝堂局面,此时平反,是不是太早了些?” “不早,一点也不早。”官应震急切道,“张叔大之死,令天下英雄寒心。而今天下局面,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 “辽东、西南两处征战不断,京城之中贪污腐败横行,朝廷赋税征收不上来,民不聊生,卖儿卖女,国本早已摇摇欲坠,局面危险到了极点。” “若非名臣干吏,绝无可能挽救如今的局面,那些只会袖手空谈的人,根本一无是处。” 这句话,明显是在暗讽东林党。只因东林党本就是以讲学起家,众人皆善空谈。 而张居正对讲学的态度,素来是“封禁书院,将讲学定为非法”,这也是张居正与东林一派最大的矛盾。 “谁是天下最顶级的名臣干吏?是张公。” “而今若不为张公平反,如何能让天下的名臣干吏,心甘情愿出来为朝廷做事?” “臣为张公平反,非为张公一人,实为天下苍生。” 朱由检沉默片刻,深深看了官应震一眼,心中暗道:“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天下,顺便也是为了敲打东林党吧。” 张居正是一代名臣,可在士大夫眼中,他最大的标签,却是循吏,甚至是酷吏。张居正最出众的才能,是吏才——也就是办实事的能力。 这不被东林所承认。 因为张居正是浊流。 要知道,东林党是清流。 东林党众人多是讲学的高手,将忠孝仁义挂在嘴边,说得头头是道,可真正办起事来,却步履维艰。他们自然不愿承认办实事的能力需要被认可,只能将其定性为“吏才”,才能标榜自己的才华,是所谓的“社稷之才”。 而官应震为张居正平反,本质上,是直接攻击东林党带来的空谈风气。要为张居正平反,便要细数张居正的功绩,用张居正务实的行事风格,对冲如今东林党空谈误国的风气。 这思路,竟将楚党与东林党的争斗,上升到了理念之争的高度,对官应震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只因楚党被东林党清洗了数轮,早已元气大伤。官应震抵达京师后,多方打听,听到的皆是噩耗,找了几个昔日老友,谁知一进门,看到的却是老友的牌位。 我为飘零人,君为泉下鬼。楚党,早已没多少人了。 官应震想要与东林党抗衡,只能另寻他法。 朱由检想通此节,不由暗道:“魏忠贤,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同样是与东林党作对,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朱由检沉吟片刻,道:“为张公平反,还是等明年再说吧。” 官应震躬身应道:“是。” 【看来,陛下口中的隆万之治,不过是说说而已。】 朱由检听到了官应震的心声,心中一动,暗道:“秉承张居正的改革道路,或者说,高举张居正的旗号,走自己的路子,张居正这个人,至关重要。” “张居正所代表的改革路线,是我必须坚持的。” “从这一点来看,确实应该给官应震更多的支持。” 朱由检心中有了决断,开口问道:“官先生,你是万历二十六年的三甲进士?” 第五十二章劫道 官应震点头应是。 “三甲?”朱由检微微皱眉。 这个科名,实在算不上高,三甲一般是科举总排名五十名之后的名次,甚至更靠后。朱由检甚至有些诧异,官应震不过三甲出身,竟能六次转任给事中,实属不易。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三甲便三甲。”朱由检道,“明年是崇祯元年,按惯例会开恩科,你便出任恩科主考官。” 官应震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考官之位,是扩展自身影响力最快的途径。一任主考官下来,便能即刻收获数百名门生,只要将这些门生笼络好,日后在朝堂之上,定然能占据一席之地,即便将来退官还乡,人脉关系,也需靠这些门生维系。 主考官之位如此重要,为了争夺这个位置,朝中官员常常争得头破血流,因此主考官的任命,也有诸多硬性条件,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科名要好,若非一甲,便是二甲出身。 若是科名靠后之人当了主考官,自己都会觉得底气不足,就如现在的官应震。 “陛下,臣不敢领命,恐有辱斯文。臣……” “别说了。”朱由检打断他,“朕让你当这个主考官,就是希望你能为朕选出一批真正肯做事的人,去冲一冲朝堂上的乌烟瘴气。” “这与你的科名,毫无关系。” “真正办起事来,科名又有什么用?” 官应震心中暗道:【陛下这是唯恐我势单力薄,无法制衡东林党,这才给我一个培养子弟的机会。此恩,难报啊。】 “陛下既如此说,那臣便当仁不让了。” 朱由检点头:“好。这一段时间,京城会很热闹,几位大学士想来也会十分忙碌。你多在内阁待一段时间,熟悉一下政务。” “等日后时机成熟,再谈谈张叔大当年的举措,哪些是可以恢复的。” “是。”官应震躬身领旨。 朱由检心中,对官应震还是颇为满意的。官应震与韩爌对峙,丝毫不落下风,唯一让朱由检担心的,是韩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而官应震作为败军之将,手中无人可用。这才将恩科主考官的位置给他,让他有机会补充楚党势力。 当然,朱由检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考察朝堂许久,十分确定一件事——满朝文武,大多都不合他的心意,甚至可以说,能找到与他合拍的大臣,才是怪事。 这些大臣,沾染了太多万历年间的风气,奢靡浮华,党争不休。一句话概括,万历年间虽已过去七八年,可他们依旧活在万历的时代里。指望这样的人,完成拯救天下苍生的大业,基本不可能。 朱由检想要成事,只能靠新人。 崇祯元年的恩科,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他必须将其牢牢掌控在手中。将这个机会给官应震,是偶然,也是必然。 “这一场旧案清楚,官先生准备怎么办?” 官应震沉默片刻说道:“按法度来办。” 朱由检微微一笑说道:“不错,按法度来办,有罪就罚,但无罪也不能冤枉人。” 不管阉党也好,东林党也好,乃至于楚,这,齐三党也好。本质上,都是一批人,那就是大文官体系在内斗。 对于上层来说,势同水火。 但对于中下层来说,却是另外一回事了。大差不差。 如果真按朝廷法度来办,阉党也不是没有能过的中下层官员。这也是维持稳定。 官应震说道:“臣明白。” ******* 就在朱由检见官应震的时候。 魏忠贤也找道了许显纯。说道:“老许,你真厉害。崔呈秀是你杀的吧?” 许显纯大吃一惊,说道:“厂公何出此言?” 魏忠贤冷笑一声,说道:“算了,你不认也行。不过,有一件事情,你要禀报陛下。就是我说的。” “什么事情?”许显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魏忠贤长话短说,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明白了。 许显纯面无血色,说道:“厂公,何至于此?” 魏忠贤冷笑说道:“老许,你跟我这么多年了,还如此妇人之仁,你当初杀崔呈秀的时候没有想过吗?当年这么多事情,是崔呈秀一个人做的吗?” “其他人,谁不被牵连?” 许显纯沉默。 他太清楚了。厂卫是魏忠贤的利器。厂卫中人,很少不沾血的。包括他自己。 真要查案。真的是谁也逃不过。 魏忠贤淡然说道:“这一件事情,也不是你能定的。你禀报陛下吧。” “是。” 许显纯立即去找朱由检禀报此时。 朱由检沉默了好久,说道:“按照厂公的意思办吧。” “是。” 许显纯召集锦衣卫的老伙计吃饭。 大家都知道,许显纯是皇帝面前的新规,也非给面子。 纷纷来赴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显纯见下面人都喝的差不多了。 “咳嗽”一声说道:“诸位,最近朝廷发生的事情,诸位也都听说过吧。” “老许,我以为你叫我们过来,就是说这一件事情的。”田尔耕说道:“东林那边都疯了一样咬人,这罪名都扣老崔头上了。” “当然了,我不是说老崔冤枉。而是老崔一个死人,能不能扛得住?”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是啊。”其他人纷纷说道:“你跟陛下走得近,你说说,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意思意思,一阵风,还是动真格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显纯身上。 这话一出,众人都松了口气。 “我就说,有老许在,咱们这些老兄弟能有什么事?”田尔耕起身,恭敬地向许显纯敬酒,“老许,我田尔耕今后唯你马首是瞻。” 田尔耕是许显纯的上司,从来不将许显纯看在眼里,可今日他不得不承认,许显纯已经走到了新皇身边,今非昔比。自己往后只能伏低做小。 “老田。”许显纯与他对饮一杯,话锋一转,“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话音落,许显纯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立刻有侍卫冲进来,将在场众人尽数控制。 田尔耕一愣,厉声喝道:“你什么意思?” 第五十三章都依你 “奉陛下口谕,锦衣卫之事,属内廷事务,着令许显纯内部处置。” 朱由检本就有意清理厂卫。倒不是单纯针对魏忠贤,而是魏忠贤执掌厂卫时太过肆无忌惮,这两年死在厂卫手中的官员不计其数。 但对朱由检而言,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原因。最核心的是,魏忠贤手下的这些厂卫太过嚣张,毫无敬畏之心——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情报机关。 情报机关,本就该低调行事,整日吆五喝六、生怕别人不知道,算什么样子?想要把魏忠贤带出来的这批人,改造成自己心中的厂卫,太费时间。这群喝过人血、心已经野了的人,根本不可能再回去做枯燥的情报工作。 所以,清洗,才是最快捷的方式。 许显纯继续道:“厂公说,老田、老王,咱家对不住你们。你们死了,咱家才能活;你们活,咱家就活不了。” “你们先前总说,愿意为咱家去死,是吗?” “现在,机会来了。” 这就是魏忠贤安排的。 让东林党查? 不管查到什么,只要查到锦衣卫,线索全断,怎么查下去? 众人闻言,全都呆立当场。 “我要见厂公!我要见厂公!”田尔耕嘶吼着。 许显纯拔出匕首,一把刺进田尔耕胸膛,直透心脏,冷冷道:“厂公不想见你。” 随即他一挥手,手下人纷纷动手,以田尔耕为首的一众厂卫高层,尽数被清洗。 许显纯正式代替田尔耕,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与此同时,京城因为旧案清查这一件事情陷入一场大风波中。 经此一事,阉党正式成为历史名词。厂卫的大清洗,也算给朝野内外一个交代。那些依附阉党、行径恶劣的官员,全被拿下,交刑部、都察院论处;但阉党中有些有能力、能办事的人,被黄立极拦下保全。 这些被保全的人,往后便不再是阉党,而是归到了黄立极麾下,成了所谓的“黄党”。 除此之外,还有一派势力死灰复燃——楚党。官应震入阁,即便楚党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却也能聚拢起一些旧部。 朱由检看着手中的案卷与人员调整名单,心中暗道:“黄、楚两党牵制东林,整体还是有些失衡,东林势大。” 眼下的局面,看似比天启年间阉党与东林对峙时更为被动,实则有个关键区别:阉党本质上是帝党,天启朝阉党制衡东林,更像是天子直接下场与东林对抗,本就失了体面。 而如今的黄立极与官应震,虽背后有自己撑腰,却并非牵线木偶。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与利益,不能将他们的意愿,完全等同于自己的意愿。 朝廷这一场大洗牌,从天启七年,直接到崇祯元年。 崇祯元年正旦夜。一切从简。 当夜,坤宁宫设宴。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张皇后、周皇后、田妃、袁妃皆在,这已是宫中所有正经的主子。 朱由检目光扫过。 周皇后气度庄严,尚能沉得住气;田妃与袁妃却满脸幽怨,尤以田妃为甚。 田妃是陕西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擅长骑射——但凡善骑射之人,大腿都格外有劲,田妃的一双大长腿,更是楚楚动人。历史上,田妃本就是崇祯最宠爱的妃子,朱由检尝过她的温柔后,也颇为沉迷。 袁妃温柔如水,是正宗的江南女子。惹人怜爱。 朱由检心中忍不住有一种自得之情。 短短几个月,天下在手,佳人如云。 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有的东西。 不过,他最重要看重的,还是张皇后。 实在是张皇后身后维系朝廷大政。不管是张皇后代表的正统性。更何况叔嫂之间那点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刺激,也让朱由检难以割舍。 如此一来,他便没了时间见田妃,更遑论袁妃。就连今日难得相见,朱由检的心思也不在她们二人身上,全落在了皇嫂张皇后身上。 想到这里,朱由检目光忍不住落到张皇后身上。 张皇后只觉朱由检的目光灼灼,像个小贼,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心思。这一段时间,她正因朱由检来得太过频繁,特意不许他去慈宁宫,没想到他竟起了别的心思。 实在承受不住,起身道:“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张皇后走后没多久,朱由检也起身:“朕还有事,便不陪诸位了。” 说罢,径直离去。 田妃见二人先后离开,上前搀扶住周皇后,低声道:“姐姐,你难道就没看出来吗?” 周皇后微微一笑,这一笑端正典雅,嘴角微翘却不露齿,和煦而不轻浮,善意又不失威严:“看出来什么?” 田妃凑近,声音压得更低:“看出来陛下与……” “有些话,还是留在心里,不要说出来。”周皇后说道:“须知祸从口出。” “田妃。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这里不是信王府,是在宫里,说错话的代价。你付不起。” 田妃一惊,看着周皇后古井无波的眼睛。不敢再多说了。低头说道:“是。妾身知错了。” 周皇后放下筷子。用手帕点了一下嘴角,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是。”其他人纷纷退场。 在所有人都走后,周皇后就好像被放气一样,软倒在椅子上。双眼微红。 朱由检与张皇后之间的微妙气氛。两人都尽力遮掩了。 但却瞒不过有心人的。 毕竟男女之间,如果做过那样事情后,有些下意识的举措是骗不了人的。 更骗不了,一心一意关注朱由检的周皇后。 周皇后心中十分委屈与生气。 这固然有朱由检看上别的女人的醋意。 但并不是最主要的。 周皇后嫁给朱由检的时候,她就知道。朱由检不可能有他一个女人。对于朱由检找别女人,她看得很宽泛。 但,这个女人不能是张皇后。 “夫君也真是的。找谁不是找?宫里的实在不满意,可以在外面找。偷腥偷成这样。传出去,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的。” “将来不仅仅,张姐姐没脸,我也没脸,朝廷上下都不沾光。” 第五十四章修罗没有场 周皇后心中忧虑。 皇帝做为天子,是有道德负担的。在很多事情上,要为天下表率的。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就是儒家道德观。 当皇帝,要有一个当皇帝的样子。一个跟自己嫂子滚床单的皇帝,能算是好皇帝? 直接影响皇帝的政治权威。 “不行。我要去找他说清楚。” 就在周皇后准备去找朱由检的时候。 朱由检在劫道。 没错,就在从坤宁宫到慈宁宫的长巷中。 长长的红墙,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张皇后在几个贴身宫女的护卫之下。走在一个路口。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张皇后的手。张皇后还没有惊呼出身,就被另外一只手捂住嘴了。 几个贴身宫女正要说话。 却见一个太监一甩浮尘说道:“给我闭嘴。不该看的事情。不要看。不该说的不要说。” “否则,就不要怪咱家了。” 这几个宫女一看,是王承恩。 自然明白,刚刚拉张皇后走的人是谁? 连忙说道:“奴婢们知道。” 王承恩轻轻,“嗯”了一声。一摔浮尘带着十几个太监站在原地封锁了这一带。 拐角处,有几间小屋。 其实是侍卫巡逻落脚的地方。后来宫中变故,或许是巡逻路线改变了。也或许是之前宫中清洗,这房间原来的主人已经死了。 反正朱由检看上了这个空房间。 在这里预先等候,劫张皇后的道。 张皇后被朱由检抓进小房间里,一把抵在门后。 张皇后这才长出一口气,哭笑不得,用一种长姐对小弟的宠溺语气,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在下淫贼,今日来劫道。夫人,只有我们两人,你就是喊破天了。也没有人来救你。你就乖乖的从了我吧。”朱由检贱兮兮的靠近张皇后。 张皇后伸出手抵住朱由检的额头,说道:“你没事吧。你看你这样子,像个当皇帝吗?” “在皇嫂面前,我永远是信王。”朱由检说道:“不是皇帝。” 张皇后忽然一愣,手上的力气就没了。低声说道:“你啊------” 其中有千万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连朱由检用读心术,也难以完全解析,这就是女人的心思。 朱由检却还是了解张皇后的心思。 张皇后内心中,有深深的负罪感,背德感。 朱由检与张皇后每一次约会,张皇后就有一种自我毁灭的疯狂。 既迷恋与朱由检在一起时的疯狂,当分开之后,张皇后又有一种深深的自责。她内心中本想做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最后却成为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 所以,张皇后最吃朱由检这一种情话。 也是张皇后内心中最希望的假设。 假如,她不是天启的皇后,或者,假若朱家,就是一个寻常门户,哪怕是书香门第。 她与朱由检这一点事情。也不算什么? 不就是关上门来那一点破事,高门大户,那一家没有一点。 但她是皇后。天下人都看着,所有人都在看着。 张皇后不是无知妇人。她是真正读过书的人。她很清楚,她与朱由检的事情,或许瞒得过今时今日。甚至在他们有生之年,可以欺瞒。 但是瞒不过青史的。 正史或许没有,野史绝对不会放过。 更不要说,大明的士大夫。从来有私家著史的习惯。 她无法想象,将来野史如何记录她。 但面对,朱由检不以皇帝身份,而是自甘淫贼,小叔子的求欢。张皇后实在拒绝不了。 深宫冷秋,太吓了。 一个没有孩子,死了丈夫的皇后,与冷宫中的妃子,没有什么区别。 未来几十年,她不知道她该怎么活。或者,她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埋而已。 唯一朱由检的火热,才让她感觉,自己是一个活人。更何况。张皇后最清楚一件事情。朱由检真要做什么。她能拒绝吗? 朱由检才是皇宫唯一的主人。 宫中女人唯一的主人。 哪怕是自己是她的皇嫂。 那日的事情,张皇后开始被魏忠贤算计了。但之后,真的一点异样都没有发现吗? “罢了。”张皇后好像在说今日的事情,又好像在说当日的事情,“都依你。 “夫人,真识时务。”朱由检似乎真是淫贼,用手指挑起张皇后的下巴,微微一勾,让张皇后抬起头看向自己。 “夫人,是自己动手,还是让本淫贼动手。” 张皇后撇了朱由检一眼。自己宽衣解带。 这也是朱由检最喜欢的环节。 如果说,周皇后本身撑不起皇后身份,只要靠华冠贵服,硬撑着。而张皇后,就是哪怕一身布衣,骨子里高贵典雅的气质,都一丝不能少。 但越是如此,朱由检就越喜欢欺负。 风雨过后。 张皇后满脸潮红,凌乱的披着内衣,躺在朱由检怀里,说道:“你啊。就喜欢作践人。” “不,”朱由检扯着张皇后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啊绕。说道:“有没有可能。我就喜欢作践你。” 张皇后顿时黑脸,转过头不看朱由检。 朱由检大笑,双手捧着张皇后的下巴,硬生生将张皇后的脸扳过来。 “好了。”朱由检说道:“其实我这一次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朱由检起身从凌乱的衣服中,翻出一封奏疏。递给张皇后。 张皇后打开一看,就是这一次清查旧案的成果。 阉党一边被东林党穷追猛打,一边被魏忠贤清理门户。双方速度非常快。 魏忠贤什么五狗,五彪,十孩儿,几乎荡然无存。 但因为魏忠贤参与其中,更有黄立极,官应震列席。阉党中一些罪过比较轻,或者东林党实在抓不住什么把柄的人。也就留下去了。 什么建造生祠算不算? 如果魏忠贤死了。那就算。 而今魏忠贤没有死。那就不算,顶多是道德上的遐思。不信,来来,你给我翻翻大明律,里面有那一条不许建生祠。 这就是魏忠贤活着最大的影响。 阉党损失很大。但还有很多潜势力存在。依旧是朝廷上的玩家之一,不过是当家的,从魏忠贤变成了黄立极而已。 但这些东西张皇后看不出来的。 张皇后对朝政不太清楚。看到这么多官员下马,甚至还要杀头。 张皇后第一个感觉就是:【都是因为我。这都是为了我吗?】 第五十五章五个人好好过日子 张皇后只觉得大脑一阵迷糊。各种念头纷纷冒出来。 【他愿意为了我杀这么多大臣,岂不是说他将我说的话,全部听进去了。我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此深情,何以报答。】 【不,这样做是不对。我让他杀了这么多大臣,我岂不是祸国殃民的妲己了。】 【做为一个皇帝,岂能被美色所误。】 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与不对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朱由检只觉得好笑。看着张皇后迷迷糊糊,躲躲闪闪的双眼,觉得有意思极了。“皇嫂,放心吧。今后,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要我杀谁,我就杀说。不管是炮烙,还是-----” “你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要你杀人了。” “魏忠贤啊?” 张皇后一时间无言以对,只是恍惚觉得,当年恨之入骨的魏忠贤,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甚至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朱由检暗笑。觉得魏忠贤的判断是正确的。 张皇后说到底是一个女人,她之前种种,与朝政关系不大。给她一个男人,她就忘记外朝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忽然外面传来声音。 “别取笑我了,今后外面的事情,你自己处置便是了。不要说我了。”张皇后趴在朱由检胸前,说道:“我知道了,我对朝廷上的事情不懂。” 朱由检正要说话,就听见外面有声音传来。 “皇后娘娘,您不能进去?” “王承恩。”一个朱由检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了。正是周皇后。“你敢拦我-----?” “这------”王承恩磕磕绊绊的,说不出话来。 随即传来脚步声。只听门“啪”的一下被推开了。 “啊-----”张皇后惊叫一声,将自己塞进被子里,没有脸见来人。 而周皇后,一身凤冠霞帔的皇后装束,站在门口。秋风从她身后吹起裙摆。 一时间秋风秋雨愁杀人。 朱由检光着半个身子——被子被张皇后扯去遮脸了,尴尬地看着门口盛装的周皇后,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活脱脱一副做奸在床的模样。 不,本就是做奸在床。 “被抓包在床,该怎么办?在线等,急急急。”朱由检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可此刻,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只能强装镇定,脸上扯出一个尴尬又心虚的笑容:“嗨,玉娘,你怎么来了?” 周皇后走进屋,顺手关上房门。房间里,只点着一座灯台——单根蜡烛亮度有限,这灯台足足插了几十根蜡烛,烛光因开门关门的动静,不停摇曳,正如同朱由检此刻慌乱的心。 看着平日温柔可爱的周皇后,此刻板着一张脸,一身大红凤袍,竟让他生出几分见了鬼新娘的错觉。他赔着笑,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没有你说话的份。”张皇后刚想开口解释,便被周皇后打断。周皇后努力想表现出愤怒,可在朱由检听来,那声音终究泄了底。 周皇后才十六岁,嗓音稚嫩,根本撑不起她想要的威严,这番话听在朱由检耳中,就像炸毛的小猫,努力地“呜呜”叫着,想要彰显自己的厉害,可他只觉得可爱。 “夫君!”周皇后双目死死盯着朱由检,质问道,“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但凡说一句话,便是秦淮八艳,我也能为你寻来,为什么偏偏是她?” “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扒拉,你就没想过,传出去会怎么样吗?” 张皇后无言以对。她也曾做过皇后,当年天启皇帝与乳母客氏有染,她便深恶痛绝——客氏身为乳母,位列八母之一,与乳母有染,在儒家定义中,便是乱伦,历史上郑成功要杀自己的儿子,便是因为这般丑事。 设身处地想想,若是自己站在周皇后的位置,也定然无法容忍,甚至会怒不可遏。毕竟身为皇帝,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真正不能碰的,本就寥寥无几,可他偏偏要染指这最不该碰的人,不是犯贱,又是什么?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这事落到了自己头上,张皇后除了羞赧,只剩无言。 “玉娘。”朱由检从床上起来,光着身子走到周皇后身前,伸手将她抱住。 周皇后别过脸,不去看他,却没有推开他的怀抱。 “有戏。”朱由检心中立刻了然。 方才朱由检确实慌了神,可此刻听了周皇后的话,才猛然反应过来——他在明朝,他是皇帝。本质上,他背着周皇后找女人,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周皇后并非来抓他寻欢,而是气他找了最不该找的人。 更何况,周皇后的心声,也印证了这一点:【不能原谅他,绝对不能原谅他。若是原谅了他,今日是皇嫂,明日岂不是要找皇奶?万历爷的一些妃子,还在宫里呢。】 【他只管用下半身乱来,最后还要我来收拾这后院,得多辛苦。】 【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看他还敢不敢乱来。】 明白周皇后的心思后,事情便简单了。朱由检将脑袋靠在周皇后胸前,软声哀求:“玉娘,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做,求求你原谅我吧。” 周皇后努力撇着头,一脸冰冷,心中却早已动摇:【哎呀,夫君身为一国之君,都来求我了,我是不是该原谅他了?】 【不行不行,不给他一个教训,将来真搞出什么更离谱的事,我该怎么办?】 【一定要管住他,必须管住他。】 朱由检听着她的心声,心中越发觉得好笑,语气更显苦闷:“玉娘,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我给你跪下了……” 周皇后大惊,一把抓住他,急道:“你说什么胡话!你是九五之尊,岂能随便下跪?” 朱由检作势要跪,仰头看着周皇后,顺势道:“你不让我下跪,那就是原谅我了。” 周皇后轻叹一声,满脸无奈:“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办?” 这话里,满是酸涩与无奈,朱由检听在耳中,心中也是一酸,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女人。 “玉娘,你放心,我今后再也不乱来了。” 第五十六章,宁远兵变 “算了吧,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周皇后根本不信,话锋一转,“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更不是来捉奸的,我是来给你收拾后事的。你们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人发现。” “皇嫂,你觉得该怎么办?”朱由检转头问向张皇后。 张皇后抱着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带着哽咽:“给我个体面吧。” 朱由检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连忙抱住她:“谁要你死了?玉娘,你也不会这么想的,对不对?” 周皇后本就没有这么狠的心,连忙道:“皇嫂,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但你们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宫中西苑有道观,我去做道姑吧。”张皇后轻声道。 “算了。”周皇后摇了摇头,似是自嘲,“那地方太远,省得让某个人每次多跑几里地。” 她顿了顿,说出了早已想好的办法:“这样吧,皇嫂今日便跟我回坤宁宫。陛下总往慈宁宫跑,太过惹眼;我年轻没经验,管不好宫中诸多事务,正需要皇嫂来指点。而陛下在坤宁宫住下,也是理所应当的事,这样,便不会引人注意了。” 朱由检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紧抱住周皇后:“还是老婆想得周到。” 张皇后看着相拥的二人,心中又酸又涩,却又有几分心安。朱由检终究是做大事的人,心思多在外朝,对宫中事务管得不多,宫中真正的管理者,本就是皇后。 虽然她现在还有不小的影响力,可那不过是因为天启皇帝刚去世没多久,人情尚在,茶还未凉。将来,这后宫的权柄,终究会慢慢落到周皇后手上,这是皇宫的规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她,也无心挑战这规矩。 若是得不到周皇后的承认,哪怕只是默许,她与朱由检的关系,想要延续下去,便难如登天。如今虽场面难堪,可最核心的问题,终究是解决了。 【也必须要解决了。】张皇后心中暗道。 张皇后忍着羞赧,光着半个身子下床,给周皇后倒了一杯茶,屈膝跪在地上,双手捧杯:“请姐姐喝茶。” 朱由检心中猛地一震,仿佛有一柄尖刀,狠狠插进心口,只有一个念头:我真是一个渣男。 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张皇后造成的伤害,也低估了这个时代,对男女的双重标准。 寻花问柳,对朱由检而言,对皇帝而言,不过是风流韵事;可对一个女人而言,尤其是一个身为皇嫂的皇后,却是天塌地陷的祸事。 他认识的张皇后,向来有国母风范,绝非自甘下贱之人。他也坚信,今日这般狼狈下跪,给别的女人敬茶、喊姐姐,绝不是张皇后想要的。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在所有的选择中,这已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做?后宫之主,只有一个,她难道要挑战周皇后的地位吗? 是谁,让她走到这一步的?是他,朱由检。 他的一夕欢愉,留给张皇后的,却是无尽的、持续的伤害。若非如此,她如今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嫂,是懿安皇后,是皇宫中最尊贵的女人,何须如此卑微? “姐姐快快请起。”周皇后也大为吃惊。她终究还是个天真的小姑娘,虽有几分心机,底色却依旧善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对……”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朱由检连忙上前,想要扶起张皇后。 张皇后却温柔而坚定地避开了他的手,轻声道:“我做出这样的事,便早已想到会有今日。周妹妹,我最后一次这样喊你。今日不定下规矩,往后你我二人,都会别扭。礼法定上下,别尊卑,本就该如此。” 她说完,再次将茶杯递上前:“姐姐,请喝茶。” 张皇后的态度如此坚定,朱由检也无可奈何。她这般做,不过是想在他的后宫中,有一个确定的位置,即便这个位置不能公开,也必须得到周皇后的承认。 他本可以打断这个过程,强行护住张皇后,可之后呢?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关注后宫之事,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后宫中也绝不能有两个女主人,否则,他往后便再无清静之日。 “好吧,我就是个渣男。”朱由检心中自我嘲讽,权衡利弊后,他选择站在原地,看向周皇后。 周皇后愣了片刻,最后露出一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笑容,伸手接过了那杯茶。茶已经凉了,周皇后轻轻抿了一口。 这一口茶,便代表着她默许了张皇后与朱由检的关系,甚至往后,她还要以皇后的身份,为这份见不得光的关系打掩护。 直到这时,朱由检才上前,将张皇后扶了起来,一手抱着张皇后,又强行将周皇后揽进怀里,沉声道:“好了,都别难过了。我知道,是我荒唐,对不住你们。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招惹别人了,就我们三个,好好过日子。” “不,是我们五个。”周皇后轻声提醒,还有田妃与袁妃。 “对,我们五个。”朱由检连忙改口,“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周皇后狠狠剜了他一眼,最后轻轻一叹:“你记住今日说的话。” 今后一段时间,朱由检在坤宁宫过了一段神仙日子。但这神仙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无他,朱由检有时间,就是因为前面的人,因为旧案清查的事情,斗得不可开交。而现在双方斗得差不多了。 朱由检就要忙起来了。 ******* 刑部大牢的大门缓缓打开,黄宗羲抬头看向外面刺目的阳光,忍不住眯起眼,抬手遮挡。 他已在这大牢中待了两个月,虽因外面朝堂纷争未决,无人敢对他下毒手,可牢中的日子,绝非人过的。狭小的囚室中,吃喝拉撒皆在一处,臭气熏天,蚊虫、老鼠、蟑螂随处可见,爬得满身都是。 黄家虽非豪门,却也是书香门第,黄宗羲何时吃过这样的苦?两个月下来,他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棱角峥嵘。 “太冲!”刘宗周早已在牢外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立刻上前将其拉回家中。 一番洗漱、饱餐之后,黄宗羲终于缓过劲来,急切地问道:“刘师叔,我爹的案子,如何了?” 第五十七章黄宗羲出狱 “你爹的案子,朝廷已经平反了,否则你也出不来。朝廷不仅恢复了他的功名,还追赠太仆卿,黄老弟有你这个儿子,也该瞑目了。” 黄宗羲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追问道:“那魏忠贤呢?他怎么算?” 刘宗周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爹的案子,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崔呈秀头上。” “啪!”黄宗羲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声道:“难道魏贼就安然无恙,这样被放过了?” “太冲,我懂你的心思,可如今局面复杂,陛下依仗魏忠贤,断然不会让他出事的。” 经过两个月的撕扯,旧案清查终于尘埃落定。不管满意不满意,几方都撕不动了。这才想起黄宗羲,将黄宗羲放出来,算是因为黄宗羲行刺引起的风波,算是尘埃落定了。 “刘师叔!”黄宗羲红了眼,“我不为自己,也不为父亲,只为天下百姓!魏忠贤作恶多端,祸国殃民,他难道不该死吗?” 刘宗周无言以对,唯有叹息:“你终究还是个孩子。” “我年纪小,可圣贤书,难道是圣人用来哄孩子的吗?” 刘宗周被问得语塞,许久才道:“韩公今日设宴,专门宴请你。你若是有心,便去一趟吧。想扳倒魏忠贤,眼下也只有他能帮你了。” “刘师叔,你不去吗?” 刘宗周苦笑道:“我去了,他们未必欢迎。” 刘宗周与韩爌之间的关系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分歧。越来越远了。 但黄宗羲不同,天启七年末的这场朝堂大乱,因他刺杀崔呈秀而起,他也因此名扬天下,成了人人皆知的“黄孝子”,在东林党中,算是当之无愧的后起之秀。 黄宗羲拿着刘宗周给的帖子来到韩府,立刻有人迎他入内,韩爌更是亲自接见,握着他的手道:“看到你平安出来,黄老弟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你身上的事,不要着急,先回江南休息两年,等风头过了,朝廷大赦天下时,我再为你想办法。” 黄宗羲虽从大牢中出来,却并非毫无代价,他的秀才功名被削除,从此失去了参加科举的资格。毕竟刺杀朝廷命官是大罪,想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 刘宗周对此倒不担心,以如今东林党的权势,恢复功名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眼下顶风作案影响太坏,只能先冷处理,故而未曾对黄宗羲提及。 “多谢韩公爱护,可小侄的事是小事,朝廷的事才是大事。”黄宗羲神色坚定,“魏忠贤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而今正是除恶务尽之时,小侄恳请韩公,为天下含冤之人主持公道!” 黄宗羲的一番慷慨陈词,让韩府内的众人面露尴尬,韩爌也一时语塞。 对韩爌而言,如今的局面虽不尽如人意,却也只是赚多赚少的区别。他重回内阁,虽非首辅,权势却能与首辅分庭抗礼,将来取首辅之位而代之,也并非难事。 而对其他东林党人来说,这场风波过后,朝中无数职位空缺,论资历、论威望,这些位置大多会落入东林党手中,更何况,也只有东林党有足够的人才储备。所有人都在忙着分这块大蛋糕,为了一个已然失势的魏忠贤,继续与皇帝硬碰硬,值得吗? 可面对大名鼎鼎的黄孝子,面对这位代表着天启年间被魏忠贤害死的无数大臣的人,他们不能直接说“就这样算了”。这话一旦传出,定然会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混东林党与混阉党不同,东林党最看重名声,最需做好形象管理,这样的话,万万不能说出口。 可真要继续追究魏忠贤?说实话,东林六君子及其他被害的大臣,活着时皆是东林骨干,杨涟等人当年在东林的地位,堪比官应震在楚党的地位,若是他们活着,如今皆是朝堂大佬。可终究,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活人的利益,也远胜死人的虚名。 韩爌不知该如何开口,身边的人立刻会意,纷纷上前劝说:“太冲,你可知为了救你出来,大家费了多少心力?朝廷大事,岂能由着性子来?” “太冲,魏忠贤这个奸贼,我们也想杀,可再恨他,也要讲朝廷法度,需忍一时,等合适的时机。” “太冲,我们懂你的恨,可你也该体谅韩公的难处啊。” 七嘴八舌的劝告,将黄宗羲的坚持,说成了小孩子脾气,不识大体,不识抬举。 黄宗羲并非蠢货,恰恰相反,他极为聪慧,否则也不会青史留名。起初他尚且不解,可在众人的劝说中,他瞬间明白了——没人在乎道义,没人在乎公道,他们只在乎银子与乌纱帽。而今银子有了,帽子也有了,过往的恩怨与冤屈,便成了无用的累赘。 毕竟再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阉党被逼急了,敢掀辽东军饷的盖子,东林党便只能搞出兵变来警告——虽不能说兵变全是东林党策划,可事情本就有隐患,不过是他们顺手激化了矛盾。如今东林党已然得到了想要的利益,自然见好就收。 黄宗羲深深看了众人一眼,缓缓道:“太冲明白了。” 他究竟明白了什么,唯有自己知晓,只是从这一刻起,他便再未开口,沉默地站在韩府一角,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韩爌心中松了一口气,虽对黄宗羲的“不识抬举”略有厌恶,可也知道,黄宗羲经此一事,已然赢得了天下名士的声望,万万不能冷落。只是他这一点微妙的心思,被下面的仆人看在眼里,待人接物间,便对黄宗羲冷淡了许多。 “袁侍郎到!” 随着一声通传,众人纷纷看向门口,只见一位身材中等、身形微胖、肤色偏黑的中年人,昂首阔步走入府中,正是袁崇焕。 黄宗羲心中暗忖:“其人其貌不扬,气度却颇为不凡。” 袁崇焕进门后,先向韩爌躬身行礼:“拜见恩师。” “好好好。”韩爌连忙上前,握住袁崇焕的手,“就等你了。” 韩爌引袁崇焕入席,还亲自为他斟酒,袁崇焕连忙起身,双手扶住酒杯。 这一场宴会,虽然名义上为黄宗羲而设,但黄宗羲,不过是一个由头。 众人散去,真正小会才开始了。 第五十八章无人信高洁 “这一场旧案清查,我们算是吃亏了。”曹于汴说道。 “吏部尚书被拿下了。但转手给了浙党,姚宗文。” 姚宗文在浙党的地位,堪比官应震在楚党的地位,他本是方从哲的亲信,方从哲在天启年间去职后,姚宗文走投无路,不得不投靠魏忠贤,可魏忠贤也不敢重用他——此人背后的根基太深,一旦上位,就连魏忠贤也难以控制。 这大概也是黄立极向朱由检推荐官应震,而非姚宗文的原因。后来姚宗文被魏忠贤打发到地方,任湖广巡抚,在历史上,他最终被划为阉党,落得个被罢官的下场。 而今楚党与浙党联合,若是再加上祖籍大名府的黄立极——大名府与山东一墙之隔,昔日的齐楚浙三党联盟,怕是要重新浮出水面了。 “兵部尚书,是陛下内定的。” “礼部尚书,倒是钱兄。但礼部在朝廷上也用不上力。” 钱谦益有些尴尬一笑。 钱谦益是万历三十八年一甲第三,探花郎。按照朝廷惯例,也就是翰林坐十年冷板凳。钱谦益已经坐了近二十年冷板凳,已经轮到他了。 而钱谦益更是有名的东林大佬了。 常常讲学,在整个东林都是很有影响力的。 礼部尚书从来是按部就班,按照科名翰林院庶吉士排名而论。钱谦益资历够,再加上东林党推,这一件事情并没有什么悬念。 “至于工部,与刑部。给我们又有什么用?”曹于汴继续说道:“魏忠贤算是退了。但黄立极,官应震支棱起来了。” “特别是官应震先为张居正平反,而今又放出风声了,他准备重新拟定考成法。一旦成功,天下大权,在吏部手中,我等还有什么用武之地?” “简直是去一猪而增一虎。” 韩爌嘴里发苦。心中暗道:“的确是去一猪,而增一虎。” 魏忠贤各种手段,看似凶狠豪横,但遮掩不住内里的虚弱,只能用凶狠来遮掩自己对朝政什么都不懂。但官应震这一手,简直太厉害了。 官应震为了迎合朱由检也好,是为了高举隆万之治也好。总之一开始,入阁之后,第一个重大举措,就是重提考成法。 张居正变法的核心,就是考成法。 这一手,既可以得到朱由检的支持,又能借张居正的牌子,拉拢很多实干家。更可以考成法为根基,干涉各部。 占据政治上的主动权。 韩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他不能复制。不能走官应震的路线。 世界上最无情的事情,莫过如此。知道正确答案,却不能写。 并不是韩爌的背景与张四维的渊源。他绝对不能推翻张四维的政策。 ------张居正的事情,是几十年前的事情,当年的都死光了。如果有足够的利益,什么事情不能做。 反正张四维不会从坟里爬出来。 问题是,韩爌很清楚自己背后都是一些什么人。 东林党早就从清流变成一个庞大的官僚集团。他们垄断了万历殆政带来的庞大利益。无数权力因为官府停摆与缺员,落到他们手中。 考成法本质,就是加强中央集权。提高行政效力。 这群人,怎么可能答应? 人家天天在衙门一分文件坐一天,将事情甩给胥吏去做。回家之后,召集同伙,商量搞什么位置,走谁的门路。要整谁等等。 而现在,每天签到打卡,接一个文件,要签收据,丢了,轻者罚钱,重则丢官。 七天之内,必须给答复。要么执行,要么提出反对意见。如果不能,轻者罚钱,重则丢官。 而且答复了与执行了,还不行。 一旦这一件事情,出了问题。会顺着整个处理链路,找过来,轻者罚款,重则丢官。 这让万历以来,连上朝这样的大事,都能缺席三分之一的朝臣们来,简直无法言语的噩耗。 根本就是官不聊生。 韩爌可以想到,这个政策一推出,下面人的反对声浪。 韩爌可不想沾着一件事情。 这是让他自损根基。 但面对官应震的咄咄逼人,韩爌也必须有决断。 韩爌咳嗽一声说道:“户部乃是天下庶务核心,我等必须拿下。” 毕竟吏部,户部,兵部,是朝廷最大的实权部门。韩爌如果不拿下来一个,外面人不知道会怎么说他。 更重要的是,户部是管钱的。 韩爌太清楚,户部下面是一笔怎么样的烂账。层层分润。 他如果不拿下户部,让别人拿下来。 某些人如果深挖的话,很多人都要牵连进去。 从地方上送到北京的田赋折损------这是地方士绅最喜欢上下其手的地方。征税时候,各种诡寄,免税等等。而在押送入京的路上,各种一层层的剥削。或者让百姓多交超过正税的附加税。 大抵是朝廷收到一两正税,下面百姓需要交最少三倍的附加税。 其中很多环节,没有户部配合是不可能的。 “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一定不能让给王永斗。” 王永斗属于齐党,原本在南京当户部尚书,与阉党关系并不密切。而今楚浙两党都有人上来,自然要给齐党一个位置。 “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办法,如何拿下户部尚书。” 一时间下面议论纷纷。、 有人说抓住魏忠贤,痛打落水狗。想办法联络张皇后。 有人说,应对对官应震下手。 楚党这些年元气没有恢复,此刻下手,正当其时。 等等等。 韩爌听了很多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咳嗽两声:“诸位,都搞错了一个问题。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谁能决定户部尚书的人选?” 韩爌目光扫过所有人说道:“是陛下。” “只要让陛下知道,有些事情,除却我们谁也摆平不了。” “才能让陛下知道,离开我们不行。” “韩公,计将何出?” 韩爌微微一笑,说道:“也该让陛下知道,治天下之难。” 韩爌如此如此安排了三件事情。 韩爌相信,这三件事情之下。皇帝绝对招架不住。 只是他忘记了一件事情,魏忠贤还没有死。 第五十九章袁崇焕 韩爌这边刚刚安排下去,这边魏忠贤就找到了朱由检。 “你说,韩爌要逼宫?”朱由检说道。 “陛下,老奴没有查清楚。韩爌密议的时候,只让东林党核心成员入内。老奴只是查到了只言片语。” “那多谢厂公。” 魏忠贤说道:“为陛下做事。是老奴的本分。” 魏忠贤这么做,其实向皇帝强调自己的能力。与立场。 纵然你如何对我,我都是陛下忠心耿耿的老狗。 朱由检随即将许显纯叫过来,将魏忠贤的话告诉了许显纯,说道:“锦衣卫是怎么回事?” 许显纯连忙请罪,说道:“陛下,锦衣卫刚刚大清洗,人心不稳。臣如何能与厂公相比?” 朱由检也没有怪罪许显纯。 锦衣卫一时间比不上魏忠贤,在朱由检看来不重要。但有一件事情,很重要。 “锦衣卫而今干净了吗?” 许显纯立即说道:“天启年间,不受规矩的人,都已经被清理,只是人走的太多,有些人手不够用了,需要慢慢培养。” 朱由检说说的干净。 是两个意思。 第一个意思,就是手上没有血债。 并非手上不沾血,锦衣卫做为特务机构,让他们不沾血。那简直是让狼不要吃肉。 第二个意思,就是只听他的话,将其他派系,包括魏忠贤在锦衣卫的人,全部清理出去。当然了,给魏忠贤一个面子。他的人可以调到东厂去。 其他人,比如东林党的人,那就不好意思了。 特务政治是万万要不得的。 魏忠贤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特务政治是不得人心的。但情报机关本身并没有错。但搞情报,更要守规矩,不能搞着搞去搞钱了。 所以要清理干净。 只是朱由检也不太相信锦衣卫的底线。暗道:“必须给锦衣卫安排几个人,能在关键时候按住局面。” 朱由检瞬间想起了一个人。或者说家族。 那就是张居正张家。 朱由检问道:“朕记得,张太岳家里有一个叫张同敞的?” 张居正已经平反。恢复已经待遇。张太岳本身恢复谥号文忠,并给祭典。另外可以荫二子为官。 朱由检可以记得,张居正的后代有一个叫张同敞的,为大明战斗到最后一刻。第三次桂林之战中,能逃走却不逃,殉死。 许显纯不明就里说道:“是。” “就让他入锦衣卫,为锦衣卫千户。”朱由检说道:“你今后好好培养吧。” 要让锦衣卫这些见了血的丘八,按住本性。就要从外面调人。 张同敞正合适。 朱由检既相信,张家的家教,也相信后世殉死的忠诚。 作为文官出身,绝对不会与魏忠贤搞到一块去。而作为张居正的子孙,绝对不会与东林党搞到一块去的。 简直完美。 朱由检打发许显纯走后。 自己陷入沉思之中。 “新一轮的党争开始了。” 之前几次风波,都是阉党与东林党之间互有来回。但这一次不一样。朱由检很清楚知道一件事情:“这是冲我来的。” 朱由检并不担心,东林党这一次闹出的事情,自己应付不了。 但朱由检想得是,之后呢? 之后怎么办? 朱由检现在不可能将东林党连根拔起。 因为东林党最大的特点,就是得人心,人才储备极其雄厚,朱由检杀了韩爌,不过是为其他东林大佬腾位置而已。 既然不能连根拔起,接下来的斗争,就没完没了。 就好像万历年间一样,一连斗了几十年。 问题是,这是崇祯年间,哪里还有几十年可以斗? 不出一两年间,建奴入关,西北民乱,天下大旱,等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涌上来了。朱由检的根本没有多少时间花在这上面。 那问题就来了? 怎么样,才能不大动干戈的情况下。让东林党,楚党,浙党,还有朱由检搞出的帝党,等等党派,彼此之间,相忍为国,和衷共济? 这简直是一个世纪大难题。 而朱由检必须解决? 沉思中的朱由检只抓头发:“该怎么办?在线等,急。” ****** 韩爌的布置很快就爆发了。 东江米巷,就在长安街左侧,靠近千步廊的地方,这里是朝廷衙门的密集区,六部、九卿,各类衙署都设在此处。而此刻,户部衙门外竟排起了长队。 往日,京官领俸禄,都是派仆人拿着俸禄贴前来,签到画押后便能领走,可今日却截然不同——往日好歹还能领到白银,而今要领的,却是一堆不明不白的东西。仆人们一打听具体情况,竟没人敢贸然领回去,只能赶紧让主家亲自过来。 新调入京城的都察御史韩一良,便是急匆匆赶来领俸禄的。 韩一良是陕西人,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天启年间任陈留知县,在任期间清廉自守,还兴建学堂,因被评为天下清廉第一,被破格提拔入京——这也与阉党和东林党厮杀后,官场出现大量空缺有关。一入京便任言官,可到京城还没几个月,他便体会到了京城居大不易。 尤其是对韩一良而言,他是以“天下清廉第一”的名头被选入京,更是不敢拿一分有问题的钱,在京城的吃穿用度,全靠俸禄支撑。诚然,朝廷给的俸禄本就不多,韩一良算过,自己的月俸不过白银二两、米一石。 他要付房租,还要养活一个从小跟着自己的书童,书童可以不给月钱,管饭即可。一两银子要用来付房租,毕竟是言官,需顾全体面,绝不能与人合租,他便在离衙门近的地方租了个小院子,一年房租就要十两银子,虽贵却别无选择——北京城外的房子虽便宜,可他没有马匹,每天根本赶不及到衙门上班。一石米,足够他和书童两人吃,省着点还能卖出一些,换些菜肉解解馋。剩下的一两银子,便用来应付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 想到这里,韩一良不禁咬了咬牙。刚到京城,什么家当都没置办,那些平日看着不起眼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置办起来竟处处花钱,一两银子根本不够用。幸好他在陈留知县任上攒下了三两银子,这才勉强撑到现在。 “幸好把妻子留在了老家的窑洞里。”韩一良暗自庆幸。 第六十章议和者死 若是把妻子接到京城,这点俸禄根本不够养家糊口。可如今听说领俸禄出了问题,韩一良比谁都着急,当即匆匆赶来。 此刻,他正拍着桌子,与户部的官吏争执:“为何我的二两二钱六分银子,要折合成大明宝钞?本该发的米,也全成了陈米?你们这是想让人活吗?” 户部的小吏公式化地搪塞:“这位大人,实在抱歉,我等只是奉命行事,有问题您找上官反映。这俸禄,您要领就签字画押,不领的话,还请让让,别挡着其他人。” 韩一良大怒:“你们的上官在哪里?” “抱歉,如今部里没人能做主,老尚书被拿下,新任户部尚书,正从南京赶来,要不,您就等着?”小吏说着,脸上露出一副欠揍的神情,明明是故意为难,踢起皮球来却滴水不漏。 韩一良怒不可遏:“你们户部什么意思?朝廷的俸禄,都被你们贪了不成?就这点东西,让人怎么活!” “韩大人,说话要讲证据。”小吏道,“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我们贪了?我们每一笔操作都按规矩来,这大明宝钞不是朝廷的钱?这些物资不是朝廷定的折色?您看看账目,哪一样少了您的?” 韩一良看着面前的东西,气得浑身发抖:眼前是色泽灰黑、不用闻都能嗅到霉味的陈米,一团团破烂不堪的碎布,美其名曰棉布;还有那粗硬到擦屁股都嫌硌的大明宝钞,甚至还有一堆说不清是什么的粉末,竟被说成是香料。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韩一良心中暗道:今日这事,绝不能善了。别人或许能不靠俸禄过活,可他韩一良若是领了这些东西回去,不出两个月,就得饿死在北京城。他下定决心,要把事情闹大。 “我就不信,大明天下朗朗乾坤,竟没有说理的地方!” 话音未落,韩一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那小吏脸上。 韩一良是寒门出身的陕西大汉,虽是读书人,却有一膀子力气——若不是靠读书出人头地,他如今怕是还在老家耕地。这一巴掌势大力沉,那户部小吏祖孙几代都在户部当差,骨子里早成了市井流氓,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当场被一巴掌掀翻在地。 一时间,户部衙门前鸦雀无声。 几名户部小吏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为首的一名老吏怒喝道:“你敢动手?这里是户部衙门,你竟敢在此造次!” “现在知道跟我讲理了?”韩一良怒目圆睁,“晚了!去,把你们能做主的人叫出来!” 他正想让吏员去叫上官,万万没想到,身后突然传来一片附和声:“没错,晚了!” 不知是谁从门外猛地冲进来,一记飞踹将那老吏踢飞,老吏口中的鲜血溅了一地。 韩一良当场目瞪口呆。 事情,彻底失控了。 来户部领俸禄的,一部分是底层官员,一部分是大官的仆人,哪一个放出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就连韩一良,几个月前还是陈留县的县太爷,一方父母官,如今竟被区区一个户部胥吏拿捏,他心中气愤,其他人心中更是憋着怒火。 众人迟迟没有动手,本质上就是在等一个愣头青出头——但凡打过群架的人都知道,法不责众,最后被处置的,往往只有领头的那个人,其余人打了也就打了,挨了也就挨了,根本不会被深究。更何况,在场的人谁没点关系网,只要不是出头鸟被死死咬住,基本都能相安无事。 并非韩一良威望多高,而是他被众人当成了那个出头的愣头青。 韩一良这一巴掌落下,便是点燃了导火索,底下的人蜂拥而上,瞬间将户部的胥吏们掀翻在地,拳脚相加。起初几名吏员还想还手,可没过片刻,便只能抱头蜷缩在地上,大声哭喊:“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一旦动了手,事情便再难挽回,一群人干脆冲进户部衙门,一通乱砸。其实此刻只要有一位有威望的大官站出来呵斥,这些人定然不敢如此放肆,可奈何户部有头有脸的官员,早就料到迟早会出事,要么称病在家,要么外出避祸,只留下几个六七品的小官,根本拦不住暴怒的人群。 韩一良此刻才回过神来,一腔热血瞬间凉透,心中暗骂:北京这些人,心思竟如此歹毒!他连忙上前拉人:“别打了!别往衙门里冲!更别冲正堂!你们都冲到户部大堂了,这是谋逆啊!” 他拉住一个人,却拦不住另一个,甚至清楚地看到,有几个人故意披散头发,遮住半张脸,还不知从哪里抹了几把泥涂在脸上,显然是早有准备。他越是阻拦,人群冲得越是凶狠。 韩一良站在户部大堂中,抬头望见堂上挂着的《九式经邦》牌匾,那还是嘉靖皇帝的御笔,只觉得头脑昏沉,就算自己有九条命,今日也活不成了。 “锦衣卫来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闹事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来得及跑,被赶来的锦衣卫堵了个正着。为首的,正是张同敞。 张同敞本就一直盯着户部的动静,这边一出事,他便立刻带人赶来,心中还暗暗庆幸,幸好之前以会试为由,将户部附近的道路做了管控,这才将冲突拖延到了今日,否则这场架怕是早就打起来了。 “是谁挑头闹事?”张同敞冷声喝问。 无数根手指齐刷刷地指向韩一良,异口同声道:“是他!” 韩一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百口莫辩,最后只能颓然叹息:“是我。” “带走!” 韩一良被直接带到了乾清宫。 朱由检一听韩一良的名字,思索片刻,心中暗道:原来是这个愣头青。 历史上,韩一良最出名的一件事,便是给崇祯上奏折,直言朝廷的贪腐现状,将官场的潜规则彻底翻了出来。 只是比韩一辆这种愣头青的行为,更有明的是韩一良的下场。 第六十一章黄台吉 按理说,这样敢对皇帝说真话、讲实情的官员,理应被好好保护,可崇祯却并非如此——他逼着韩一良说出具体是谁贪腐,哪个官职的补缺要花数百两,哪个要花上千两,让他把买官的人一一指认出来。 其实这事并非不能说,毕竟大部分官员都这么做,可绝不能放在台面上说。韩一良若是真敢一一指认,面对的便是整个官场的集体封杀,必死无疑。若是崇祯真有心保护韩一良,想以他为剑,与贪官污吏一较高下,也并非不可为,可历史上的崇祯,却对韩一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最后,韩一良只能被迫承认自己失言说错了话,随后被罢官,灰溜溜地回了老家的窑洞。韩一良在崇祯面前说了真话,最后前程尽毁不说,连小命都差点不保。后来的官员见了韩一良的教训,谁还敢再对皇帝说真话? 听不到真话的崇祯,便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步步凶险。袁崇焕后来向崇祯许下五年平辽的诺言,连他自己都说不过是聊慰圣心,可他若是不这么说,便得不到崇祯的政治支持,拿不到各项款项和权力,根本办不成事。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对历史上的崇祯说一句真话。 不过从这件事也能看出,韩一良本就是个愣头青,却是个有赤子之心的愣头青。 朱由检对韩一良的印象还算尚可,却依旧板着脸问道:“韩一良,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何聚众冲击户部衙门?” 韩一良沉默地望着乾清宫的殿宇,望着端坐的皇帝,心中暗道:我这次定然是死定了。这大概是我第一次面圣,也会是最后一次。呜呼,我曾想过自己无数种死法,唯独没想过,会落得这般下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上天给了我临死前最后一次面圣的机会,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陛下!”韩一良这个陕西大汉,声如洪钟,朗声道,“臣知罪,罪该万死,可户部的罪过,更甚于臣,亦是死罪!” “京官俸禄本就微薄,不过数两银子,想靠着这点俸禄在北京生活,已是难上加难,可户部竟拿一堆破布、陈米折色抵俸。臣今日去户部,不过是想讨要本该属于自己的俸禄,并无他意。” “彼时百官云集户部,可户部尚书以下,竟无一个主事的官员在场!皇帝脚下,会试期间,天下无数举子都在京城,户部偏偏在此时弄出这样的事,不出十日,此事便会传遍天下,到时候,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的恩科?这岂不是户部有意给陛下难堪,折损朝廷的颜面?” 朱由检眼角微挑,看向一旁的许显纯,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你教他说的? 许显纯连连摇头。 韩一良存了必死之心,一开口便没了顾忌,只管把心里话全说出来:“陛下,这还只是小事!臣今日冒死要奏的,是天下赋税的大弊!臣任陈留知县期间,朝廷定的赋税正额是四千二百四十两,可实际征收的,却有七万八千六百二十七两有余!” “各类赋税之外,还要加征火耗、脚钱等名目,百姓实际承担的赋税,竟是正额的两百多倍!臣曾将此事上奏知府、巡抚,可他们都称,这是户部定下的成例。按此计算,朝廷每年实际征收的赋税,竟是正额的三倍还多!” “民间加税日甚一日,百姓不堪重负,纷纷逃亡,户籍上只剩空名。地方官无计可施,只能将逃亡百姓的赋税摊派给其他人家,如今很多百姓承担的赋税,已是万历年间的三四倍之多!” “再这样下去,臣恐国将不国啊!” “如此天大的弊政,臣冒死奏闻陛下,请陛下慎思之!若臣的话能对朝廷有一丝一毫的补益,臣即便万死,也无半分遗憾!” 朱由检听了这话,不由一惊,厉声呵斥:“韩一良,在朕面前也敢胡说八道!来人,把他拉出去,给他洗把脸,让他清醒清醒!” 说罢,他给许显纯递了个眼色。 许显纯立刻上前拉韩一良,可韩一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索性要把该说的话全说透,搏一个万古流芳的名头,拼命挣扎着不肯走。 “陛下,臣句句属实,没有一句虚言啊,陛下——” 话没说完,许显纯不知从哪找了块破布,直接塞住了他的嘴。 韩一良被拖出乾清宫的那一刻,挣扎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双脚像两根木头,在地面上拖行。 许显纯带人将他拖进一间屋子,“啪”的一声关上门。 韩一良在地上坐了许久,才忽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尘,正了正发冠,深吸一口气。纵然身体还在发抖,他还是闭上眼睛,沉声说:“动手吧。” “动手?动什么手?” 韩一良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许显纯,魏逆的鹰犬,不知道多少忠臣死在你手上!而今我能死在你手中,与有荣焉!” 许显纯一听,眼睛微微眯起,脸黑得像块炭,手不自觉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恨不得当场杀人。最后,他恨恨地对身边的张同敞道:“你跟他说!”说罢,大步离去。 张同敞等许显纯走后,才低声道:“韩兄,你可真牛,现在没人敢在许指挥使面前说这话。” 韩一良冷笑:“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知道吗?许指挥使,现在最想撇清的就是他与魏公公的关系。你觉得他能高兴吗?” 魏忠贤现在仅仅是东厂提督了。而东厂与锦衣卫本来就应该相互制衡的。 锦衣卫指挥使是东厂提督的旧部,这是许显纯的污点了。 韩一良冷哼一声说道:“他能撇得清吗?” 随即心中暗道:“他跟我说这个做什么?难道我不会死。” 心中缓缓生出一丝希望。 毕竟能活着,谁想死啊? 张同敞等了片刻,外面有人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立刻对韩一良道:“走吧,陛下要见你。” 韩一良一愣,暗道:不是刚刚才见过吗? 他很快就知道了缘由。 这次,朱由检没在乾清宫正殿见他,而是在西暖阁。 第六十二章范文程 乾清宫是偌大的建筑群,朱由检常在正殿办公,那里空间开阔,一次性召见十几个大臣都不成问题,就算召集内阁六部九卿议事,也足够用。可暖阁就不一样了,不过二十来平,再摆上一张床,剩下的空间便所剩无几。 朱由检身边也只站着一个王承恩,不像正殿里,伺候的侍卫、宫女、太监少说有十几人。 密谈——韩一良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又暗自疑惑:陛下为何要与我密谈? 他心中胡思乱想,身体却老老实实行礼:“臣韩一良,拜见陛下。” “起来吧。”朱由检开口,“你这人,是怎么考上进士的?” 韩一良脑子发懵,低声道:“勤学苦读……” 朱由检冷笑:“是狗屎运。你难道不知道,宫里就是个筛子?今天说的话,明天就能传遍整个京师,你今日说的这些,不出一个月,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他话锋一转:“你还想当官吗?” 陛下竟在为我着想?韩一良心中陡然涌上一股暖意,像火焰一般,将整个人都点燃了。 “正如陛下所言,臣本农家子,误中进士,才有今日。但臣从来不敢忘本,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臣在陈留任上,自问做到了。臣并非为了做官而做官,在陛下面前直谏,纵然丢了这乌纱帽,又有何妨?正如臣方才所言,死而无怨!” “你觉得,就你自己是聪明人,天下人都是傻子?”朱由检说着,直接拿出一叠文书,“你自己看。” 韩一良双手接过,却是锦衣卫调查,是通过王承恩直接呈到朱由检手中的,内容正是对大明财政体系的全面分析,比他说的详尽百倍。 韩一良只在陈留为官,所知也只有陈留的情况;不过以北京为核心调查。 朱由检登基之后,一直没有闲着。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朱由检一边翻阅奏疏旧档,也派人去调查。只是锦衣卫辐射的地方相当有限。也只能调查北方。即便如此也听到一些南方的消息。 一句话概括:北方收三倍,是因为北方只能收三倍;而南方,却远不止如此。 南方的家底本就比北方厚,士绅的权力也比北方更大——至少开封府不敢在大街上打死魏忠贤的人,苏州府却敢。 南方上缴朝廷的赋税,与地方实际征收的赋税,远在三倍之上,基本在四倍到五倍之间。而且越是到崇祯后期,这种情况就越严重。 这就是历史上崇祯最终败亡的根源。 历史上的崇祯总觉得,自己加税不过是一亩加三厘,却不知道户部每征收一两银子,地方上就要向百姓加征五六两甚至更多。崇祯一朝加征的赋税总额约一千万两,也就是说,每年要向天下百姓摊派五千两甚至一亿两以上的巨额赋税。 先不说老百姓能不能交得上,单单是这对经济的破坏性,便不可估量。 要知道,当时大明朝面的白银流通总额,大概只有两亿两到三亿两。而且这是实物货币时代,货币流通速度本就极慢,朝廷将市面上的大部分白银都征收上去,无异于人为制造货币潮汐。 这般巨额的货币波动,本身就极易引发经济危机,更何况彼时西方战事开启,西班牙的白银流入彻底中断,大明的经济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不崩溃才怪。 可崩溃了,就不征收了吗? 不,依旧要征,这是死命令。 经济学上有个概念叫边际递减,可在大明的赋税上,却是边际递增——经济越崩溃,征收赋税的成本就会无限增加,直到百姓宁肯杀官造反,也不肯交税为止。 北方的经济比南方更脆弱,所以北方的农民起义来得也更猛烈。 韩一良看着密奏,整个人都懵了,嘴里只反复念着:“这,这,这……” “原来朝廷就知道,为什么不管?如此以往,如何是好?” “所以,你不能死。”朱由检神色凝重,“天下间知道这种情况的人,不知有多少,可愿意给朕说实话的,却屈指可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无数人靠这弊政吃饭,谁捅出来,谁就是众矢之的,到时候朕也保不住你。故而你要小心行事,好好当官。你若丢了乌纱帽回家种田,朕还用谁?” 韩一良目光坚毅,正色行礼:“臣知罪!请陛下放心,从今日起,臣赴汤蹈火,哪怕死在菜市口,也绝口不提辞官二字!” “好。”朱由检点头,“而今天下这般局面,你觉得该从何处下手?” 韩一良沉思许久,道:“陛下,臣在陈留任知县时便知,朝廷每征收一两银子,地方上必定有人上下其手,赋税不可能百分百入户部之手。但这个损耗比例绝不能太高,征收一两,耗费一两,已是不错的结果了。” “对,天下群贤若能与朕五五分账,朕已经感激涕零了。”朱由检忍不住阴阳怪气。 他知道韩一良说的是实话,是大实话。想让封建官僚清廉如水,根本不可能,他们也绝不会干。纵然朱由检能像朱元璋那样大肆清洗,最多也只能维系几十年,终究会有反弹——这是人性,也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经济基础。 而如今的征税比例,甚至能直接看出大明皇帝的权力分量:北方是四比一,南方是五比一、六比一,甚至更高。大明的皇帝,早就成了朝堂的小股东。 “想要有所作为,必须从户部开始,至少要从户部着手,限制地方的肆意妄为。”韩一良道。 “你说得对。”朱由检道,“现在还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但也不能由着他们继续放肆。卿可愿意助朕一臂之力?” 韩一良躬身:“陛下有令,臣万死不辞!” “好。”朱由检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吩咐,“如此如此……” 韩一良听完,大吃一惊:“这,这不好吧?” “有人想把事情闹大,朕就遂了他们的意,闹得越大越好。”朱由检冷冷道。 第六十三章,主子与奴才 韩一良咽了口唾沫,心底发凉,暗道:真要这么做,我就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一旦陛下心思转变,我定然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想回陕西老家,也不可能了。 可他转念一想,陛下亲自召见他这个七品小官,一对一密谈,这般殊遇,古今少有。 我其实,早就没有退路了。 “请陛下放心,臣这就去办!” 这边朱由检刚刚安排人让韩一良恰恰离开。就有人将急报送进了京城。 “禀报陛下,辽东急报,宁远十三营兵变!”黄立极神色慌张地冲进乾清宫。 朱由检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宁远十三营?那不是打赢宁远大捷的军队吗?怎么会兵变?” 宁远大捷,不过是二年前的事,短短二年时间,这支立下大功的军队,怎会走到兵变的地步? 黄立极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将实情道出:“这恐怕要问韩先生了。” “对辽东影响力最深的就是东林党。” “原来如此。”朱由检瞬间明白,这是韩爌出招了。 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袁崇焕就是韩爌的弟子。兵变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宁远十三营。 朱由检说道:“去请韩爌入宫。” 韩爌来得时间气定神闲。 朱由检问道:“宁远兵变的事情,韩公知道了吗?” “终于兵变了吗?”韩爌说道。 “韩公,这是什么话?难不成这宁远兵变,是你指使的?” “自然不是臣指使的。但臣知道,宁远兵变是早晚的事情,或者说,不仅仅宁远兵变是早晚的事,而是天下各处兵变是早晚的事情。”韩爌说道:“陛下大概不知道。大明边军,各处欠饷,多则三年,少则八个月。” “将士们,饥寒难耐,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韩爌找到了机会,滔滔不绝,说道:“朝廷每年赋税不过八百万。实际上到手不过六百万。但每年支出,在一千一百万两,甚至更多,每年赤字一二百万两。而今整个九边欠饷总额,在一千多万两以上。” “故而,兵变之事,不在前线士卒,而在户部。乃是天启年间,户部挥霍无度。办三王就封,重修三大殿,动辄亿万之钱。才有今日之困。” 朱由检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韩爌的又一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韩爌的用意在户部。 也是在示威。 东林党在辽东前线,有如此深厚的影响力。让朱由检看看,谁敢轻举妄动。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说道:“韩先生可以安抚士卒之策?” “只要钱够了。再配一个士卒信任的人就行。” “需要多少饷银?” “宁远上奏,缺五十六万两。”韩爌答道。 “五十六万两,从何处筹?户部账上可有结余?” “没有。”韩爌面露难色,“先帝修建三大殿,加之国丧、福王与三王之国,国库早已空虚,就连百官的俸禄都要打折发放,这五十六万两,实在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也要拿!”朱由检语气强硬,“此番查处诸多罪官,刑部罚赃库中,现有多少银两?” “尚未统计完毕。” “不用统计了,先从中拨五十六万两应急。”朱由检沉声道,“另外,派人转告厂公替朕盯紧刑部罚赃库。” “是。” 罚赃库,是收纳罪官罚款、抄没家产的地方。清代在这一制度基础上,搞出了议罪银的手段,花钱便可销罪,朱由检自然不会做这般饮鸩止渴的事。但此番朝堂大清洗,若罚赃库中查不出一两百万两,定然是被人暗中贪墨了,他这话,是特意提醒魏忠贤。 “钱,朕给你了。那人?” 韩爌立即说道:“臣之弟子袁崇焕此刻就在京师。只要派他宁远,一定能平定兵乱的。” 朱由检说道:“那就让他带钱去宁远。” “是。” 韩爌说道:“臣以为,袁崇焕是朝廷名将,陛下要不要见一见?” 一想起袁崇焕这个名字。 朱由检就想起,后世对于袁崇焕的种种争论。 但此刻,朱由检不想清楚袁崇焕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因为他知道袁崇焕的立场。东林一脉。 朱由检就不想见他。 “兵急如火,让他即刻动身前往宁远平定兵变,朕就不见他了。” “是。”韩爌说道:“前番,户部发俸禄出了问题,闹得很难看。而今宁远兵变说到底还是户部的问题。臣以为,户部之任,太过艰险,应该让有能者当之。” “陛下-----” 韩爌图穷匕见。 朱由检暗道:“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说这一件事情。” 韩爌这番举动,是软中带硬。 说起来是客客气气,但实际上,下面全部是硬的。 宁远兵变------户部搞不好,是会出大事的。 财政缺口------这不是一般人能搞定的。 俸禄问题------这闹出事情来。京师震动的。 朱由检也下定了决心,暗道:“你想玩,我就玩。”淡然说道:“今日累了。过几日再说吧。” ******* 韩宅。 韩爌回到府邸。立即有人说道: “老爷,事情已经传开了,都察院言官韩一良,因俸禄之事把户部给砸了。” 韩爌点点头,道:“按计划,你现在找几个人上书请罪,把户部的难处一五一十说清楚,让天下人知道,户部没钱,不是户部的问题。” “但有一个地方有钱。” “就是内库。” 这已是东林党的老套路了。朝廷没钱怎么办?什么开源节流、财政规划,全是邪门歪道,让皇帝打开内库,才是正路。 毕竟任何开源节流的办法,背后牵扯的利益都太过复杂。韩爌心里清楚,大明朝廷的财政之所以崩溃,根源在军事开支激增;而军事开支激增,是因为卫所制度崩坏——在大明最初的制度设计里,本就没有日常军事开支这一项,维持军费的,是卫所的屯田。可如今,卫所的土地早已被侵占殆尽,军费自然要靠朝廷拨款。 至于卫所的土地去哪了? 任何开源节流的办法,本质上都是拿大明的士绅开刀,作为既得利益者的韩爌,自然不会去谈论这个问题。 第六十四章崇祯元年 毕竟他们占有的利益太多了。所以,向皇帝伸手要钱,才是最痛快、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 皇帝没有钱,就没有权力。大部分官员,本能地不希望皇帝有太多钱——因为钱本身就是权力,在政治生态中亦是如此,手中握着钱,自然就握着话语权。 故而,文官们对皇帝的内库精准“放血”,本质上就是在给皇帝的权力放血,而且还名正言顺。 皇帝,乃天子,是大明朝廷的第一责任人、法人代表,如今朝廷出了问题,不找皇帝找谁? 两人正说着,管家忽然来报:“老爷,外面有个叫韩一良的求见。” “韩一良?”韩爌与毕自严对视一眼,迟疑片刻,道:“有请。” “下官拜见韩公,还请韩公为臣等做主!”韩一良一进门,便躬身行礼。 “快快请起。”韩爌立刻上前搀扶,故作关切,“这是出了什么事?” 韩一良将自己被锦衣卫抓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刻意省去了与朱由检密谈的细节,面露悲愤:“陛下震怒,估计用不了几日,我就要被罢官回老家了。” 他咬牙切齿,满脸不甘:“我十年苦读,才换来今日的功名,凭什么陛下一句话,就让我卷铺盖走人?韩公,我如今走投无路,还请韩公念在我们是同乡,救我一救!” 澄县与蒲县,隔了一条黄河,本算不上什么同乡,可走投无路的人,自然是逮住一点关系就攀。 “韩大人,你这是什么话?”韩爌面露忧色,看上去十分担心,话里却满是推拒,“陛下震怒,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韩爌的演技堪称影帝级别。韩一良本就不是他的人,这个时候突然来投,他对韩一良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又怎么可能出手相助? 韩一良心中暗道:果然如陛下所言。 他抬头看向韩爌,沉声道:“韩公,我知道您对我心有疑虑,今日前来,特来献上投名状。” “说的什么话?”韩爌皱眉,故作不悦,“我等皆是朝廷命官,又不是江湖匪类,何来投名状一说?”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端茶送客,显然是等着韩一良细说。 韩一良自然明白,当即道:“其实我心里清楚,没人能违逆陛下的意思,陛下想让我走,我终究是要走的。我在朝廷本就没什么人脉,这一走,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起复。” “所以我打算,把事情闹大,组织底层京官叩阙,向陛下言明京官的贫苦,俸禄微薄不足以养家。只是如此一来,我将来的仕途……” 韩一良眼巴巴地看着韩爌,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他想借着这事闹一场,搏个清名,将来风头过了,希望韩爌能帮他起复。 韩爌心中一动,暗道:这个办法好! 韩爌为难皇帝的手段,本就是东林党多年来对付万历的老办法——给皇帝出难题。这里面藏着一个责任错位的道理:要办成任何一件事,都很难尽善尽美,尤其是在大明朝廷。而皇帝作为天子,天下各处出了问题,最终的责任都要算在皇帝头上。 “万方有难,罪在朕躬”,这不仅是皇帝的谦词,更是实打实的事实。在这个连神仙不下雨,都要被拉出来抽鞭子的国度,没人会觉得皇帝不办事就没有责任。就算能让臣子替皇帝承担表面的责任,可人心深处的那份指责,终究难以推卸。 而言官清流就不一样了,他们站在岸上,可随意指责朝堂。挑毛病谁不会? 京官的待遇问题,本就是大明的老大难,甚至可以说,大明的俸禄体系,从根上就烂了。真正靠俸禄过日子的官员,不是海瑞那样的清官,就是韩一良这样的寒门子弟,一分一文都要省着花。 可这样的人,在如今的朝堂上,早已少之又少。毕竟寒门子弟能考中进士的,本就寥寥无几,大部分官员都有家族支撑,每月家族给的月钱,是朝廷俸禄的几十上百倍,谁还会在乎那点微薄的俸禄? 如此愿意提起、愿意解决京官俸禄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而这看似只是俸禄的小事,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韩爌不信,朱由检能解决这个问题。只要皇帝解决不了,就必须向他妥协,亲自请他出面调解。 当然,韩爌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他本就没打算解决。但他能掌控舆论,能“撤热搜”,能安抚底下的官员,能让这件事冷处理,就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一样。 东林党,就是那堆能让朝廷逃避问题的沙子,能把这件事无限拖延下去。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如果皇帝不肯妥协,韩爌还有无数手段。不信可以去看万历年间的那些奏疏:《请慎起居疏》,看似劝皇帝保重身体,实则暗骂皇帝沉迷女色;《酒色财气四箴疏》,直接指责皇帝是酒鬼、色鬼、财鬼、气鬼,不改的话终将自取灭亡。 诸如此类的手段,韩爌在天启朝其实不敢用——这也是他在天启朝被罢官的原因,因为天启皇帝不讲理,一言不合就关门放魏忠贤。 而当今这位皇帝,虽然有些手腕,看样子却是讲理的。这正是韩爌等人最喜欢的——因为天下的“道理”,本就是东林党定的,没人能在东林党的道理里打败东林党,哪怕是皇帝。 皇帝一旦选择讲理,从那一刻起,就输了。 可但凡有一点振作之心的皇帝,又不可能不讲理——不讲道理,如何治国? 这也是万历皇帝多年不上朝的原因:上朝干什么?听人指着鼻子骂吗? 总之,事情闹得越大,皇帝就越难堪,他韩爌的分量就越重。 这事情整体上对我有利,韩爌心中暗道,我也看不出来韩一良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我甚至不需要出头,只需给他一点口头保证就行,反正做事的是他,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韩爌思忖半天,觉得此事百利而无一害,当即有了决断。 “一良啊,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韩一良道:“万历四十七年。” “哦。”韩爌故作恍然,“我记得,那一年,我是会试的副主考。” 第六十五章六部之争 韩一良立刻明白过来,当即下跪,高声道:“恩师!恩师救我!” 其实科举的座师制度,认得要么是主考,要么是批阅自己卷子的房师。韩一良与当时任副主考的韩爌,本无半点关系,若是有关系,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来攀附。 可科举的妙处正在于此:在官场上,哪怕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只要一叙同科的情谊,总能找到千丝万缕的联系,老师、师兄、师叔、师伯,瞬间就能牵扯到一起。 韩爌缓缓抬手:“起来吧。你的情况,我仔细想了想,正如你所言,如今陛下盛怒,没人能保得住你。但你临走之前闹一场,搏个清名,为将来起复铺路,这事我琢磨了一下,能做。” 他话锋一转,叮嘱道:“但也要注意分寸,既要把事情闹大,让陛下知道京官的难处,也不能太不给陛下面子。” 韩一良连忙躬身:“那弟子该如何做?” 东林党在这件事上,本就有着十足的权威性。 韩一良不过是在户部大堂闹了一场,只攒下些许名声,想号召这么多中低层官员一同闹事,未免力有不逮。可一旦有了韩爌的背书——哪怕只是默许,事情就全然不同了。 韩爌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样子,暗暗传授了一些经验。 ******* 三日后,以韩一良为首的中低层官员云集宫门之外,黑压压跪倒一片。 守门护卫立刻上前询问:“尔等这是要做什么?” “朝廷俸禄微薄,我等难以养家糊口,不得已前来上奏,还请陛下开恩!”韩一良高声回道。 话音刚落,身后一众官员纷纷行礼附和:“请陛下开恩!” 户部此番折腾,让诸多中下层官员的生计难以为继——即便尚有能力维持的人,也不敢明着维持。毕竟,清廉的面子总要做足,否则朝廷俸禄出了问题,旁人都喊度日艰难,唯独自己能过得下去,岂不是不打自招,坐实贪腐之名? 再加上有韩爌的默许,法不责众,该来的人全来了。人一多,本不想来的人也身不由己,只能跟着前来,于是韩一良身后跪了黑压压的一片。 守门士卒不敢怠慢,连忙将韩一良的奏疏送入宫中,径直递到了内阁。 内阁里,黄立极、韩爌、官应震、李国普四人得知消息,皆是大吃一惊。 黄立极目光落在韩爌身上,沉声道:“韩大人,此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韩爌淡淡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京官贫苦,本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事到如今,我又有什么可说的?” 黄立极清楚,韩爌明知自己话中之意;韩爌也明白,黄立极已然洞悉内情。黄立极敢肯定,此事定与韩爌有关——这本就是东林党的惯用伎俩,早已不是第一次。韩爌也知道黄立极心中有数,却偏偏死不承认,有些事,只要不承认,便等同于从未发生。 黄立极深吸一口气,来回踱步,又问:“官大人,你怎么看?” 官应震瞥了一眼韩爌,苦笑着回道:“首辅,如今只能去请陛下定夺了。” 官应震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东林党的一次示威,意在展示自身的实力,告诉天下人:只要东林党愿意,一声令下,整个中枢便能陷入混乱,朝廷想办成任何事,都必须经过他们点头。 今日这事,本不算多大,韩爌出面,定能平息,可关键在于背后的谈条件——黄立极手中本就没什么筹码,即便加上自己,也没有实力与韩爌谈判,给不了对方想要的东西。 官应震纵然心中不甘,也只能给出这唯一的答案。黄立极也知道,将这难题推给皇帝,实在算不上厚道,可细想之下,竟无其他办法。他深深看了韩爌一眼,沉声道:“只能如此了。” 随即,黄立极一行人动身赶往乾清宫,谁知刚到宫门外,就被值班的驸马都尉巩永固拦了下来。 巩永固躬身道:“黄公,陛下今日不见外臣。” 黄立极大怒说道:“这都火烧眉毛了,陛下怎么能不见人的。” 巩永固说道:“宫外的事,还请首辅自行处置。不过,拱卫司皆可听候调遣,全凭黄公吩咐。” 黄立极看向一旁肃立的侍卫——拱卫司的侍卫,也是大汉将军的班底,自朱由检登基后,便日日操练,本就有模有样,此刻更透着一股雄浑铁血之气,仅仅站在那里,便足以震慑人群。 可黄立极的目光却绕过侍卫,落在乾清宫深不见底的庭院中,心中暗叹:“真是宫阙深深深几许,伴君如伴虎,君恩终究难测。” 他清楚,这是皇帝给他的考验,考验他愿为皇帝做到何种地步。 万历年间的首辅,活脱脱就是风箱里的老鼠,在皇帝与群臣之间反复周旋,竭力协调双方关系,到最后却往往里外不是人。许多内阁首辅终究厌倦了这般周旋,既安抚不了皇帝,也说服不了群臣,干脆辞官归乡——这便是大明末年首辅的宿命。 身为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处权力巅峰,在皇帝面前,必须是肱股之臣,与皇帝一条心;可在群臣眼中,首辅乃是群臣之首,必须为他们发声谋利。于是,每位首辅都仿佛得了精神分裂,若是全然倒向皇帝,便会得罪群臣,遭无数人弹劾,被冠上阉党的名头;若是全然倒向群臣,皇帝第一个便容不下。唯有平衡好二者的关系,让大明朝政正常运转,才算是真正的宰辅之才。 可如今,皇帝与群臣的矛盾愈发尖锐,首辅之位的撕裂感越来越强,这位置也越来越难坐。历史上崇祯十七年,换了十九位首辅,平均每位任期不足一年,这不仅是因为崇祯急功近利,更因首辅之位实在太过烫手。 而今,这烫手的位置,终于要轮到黄立极来坐了。朱由检的无声要求已然明了:身为首辅,安抚群臣本就是本职,他要黄立极亲自摆平宫外的事,必要时,甚至可以动用武力——锦衣卫、大汉将军,一声令下,便能动员数千人,甚至更多。 “臣明白。”黄立极心中沉甸甸的。 第六十六章魏忠贤临行之言 若是换作从前,黄立极只想辞去首辅之位,平安落地;可现在,他半点退意都没有了——魏忠贤尚且活着,他又有什么好怕的?更重要的是,黄立极的日子纵然难过,却并非毫无权力。相反,若是能扳倒韩爌,他便能手握内阁首辅的完整权力,或许比不上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这般权臣,但比起万历年间的其他首辅,也毫不逊色。这权力,他实在舍不得放弃。 “该拼,就拼一把!”黄立极心中暗道,随即径直走向宫门,内阁其余人稍作犹豫,也跟了上去。 很快,宫门口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锦衣卫,拦住了叩阙的群臣,甚至还贴心地摆上几个拒马,防止有人径直冲入宫中——只能说,大内应对这般叩阙之事,早已经验丰富。 与此同时,内阁诸人到了,六部九卿的官员也尽数赶到。 黄立极在城门内开了个短会,沉声道:“诸位,眼前这局面,该如何解决?” “首辅,此事全是户部引起来的,户部甘愿领罚。”王永斗躬身请罪。 他刚刚从南京赶过来。户部尚书的位置还没有坐稳,就遇见这样的事情了。实在觉得倒霉透顶。 “现在不是说领罚的时候。”黄立极沉声道,“我要的是解决办法。”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皇帝不差饿兵,而大明中枢的底层官员,简直是饿兵中的饿兵。世间最难办的事,莫过于两件:一是改变别人的思想,二是动别人的钱财。 若是只为一两个京官增加俸禄,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偏偏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所有京官都加俸禄,那所需的银两便成了天文数字,每年要多开支几十万两。大明的财政本就千疮百孔,谁敢拍板定下这每年几十万两的额外开支? 可若是不给钱,这些中下层官员好不容易拧成一股绳,断然不会轻易放弃。此事,几乎成了死局,又有谁能想出破解之法? 黄立极叹息一声,道:“既然无人有办法,便随我去见见下面的人吧。” 于是,宫门缓缓打开,十几名身穿大红官袍的官员缓步走出,官位自带的气场,让宫门外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为首的自然是黄立极,他接过韩一良的奏疏,匆匆看了一遍,随后合上,沉声道: “诸位,你们所言的俸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事必须全面考量。诸位的要求,我记下来了,日后定会一一满足。大家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都散了吧。” 可所有人都纹丝不动,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韩一良。 韩爌嘴角微微一勾,他对韩一良接下来的举动了如指掌——这本就是他传授的经验。这个时候,必须坚持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否则一旦离开,韩一良再想见到皇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果然如韩爌所料,韩一良高声道:“黄公,我等皆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来,此举不仅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所有京官。今日朝廷若不给一个明确说法,我等便是跪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走!” “我们今日若不跪死在这里,家中的妻儿老小,便要活活饿死了!” 此言一出,瞬间引起无数官员的共鸣。京城居大不易,不到京城,不知自己官阶低微——在地方上,一个七品县令,便能吃得脑满肠肥;可在京师,一个七品官,或许只是个跑腿的小吏。除非贪赃枉法、剥削百姓,否则根本难以谋求生计,这也便引出了由来已久的京债。 所谓京债,便是专门借给官员的债务。京官无力糊口,而地方官想要在京城疏通门路,也要砸下海量银子,这京债的问题一日不解决,朝廷命官的妻儿饿死,绝非虚言。 黄立极好说歹说,韩一良却始终油盐不进,半步不退。黄立极终于急了,厉声道:“韩一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韩一良寸步不让:“首辅,我等身后已是万丈深渊,故而半步也不能退!” 黄立极怒上心头,鼻孔仿佛都在冒烟,心中暗道:事已至此,也只能用最后的办法了。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巩永固。 巩永固少见地咽了口唾沫,他与李文斌皆是绝对忠于朱由检的嫡系,皇帝一声令下,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哪怕为朱由检挡箭,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可他心里清楚,眼前的人并非寻常百姓,而是朝廷命官,杀寻常百姓,与沾了朝廷命官的血,全然是两回事。 “黄公,真的要……”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只管去做,所有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黄立极厉声打断。 “全部拿下,下诏狱论处!” “是!”巩永固应声领命,正要行动。 “慢——”韩爌忽然开口,“黄兄,他们皆是一心为国,你今日若如此行事,岂不是寒了天下臣子之心?从今往后,还有谁愿意为朝廷直言谏言?” 韩爌其实根本不在乎黄立极如何处置这些官员——只要东林党掌控着天下舆论,天下人便以东林党的是非为是非,这样的中低层官员,只会源源不断,一茬接一茬,割都割不完。他不过是要维护自己的形象罢了,韩爌乃至整个东林党,向来以“为国为民”自居,这个时候,绝不能说出不符这人设的话。 他嘴上这般说,心中甚至带着几分看笑话的意味,倒要看看,黄立极今日敢不敢让宫门溅血。若是黄立极真的敢,韩爌倒敬他是条汉子,却也会让他提前丢掉首辅的宝座——黄立极本就根基不稳,若是做出此事,定会一夜之间成为千夫所指,又怎能坐稳首辅之位? 黄立极冷笑一声:“以下犯上,威胁朝廷,这还算是朝廷的臣子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并非不知这般做的后果。在他看来,此事的本质,便是首辅在皇帝与群臣之间无法调和,只能选边站队——他,到了做选择的时候了,选皇帝,还是选群臣,亦或是选东林党。 第六十七章世界要按朕的规矩来办。 早些时候,黄立极明哲保身,本质上是倒向了东林党,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看清楚了朱由检登基后的种种手段,布局松弛有度,该狠时绝不手软,崔呈秀等阉党,说杀便杀;该容人时也绝不偏执,不管朝野压力多大,都兑现承诺,保全了魏忠贤的性命。 黄立极此刻无比确定,即便自己彻底倒向东林党,对方也绝不会将他视作自己人,将来用完了,终究还是会将他踢走。可皇帝不同,为皇帝办事,将来或许也会下台,却能如魏忠贤一般,即便退下来,仍保有政治影响力,为子孙后代铺路。 更何况,当今陛下尚且不足二十岁,就算往少了算,崇祯的皇位也能坐十几年、二十年,他今日的所作所为,能为子孙后代留下保质期二十年的皇帝人情。该如何选择,早已不言而喻。 “不就是见血吗?”向来的老好人黄立极彻底怒了,心中暗道,“真以为我黄某人,不敢杀人吗?” “巩驸马,这是本阁的命令,你只管执行,无论出了什么事,本阁一力承担!”黄立极面色狰狞。 “是!”话已至此,巩永固再无二话,应声后一声令下,所有大汉将军齐齐上前一步。数百名甲士大步向前,脚步震得大地都在颤动。 宫门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跪倒在地的官员们心中慌作一团,暗道:他来真的? 即便韩爌,在看到黄立极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也有了一丝迷茫。 万历年间,若是遇上这般事,皇帝若是恼羞成怒,便会使出老手段——梃杖。可奈何,在东林党的语境中,梃杖早已从一种惩罚,变成了一种奖励,谁能受得梃杖之刑,便能一夜之间成为天下名士。 这也让天启帝忍无可忍,故而魏忠贤掌权后,根本不跟人虚与委蛇,什么梃杖,直接杖毙了事。韩爌其实也想过,皇帝会不会如天启帝一般,直接将韩一良杖毙。即便如此,韩爌也毫不在意——只要东林党掌控舆论,杀了一个韩一良,还会有三个、四个,乃至无数个韩一良站出来。反而能用一条人命,摸清楚皇帝的底线,搞懂皇帝的行事规则,这买卖,实在划算。 可现在,却是黄立极站出来顶罪,这完全出乎了韩爌的意料。 就在这时,一个公鸭嗓子拖着长音高喊:“陛下驾到——” 一瞬间,所有人尽数下跪迎接。 朱由检坐在步辇上,由四名太监抬着,缓缓走出宫门。 “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宫门前的广场。 韩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暗道:看来陛下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他这一出来,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场。 可朱由检,也有自己的盘算。这一场大戏,朱由检是编剧,可剧本定下后,各色角色如何发挥,全凭他们自己,朱由检也无法全然掌控。他一直密切关注着各方的反应,总体而言,黄立极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 黄立极或许能力上尚有欠缺,但态度上绝无问题——能力不足,尚可弥补;可态度,也就是站队出了问题,那便断不可留。经此一事,朱由检确定,未来一两年,黄立极这个首辅,还能留用。 “只是韩爌……” 朱由检心中愈发清楚一件事:他与东林党,无论在权力争斗上,还是施政理念上,都没有半分契合之处。唯一让朱由检迟迟没有下手的,便是现实——东林党势力太过庞大,阉党清洗已然让朝廷混乱了数月,若是再来一场东林党清洗,那便会酿成“天父杀天兄,江山坐不成”般的内讧,大明的根基,便会彻底动摇。 但一定要有一个解决办法。 朱由检将这一切都记在心中,随后走下步辇,想要走到韩一良面前,却被巩永固一把拦住。 “陛下,危险——” 朱由检淡淡一笑:“危险?这里的人,皆是我大明的臣子,又有什么危险的?” 他绕过侍卫的保护,亲手搀扶起韩一良,温声道:“都起来吧。来人,给诸位爱卿搬些墩子来。” 朱由检率先落座,巩永固立刻让人搬来凳子,给内阁、六部、九卿的官员各置一把,可中低层官员人数众多,根本不可能人人有座,他们也不在意,直接席地而坐。 于是,这场声势浩大的叩阙,竟变成了一场奇怪的座谈会。 韩爌坐在椅子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嘉靖、隆庆、万历、天启,这四位皇帝,没有一个如朱由检这般行事,以至于韩爌根本摸不清他的套路,却本能地觉得:事情失控了,好像完全偏离了之前预想的剧本。 朱由检直接询问韩一良与一众中低京官,每日吃些什么,一人一天要吃多少米,需要花费多少钱,京城的米价、菜价几何,能吃到哪些蔬菜,一个月总共需要多少开销,朝廷的俸禄又有多少;家中妻子、儿女的开销几何,孩子读书,是送进私塾,还是请了西席,各自花费多少,俸禄到底够不够用。 全是些家长里短的简单问题,质朴又真切。别说韩一良,就连其他京官,见皇帝这般与自己拉家常,心中也感动不已——这可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啊。 在古代,皇帝乃是天子,身负神圣之名,甚至不能以寻常人视之,近乎半个神的存在。即便到了后世,若是大领导突然登门,嘘寒问暖,想要解决你的难处,即便知道其中有作秀的成分,心中难道就没有半分感动?更何况是这些身处封建时代的官员。 朱由检问清楚了众人的生活现状,心中生出一种无比真切的熟悉感——这像极了前世的工薪族,俸禄还未到手,每一个铜板便已有了既定的用处,且全是刚需。 而最苦的,莫过于那些从穷地方来的官员,韩一良便是其中之一。即便如此,韩一良也还算好的,他自称寒门,可父亲也是读书人,家中尚有一些积蓄,至少不需要他贴补家用。可有些官员,不仅要养活妻儿,还要奉养父母,甚至整个家族,经济压力更是大得难以想象。 更何况,许多京官并非不想捞钱,而是根本没机会捞——就好像后世的一些基层公务员,即便想贪,也无从下手。 朱由检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沉声道:“朕身居九重深宫,不知民间寒暑,不懂臣子疾苦,万万没有想到,京中的诸位臣工,竟过得如此凄苦。这,都是朕的错。朕在这里,给诸位臣工道歉了。”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第六十八章一定要拿下户部 黄立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臣万死!” 韩爌呆若木鸡,也只能跟着跪倒在地,以头抢地,不敢抬头,连声附和:“臣万死!” 身边的官员,除了侍卫之外,齐刷刷跪倒一片,宫门前的小广场上,竟无一人站立。 朱由检这番话,与宣读罪己诏别无二致。所谓主辱臣死,皇帝亲口自认有错,身为辅佐之臣,自然便是有罪之臣,这便是黄立极等人连声说“臣万死”的缘由。 朱由检心中暗道:罪己诏这招果然管用,只是这乃是大杀器,绝不能轻易常用,否则只会让底下人麻木,彻底失去效果。历史上崇祯末年,他便屡屡下罪己诏,起初群臣感激涕零,到后来还能心生触动,最后却全然麻木,毫无感觉。而崇祯的遗诏,本质上也是一道罪己诏。 朱由检设计这出戏,将政治作秀与罪己诏结合,就是要打一场舆论战,一场直击东林党根基的舆论战。若东林党失去了舆论控制权,不过是个寻常党派,与楚党、阉党又有何异?只需拿下首脑、击溃骨干,其余人便会作鸟兽散。 可东林党的症结,恰恰在于天下士子皆以加入东林党为荣,而非以效忠大明、效忠天下为荣。弄死一个党魁,不过是换一个罢了,他们就如九头蛇一般,斩去一头又生数头,难缠至极。 不解决这个核心问题,杀几个人、对朝廷进行多少次清理,都是徒劳。 那该如何解决?去和东林党争夺学术、道德上的话语权,在他们的优势领域开战?智者绝不会这么做。 朱由检要做的,是开辟新的战场,用后世屡试不爽的政治作秀,在官员心中树立起自己的形象——毕竟,人终究是现实的。 他甚至暗暗感激东林党此番出招,反倒给了自己拉拢百官的绝佳机会。 “起来,都起来。”朱由检连忙伸手搀扶韩一良等人,一连扶了好几个,又连声温言安抚,这才将局面稳了下来。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朕岂能自欺欺人。但诸位也要体谅朝廷的难处。”朱由检话锋一转,“朝廷开支浩繁,今年的财政赤字就有三百多万两,朕刚从内库拨款填补,可内库也经不起这般消耗。今年尚且如此,明年、后年又该如何是好?” 所有人都沉默了,心中却各有盘算,这些心声全被朱由检听在耳中。 黄立极:【今天该怎么把这事糊弄过去?】 韩爌:【看来当今陛下也无计可施,只会说些场面话。今日能糊弄,将来又能瞒多久?】 韩爌自信,有的是办法让朱由检今后屡屡面对这般局面。 徐光启:【是我无能,可户部的难处摆在眼前,银子总不能从天上掉下来。】 更多的,却是中低层官员的心声:【朝廷难,我们就不难吗?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我不求多,只求户部恢复之前的俸禄发放方式。】 【呸,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这些人只是敢想不敢说罢了。 朱由检沉声说道:“这样吧,从今日起,你们的俸禄全由内库开支,一律发放现银,严格按朝廷规制来。” “朕只要有一分钱,就不会少你们的俸禄。” 朱由检并非富有,但该花钱的地方,他绝不含糊。 看似户部发俸与内库发俸并无不同,实则天差地别。从户部拿钱,是身为朝廷命官的本分;从宫中内库拿钱,却是受皇帝的私人恩惠,这一点,有着本质的区别。而这,也是朱由检拉拢底层官员的第一步。 “况且朕听你们说,开支大头都在房租上。按朝廷规矩,你们在京师本应分配官房居住,只是如今……”朱由检微微一顿。 永乐年间,整个北京城的房产皆归朝廷所有,有大量官房分配给官员,可如今北京城的房子皆有其主,昔日的官房体制早已不复存在。 “这样,每人每年加发十两住房补贴。” 对那些贪腐成性、家财万贯的官员而言,一年十两不过是一顿饭的花销,可对真正的底层官员,这十两银子能解不少燃眉之急。这也是大明两百年来,首次为中下层官员增加俸禄。 “陛下皇恩浩荡!”韩一良第一个躬身行礼。 他的举动,引得底下无数中低层官员纷纷跟着行礼谢恩。能有这样的结果,多数人已然心满意足,不少人暗暗想着:【陛下其实还是很好说话的。】 “王体乾。”朱由检喊道。 “奴婢在。” “即刻去吏部取来花名册,就在这里,给所有人补发本月俸禄,再加发十两住房补贴。” “是!” 这边安抚妥当,朱由检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看向身后的内阁与六部官员,冷冷道:“跟朕来。” 随即,朱由检带着众人走进宫门一侧的门房,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声音冰冷:“方才是谁说要万死的?现在,便可以死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黄立极立刻跪倒在地:“臣万死,请陛下恕罪!” 其他人见状,无一人敢站着,纷纷跪地请罪。 朱由检怒道:“不错,你们都该死!朕登基不过数月,便给朕闹出这般事端,是觉得朕年幼,不敢杀人吗?” 他深吸一口气,陡然转身,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厉声喝问:“户部尚书何在?” “臣在!”王永斗立刻跪伏在地。 “你有什么话说?” “臣无话可说。” “既如此,你便请辞吧。” 黄立极瞬间懵了,心中暗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永斗可是他的人。他与官应震对视一眼。官应震立即会意:“要保。” 官应震给姚总文递了个颜色,姚宗文立即说道:“陛下,王尚书刚刚到任,这一件事情,不应该是王尚书的责任,而是有奸人作祟。” 在奸人作祟,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是吗?” 黄立极瞬间会意——朱由检若真要罢黜徐王永斗,绝不会这般发问。他立刻附和:“臣以为,朝廷方才定下六部人选没多久,此时换人,恐引得内外人心浮动,于朝政不利。” 第六十九章推举人选 韩爌听出了朱由检话音中,不想罢免王永斗。所以没有进言。而且现在更重要的不仅仅是王永斗的事情了。 而是朱由检玩这一手,是为了什么。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故作叹息:“既然这样,这事先放下。” “谢陛下宽宏大量!”王永斗连忙叩首谢恩, “但——”朱由检话锋陡然转厉,“户部却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朕今日脸都丢尽了,若不处置户部,何以面对天下臣民?” “都察院何在?” “臣在!”曹于汴高声应答。 朱由检沉声道:“命都察院为主,三法司协同,彻查户部!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查到谁,一律从严处置。在此期间,户部所有官员封印停职,在家待命。” “陛下,不可!”曹于汴第一个出言反对,“户部总理天下财赋,事务繁冗,若都查封,朝廷钱粮运转该如何维持?” “也罢。那就等到科举之后,待科举之后,所有新科进士入户部观政,那时候,在对户部清查。说起来也不过一两个月的事情了。” “陛下,这……”曹于汴一时语塞,沉默下来。 “曹卿,你若觉得不妥,便加快查案速度,早些放出几名能主事的官员。”朱由检淡淡道。 韩爌心中一片冰凉,暗道:这是要将户部一网打尽啊! 以他对大明朝堂的了解,官场之上,几乎人人都有把柄,区别只在查与不查、如何去查。朱由检这种将整个户部隔离、挨个审查的法子,必定能查出问题。 更是将曹于汴这个人,架在火炉上烤。 曹于汴为什么能当左都御史,因为他是韩爌的老乡,晋党嫡系。 而今局面下,这么多人盯着,曹于汴如果秉公执法,那么东林党在户部的潜势力一扫而空,如果不秉公执法。那就曹于汴自己就危险了。 “陛下,此举恐不妥啊。”韩爌出言劝阻。 “韩先生,说说看,何处不妥?”朱由检反问。 “户部诸多官员任职多年,皆是熟手,贸然换作新科进士,臣担心误了国家大事。” “新科进士本就该为朝廷效力,他们既中进士,便是未来的朝廷命官,而今不过是赴户部观政、暂代职务而已。这点事都办不好,将来还能指望他们担当大任吗?更何况,还有徐尚书坐镇主持。”朱由检看向徐光启,“王尚书,你觉得此法可行?” 王永斗岂能反对? 户部这些,给他这新上任的户部尚书,一个下马威。他怎么会为他说话。 此刻所有人都看清了朱由检的全盘布局——这分明是对户部的一次大清洗!让曹于汴做刀,替他清除户部的旧势力;新科进士本就待补官,他身为会试副主考,这些进士在户部观政,便是在他手下办事,将来自然会成为他的嫡系。谁办事得力,他便可直接留用,日后在户部的话语权,便不言而喻了。 没错,这就是朱由检的目的。 户部是一定有问题的。 甚至朱由检知道,这一次清查,也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不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衣服脏了。就多洗几次。 “请陛下放心,臣定竭力掌控户部,确保诸事无误。”王永斗沉声应答。 “曹卿。”朱由检看向曹于汴。 曹于汴也早已看透朱由检的用意,沉默片刻后,躬身道:“臣遵旨。” 韩爌心中一寒,知道木已成舟,此事再无更改的可能。他心中突然一动,一个念头闪过:【韩一良到底是谁的人?】 此刻回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韩爌猛然惊醒——没有人是傻子,尤其是在官场几经沉浮的人。他此刻哪里还不明白,朱由检对这件事早有准备,从一开始,一切便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这场风波里,朱由检既安抚了人心、树立了仁君形象,又将户部列为打击目标,为徐光启清除了执政障碍。顺着“谁得利最大”的思路推断,韩爌不由得开始怀疑韩一良的立场。 “韩爌反应过来了。”朱由检听到他的心声,并不意外,随即看向众人,淡淡道,“为平息今日之事,朕觉得该给韩一良一个恩典,诸位觉得如何?” 朱由检的目光直直看向韩爌,这是明晃晃的明示:不错,韩一良就是朕的人,你被朕算计了,又能如何?舒服吗? 韩爌只能强装面无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脑一片混乱。 这种叩阙逼宫的手段,东林党用过不知道多少次。万历皇帝只会打板子,要么便避而不见;天启皇帝则直接让魏忠贤出手杖毙。朱由检今日却给出了一个全新的解法,让韩爌一时难以琢磨,却无比确定一件事:【今后,这种手段绝不能再用了。】 万历素来仰慕其祖父嘉靖,是个深居简出的宅男;天启不知是否仰慕其祖父万历,也常年避居深宫。故而面对叩阙逼宫,二人无非是两种应对:说不过便打,惹不起便躲。从未有人像朱由检这般,反将一军。 【更重要的是韩一良的配合。】韩爌很快琢磨过来,若韩一良有意对抗,此事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平息,奈何他从始至终都是朱由检的人,这场叩阙,不过是一场双簧。 【当今陛下,真的不好对付啊。】 韩爌只能默默吞下这枚苦果,愿赌服输、挨打立正,这一点操守他还是有的。被算计了便是被算计了,日后再寻机会便是。 可韩爌忍了,旁人却未必会放过这个机会。 “陛下,”姚宗文出列道,“臣以为,韩一良敢直言进谏,其心可嘉,但叩阙逼宫之举,绝不可纵容。故而虽不可升官,却可酌情调职。臣举荐,任韩一良为户部给事中,也算人尽其才。” 前文提过,韩一良的座师是浙党中人,只是如今已不在朝任职。而姚宗文,正是浙党的领军人物。此前韩一良只是个无名小卒,姚宗文从未留意过他,而今韩一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姚宗文来之前早已将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岂会不知这层渊源?更何况,韩一良此番背刺韩爌,正合姚宗文的心意,自然要顺势帮上一把。 第七十章户部人选 六部给事中,是言官中权力最大的职位,因其手握封驳圣旨的大权——户部的政令,若给事中不同意,便可直接驳回。这是典型的位卑而权重,也是明朝“以小制大”制度的典型体现。万历年间,党争的急先锋,皆是六部给事中。 这看似并非提升品阶,实则是大大的升官。从今往后,韩一良也算踏入了大明决策权的边缘,成为仅次于内阁、六部、九卿之外的核心圈层人物。 “准。”朱由检当即应允,这正合他加强户部管理的初衷。 “陛下,”姚宗文趁热打铁,“臣以为,户部之事,绝非户部一己之过,而是整个朝廷的积弊所致。天启年间的诸多弊政,延续至今,陛下虽锐意革新、让朝廷焕然一新,但仍有不少积弊未除,户部便是典型。臣以为,当即刻推行京察,审查所有在京官员,肃清吏治。” 姚宗文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屠刀。 京察,乃是党争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东林党曾借京察,将无数齐楚浙党官员罢黜;齐楚浙党也曾用这把刀,扳倒诸多东林党人,而这一手段,正是东林党开山鼻祖顾宪成所创。姚宗文入主吏部后,便一直琢磨着推行京察,此刻正好借户部之事顺水推舟。 韩爌立刻出言反对:“陛下,京察事关重大,牵连甚广,如今户部的案子尚未查完,便贸然推行京察,恐朝廷分身乏术,难以应对。” 朱由检深深看了韩爌一眼,淡淡道:“韩先生所言有理,吏部暂且搁置京察之事。” 党争从来都不是朱由检的目的,底下人斗得你死我活,谁还会为朝廷办事?若非东林党率先不安分,他也不会顺势布局。此刻局面已在掌控,绝不能再让事态扩大——京察一出,京城必定掀起腥风血雨,朝政将陷入混乱。 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韩爌。 朱由检深谙: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人有时就是这般,好好说话,对方只会觉得你惧怕他,不仅不会听,反而会变本加厉;唯有先给一巴掌,他才知道谁是主事者,才会安分守己。这便是以斗争求和平,以“巴掌”换团结。 既然韩爌已经挨了巴掌,便该给他揉揉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朱由检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韩先生,你留下。” “是。”众人纷纷躬身退出门房。 待房中只剩朱由检与韩爌二人,朱由检才缓缓开口:“韩公,这出戏,玩得开心吗?” “陛下,臣不知您在说什么。”韩爌脸色依旧不变,即便知道朱由检定然清楚此事背后有他的手笔,却依旧死不承认。 “厂卫只是被清洗了一遍,又不是彻底覆灭了。”朱由检冷冷道,“你的那些手段,还要朕一一说清楚吗?” “陛下……”韩爌还想狡辩。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必还要遮遮掩掩?”朱由检打断他,“说实话,你我君臣之间,不妨开诚布公。你想要什么,朕能给什么,我们好好谈。即便有谈不拢的地方,也能好聚好散,将来也算善始善终,不辜负君臣一场。可若是韩先生执意装糊涂,一问三不知——朕要一个这般的次辅,又有何用?只能换人。” 朱由检的目光陡然锐利,“东林党,朕如今暂时动不了,但动你韩爌,你觉得朕不敢杀人吗?” 韩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叶公去年已然病故,方公近来身体欠佳,又年事已高,便不必劳烦他了。孙兄的威望足以代替臣。不过朝廷而今已经稳定了,换了臣,也会给陛下带来麻烦。这大概也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还是留着臣吧。” “陛下,您比神宗、光宗,还有先帝,都要强太多太多了。” 韩爌这番话,出自真心。他至少相信,即便是万历皇帝,也不会有这般容忍度——若万历查到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定会直接罢官,绝不会劳师动众布局,更不会与对方开诚布公交谈。 前者,代表着朱由检与历代皇帝截然不同的格局:他尊重权力博弈的规则,将朝臣视作平等的政治对手,而非随意驱使的奴仆,也清楚在权力场上,博弈并非只有你死我活,亦可共存。 而后者,更是极为难得的品质,既是自信,也是纳谏的胸襟。毕竟皇帝向来难听到真话,而皇帝本身,也未必会对臣子说真话。 皇帝也是人,也有私心。想美人,想游玩,想修仙,想花钱,种种心思,未必符合儒家的教化,这些微妙的想法,又怎么可能对大臣们说? 但在朱由检这里,这些全然不是问题。灭国的危机近在眼前,他哪里有心思去想别的? 至于享受,朱由检想要的那些——电脑、手机、游戏、电视电影,这里全都没有。而眼下能享受到的美食,虽没有现代的烹饪技巧加持,乾清宫小厨房的手艺却比后世的外卖要好,甚至能吃到水陆八珍、熊掌燕窝,这点花销也不算什么,不过千把两银子,比起历任皇帝,已经节俭太多。 美色方面,周皇后小鸟依人,张皇后有别样的风情,田妃是西北高挑的美人,袁妃是江南温婉的佳人,宫中其他女子,更是只需他勾勾手指,便数不胜数。可多了,朱由检反倒觉得没什么意思——或许是这个时代的女子,少了化妆品的修饰,容貌大多不如后世女子,当然,顶级的大美女除外。 所以,朱由检对这天下,是真的没有什么私心。 有人说朱由检热衷权力斗争、精于阴私算计、翻脸无情,可在真正忠君的大臣看来,这哪里是缺点,分明是优点。他们最怕的,是皇帝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不知生死、不明世事,闹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所谓的阴私算计、翻脸无情,本就是帝王的南面之术,是皇帝本就该掌握的本事。 朱由检开口道:“韩先生,朕自然想留你。但这事不由朕说了算,而是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天下多事,朕不想在朝廷上无休止地折腾。” “你若想留下来,就说句实话,你要什么,朕要什么,大家摊开说清楚。今日这样的事,朕不想再发生了。” 第七十一章财政问题 “陛下,要臣说实话,臣便知无不言。”韩爌沉声道,“自万历以来,神宗怠政,朝中群臣结党营私、蝇营狗苟,上欺苍天,下虐百姓,以至于数十年间天灾不断、水旱失调,这正是上天对陛下的警告。唯有勤修政事、端正德行、敬天法祖,才有可能保天下平安。” “可如今,魏忠贤杀戮无数,天下人对其恨之入骨,他却能安享晚年。” “许显纯手上沾了无数鲜血,至今仍身居锦衣卫高位。” “黄立极本是蝇营狗苟之辈,由魏忠贤援引入朝,是魏贼的帮凶,这样的人,有何德何能位居百官之首?” “还有官应震、姚宗文,皆是奸佞小人,如今竟也重回朝廷。” 韩爌语气冷冽:“陛下,要臣说实话,臣就直言。” “这并非臣想要做什么,而是天下人要臣做什么——要臣拨乱反正。” “不是臣要与陛下作对,而是陛下在与天下人心作对。” 韩爌深吸一口气,心中难免忐忑。这番话皆是实情,却也是被逼无奈才说出口的。若不是今日被抓住了把柄,他绝不可能将这些话宣之于口。他心里清楚,一旦与朱由检谈崩,户部的京察很快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朱由检单凭自己,未必能拿东林党怎么样,但若是朱由检联合楚党、浙党,便足以压制东林党,这正是万历末年的局面。若非万历驾崩,东林党想翻盘,绝无可能。这也是东林党在拥立光宗、天启帝时格外卖力的原因,他们本就是想借着这事,掀翻齐楚浙党的联盟。 朱由检忽然鼓掌:“好,好,好。” “韩先生说得极好,本就该如此,有什么事直说,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朱由检并非相信韩爌的话,甚至觉得,韩爌不仅骗别人,也骗了自己。他分明是将东林党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至于东林党的真正理念,他一个山西人,又能有多在乎? 可此刻的韩爌,义正辞严,仿佛顾宪成等东林先贤附体,又似有无数东林党人的意念加持,竟半点都不怀疑自己所说的话。即便朱由检听不到他的心声,也一时有些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这位韩大学士。 但这份恍惚转瞬即逝,朱由检心中暗忖,这才是真正的信念感,该让后世的演员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老戏骨,竟能瞬间切换成另一个人,连想法都伪装得天衣无缝。毕竟后世的演员演不好可以重来,而韩爌此刻,根本没有第二次机会。 即便知道韩爌所言未必属实,朱由检也至少摸清了东林党的政治诉求,让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争权夺利,摆到了台面上沟通。 所谓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本就是建立在无法彻底消灭对方的基础上。朱由检能杀韩爌,能灭了东林党吗?就算能,又能消灭东林党所代表的思潮和士绅阶级吗?杀了东林党,还有复社,灭了复社,还会有新的势力冒出来。 所以,只能妥协。而妥协的前提,是坦诚的沟通,而非此前的暗中较劲。 此前,朱由检做的事但凡让韩爌不满意,韩爌从不会直接反对,而是私下里对抗,这本也符合政治规则。直接反对,意味着将事情摆上台面,很多事,不上台面一文不值,一旦摆上台面,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就像这次大明征收赋税层层加码的问题,绝非今日才出现,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真的说出来,只因牵扯太广,一个弄不好,天下就会动荡。 “韩先生说了实话,朕也说句心里话。” 朱由检坦然道:“东林党想要得众正盈朝,想都不要想。朕不是三岁小儿,不用朕给你解释什么是异论相搅、君王南面之术吧?” “但东林党在朝中,不可能没有位置,甚至韩先生想争一争首辅之位,也并非不可能。” 朱由检微微一顿,又道:“其实,谁当首辅,朕倒没那么在乎。” 韩爌大为震惊。他早已被朱由检的坦诚所触动,此刻更是被这句话惊到了——这是皇帝能说的话吗? 在他心中,帝王术向来是秘而不宣的,其本质,便是韩非子的理念:君臣上下一日百战,政治的博弈与厮杀,无关上下尊卑,无关儒家礼法,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生死算计。这与儒家的价值观完全相悖,也是大部分儒臣讳莫如深的东西。 可朱由检的坦诚,让韩爌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 “说了这么多,臣想知道,陛下究竟想要什么?”韩爌问道。 朱由检道:“朕要的不多,只是想让内阁会议,成为真正的内阁会议。今后所有政务,由内阁大学士投票表决,首辅两票,其他大学士各一票。但在每位大学士分管的范围内,其拥有一票否决权。” “票多者胜。” “若是僵持不下,便由朕来决断。” “而一旦决议已定,向下推行时,若是哪一方的人从中作梗,便由哪一方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朕就亲自处理。” 韩爌听得心头激动,忙道:“陛下的意思,今后内阁可以直接票拟决策了?” 他一下子抓住了最关键的细节,一个让他忽略了朱由检所有设计的细节——投票表决。 投票本不稀奇,大明选内阁的卜枚法,本就是投票推举,韩爌自然能接受。但“表决”不同,这代表着内阁拥有了真正的决断权。 可内阁,真的有过这样的权力吗? 虽说大明的内阁首辅被称作丞相,实则并非如此,大明的内阁,从一开始就先天不足。朝廷的决策流程本是:通政司将奏疏直接送进司礼监,皇帝批阅后下发内阁,由内阁拟定解决方案。可实际上,皇帝往往根本不看奏疏。 内阁批阅后,会为每份奏疏拟定几套解决方案,再送入大内请皇帝决断,皇帝批阅后形成圣旨,下发执行。可实际上,皇帝依旧不看,而是由司礼监太监批红,选择最终的方案。 整个流程下来,内阁的权力微乎其微。可朱由检所说的“表决”,意味着内阁可以自行决定采用哪一套方案,这一点,比朱由检说的所有内容,都让韩爌重视。 第七十二章垦田策 “不错。”朱由检点头,“今后朝廷的奏疏,通政司需抄写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入大内,一份送入内阁。内阁决议之后,再进呈大内,朕批阅后,直接下发执行。” “除非是关系国本的重大事宜,否则朕不会打回内阁的决议。” 朱由检并非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做出了极大的让步。拥有了决策权的内阁,与唐宋的政事堂,已然相差无几,内阁制也彻底变成了群相制。 若是按这个流程推行,黄立极会成为大明历史上排名前三的强势首辅,仅次于张居正、严嵩这些权倾朝野的首辅,臣权大涨,皇权则相应萎缩。 这并非朱由检想要的结果,而是他对现实的妥协。任何事,想要做成,首先要承认现实、实事求是。 大明朝的体制由朱元璋制定,本是皇帝独断专行,一言既出,天下遵从,这也是朱元璋时代的特质。但大明走到如今,皇权的分量早已大不如前,朱由检若是不在朝中拉拢一派文官,根本掌控不了中枢,更别说通过中枢掌控天下。地方上,地方官沦为士绅大户的附庸,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经济结构决定上层建筑,大明如今士绅势大、皇权式微的格局已成,朱由检想在政治上独断专行,根本不可能。 内阁制度虽限制了大学士的诸多权力,可这些限制,真的影响大学士们使用制度之外的权力了吗?并没有。自从嘉靖年间以来,历任内阁首辅,没有一个不拉拢宫中太监,以求掌握完整的决策权,皇帝拦得住吗?拦不住。这就是现实。 大明朝的制度,早已成为一纸空文,即便是最高决策层,也无法严格执行。与其让大臣们想方设法绕开制度、突破限制,不如直接改革,主动让利。 但这边让了利,就要在其他地方拿回来,而这“拿回来”的地方,就是内阁具体的决策流程。 韩爌此刻还未深究朱由检制定的这套流程,殊不知,这正是朱由检效仿后世的民主集中制。首辅加上分管具体事务的大学士,往往能形成三票的绝对优势,事情便能就此决断。而如今的首辅是黄立极,黄立极的势力,比官应震背后的楚党、浙党,以及韩爌的东林党都弱上太多。 再加上今日黄立极的表态,他必须、也只能完全依附于皇帝——也就是说,黄立极的两票,就是朱由检的意志。 看似规则变了,朱由检却依旧能通过黄立极掌控朝廷。规则的改变,不仅不影响他对朝局的控制,还能带来诸多好处。 首先,大明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决策中枢。 此前的大明,虽有内阁之名,实则与无中枢无异,只因朝堂之上党争不断,但凡有一个政策推行,必然会有政敌从中阻挠,上层的党争,最终都会蔓延到地方。 这就造成了中枢无力。 最典型的便是苏州的五人墓事件,若无人背后支持,五个普通百姓,怎敢当街打死魏忠贤的人?无非是东林党挑选的人,为了方便甩锅,才找了这些背景干净的人出面而已。 一朝得势,另一派便在下面使绊子,这般纷争无休无止,辽东战场便是最好的例子。很多人无法理解,明军为何如此无能?可若是结合朝中的党争来看,便会明白,为何打仗时明军互不支援,甚至会出现一些匪夷所思的命令——只因打仗的人,先要懂政治。 一切的根源,都是朝堂之上无穷无尽的扯皮与纷争。 如今内阁拥有了决策权,所有决断都由内阁成员共同签署,出了问题,无人能独善其身。所以在决策制定之前,必然会经过充分的权力博弈,得到各方的认可与支持,党争的规模,也就此被限制。 即便内阁成员关起门来争得面红耳赤,对外也绝不敢大肆宣扬,只因内阁本是一体,将矛盾扩大化,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毕竟朝中诸多事务,想要落实,终究需要其他大学士的支持。 这并非说内阁成员会从此团结一致、永不拆台,而是即便拆台,也只会用些见不得光的阴招,党争的烈度,就此被大幅降低。 其次,内阁权力的增加,也造就了一个新局面:党派之间的矛盾,从主要矛盾变成了次要矛盾;而内阁与各部、中枢与地方的矛盾,从次要矛盾变成了主要矛盾。 为何会如此?举个例子便知:韩爌是东林党魁,又是内阁次辅,此前这个次辅的位置分量极轻,没有东林党的支持,他根本坐不稳,所以韩爌做事,必然以东林党的利益为先,只因东林党是他的权力来源。 可现在不同了,朱由检将皇权中,关于天下重大事务的决策权,很大一部分让给了内阁。韩爌只要能在内阁内部沟通妥当,就能通过正常流程,将自己的想法变成圣旨,明发天下,所有人都必须执行。 若是此时有一件事,做了便能让他登上首辅之位,手握两票,却需要他对江南的东林一脉开刀,韩爌唯一的纠结,恐怕只是担心这是皇帝的空头支票,而非顾念东林一脉的情义——政治人物,本就不谈情义。 而且随着内阁大学士的权力越来越大,这种趋势会愈发明显。 最后,也是朱由检必须这么做的核心原因:减轻自己的政务负担。 登基半年以来,朱由检事事亲力亲为,结果累得精疲力尽。每日需要批阅的奏疏,少则一百五十本到两百本,情况紧急时,甚至能达到两百本到三百本。朱由检发现,光是批阅奏疏,就占满了他所有的时间,连去后宫的功夫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就能保证批阅得万无一失吗?自然不能。 有些奏疏只是请安,朱由检批一个字便可;但有些奏疏,却容不得半点马虎。比如上报灾情的,要担心官员避重就轻,明明是大灾却刻意隐瞒,等捂不住时,事情早已难以收拾;也要担心官员谎报灾情,实则是想骗取赈济,填补自己的亏空。 再比如弹劾官员的,先要核实弹劾内容是否属实,若是属实,还要弄清弹劾的动机——是党争倾轧,是私人恩怨,还是秉公执法?这就需要梳理涉事官员的人际关系,排查双方的背景。 若是敷衍了事,两百本、三百本奏疏也能很快批完,可若是逐本抠细节,朱由检每天忙到深夜十二点,也依旧忙不完。 第七十三章徐光启 即便他如此努力,批阅的奏疏中,还是会出现纰漏,他也更没有时间,去关注那些真正需要重视的问题,比如军队建设。 所以,朱由检必须想办法找人分担自己的政务,让自己能将时间,放在真正该关注的事情上。而要分事,就必然要分权。 让司礼监的王体乾来处理?这其实是大明历任皇帝常用的法子,否则司礼监也不会有“内相”的说法。可朱由检不相信,王体乾的能力,能比得上内阁的诸位大学士。太监终究是太监,与文官的成长、竞争路线,本就截然不同。 此前的皇帝之所以重用司礼监,本质上是为了制衡文官,防止文官势大。可在朱由检看来,大明都已经到了亡国的边缘,哪还有功夫搞这些制衡? 最终,他定下了这个办法。 韩爌此刻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思绪翻涌,想不通朱由检为何会做出如此大的让步。在他的印象中,大明的皇帝皆是贪得无厌,贪权、贪财、贪色,凡是到了皇帝手中的东西,绝无再拿出来的可能,就连从内库掏钱用于国事,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而今,他什么都没做,却迎来了皇帝如此大的让步,实在匪夷所思。若是皇帝是个政治小白倒也罢了,可经过这几个月的接触,韩爌无比确定,朱由检绝非庸碌之辈。 他脱口而出:“陛下,您到底想要什么?” 朱由检道:“朕为大明皇帝,只有一个想法——四海升平,天下长安。” “为了这件事,朕什么都可以做。” 这是朱由检想来想去,能够结束党争,或者说约束党争的唯一办法。 “四海升平,天下长安?”韩爌今日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多,竟一时分不清,朱由检的这番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毕竟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几乎是所有政治人物的通病。 可结合朱由检提出的新内阁制度来看,这番话,又好像是真的。 不管是真还是假,先把眼前的好处攥在手里再说,将来的事,将来再做打算。韩爌心中打定主意,随即躬身道:“陛下明见万里,臣佩服之至。臣今生别无他愿,唯愿为大明效力、为朝廷效力、为陛下效力,亲眼见得四海升平,天下长安。”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可朱由检听到他的心声,只觉得像吃了苍蝇一般,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陪着演戏。他上前将韩爌搀扶起来,笑道:“所谓不打不相识,今后你我君臣齐心协力,定能让大明四海升平,天下长安。” 显然,朱由检的演技,也在一次次的周旋中,练得愈发纯熟了。 朱由检搞定韩爌,其他人就很容易搞定了。 乾清宫内,朱由检端坐主位,四位内阁大学士分坐两侧,王体乾侍立在朱由检身后,众人面前,摆着钦定的内阁章程。 这份章程,是朱由检说服韩爌之后,召集四位内阁大学士与王体乾共同商议,按朱由检的想法细化,再由他最终审定的。 朱由检翻看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开口道:“就按这个章程来。今后朝廷的大事,就托付给诸位了。” “今日有两件事要处理。” “第一件,定下内阁的分工。” “黄首辅,你负责户部与兵部。” 这看似是简单的分工,实则是让黄立极代替朱由检管理户部和兵部——朱由检向来抓大放小,除了军事和财政这两大核心,其余事务,他并不在意。 “臣遵旨。”黄立极应声。 “韩先生,你负责礼部、刑部、工部。” 韩爌嘴唇微抿,终究还是低头应道:“臣遵旨。” 这份分工,其实早有定数,今日不过是正式确认而已。原本户部该归他管,却因此前的事,划到了黄立极名下,他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官先生,你就负责吏部吧。” “臣领旨。”官应震对此并无异议。 虽说只是分管一个衙门,可吏部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素有“天官”之称,手握官员考核任免之权,足以与内阁抗衡。只要掌控了吏部,他在内阁的地位,便不会比任何人差。 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国普身上。 李国普算是大明朝堂的历史遗留问题,朱由检既没有重用他的想法,也暂时没有罢免他的打算,只是一直没顾得上理会。如今琢磨一番,朱由检觉得,一动不如一静——若是罢免李国普,内阁就只剩三人,人数太少;若是再增补内阁成员,又免不了一番折腾,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朝野局面,很可能会再次陷入混乱。 既然如此,不如留着他。 “六部之外,九卿及其他衙门,就归李先生管了。” 李国普脸色一沉,却很快掩饰过去,躬身应道:“臣遵旨。” 大明朝廷,除了六部,自然还有其他诸多衙门,可这些衙门,要么依附于六部,要么就是毫无实权的清水衙门。 比如翰林院,虽是储才之地,实力不容小觑,却向来归礼部管辖——翰林院的学士,大多会先入礼部任职,再一步步进入内阁,数十年下来,翰林院与礼部的关系早已密不可分,李国普想插手,难如登天。 再比如通政司,执掌天下奏疏的收发,更是内阁的直辖衙门,毕竟奏疏是朝政的核心,内阁绝不可能让外人插手。 说白了,李国普分管的,不过是些权力的边角料,与闲职无异。 李国普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别无选择,只能暗自宽慰自己:罢了,好歹还在内阁,有一票表决权,不如就在内阁熬资历。反正自己年轻,跟着黄立极好好干,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没错,李国普与黄立极一样,都是魏忠贤的老乡,只是比黄立极年轻许多,所以在内阁的排名靠后,他有的是时间等待机会。 定下内阁分工后,朱由检话锋一转:“第二件事,也是今日最重要的事。” “这些年来,朝廷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面对问题,始终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对于天下的局势,没有一个整体的把控与决策。” “诸位皆是朝廷重臣,大明未来的走向,系于朕与你们身上。今日,我们就好好商议一番,大明如今的处境究竟如何,该怎么做才能挽回颓势,最终定下,未来几年,我们要达成怎样的目标。” 第七十四章几何原本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在仔细思索这个问题,却无人率先开口——既摸不准朱由检的真实心思,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朱由检打破沉默:“王体乾。” “奴婢在。” “关门,所有人都退到殿外,宫外二十步内,不得有人逗留,擅入者,死。” 随着朱由检的命令,乾清宫的大门缓缓关闭,大殿内瞬间陷入昏暗与寂静。古代的木制建筑本就采光不佳,大门敞开时尚有阳光射入,如今门窗皆闭,唯有阳光透过窗上的彩色玻璃零星洒入,添了几分压抑的氛围。 “诸位,今日殿内只有王体乾伺候,大家尽可畅所欲言。今日所言,出卿之口,入朕之耳,除了最终商议的结果,其余皆不做记录,也绝不会流传到宫外。诸位不必有顾虑,只管直言。” 黄立极心中暗道,总不能让陛下冷场。可他能力有限,想要提出什么建设性的建议,根本不可能。琢磨了许久,他才开口道:“陛下,臣分管户部,可如今朝廷的财政赤字实在太过严重,更何况户部近日还出了这样的事。臣以为,无论朝廷后续要做什么,都必须先重视户部的问题,解决财政危机。” “没错。”朱由检点头,“户部之事,乃是重中之重。” “王体乾。” “奴婢在。” “去把甲字一号卷取来。” 王体乾应声,从乾清宫一侧的库房中取来一叠文书,双手捧到朱由检面前。朱由检道:“让诸位大人看看。” 这甲字一号卷,并非普通文书,而是以韩一良所言结合韩一良的叙述,再加上朱由检派锦衣卫在京城附近抽样调查得到的数据整理而成。调查的地点仅有陈留、北京三地,虽不能代表整个天下,却也极具代表性,足以反映出大明朝廷存在的一些普遍性问题。 卷宗在四位大学士手中一一传递,每个人看过之后,皆是心头一震。 黄立极心中暗惊:陛下,这是想做什么?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恐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连他黄家在老家,也借着赋税的名目多收了不少好处。若是朱由检要从赋税这一块动手,定会让天下的士绅坐立不安,这实在太冒险了。 韩爌的想法却截然不同,看到陈留县的调查数据,他心中瞬间笃定:韩一良,果然是你。对于朱由检派人调查赋税这件事,他倒并不意外——毕竟朱由检连内阁制度都敢改革,对大明的顶层结构动刀子,这可比改革赋税制度严重得多,前者关乎大明的权力归属,后者不过是钱财的问题。 官应震看过卷宗后,却是最为激动的一个,心中暗道:果然,陛下是真的想要改革变法,张居正的平反之事,这下定了。 官应震一直知道,朱由检有心改革变法,却始终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该如何改。如今看过这份卷宗,他大概明白了,改革的核心,必然是赋税。 而且大明的赋税制度,早已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朝中上下,谁都知道,若是再想不出办法搞钱,大明迟早会走向灭亡。而看过这份调查卷宗后,谁还敢再提加税,那便是傻瓜。 不能加税,又要筹措钱财,唯有改革一条路可走。而只要赋税改革的事情敲定,张居正平反之事,便无人再敢阻拦——这可是朝廷变法的风向标。 这一次的变法,我又能做些什么?官应震看向韩爌,心中盘算。虽说黄立极是首辅,可官应震从未将他当作对手,他真正的对手,只有韩爌,黄立极不过是个过渡人物而已。 想要扳倒韩爌,成为未来的首辅,并非易事,必须得到皇帝的支持。所以,我必须在这次变法中出力,让陛下看到我的能力。可具体该怎么做?官应震陷入了沉思。 李国普看过卷宗后,整个人都忍不住战栗,心中满是惶恐:这……这可如何是好?他目光带着求救之意扫过黄立极,见黄立极毫无反应,只能无奈收回目光,手足无措。 这一切,朱由检都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叹:都是些什么人啊。魏忠贤留下的这两个人,与万历年间在朝堂厮杀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了。 “诸位都看完了,说说吧,都有什么想法。”朱由检开口道。 “陛下。”黄立极率先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的局面,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此事关乎天下安定,绝非一日两日可以理清的。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 朱由检心中暗道:黄立极,也就这点本事了。 “陛下,从长计议,毫无用处。”韩爌直接反驳,“这样的情况,由来已久,朝廷并非今日才知晓。可下面的官员办事,处处都要花钱,总不能让他们白干活。朝廷的税银,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官吏们从百姓的一亩田、一分地中收上来,换成银子,再押运入京的。” “韩公的意思,是让朕认了如今的赋税乱象?”朱由检问道。 “陛下恕罪,臣并非此意。”韩爌道,“只是如今赋税层层加码的比例实在太高,地方官员太过放肆。但整体的情况,已然如此,我们只能想办法将这个比例压下去,陛下若是想彻底杜绝,根本不可能。” “韩先生所言,正合我意。”朱由检点头,“那说说看,该怎么压?如何才能将这个额外加征的比例降下来。” “这……”韩爌沉默片刻,才道,“此事关系重大,臣一时间,还没有万全的主意。” 他并非毫无想法,只是还未考虑周全。方才的话,也是他的真心话。韩爌官至内阁次辅,已是位极人臣,再加上改革后的内阁章程,他的权力大增,即便排不进大明前三,也能位列前十。他内心中,是希望大明好的——唯有大明安定,他的权力才能得以延续,他的家族才能长久发展。若是大明亡了,谁还能给她这样的地位和待遇? 第七十五章士为知己者死 所以,压制地方的贪腐势力,让朝廷能多收一些税银,本就符合韩爌的利益。但话又说回来,他还需要权衡东林党所代表的地方士绅利益,这也是他说,赋税加征的陋习改不了的原因。 真的改不了吗?并非如此,只是韩爌要为地方势力留足利益空间。也就是说,韩爌赞同朱由检从地方财政中挤出一笔钱来,却绝不能因此,损害地方上现有的权力结构。而具体该如何操作,韩爌一时之间,也卡了壳——此事牵扯甚广,想要做到两全其美,实在太难。 “陛下。”官应震开口道,“臣以为,治国先治吏。如今的朝廷,不管找到多少问题的根源,想到多少解决的办法,最终都不可能真正执行下去。” “陛下如今想要建立不世之功,就必须任用非同寻常的人才。” “必须挑选一批清廉能干的大臣,深入地方,逐步清理赋税乱象。” “可如今的朝廷,有这样的人吗?没有。” “故而,臣以为,赋税改革之事,不妨先放一放,再好好斟酌对策。当务之急,是先进行京察,再开展外察,将天下的贪官污吏,好好清理一遍。” 韩爌一听这话,瞬间汗毛倒竖。京察便罢了,京察之后还要外察,这分明是想将东林党一网打尽,他岂能同意? “陛下,如今朝廷初定,户部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朝野上下早已人心惶惶,若是此时再推行京察、外察,臣担心……”韩爌急声道。 “担心什么?”官应震立刻反问,“只有心中有鬼的人,才会担心。” “陛下,臣以为,自万历以来,京察与外察,早已沦为党争的工具。清廉能干之人,未必能得到提拔,而党争中的急先锋,却总能步步高升,比如韩大人。”官应震看向韩爌,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但老臣心中没鬼,而韩大人不知道,这天下不一样了。” “裴矩在隋炀帝朝中,是谄媚的佞臣,到了唐太宗朝中,却成了能臣。” “臣等在神宗朝中,沦为党争的吹鼓手,并非出自本心,而是形势所迫。如今到了陛下朝中,自当摒弃前嫌,一心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效力。” “过往种种,皆如过眼云烟,不必再提。” “至于某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便不与他一般计较了。” 此言一出,韩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心中暗骂:去你娘的不计较。他太了解官应震了,多年的老对手,彼此知根知底。所谓放下前嫌,不过是见风使舵,想在皇帝面前装出大公无私的样子,迎合陛下压制党争的心思罢了。将来真到了动手的时候,他绝不会手软。 好,好,好,就你会演戏,我就不会吗? 韩爌低头沉默片刻,抬手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再抬头时,已是泪光闪烁,语气哽咽道:“陛下,官兄说得对,是臣狭隘了。” “当年种种,臣亦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夜深人静时,臣想起过往,也常常自责,只因一己之私,坏了国家大事,实在是臣的过错。” 韩爌看向官应震,双目通红,泪流满面:“官兄,过往的是非,如今也说不清楚了,今日,臣给你赔个不是。” 朱由检一时间看呆了。 尤其是能听到韩爌的心声,他第一时间怀疑,韩爌的衣袖上是不是抹了什么东西,比如生姜、辣椒油。 这流泪的本事,简直是超越影帝级的演技。 官应震的心声瞬间炸了锅:他妈的韩爌,该死的韩爌,婊子养的,砍脑壳的。 纵使心中把韩爌骂了千百遍,此刻也不能接不住戏。 官应震就算恨不得剁了韩爌、杀尽东林党,也清楚一件事——他刚刚起复,即便拉来浙党,也敌不过东林党。 现在开战,除非皇帝亲自下场,让他做魏忠贤那样的刀,替皇帝铲除异己,否则根本动不了东林党。 可皇帝现在准备下场吗? 今日皇帝的表态已经很明确了,根本不会下场,只求压制党争。 他现在最该做的,是争取皇帝的支持,这也是他方才忽然装出大公无私的原因——想用自己的“无私”,衬托出韩爌的“有私”。 谁更为陛下着想,岂不不言而明? 只是韩爌不愧是他的老对手,反应快,演得更绝。 “韩兄。”官应震满含热泪,满头皱纹都舒展开来,六十多岁的老人,神情竟一下子热切起来,“怎么能让你给我赔不是,这都是我的错。” 【最过分的是,我当初怎么没弄死你。】 “当年很多事情,我做得太过分了。” 【是啊,太后悔了,你要是早死了,何必让我今日这般恶心。】 “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从今之后,前事种种一概不提,你我相忍为国,可好?” 【等着吧,等将来局势有变,看我怎么收拾你。】 韩爌一把抓住官应震的双手,努力做出激动的神情。 看着官应震凑得极近的老脸,他忽然生出一拳打上去的冲动,不敢明面咬牙,牙根却在暗暗较劲。 他连说三声:“好。好。好。” “从今之后,同殿为臣,一心为国家着想,不计私怨。” 【就忍这一会儿,马上就过去了,再忍忍,再忍忍。】 两人还能忍,朱由检却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这场面可比任何戏都好看,一边看两位老戏骨飙戏,一边听着两人的心声,这种极致的矛盾感拉满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出戏对我大有好处。”朱由检心中暗道,“不管这出将相和有多假,只要能传递出党争结束的政治信号,就十分管用。有了这一出,今后再有人翻出矛盾、拿党争说事,那就是政治不正确。” “所以这戏不能演砸,我也得搭个腔。” “好!”朱由检激动地起身,攥住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高声道,“天下事由难易乎?只要齐心协力,何难之有?” “若天下群臣,都能如韩先生、官先生这般勠力同心,天下事又有何难?” 第七十六章银币与火耗 朱由检正装着激动说台词,忽然听见黄立极的心声:【陛下也真是,看破却不戳破,这般做,也太不合适了吧。】 朱由检心中一动,偷眼看向韩爌与官应震。 两人十分配合地装作感动的样子,但朱由检从他们的眼神里,还是看到了一丝尴尬。 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出戏了。 也罢,自己就像个偶像剧演员,出现在这群老戏骨中间,演技本就不在一个层级,几乎是一秒出戏。 “不过,我是皇帝,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朱由检心中暗道。 这就是皇帝的特权。 领导在台上高谈阔论,下属总要给足情绪,而非拆台,现在便是如此。 纵然在座的人都看出来皇帝言不由衷,又能如何? 大家只能装作看不见。 朱由检沉声道:“王体乾。” “奴婢在。” “将今日两位大学士所言之事记录下来,明发天下。两位大学士相忍为国,特加官一等,食双俸。” “是。” 朱由检随即回到主位,说道:“回到正题,韩先生,官先生方才提及的京察之事,你怎么看?” “臣以为官兄所言极是,只是一切行事,都要秉承公心。” 韩爌终究还是对官应震放心不下。 朱由检问道:“秉承公心?何为公心?” “朕以为,要先定一个标准。” “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朕也没指望,百官一夜之间就能变成洪武朝的样子。” “凡事要一步步来。” “这个标准,诸位商议一下?” 四位大学士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各自心中盘算,各有想法。 黄立极心思相对单纯,因为他身后没有根基,倒也不在乎这个标准该如何定。 韩爌心中最是烦闷,他手下人最多,根本找不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标准。 官应震也不敢轻易开口,他刚演完相忍为国的戏码,此刻若主动制定标准,极易被安上党争的罪名。 李国普则如同透明人一般,他的想法,无人在意。 最后齐声行礼道:“我等愚钝,还请陛下圣裁。” 朱由检沉吟片刻,说道:“今年其他事情,都以稳定为主,京察之事,安排在五月农忙之后,先不急。” “不过章程先拟定好。不可令京察成为党争的工具,谁这么做了?朕可真会打板子的?” 朱由检目光扫过群臣,毫不在意的杀气腾腾。 权力已经给到位了。 如果诸位不识趣,朱由检可是真会杀人的。 “这一次京察,由内阁与吏部全权负责,诸位大学士皆参与其中。” “要求很明确,核心就是财政纪律。” “其他的事情,都给朕放一放。” “朕方才刚给所有京官涨了十两俸禄,这一年下来,朝廷要多开支二三十万两。” 北京的京官数量,大概在两三千人上下,这还不算吏员,若是算上吏员,人数只会更多。 “这钱,不能白花。” “以崇祯元年正月初一为界,之前的所有账目,全部封存。不管里面有多大的窟窿,朕都当做不知道、没看见。” “让下面的人,把烂账都赶紧归到天启年间。” “从今年五月之后,正式查账,所有账目必须与库房一一对应。今后朝廷拨出的款项,也必须账实相符。若是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十两银子从户部拨到兵部,只剩八两;八两银子从兵部运出京师,只剩五两;五两银子从军官手中到士卒手里,只剩二两——” “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黄立极进言道:“陛下宽宏大量,愿意网开一面,臣等代下面人谢过陛下。只是此事,臣等即便做得再精细,也只能保证从京城拨出去的钱账实相符,至于后续的事情,臣等实在无力管控——” 朱由检沉默片刻,他知道,黄立极这个老油条,说的是实话。 这件事,能在京城落实下去,就已经极为不易,更远的地方,根本管不到。 而最关键的问题,不在文官,而在军队。 军队是一个封闭的系统,一切都由军官掌控,真要去查军官的账目,恐怕就不是宁远兵变那么简单了。 这一次的宁远兵变,本质上就是东林党策划的一场表演,所以袁崇焕一到,便轻松摆平。 但如果真闹出乱子,就不是表演了——比如祖大寿带着数万辽东军投降后金,这种事,黄台吉做梦都能笑醒。 朱由检越发明白,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有多重要。 “这样吧,军队的事情,先暂且不论。首要的,是确保朝廷拨给前线的军饷,足额发放。” “陛下。”韩爌虽不情愿,却不得不开口,“供应辽东的粮草,是走海路直接运到辽东的,与京城的户部,关系并不大。” 朱由检立刻明白韩爌的言外之意:确保军饷足额或许能做到,但粮食是否足额,就无从得知了。 “朕知道了。” 朱由检越发觉得,大明朝廷就是一个大泥潭,只能一点点清理,万万急不得。 “那就先盯着军饷。” “不过,足额的军饷到了前线,”朱由检沉声道,“必须好好敲打一下前线的将领,让他们不要做得太过分。” “陛下,臣以为,要想让前线将领不敢妄为,必须派一位有威望的大臣前去督师,臣以为,袁崇焕可担此任。”韩爌顺势夹带私货,举荐自己的弟子。 朱由检之前一直压着袁崇焕的任命,可此刻,他压不住了。 很多事情,都是相互牵扯的。 新的内阁制度,将各派首脑都纳入中枢,朱由检可以通过这个中枢推动一些改革,而非像之前那般,手足无措、无从下手。 但与此同时,朱由检也相当于与韩爌等内阁大学士分享了权力。 之前,朱由检可以硬卡着韩爌,韩爌无可奈何;但现在,若再执意阻拦,就是从根本上否定新的内阁制度,否定内阁大学士的权威。 没错,此刻站在朱由检面前的这四位大学士,早已不是明代传统的大学士,其权力,堪比汉唐的丞相。 朱由检,必须给予他们应有的尊重。 “可以。但辽东的整体战略,还需再斟酌。”朱由检说道。 第七十七章朱由检的筹谋 袁崇焕主政辽东,这件事,已经挡不住了,只能重新拟定辽东的整体战略。 “若是袁崇焕再敢说什么五年平辽,老子就让他尝尝廷杖的滋味。”朱由检心中暗骂。 “臣以为,可令袁崇焕回京述职,详谈辽东之事。”韩爌继续为自己的弟子争取机会。 朱由检点头同意了。 随后,众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问题,这场会议,终是定下了基调。 但这场会议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韩爌在座位上,待了好一阵子,才消化掉,方才恶心的一幕。只是,他很快想到一件事情。 “陛下说得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如何验证这一件事情?” 韩爌沉思了好一阵子,终于下定决心,在文渊阁设下小宴,请内阁所有人吃饭。 韩爌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心绪。 政治上很多事情,纵然说得天花乱坠。都是空话。 要让皇帝说得话落实。 这才是现在内阁最关心的事情。 “韩公,你用话直说。”黄立极说道。 “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情,第一,将方才说的形成章程,让陛下用印,公之于众。” 所有人点头。 将承诺变成白纸黑字,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第二,先找一件事情试试水。” “比如户部尚书之位------” 官应震冷笑一声说道:“老韩,你用话直接说,别绕圈子。” “那就直接说,我东林党一定要有一个实权部门。吏部,兵部,户部,这三个,要一个。吏部是你们,兵部是陛下,户部必须是我们,否则这事情没完。”韩爌说道:“我答应,下面人也不答应。” “而陛下,给内阁放权做什么?不就是朝廷不出大乱子。怎么大家准备为户部尚书,再斗一场?” 黄立极与官应震沉默。 说到底,黄,官两人的底蕴,还是不如东林党。 有而今的地位,是朱由检拉偏架,如果朱由检真放手了,他们还真未必是东林党的对手。 “其次,陛下既然要有作用,户部是关键。” “我不是瞧不起王永斗。” “他能行吗?” 几个人一阵沉默。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来提议,重新拟定户部尚书人选,看看我们新内阁的想法,陛下到底是认不认。才决定今后我们做到什么地步。” 韩爌说做就做。 很快韩爌弹劾户部尚书王永斗的奏疏,加上内阁的整体意见就送到了朱由检这里。 内阁除却韩爌之外,全部弃权了。 而弃权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黄立极更是明白自己的根底到底在哪里,早就将韩爌的想法,一五一十告诉了朱由检。 朱由检心中暗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朱由检在其他地方上,或许用心机手段,但在朝廷大政方针上,却是从来没有出尔反尔。更不要说,这个方案。 是朱由检深入思考之后,最好的办法了。 本质上,皇帝根本在于用人。 因为皇帝一个人办不了天下所有的事情。 但如果激发一个高级人才主观能动性? 后世已经有现成的答案,那就是给股份。 没错,在朱由检看来,这一次新内阁制度,就可以视为一次股权激励,决策权下放,内阁四位可以成为国家的股东了。 甚至是大股东了。 既然国家都有他们的一分,他们自己会积极主动行驶自己的权力。为大明朝廷操心。 朱由检早就知道,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其实都很聪明,很有才能。即便最不起眼的李国普,也是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坐翰林院冷板凳出来。 都是人才。 尽用其才,才能让国家变好。 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既然如此,朕就给你吃一个定心丸,顺便立立规矩。” 朱由检直接将韩爌请来,问道:“朕已经说过,不罢免王永斗了。韩先生,这是来打朕的脸吗?” “臣万万不敢。”韩爌被朱由检一吓,额头见汗,立即说道:“观王永斗有三不可。” “叩阙之事,虽然已经过去,但朝廷不可不由所表示。如果一大员都不处置,则天下人见状,岂不纷纷叩阙,如何能行?此一不可也。” “其履历虽然有户部任职,但多以节流为主,然而今天下之局面,已经不单单节流能行,陛下需要一个能够开源的户部尚书,此二不可也。” “王永斗此人,能不足以服众,才不能令上下归心,此三不可也。” “王永斗不能服众?”朱由检忍不住笑道:“韩先生,直接说,他不是东林党便是了。” 韩爌沉默片刻说道:“那臣直说,他不是东林党,东林党上下不满意。朝廷六部,仅仅一个礼部在手?” “不是还有刑部,与工部?” “工部不过劳役之事,刑名难登朝堂。” 工部最重要的工作是组织大型工程,宫殿,陵墓等等。刑部判决,并不是最高判决,刑部上面有大理寺,都察院。最重要的是三法司会审。三法司之上,还有御审。 也就是说,刑部看上重要。但凡能影响政治大最高判决,刑部参与有限,更像是一个干苦力的,难以有什么政治影响力。 朱由检听韩爌这话,忍不住大笑道:“韩先生坦诚,朕就允了。” 他越发看清了朝堂的局势:党中有党,派中有派。 阉党内部,可分为宫内的太监与宫外的文官;而宫外的文官,又能细分成几类——比如黄立极这般,原本没有背景,只能攀附魏忠贤的人;还有原本的楚、齐、浙党,他们与东林党从万历朝斗到天启朝,不过是阉党的盟友,并非完全依附魏忠贤。 至于楚、齐、浙党,本身又是三个派系的联合,往下细分,还有无数小派系。 东林党也是如此。韩爌虽是东林党人,却也是晋党首领,与江南的东林党人本就有区别,甚至东林党内部,也早已斗得不可开交。 朱由检忽然想起一句话:认识山头,照顾山头,缩小山头,消灭山头。 第七十八章忍无可忍的韩爌 意思便是承认派系的客观存在,办事时尽可能照顾各派系的利益,推动事情落地;同时打破派系的界限,加强各派之间的交流,最终达到消除派系的目的。 朱由检不清楚这句话最终是否实现了目标,但此刻,这一方针对他而言,再适用不过。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消灭大山头,承认小山头。” 阉党与东林党,对他而言,都是过大的山头。阉党掌控京畿军权、宫廷、内阁、六部,俨然一个小型朝廷;东林党遍布天下,掌控舆论,背后还有无数士大夫支撑,潜势力惊人。 “所以,今后朝堂之上,不准再有阉党、东林党的说法。但各小派系,可以保留。” 所以,朱由检对韩爌所说的话,非但不生气,还有一些高兴。 这就是实事求是。不给东林党分配蛋糕。肯定要闹的。还不如先商量好。大家排坐坐,分果果,让下面人也知道该怎么办事。 这就是消灭山头的第一步,承认山头。 韩爌听朱由检的话,心中松了一口气:【陛下果然是明白人。】 聪明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 如果现在是天启皇帝,韩爌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 好在,他算是摸对了朱由检的脉。 “陛下英明。” 朱由检说道:“英明就不必了。今后就这样,内阁所有决策,都要送到朕这里用印,朕会挑着看,朕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希望先生能像今天回答朕,如果说服不了朕,只能打回去了。” 朱由检放权给内阁,但依然要维持最基础的权力。无限否决权。 只要他不同意,内阁所有政令都不合法。 “请陛下放心,臣代表内阁,一定会秉公处置天下事务。” 朱由检点点头说道:“那户部尚书,你准备选谁?” “毕自严。他是户部老人,在户部任职多年,最精通天下钱粮之数,由他坐镇户部,定能为陛下分忧。” 朱由检“嗯”了一声,说道:“让他写一封奏疏给朕,说说他准备如何当这个户部尚书,朕看了之后,再做计较。” “是。” 这一件事情就如此定下来了。 内阁会议散场后,王承恩快步追上韩爌,说道:“韩公留步,陛下让奴才把这个交给你。” 韩爌接过东西打开,里面是两封奏疏,一封是《垦田疏》,一封是《钦奉明旨条画屯田疏》,落款皆是徐光启。 韩府中,韩爌将这两封奏疏递给毕自严看。 毕自严看了许久,才说道:“徐玄扈的京东水田之议,我早就听说过,却没想到陛下竟对这事上心。这都是万历四十四年的旧奏疏了。” “别管陛下怎么想,你说说,徐玄扈的这个想法,到底能不能行?”韩爌问道。 “不知道。”毕自严摇了摇头,“里面很多地方,我都看不太明白。他要开垦的,都是京东临海一带的土地,这里地势低洼、水源充沛,却都是盐碱地,能不能开垦出来,开垦出来又能不能种出粮食,他写得头头是道,可我是真看不明白。” 若在这个时代评一个天下第一农学家,那一定是徐光启。他为京东水田的开垦计划做了极为详尽的规划,如何开田、如何去盐碱、如何种植,乃至人员如何安排,全都写得一清二楚。奈何毕自严是财政官员,对大规模垦荒一窍不通,心中满是疑虑。 “但有一点,我可以十分确定。”毕自严话锋一转,“徐玄扈的这份奏疏,终究是一纸空文,根本行不通。” “何以见得?” “他想要开垦的土地,最少四五十万亩,多则百余万亩,只有这样,一年才能生产百万石粮食,用来支撑九边的粮饷,同时减轻江南的漕粮负担。这一进一出,才能缓和民生。” 大明朝廷每年需要四百万石漕粮运抵北京,按照当时的运输和加派规则,北京要收到四百万石粮食,地方上征收的粮食最少要达到一千多万石,甚至更多。若是北京能直接从京东调拨百万石粮食,就等同于减免了江南三百万石甚至更多的赋税,这些漕粮折算成白银,大概能为朝廷额外增加几十万到一百万两的收入。 “想法确实很好。”毕自严话锋又转,“但京东真的有这么多空地吗?” “应该有吧。”韩爌皱起眉,在他的印象中,京东地区也就是天津一带,地处九河下梢,极易发大水,百姓稀少、芦苇丛生,本就有很多荒地。 “地是空的、是荒的,却并非无主之地,到时候麻烦就大了。”毕自严说道,“这是第一点。” 经毕自严一提,韩爌瞬间就明白了——荒地无人争,可一旦要开垦,争抢的人就来了。更何况京城附近的土地,哪一处不是朝廷勋贵的产业,怎可能有真正无主的空地。 “这么大规模的开垦,人员倒是不愁。”毕自严又说,“自从辽东失守后,有很多辽民逃入关内,再加上中原的流民,几十万人乃至上百万人,都能凑得出来。但人能弄来,粮食和钱从哪来?” “徐玄扈的想法,根本就是想当然。”毕自严继续说道,“好男不当兵,天下哪有那么多有钱有闲、又有能力组织上百人垦荒,还愿意听朝廷调遣的人?” 徐光启在奏疏中,对流民的组织方式定的是军屯,甚至为了减少开支,提出但凡能组织屯垦的人,可根据屯耕规模授予军职——手下屯耕几百亩,授世袭百户;屯耕几万亩,授世袭千户,依此类推。最终这些人以军队的形式组织起来,向上缴纳种子粮,甚至还能抽丁为朝廷作战。 这看似荒唐,近乎将军队私有化,实则是当下最现实的做法。这年头朝廷的卫所,本就是这般模样,卫所兵形同奴兵,土地也尽归军官所有。 “到头来,还是要朝廷出钱。”毕自严感慨,“我就不多说别的,单说这么多人垦荒,一年一百万两的开支,已是最少的了。等土地完全种出粮食,最少需要两三年,也就是说,朝廷要以每年一百多万两的规模,连续投入两三年。朝廷有这么多钱吗?就算是内库,有这么多钱吗?” 第七十九章龙洋 答案不言而喻。毕自严又道:“我甚至还没说其他问题,比如谁来执行这个计划?靠现在朝廷里的这些人?不搞出乱子就不错了。计划是好计划,想法是好想法,可终究只是看上去美好,根本行不通。” 韩爌沉默了许久,像是自问自答般说道:“你觉得,陛下把这两封奏疏给我,是什么意思?他如果想推徐光启,自己直接推举便是,为何要让我来做?” 韩爌忽然眼睛一亮,起身踱步说道:“所以,陛下的意思很简单,他不是想让徐光启来做这件事,而是想让我们东林党来做!” “京城周围的荒地,都是谁的?”韩爌看向毕自严。 “不好说。” “大多是勋贵的吧?” 毕自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 “那就不怕动他们。”韩爌沉声道,“收拾魏忠贤或许费事,但收拾这群没了牙的老虎,没什么好怕的。袁崇焕说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可如今关外的土地,大多不适合屯耕。而京东地区靠近山海关,若是直接让辽东军来屯耕,岂不是更好?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更何况,陛下初登大宝,想要建立丰功伟业,我等岂能不体察圣意?他想做事情,我等自然要帮一把。顺着他的想法来,成了,功劳都是我们的;不成,陛下也就知道,这朝廷之中,谁离不开谁了。 毕自严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韩爌未说出口的算计。 此事若成,是韩爌的政绩;若不成,反倒能斩断新帝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圣天子本就该垂拱而治,要让新帝悟到这一点,就得打断他所有的念想。 毕自严心中愈发矛盾。 东林是东林,他是他。混迹朝堂,哪有不拜山头的道理?可身在某个山头,不代表就全然认同其理念。 东林党以清流起家,靠舆论掌控天下大义,世间是非,皆由他们定夺。可若只是如此,东林党不过是普通清流,绝成不了如今的庞然大物。 掌控了这些权力的人,很快便会发现,他们能指鹿为马,能左右朝政,能影响首辅、干涉内阁,而每一项权力背后,都藏着难以言说的利益。 “而且,这一件事情,我不答应能行吗?”韩爌幽幽的说道。 “此话怎讲?” “我细细思量了陛下的用意。”韩爌说道:“陛下,徐光启是东林党的人,但不是我的人。这才是陛下用他的用意。” “京城中,东林中我威望最高。但多几个东林名家,我还是东林党魁吗?” 毕自严心中暗道:“这里面有这么多算计。这朝廷真不好混。” “等等,韩爌给我说这个做什么?岂不是让我表态,忠于他韩爌?” “凭什么,老子是山东人,不是山西人。” 东林党本质上是一大联盟。 毕自严在东林党中,属于外围,是那种与东林牵扯不深,但认同东林理念的人。与东林内部各派系关系都比较远。 他才不准备为了一个山西人,得罪一个松江人。 “这个尚书,不当也罢。”毕自严心中暗道。 他本就是个技术官僚,对财政事务门儿清,对朝堂上的种种勾当更是心知肚明,也正因看得太透,才更清楚背后的风险。 “太脏了。” “当个户部侍郎,其实也挺好。”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毕自严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韩爌本来还想为毕自严争取一下,见毕自严自己都不着急,他着急什么? 也就准备请徐光启上京。 而韩爌将户部尚书拿到手,对各部影响巨大。本质上,韩爌是推翻了朱由检的决断,重新调整了内阁分工。 说好听点,是朱由检善于纳谏。 说深入点,臣子在皇帝面前有了讨价还价的可能。 内阁四位,都特别在意自己的分工范围了。 特别是李国普。他实在忍不住了找到黄立极说道:“黄兄,今日会议上,人人都有实际权柄,唯有我,就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我实在不甘心,还请黄兄拉我一把。” 黄立极看着眼前茶水上的袅袅烟气,沉默了许久,说道:“你这处境,不是坏事,是好事。” “好事?”李国普满脸不解,“哪里是好事?” “因为,唯有如此,你将来才能成为内阁首辅。” 此言一出,李国普震惊不已:“黄兄,此言何意?” 黄立极问道:“你觉得,我比韩爌如何?” 李国普心里想说黄立极不如韩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爌家世显赫,是晋党嫡传,韩家的家世,与闵洪学的闵家不相上下。韩爌只要考中进士,前路便早已铺好,一步步接下晋党的资源,自然而然成了朝廷大佬。 而韩爌自身,又融入了东林党的圈子,成为东林大佬之一,最后因幸存者偏差,成了朝廷上唯一的东林大佬,东林党魁。 这一路走来,从万历末年厮杀到天启年间,三大案皆有参与,一路血雨腥风。他有家世、有势力、有能力,缺一不可。 黄立极,怎么能与他相比? 大名府的黄家,根本无法与韩家抗衡,黄家也并非晋党这类政治派系的核心成员。 若没有魏忠贤的提携,黄立极根本没有入阁的资格。 “不好说。”李国普含糊道。 “有什么不好说的,我远远不如他。”黄立极直言,“那我与官应震相比,又如何?” 李国普再次沉默。 官应震虽比韩爌稍逊一筹,家世、科举排名都不及韩爌,但也绝非泛泛之辈。 官应震能有今日的地位,最核心的,是靠自己的能力。 万历年间,乃至整个大明的湖广地区,最大的政坛大佬是谁? 是张居正。 张居正在万历十年死后被清算,受到打击的,不仅是张居正派系,还有楚地的大量官员。 毕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张居正身居高位,不可能不提携家乡子弟。 于是,张居正倒台,对湖广出身的官员而言,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官应震,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考中进士的。 第八十章,风声 官应震在朝廷上虽有后台,但更多的,是靠自己的能力。六年时间,六任给事中,做各派大佬的先锋,在朝廷上纵横捭阖,弹劾朝臣、议论政事,靠着敢打敢拼,才有了如今的政治地位。 别以为做言官、弹劾他人没有风险,看看万历、天启年间,被处死的京官,不是言官,就是因上书议事获罪的人。 弹劾有风险,整人的时候,也要谨防被人整。 官应震冒着杀身之险,在党争的主战场浴血奋战时,黄立极还在朝堂上打酱油。 李国普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黄立极比官应震厉害。 黄立极笑了笑:“我自然也比不过官应震,可为什么,如今的内阁首辅是我?” “自然是因为,您是陛下的亲信。”李国普答道。 “对,也不全对。”黄立极轻叹,“因为我‘无能’。” “无能?”李国普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黄立极会这般评价自己。 “对,我无能。”黄立极其实也不愿承认这一点,但他不得不认。 “太祖皇帝借鉴前元丞相专权的弊端,废除丞相,设立六部。可天下政事繁忙,皇帝一人难以独担,便有了内阁。内阁权势渐重,为了制衡,又有了司礼监的披红之权。” “而今陛下定下的新内阁制度,实则是将司礼监的披红之权,与内阁的票拟之权合二为一。问题就来了——” “未来内阁权势日盛,陛下该如何制衡?” “所以,我就出现了。我这个内阁首辅,其实干的是司礼监太监的活。” 李国普沉思片刻,终于琢磨出了其中的门道。 黄立极分管户部与兵部,看上去手握重权,可兵部尚书闵洪学,是皇帝刚登基时,亲自出宫拜访、恨不得三顾茅庐请来的人;而经过韩爌的抗争,户部也分给他了。 黄立极,真能管得住这两个人吗? 答案是,不能。 黄立极对户部、兵部的事务,其实只承担上传下达的作用,真正决定两部事务的,是皇帝本人。 没有下属的支持,黄立极的权力体现在哪里? 体现在他的两票上。 如今的局面,只要黄立极不同意,内阁的任何章程,都无法通过。 这,其实就是司礼监太监的批红权。 而韩爌与官应震所做的,才是传统内阁大学士的事——努力将自己的方案与掌有批红权的人沟通,争取通过。 唯一的不同是,以前是靠私下勾结,而今,是在内阁会议上公开商议。 “那你觉得,韩爌、官应震,或是其他从朝堂上一步步升上来的大学士,能当这个内阁首辅吗?”黄立极幽幽问道。 “怎么可能?”李国普斩钉截铁,“内阁首辅手握票拟、披红合一的权力,如此庞大的权柄,甚至有篡位的可能,陛下绝不会将此位交给他们。”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你能当内阁首辅了吧。” 李国普心中激动,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多谢黄兄提点,我现在想明白了,今后我在内阁,定安分守己。” “不。”黄立极摆手,“你必须摸清楚你分管衙门的所有情况——现状如何,问题在哪,该如何解决,这些都要了然于胸。” “咱们陛下要的,是一个能制衡百官的内相,所谓的‘无能’,只是相较于韩爌、官应震而言,你不能真的无能。” 黄立极真的无能吗? 当然不是。 黄立极在魏忠贤手下时,能力堪称首屈一指。 之所以显得“无能”,只是因为遇上了韩爌、官应震这两位曾站在党争风口浪尖的人物,二人一时瑜亮,实力相当。 与他们相比,不仅是黄立极,天下大多数官员,都显得“无能”。 李国普沉默着点头,眼中却闪着光,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 官应震与姚宗文秉烛夜谈,六十多岁的官应震,此刻竟兴奋得像个孩子。 “姚兄,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们为什么一直被东林党压着?” “为什么?”姚宗文问道。 “说,总比做容易。”官应震沉声道,“说得好,比做得好容易;而且说得好,更容易被人听到,做得好,却更难被人看见。” “在这样的风气下,天下人都只想着耍嘴皮子,可天下的事,终究还是要人去做的。” “而今,不一样了。”官应震看向姚宗文,“这一次的京察,只考察一件事,就是有没有贪污。而且不是查以前的贪污,只查从崇祯元年正月初一,也就是三个月前开始的贪污。你明白陛下的用意吗?” “陛下的用意,不是要查出多少问题,也不是要处置多少人,而是要立规矩。”姚宗文答道。 “三个月的时间,能贪污多少?除却少数几个人,最多也就是赔偿、罢官而已。” “极少数的倒霉蛋,或许会被判死罪,这样一来,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朝堂恐慌。” “这件事,就容易办了。” “对。”官应震点头,“陛下这一次,是警告,更是立规矩。之前朝廷的诸多财务制度,早已流于空文,可到底哪些制度不合时宜,哪些被人钻了空子,一直都不清楚。但现在,但凡被抓住的人,一定会拼命找理由、钻空子,这样一来,那些被钻的空子、不合时宜的条文,就能全部查清楚。” “这一次京察之后,朝廷就要建立起一套完善的财务体系,今后再出现贪污之事,就好查、好定罪了。” “更重要的是,要借着这件事,改换官场的风气。” 姚宗文有些不解:“改换风气?这又从何说起?” 官应震说道:“从这一次京察之后,万历年间留下的歪风邪气,也会被慢慢洗刷干净。” “如果我们再顺势推出考成法,今后朝廷内外,必将焕然一新。” 万历年间的朝廷,是什么风气? 荒唐,怠政。 万历皇帝常年怠政,不上朝、不任官,整个朝廷几乎停摆。 可天下的事,不能不做,正常的朝廷章程无法执行,便只能靠潜规则运转。 于是,潜规则取代了朝廷章程,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第八十一章生财有大道 朱由检之所以不对贪污腐败下死手,就是因为这种局面,并非一两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环境的问题。 就算下狠手杀几个人,哪怕杀几个大官,也无济于事,想要改变,必须从环境入手。 所以,朱由检要做的,是立规矩。 新朝新气象,从财政开始,一点点重新立规矩,让大明朝廷,按照他的规则运行。 官应震,是少数能看透朱由检用意的官员,因为他也想为大明,重新立规矩。 “对。”姚宗文满脸惊叹,“越琢磨,越觉得陛下张弛有度,做事极有章法。咱们十七八岁的时候,哪里有这样的心思和手段啊。” 姚宗文越是琢磨清楚背后的深意,就越觉得朱由检厉害。 这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年轻人大多沉迷于快意恩仇,以为杀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这世上的大多数事,杀人不仅解决不了,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可以说,若不是党争之中屡屡出人命,各方都有亲信被整死,党争也不至于到如今不死不休的地步。 “所以,这一次的京察,至关重要,是我们崛起的关键。”官应震沉声道,“当今天下的局面,比张居正时期还要糟糕,陛下想有所作为,自然不会用东林党那些夸夸其谈之辈。”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对东林党下手,而是跟着陛下的想法,一点点刷新吏治。等到时候,朝堂上的新人,都是我们的人,东林党,还有什么还手的机会?” 官应震的脸色骤然变得狰狞:“老熊的仇,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东林鼠辈,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姚宗文张了张嘴,想劝官应震稍安勿躁,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若不是东林党,他的恩师方从哲,也不会晚节不保、狼狈致仕。而今他得到消息,方从哲的大限,就在这一年之内。 他恨不得现在就扳倒东林党、弄死韩爌,给恩师一个交代,只恨恩师的身体撑不住,看不到东林鼠辈的下场。 又恨叶向高死得太早,看不到他的弟子们,最终落得何等下场。 “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沉住气,把京察这件事办好。”姚宗文沉声道。 说到这里,姚宗文忽然笑了起来。 官应震问道:“你笑什么?” “我在想,那些嘴里满口仁义道德,可家里却能搜出大量金银的东林官员,到时候该如何辩解?难不成编个神鬼故事,说那些银子是龙王嫁女儿送的彩礼?” “哈哈哈——” 屋内的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畅快的笑声。 倒不是说齐楚浙党,就比东林党更廉洁。真要说起来,几大党派中,最不廉洁的是阉党,阉党捞钱,向来明目张胆。 东林党,其实还算好的。 因为东林党中,有一些真正的清官,比如刘宗周,不义之财分毫不取;还有一些假清官,本身家财万贯,根本看不上官场的这些脏钱。 但也有一些,口是心非,明明贪赃枉法,口中却自己好像白莲花一样。 令人十分讨厌。 各方动向经由锦衣卫一一传至朱由检手中,他逐一看罢,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兴奋,暗道:终于是见到成效了。 对于新内阁制度,朱由检早有构想,只是一直斟酌推行的时机。推行新制,本就需恰逢其时,而韩爌此前在户部闹出的事端,恰好给了他最好的契机。他顺势抓住韩爌的把柄,逼其臣服,又以新内阁制度作为甜头,最终重塑出朝廷的全新生态。 “这新生态,才是我最得意的手笔。” 朱由检越观察越发现,大明朝廷上下的弊病早已根深蒂固。若事事亲力亲为,不知要忙到何时。而这套新的内阁制度,虽向内阁放权,却也激发了朝中诸多官员的主观能动性,各方势力都朝着“做事”靠拢,而非一味党争——这正是朱由检想要的结果。 当然,他并未指望这些人能彻底重振大明,甚至不确定他们主动做事时,会不会闹出烂摊子让自己收拾。但这,已是眼下唯一的解决方案。 “京察的事,先看看他们怎么折腾吧。”朱由检心中暗道,“我不指望他们能整出一个清清白白的朝廷,只求今后每拨一笔军费,不会折损太多。否则,再多钱也不够用。” “该把心思放在主业上了。” 他的主业,自然是军队。 新内阁制度实则藏着一个极大的隐患:皇帝的权力被大幅限制。倘若出现一位能完全掌控内阁的强势首辅,那么距离废立皇帝,便只有一步之遥。甚至从权力制衡的角度来看,朱由检的这场改革,并非进步,反而是极大的倒退。 朱由检甚至可以确定,若不及时做出调整、打上补丁,即便大明不亡于内忧外患,也必定亡于内阁首辅篡位。 那该用何种方式,制衡内阁过大的权力? 自然用新业务的增量来冲淡,分股给其他人代表的控制权失控风险。 内阁内部制衡,或是文官体系内部制衡,已然行不通。究其根本,朱由检推行这场改革,本就是因为大明原有制度中,决策权分属司礼监与内阁,皇帝为制衡内阁,又抬举言官,最终造就了一团乱麻的朝局。历经一系列复杂党争后,以言官为首的清流,反倒掌握了决策的主动权。 这一切的根源何在?是皇权无法完全行使,只得将权力让渡给其他机构,皇帝又担心权力失衡,再引入其他力量制衡,层层叠叠之下,大明朝廷陷入了无人能掌控决策权、更无法推行任何改革的境地。 可以说,大明走到如今这步,司礼监与内阁这套糟糕的决策制度,难辞其咎。 朱由检自然不会重走老路。既然无法从文官体系内部制衡,便从外部寻找突破口。 太祖、成祖在位时,会忌惮文官如此坐大吗?答案自然是不会。二者的核心区别,便在于那两位武皇帝,手握绝对的军权。 第八十二章张同敞 也就是说,只要朱由检牢牢掌控军权,内阁即便势大,也不足为惧。大明的权力制衡,将从文官体系内部的司礼监、内阁、六部相互制衡,转变为内阁系文官与军队的相互制衡——重回明初的格局。 而这,是势在必行的事。无论为了击败建奴,还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军队的事,他必须亲自抓,而且要抓实。 “许卿。”朱由检开口,“你想去辽东吗?” 许显纯心中一沉,却无可奈何。他早知道自己这个位置坐不长久,如今,终究是到了时候。 大抵就是因为他与魏忠贤的关系。 即便有投名状。这种两个情报机构的藕断丝连,还是视为政治上的不安全。 “臣早就盼着前往辽东,为朝廷效命。” “去了辽东,你要做好这几件事。” “第一,紧盯建奴。在其内部安插人手,摸清建奴的一举一动。” “第二,关注朝鲜。去年建奴轻易攻取朝鲜,靠朝鲜的粮草自给自足,否则辽东的局面根本难以维持。朝鲜虽是大明盟国,如今却已是在资敌,此事必须早做准备。” “第三,查探辽东将门。” “朕要知道,这些辽东将门,到底还是不是大明的臣子。” 许显纯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道:“臣明白,定当调查清楚。” “嗯。”朱由检语气不轻不重,“但记住,你们的职责是收集情报,最好的方式,是不惊动任何人。倘若锦衣卫的举动,让外人有所警觉——” 许显纯立刻接话:“请陛下相信锦衣卫的能力!我部所有外派的兄弟,皆有誓死报国之心,但凡被发现,唯有一死。” “也只能是一死。” 朱由检点点头:“这些都是长期任务。但眼下有两件急事,必须立刻去做。” “陛下请讲。” “第一,查探蒙古。朕要知道长城以北蒙古各部的实情,尤其是古北口以北。”朱由检道,“朕看过大内档案,大多还是万历年间的老黄历。” 万历年间,大明尚且富庶,可自天启以来,朝廷全方位缺钱,魏忠贤当政后,厂卫更是沦为党争工具,对外的情报拨款,早就断了。 “你立刻去摸清这些部落的情况,另外听说建奴打算对他们下手,此事你务必格外留意。” “是。” “第二,给朕查清楚,究竟是谁在与建奴私通,尤其是那些向建奴走私粮食、铁器等物资的人。” 朱由检眼下正缺钱,传说中的晋商八大皇商,让他动了心思。更重要的是,朝堂之上还有一位晋商出身的大佬——韩爌。 朱由检相信,私通建奴之事与韩爌无关,但这件事,却能成为拿捏甚至扳倒韩爌的杀手锏。 “臣明白。只是臣走后,锦衣卫交由何人执掌?” “张同敞。”朱由检答道。 “陛下,张同敞虽尚可,但他入锦衣卫时日太短,恐怕难以服众——” “放心,近一两年内,锦衣卫不会有大事,有的是时间让张同敞成长。” 朱由检虽未废除厂卫,却天生厌恶特务政治。情报机关本就该做情报的事,他们的重心从不在京城,而在辽东,京城不过是总部,甚至说,只是个查阅档案的地方。 锦衣卫的事安排妥当后,朱由检心中暗道:“该验收成果了。” 大量庶务交由内阁处理,他终于有时间关注其他事,第一件,便是拱卫司。 自入主大内,朱由检便在拱卫司身上下了不少功夫。掐指算来,拱卫司在巩永固、刘文炳麾下已有半年,虽因寒冬中断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以此时的天气和保暖条件,持续训练必会出现非战斗减员——但也有三个多月的加强训练,想来也该见成效了。 校场上,巩永固顶盔掼甲,陪同朱由检检阅军队。 “臣到任后,增补人员,将拱卫司整编为两千五百人,分五班执勤,以金木水火土五行轮换。除却当班人员,其余人都在此处了。” 朱由检目光扫过校场,心中暗道:“总算有了点样子。” 两千名将士身披重甲,在烈日下整整齐齐列队,长枪大刀擦拭得光泽如新,单是这一点,便足以看出这些人的体力底子不错。 “开始吧。”朱由检道。 “是!” 刘文炳一声令下,两千名将士立刻开始操练。 开大阵、列长枪、敲金鼓,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两千将士分为四个小阵,每个小阵又设五个百户,每个百户再分左右两翼,层层划分,最终以五人小队为核心。将士们在号令下,进退有序,往来穿梭。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阵势,心中还算满意。说如臂使指虽有些夸张,但也称得上训练有素。只是,他心中还有一丝疑惑。 “怎么没有马队?” 巩永固轻咳一声,道:“陛下,臣这段时间未能寻得足够的战马,仅有少量驮马,还都在御马监,故而未训练骑兵。” 朱由检却听到了巩永固的心声:【其实战马倒有一些,只是骑兵训练时间根本不够,若是拉出来操练,必定人仰马翻,只能如此搪塞。】 朱由检深深看了巩永固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 “骑兵,果然是个大难题。” “缺马是问题,骑兵训练也是问题,任重而道远啊。” 朱由检开口:“做得不错。” “看上去确实有模有样,但这并非朕最看重的。” “王承恩。” “奴婢在。” “准备好了吗?” “回陛下,都备好了。” “那就开始。” 随着朱由检一声令下,王承恩立刻让人抬来笔墨纸砚,将士们也搬来一张张案几——皆是光禄寺的国宴专用款,殿试时用的也是这套。 这,才是朱由检真正看重的验收环节。 此前便说过,这些拱卫司皆出身普通家庭,最少也是世袭百户出身。朱由检要的,从来不是一支单纯的护卫军,而是两千个中底层军官。有了这两千多名合格的军官,日后足以扩编数万军队。 而这,便要考验这些士卒的文化水平。 第八十三章韩一良 朱由检出的考题,首先是《孙子兵法》的相关章节,并非要求他们真正理解运用,只是为了考察士卒的识字率;其次是数学,数学是军队中最实用的学问,不说别的,这些军官要管好手下将士,至少要清楚手下人数、每人的负重能力、行军所需的粮草数量等,这些都离不开数学;最后是一道策论题,围绕如何使用火器、如何防御骑兵等常见问题展开,用以考察将士们的战术嗅觉。 一场考试下来,已是傍晚。所有将士的答卷都被送入乾清宫,由朱由检亲自批阅。 昏暗的灯光下,朱由检为每份答卷打分、圈出错别字、写下评语,对其中表现出色的将士,还会特意记下名字。这是他从后世学来的法子,君师一体,这些人是他掌控军队的神经末梢,他要尽可能从中选拔人才。 “孙应元、方国安、黄文光,果然还是这三人最为出色。” 朱由检熬了一夜,将所有答卷批阅完毕,最终圈定了这三人。这三人中,有些并非拱卫司出身,而是朱由检大力整训拱卫司后,从京营中挑选而来。京营虽早已烂透,但烂船还有三分钉,总能从中选出些许可用之才。 “孙应元……好像有点印象。”朱由检心中暗道,“似乎是勇卫营三大主将之一。” 勇卫营,正是历史上崇祯朝编练的京营精锐,三大主将为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这三员将领,别的不说,忠心却是实打实的。 孙应元追击罗汝才时,遭伏击战死;周遇吉在李自成进攻北京时,各路明军或逃或降,唯有他死守宁武关,成为李自成北进路上唯一一场硬仗;黄得功后来成为南明江北四镇之一,也是四镇中唯一死战到底的将领。 如此忠勇且有能力的将领,朱由检自然要重用。 整体看下来,这两千人的文化水平大致相当于初中,朱由检心中暗道:“但做中下层军官,已是足够了。” “接下来,便是扩编军队了。” 朱由检再次唤道:“王承恩。” “奴婢在。” “去给英国公转个话,朕要校阅京营,让他提前准备。” “是。” 朱由检知道京营积弊已深,也不愿耍什么花样,特意叮嘱:“记住跟他说清楚,朕并非要针对谁,只是想看看京营的真实情况。不管实情如何,朕都既往不咎,唯独不许糊弄。否则真到了上战场的时候,他们掉链子,朕可不会手下留情。” 王承恩点头领命,立刻前去传话。朱由检本以为这番话能安抚住英国公,却不想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次日,朱由检还在歇息,王承恩便匆匆来报:“陛下,英国公此刻正跪在乾清门外。” 朱由检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英国公是来请罪的。” “请罪?他何罪之有?” “为统帅京营不力请罪。” 朱由检皱眉:“昨天不是已经说过,朕既往不咎,一切向前看。他莫非以为朕会骗他?” 朱由检一直高举“既往不咎”的旗号,并非心甘情愿,而是他清楚,往年的诸多旧事皆是一笔烂账,查不清,也不能查。否则若是在朝堂上大开杀戒,最后还有谁来办事? 所以,既往不咎本质上是一种政治策略与妥协,无关意愿,只是不得不如此。 “罢了,让他进来吧。他一把年纪,若是在外面跪出个好歹,成何体统。” 英国公张维贤好歹是拥立朱由检登基的功臣,若真让他在乾清门外跪出问题,朱由检的名声只会受损。 片刻后,张维贤被请入乾清宫。 朱由检开口道:“国公,朕早就说过,京营不堪用,朕心知肚明。这京营交到你手上时,本就已是这般模样,朕从未想过怪罪于你。只是如今天下多事,京营不能一直这般不堪用。” “英国公一脉与朝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你今日这般做,是想逼宫吗?” “臣万万不敢有此想法!”张维贤立刻下跪请罪,“只是臣实在愧对陛下,这京营……” 朱由检皱眉:“但说无妨,只要是实话,朕都能听进去。” 【我说京营已经名存实亡了,行不行?】张维贤心中吞吞吐吐,犹豫不决。 朱由检暗自皱眉:“什么叫京营名存实亡?” 大明京营体系根植于北京七十二卫所,再加上各地班军,编制总共有五十万。这些年京营虽日渐衰败,但张居正时期,还曾检点出十几万可用之兵,即便到了现在,京营编制仍有十二万五千人,每年军费高达八十万两。 朱由检本以为,即便这几十年光景,京营比张居正时期更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能有几万壮丁。只要以拱卫司这批人为军官,再配上几万壮丁,足以编练出两三万军队。虽人数不多,却也算是一支可战之兵——这也是他执意要整顿京营的原因,八十万两军费,也能直接省下来,充作新军的军费。 钱,总归是要省着花的。 可如今英国公竟说京营名存实亡,朱由检一时摸不着头脑。 张维贤道:“陛下,臣不敢隐瞒。如今京营的士卒,早已空有编制,大多要么被权贵占役,要么找人代役,还有的自己在外做小买卖,真正在册的,没多少人了。” “朕知道这些情况。”朱由检道,“但‘没多少’,到底是多少?国公,跟朕说句实话,无论多少,朕绝不怪罪。” 此时,便显出了朱由检的政治信用。他保全魏忠贤,敲打韩爌,抓住韩爌的把柄后也未赶尽杀绝,诸多事情上,皆是言出必行。 也正因如此,张维贤才敢说出实话。他伸出一根手指,虽未言语,朱由检却读到了他的心声:【一万。】 “一万?”朱由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臣罪该万死!”张维贤低头请罪,“这一万人,还多是市井百姓,根本上不得战场。” “也就是说,”朱由检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震惊与愤怒,“偌大的北京城,竟无可用的守城之兵?” 第八十四章韩大侠大闹户部堂 张维贤支支吾吾:“还是有一些的……” “在哪里?” “五城兵马司,还有宫里的侍卫。” 朱由检瞬间语塞。 五城兵马司是什么机构?不过是相当于各地的警察局、派出所,这些人平日里只负责上街维持治安,根本不堪一战。而宫里的人手,最精锐的早已被他抽调出来,便是那两千五百人的拱卫司,还有御马监四卫,加起来也不过一两万人,至于战斗力,估计也就比五城兵马司强上一点。 “怪不得……”朱由检脱口而出。 他心中暗道:“怪不得历史上袁崇焕必死无疑。” 北京的防御如此空虚,袁崇焕却让清军突破防线,直逼北京城下,甚至还想带辽东军入城安置。也正因北京空虚,黄台吉才敢豁出去猛攻北京城,差一点便将其拿下——因为彼时守卫北京城的,恐怕只有城墙和百姓。 袁崇焕身为前线统帅,将大明逼到亡国的边缘,却毫无觉悟,不杀他,杀谁? 解开了这桩历史谜团,朱由检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甚至生出一股杀人的冲动。那种感觉,就像参加运动会,已经跑了一千米,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开裆裤,又羞又恼,更满是不安。 但他还是强压下怒火,暗道:“急也没用,就算再急,也不能让京营凭空变出兵马。不如利用好当下的局面。” 朱由检心思急转,瞬间有了决断。 “啪——”他跌坐在龙椅上,沉声道:“国公,您是朕的长辈,我朱家与张家,世代相互扶持。如今您却告诉朕,京营早已名存实亡,一旦有乱臣贼子作乱,朕竟无兵可用。这……这叫朕如何是好?” “臣该死!”张维贤无言以对,唯有不停磕头请罪。 “抬起头来!”朱由检大声呵斥,“英国公,你是国家重臣,现在告诉朕,朕该怎么办?朝廷将天下安危托付给你们,这京营即便做不到大明的定海神针,至少也该是守户之犬吧?可现在的京营,能做什么?” 张维贤唯有反复道:“臣等该死。” 朱由检叹息一声:“不是国公该死,是朕该死啊。自古以来,禁军不振,边军日盛,最后会是什么结局,国公难道不清楚吗?朕心里清楚,恐怕,朕要做亡国之君了。” 张维贤心中大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朱由检:“陛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张维贤今日前来请罪,本是知晓朱由检的手腕,也清楚京营的事是公开的秘密,瞒不过有心人,只是此前无人敢直言罢了。他此番前来,本质上是想将事情搪塞过去。 可张维贤万万没想到,朱由检竟将这件事上升到了“亡国”的高度。 亡国,这个罪名太重了,重到他根本承受不起。 “何至于此?”朱由检惨然一笑,“你以为朕在危言耸听?” 每个人都是时代的产物,朱由检从后世而来,自然清楚大明的寿命已进入倒计时。但崇祯元年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概念。 他们虽也觉得大明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却又满心侥幸:万历、天启两朝,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崇祯朝又怎会例外? 朱由检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说给他听: “国公,你以为朕是心血来潮,才编练新军吗?实在是东林党与辽东将门尾大不掉,各路兵马已有藩镇之患。故而朕觉得,真正能信得过的,唯有京营。只要京营尚存,尚能稍稍制衡各方,外军也不敢太过放肆。可如今看来……罢了。” 朱由检一甩衣袖,“国公不必再请罪了,念在你拥立有功的情分上,你回去吧,在家中安享晚年吧。” 他神色倦怠,一副不愿再与张维贤多说一句的模样。 英国公顿时汗毛倒竖,心中暗道:【不能走,我绝不能就这么走了!若是走了,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怕是要毁在我手里了。】 原本张维贤以为,今日之事,最多不过罚酒三杯、下不为例,或是交出几个人头顶罪,便能了事。可朱由检非但不处罚,反而让他安享晚年。 “安享晚年”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太过丰富,让张维贤不由生出无数联想:【我安享晚年了,我的儿子怎么办?孙子怎么办?陛下的意思,是英国公一脉,到此为止了吗?】 他猜对了。 此时的朱由检,早已成长为一个冷酷的政治人物,在权衡利弊上,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本以为,京营再烂,也只是战斗力弱,人员缺口不会太大。若是京营真有十二万可战之兵,他定会将张维贤敬如上宾,甚至将其女儿娶入宫中,必要时立为皇后也无妨;若是京营有几万战兵,他也会对张维贤客客气气,大小事皆通气商量,避免误判。 可如今,张维贤告诉他,京营名存实亡,只剩一万不堪用的市井百姓。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京营都不存在了,英国公的价值,也大打折扣。 朱由检本以为京营是北京城的武力支柱之一,如今才发现,自己编练的两千五百人拱卫司,或许才是北京城中最能打的队伍。他对张维贤的态度,自然也变了。 这已是明晃晃的威胁:若英国公不能为朝廷带来实际好处,那么他作为勋贵之首的历史,便可以画上句号了。 朱由检倒不至于小气到罢免英国公的爵位,毕竟如他所言,朱张两家,已有十几代的交情。但爵位归爵位,权力归权力,让张家做一个闲散贵族,在他看来,已是对得起老张家了。 “陛下,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定当协助陛下挽回京营的局面!” “挽回局面?”朱由检冷笑,“怎么挽回?能把流失的人丁都追回来吗?” “这……”张维贤不由皱眉,迟疑半晌道,“非臣不愿,而是实在说不清楚了。诸多事情,都是两三代人之前的旧账了。” “嗯。”朱由检淡淡道,“那就算了。” 说罢便一甩衣袖,“英国公今后,就不必进宫了。” 第八十五章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陛下!臣愿意出钱!而今只要有银子,哪里找不到吃粮当兵的人!”张维贤急忙行礼,“臣愿意为朝廷出军费,还请陛下看在张家历代忠君体国的份上,网开一面!” “出军费?”朱由检冷笑,“你想代替朝廷养兵?” 张维贤暗骂自己糊涂,怎会说出这般话,立刻改口:“不,臣的意思是,陛下在深宫之中清苦,臣愿意捐献一百万两白银,以供陛下开销,还请陛下恩准!” 朱由检微微一顿,暗道:“一百万两。”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早知道,京城里藏着无数财富,穷的,从来只有皇帝一人。历史上,李自成攻入北京后,从城中搜刮出七千万两白银,而崇祯自缢时,户部府库中只剩三十两银子。 一想到满城勋贵手握巨资,朱由检瞬间生出一股冲动,暗道:“若是天街踏尽公卿骨,便不愁没钱了。” 但他还是强行按住了这股冲动。 “不能乱来,要细水长流地筹钱。” 其实,能从张维贤这里敲到一百万两,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期。朱由检的本意,并非从勋贵手中搞钱,而是想排除军队改革的阻力。 大部分勋贵,本质上都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拿着朝廷每年的军费,却无所作为,朝廷想要整顿军队,他们更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朱由检要做的,是压制这种反对声,而这件事,最好由北京勋贵中有威望的人出面——这个人,便是张维贤。 朱由检上前将张维贤搀扶起来,道:“钱,朕就不和国公客气了,而今朕确实缺钱。不过,京营的事,国公回去之后,还要多上点心。” “陛下的意思是?” “这京营,迟早要重建,而且必须能打仗。否则,恐怕你我将来,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朱由检沉声道,“但朝中有些人不识抬举,看不清局势,不愿配合朝廷的改革。还希望国公能帮朕,不要让朕难做。” 张维贤瞬间明白了朱由检的心思,心中暗道:【你将来会不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不知道。但我若是不按你的话做,将来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臣明白!请陛下放心,有老臣在,下面的人绝不敢造次!” “嗯。”朱由检点点头,“国公的孙儿,如今已是二十岁了吧?” “是。” “就让他来拱卫司效力吧。”朱由检道,“河间王一脉,不该在军中断了传承。” 河间王,便是英国公的祖上、靖难名将张玉。这分明是朱由检给张家指了一条新出路,也是他分化瓦解老勋贵的手段。 朱由检心知,大部分勋贵子弟都是纨绔子弟,即便弄到军中,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若是养几个废物,给他们一些前程,能让这些勋贵不再反对将来的改革,这笔买卖,便十分划算。 张维贤自然明白其中的深意,一时间感激涕零:“臣谢陛下隆恩!臣回去之后,定当好好教训孙儿,让他尽心竭力为陛下效命!” 打发走张维贤后,朱由检立刻召见闵洪学,一见面便开门见山:“京营如今最多只能凑出一万壮丁,这件事,你知道吗?” 闵洪学立刻跪地请罪:“陛下,此事臣未能调查清楚,但也并非全然意外。” 这段时间,闵洪学一直在熟悉兵部的事务。他刚从云南回京,又常年在刑部任职,调任兵部后,行事十分谨慎。好在这段时间中枢风云变幻,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朱由检亲自点用的官员,无人敢为难他,他这才一点点将兵部掌控在手中,借着兵部的触角,了解天下的军事情况。 京营,也是他调查的一部分,却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因为其中牵扯的权贵太多了。 京营自成体系,有五军都督府这个独立的管理机构,朝廷又另设兵部侍郎协理京营。但说实话,文官在军队中本就不愿尽心,想要摸清京营的真实情况,比调查辽东兵变还要难。 但这段时间,他也多少摸出了一些眉目,知道京营这层盖子下面,必定藏着惊人的弊病,只是他也没想到,竟会糟糕到这般地步。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朕也没想到,锦衣卫东厂在这件事上,竟是些吃干饭的。” 他虽是怒骂,却也心知肚明:锦衣卫东厂未必不知道京营的实情,只是绝不敢主动告诉他。为何?因为英国公、成国公这些北京城的勋贵,是真正的坐地虎,或许打仗不行,但想弄死几个锦衣卫,有的是办法。 甚至朱由检觉得,张维贤今日主动前来交代,未必不是因为他的某些举动,让张维贤觉得纸包不住火了。 “算了,这些事不提也罢。闵卿,你觉得京营的事,该如何解决?” 闵洪学沉默许久,道:“陛下,臣觉得京营的事,最好另起炉灶。陛下训练的拱卫司就很好,何必牵扯进京营这个烂摊子?京营能给陛下带来什么?唯一有用的,大概也就只有一些训练场地了。” 朱由检沉默片刻,长长一叹,对京营,他算是彻底失望了。这支曾经跟随太祖五征漠北的强军,到如今,是时候画上句号了。另起炉灶,一张白纸重新开始,反而比在京营的废墟上重建要容易得多。 “只是该如何训练新军,还请闵卿教朕。” “陛下。”闵洪学道,“陛下若是让臣训练京营,那臣便请辞兵部尚书之职;陛下若是让臣担任兵部尚书,那臣便不该干预京营的事务。” “闵卿何出此言?” “陛下,臣是肺腑之言。”闵洪学沉声道,“京营关系重大,与兵部相互制衡,才是上策。若是兵部总揽京营大权,于陛下不利,于朝廷也不利。故而朝廷只设协理京营的兵部侍郎,而非总镇京营的兵部尚书。” 朱由检不由动容:“闵卿竟能说出这番话。” 大明的文官,向来贪婪地谋求各方权力,在京营一事上亦是如此。虽说坐镇京营的只是一名兵部侍郎,还带着“协理”的名头,却实则掌握着军队后勤的核心实权。英国公等勋贵,也只是靠着世代积累的人脉与之抗衡而已。 第八十六章天下群贤肯与朕五五分账吗? 而闵洪学这番话,实则是在提醒朱由检,不要将京营与兵部捆绑在一起——因为兵部是内阁的下属衙门,这话的深层含义,是让朱由检不要让内阁沾染上兵权。 之前的内阁倒也无妨,因为彼时内阁的权力十分有限;但如今的内阁,几乎代行皇权,若是再掌握兵权,皇帝恐怕真的会政令不出大内。 “陛下,自古以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待臣以礼,臣便侍君以忠。陛下待臣有殊遇,臣若是不能全心全意效忠陛下,那还算人吗?” 闵洪学的话,意即皇帝有皇帝的样子,大臣便有大臣的本分。 朱由检从后世穿越而来,不敢说做得尽善尽美,但至少称得上合格,是个尽心的皇帝。也正因如此,闵洪学才愿意全心全意为他着想。他知道,即便将来君臣情分尽了,朱由检也不会对他怎么样——他闵洪学将来难道会比魏忠贤更令人厌恶吗?魏忠贤尚且能活,他只要不做天怒人怨的事,朱由检又怎会置他于死地?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敢说、不能说的? 朱由检听后,心中微微一动。 大明的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感情,即便他们身上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标签。而这些标签,大多是后世之人盖棺论定的,虽有客观之处,却也不乏偏颇。 正如官应震所言,裴矩在隋朝是奸佞,到了唐朝却成了忠良,人会随着时势而改变。 就如闵洪学,朱由检穿越之前,根本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如今看来,闵洪学有孤身平定云南的手腕,今日这番话,更是远见卓识,有大臣的体统,顺带还拍了马屁、刷了印象分,是那种既会办事,又会来事的能臣。 朱由检暗道:“此人有名臣之姿。” “朕明白了。”朱由检道,“只是练兵之事,驸马恐怕不能总领。爱卿在兵部多日,是否能够给朕一些建议?比如推荐一些人选。” “陛下,天下大势,在祀在戎,兵权之事,人臣不可干预。”闵洪学道,“臣只能为陛下整理一份可用大臣的名单,具体人选,还需陛下亲自定夺。” “但臣要提醒陛下一件事情,练兵最重要的不是人。” “那是什么?” “钱。”闵洪学说道:“练兵要钱,养兵要钱,打仗要钱,抚恤要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然韩信李靖在世,没有钱,什么兵也练不成。” 闵洪学抬头看向朱由检,什么也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朱由检用不读心术,都能看出来闵洪学什么意思:陛下您有钱吗? 有钱吗? 这三个字,在朱由检大脑里徘徊。 自然是没有的。 内库不过八百万两,朱由检收买人心,给中低级官员俸禄,稀里哗啦花出去很多。剩下那不是钱,那是朱由检的血条。 怎么能轻易动用? 所以他没有钱。 “是。” 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不仅仅汉子如此?皇帝也如此。 朱由检不由思考,该从什么地方搞钱啊? 而这个时候,徐光启到了京师。 乾清宫内,朱由检召见徐光启。 徐光启已是六十出头的年纪,白发苍苍,从松江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眼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亢奋。 “臣徐光启,拜见陛下。” 朱由检笑着抬手:“徐先生请起。” 他看着徐光启,心中暗道:挖东林墙角的计划,开始了。 朱由检越研究东林党,越觉得这个党派的规模大得惊人,而这大,恰恰是机会。 从万历年间发展至今,东林党早已成了庞然大物,大到人人皆愿自称东林、自居东林、以东林为荣。放眼朝堂,除却少数人,几乎人人头上都贴着东林的标签,看上去满朝皆是东林党,简直不可战胜。 可见的人越多,朱由检便越发现一个问题:组织规模,从不是越大越好。 任何组织的建立,都必须有利益上的最大公约数。这个数值越大,组织就越团结、越有战斗力;数值越小,组织便越涣散、越虚弱。 在他看来,大明朝廷各方势力的利益公约数,定然是负数。这也是大明党争愈演愈烈的原因,各派系非置对方于死地不可,甚至到了崇祯末年,许多地方宁肯投靠外敌,也不愿妥协于政敌——毕竟投向外敌或许能活,落到政敌手里,唯有一死。 东林党的问题,亦是如此。规模越大,众人的利益便越不统一,东林这块大牌子下,遮掩了太多东西。 比如韩爌,本是山西人,骨子里属晋党,即便在朝提拔了诸多东林党人,与江南东林一脉,终究还是有区别。 这,就是朱由检找到的拆解东林党的机会。 徐光启便是其中一环。 他是东林党吗?不是,也算是。 说不是,是因为徐光启本就不喜党争,向来刻意回避;说是,是因为混迹朝堂,无山头寸步难行,而徐光启本就有许多东林党友人,同属一个圈子。在人人称颂东林的氛围下,他也无法例外,被视作东林党外围成员。 而如今,朱由检让韩爌推荐徐光启,这般操作下来,徐光启就算不是东林党,也成了东林党。 “陛下,这是臣重新整理的垦田策。”徐光启双手将策书奉上。 朱由检却并未去接,垦田策不过是他从故纸堆中翻出,用来召见徐光启的引子,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若垦田策真能落地,便能极大改善北京的战略处境,降低北京对南方的依赖,甚至可能改变朝廷的政治格局。但朱由检更清楚,这件事绝非易事。 “徐先生,朕登基以来,越发觉得自己见识浅薄,一心想要遍学天下之识。”朱由检开口,“内阁诸位、翰林院诸位先生,学问虽好,却难称朕意。朕读了先生的著作,顿觉茅塞顿开,今日请先生前来,垦田策这些都是次要的,朕是想请先生为朕讲学。” “讲学?”徐光启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八十七章,韩一良在行动 “陛下,臣愚昧,翰林院中,学问在臣之上者数不胜数,陛下为何偏偏选臣?” “因为朕想学的学问,唯有先生能教。” 朱由检说着,翻开一本书递给徐光启:“这书上有许多内容,朕始终看不明白。” 徐光启接过书,心中巨震——这本书,竟是《几何原本》。 这正是朱由检召见徐光启的真正原因。 徐光启是这个时代最像科学家的人,后世初高中的诸多数学词汇,皆是由他翻译而来,几何、公理、点、线、面、三角形、有理数、无理数……皆出自其手。 朱由检心中清楚,科学的本质,是将数学的公理化体系延伸到现实世界:用数学公理化体系描述现实世界,便是物理。而这数学公理化体系的根源,就在《几何原本》中。 这本书,是科学的种子。 朱由检想要催生这颗种子。 如何催生这颗种子? 答案很简单——让天下人都知道,朱由检喜欢这本书,并且极为看重。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更何况,大明的皇帝从不像满清皇帝那般拘束,哪个没有几分个人爱好?天启皇帝是木匠皇帝,他朱由检为何不能做几何皇帝、数学皇帝? 若能借此引导大明的学术界走上正轨,就算多上几节数学课,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他翻看过《几何原本》,前六卷的内容,都是后世初高中的数学知识,于他而言早已是老熟人。 徐光启不知朱由检的深层算计,可看到皇帝想要学习《几何原本》,心中已是激动不已。他向来极为推崇这本书,称其为度数之宗、逻辑之极、实学之基,认为天下人皆当学习。 能得到皇帝的这般认可,徐光启满心欢喜,当即便忘了此行的初衷。这也是许多儒家士大夫的通病:于他们而言,导君向善、成为帝王之师,便是最高追求。 既然朱由检认可自己的学术理论,徐光启自然要趁热打铁,其他事都成了次要。 可一开课,朱由检却大吃了一惊——徐光启教他的,与他后世所学的内容,全然不同。 “等等,徐师傅,这些三角形的面积证明,您怎么不讲?” 徐光启答道:“陛下总理天下,数术之学,让旁人代劳便可。” 朱由检看着手中的《几何原本》,无奈道:“这本说到底,就是一本数学书啊。” “非也。”徐光启摇头,“陛下要学的,是定义、逻辑、论证与公理。” 说着,徐光启便为朱由检掰开揉碎了讲解:一件事该如何定义,定义的范围在何处;什么是逻辑,如何论证一件事的真假;各类命题如何推导,最终又如何形成公理,又该如何推翻公理…… 朱由检这才发觉,同样的内容,与他初高中所学的全然不同。三角形、圆形等几何证明,不过是个引子,在徐光启这里根本无关紧要,甚至一笔带过。 他渐渐明白,后世网络上总说教科书中没有逻辑学,其实逻辑学本就藏在数学之中,说不懂的人,不过是并未真正学透。 徐光启也是因材施教,正如他所说,朱由检是皇帝,何须亲自去做数学题?皇帝真正需要的,是通过逻辑推演,判断臣子所报之事的真假,辨别其中的谬误——这,才是最关键的。 所以徐光启舍弃了形式上的数学计算,专讲数学思想,而这,恰恰是朱由检最看重的。 二人相谈甚欢,一连聊了数日。 可朱由检却不想再继续了——任谁也不想再重新上一遍数学课,即便徐光启讲得十分风趣。 “徐师傅,而今天下诸事,可否用几何之法推演、论证?”朱由检问道。 徐光启躬身:“陛下英明。臣研究西学,唯独推崇此书,正因这本书能明事理、辨真伪、定准绳。” “世人皆可骗人,唯独数学不会。” 朱由检点头:“这也是朕想让徐师傅出任户部尚书的原因。天下的账目状况,先生想必也有所耳闻。” “臣惭愧。”徐光启自然知晓,这是朝堂上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清楚,唯独瞒着皇帝。 朱由检其实也知道,却只能假装不知。 没办法,从征税到军饷下拨,层层环节,人人都想沾手。士卒手中能拿到一两饷银,朝廷要从百姓那里征收十几两、几十两甚至上百两,中间的钱财,全被层层克扣。 整个大明朝廷,都深陷其中。 朱由检若是表现出自己早已知情,查还是不查? 查,根本无从查起。当年阉党清查辽东军饷,辽东当即就发生了兵变。这还只是户部转兵部、兵部下拨军饷这一条线,征税的线路上,问题更多,更不能查。 甚至可以说,就算将大明朝廷所有官员尽数斩杀,也无一人冤枉——即便有人未曾贪墨,也是知情不报。 可若是不查,只会让下面的人更加肆无忌惮。 “这不怪徐师傅。”朱由检缓声道,“朕如今最担心的,不是贪污,也不是下面的人伸手,而是朕始终摸不清真实情况。” “下面收一百两,交上来五十两,朕认。” “朝廷拨一百两,到士卒手中五十两,朕也认。” “但朕不能一直糊涂,必须知道下面到底贪了多少,士卒到底能拿到多少。” “否则,百姓被逼得造反,朝廷还要加税;士卒饿得吃草,朝廷还要他们打仗,迟早要出大事,国将不国。” 朱由检看着徐光启,目光恳切:“徐师傅,你既说数学能明事理、辨真伪、定准绳,便请师傅为朕定这个准绳,至少让朕知道,这天下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 徐光启嘴唇微动,心中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陛下这是要我死啊。】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怎么能说得清?别的事他不知,可华亭县衙役有两三千人,朝廷给华亭县的截留银两,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其中猫腻,可想而知。 朝廷向百姓征收的赋税,与户部实际收到的赋税,绝不可能是一比一,最少也是五比一。 第八十八章叩阙 大明中枢每年的财政收入,可怜巴巴的几百万两,极少超过千万两,这还是额外加税的结果。可到了大清,即便在明末乱世、百废待兴的情况下,每年财政收入也有三千万两上下,这还只是账面数字。 大明上下,到底贪了多少,可想而知。 【这个数字,怎么能翻出来?】 【陛下得知后,定然震怒,一旦发怒想要有所动作,朝堂之上,无论东林、阉党,都会全力阻止,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动摇江山社稷。】 如今的党争,不过是文官集团争夺最高权力的争斗,可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便是皇权与臣权的总对决,而朱由检,毫无胜算。面对整个国家机器,明朝皇帝那点可怜的皇权,根本不堪一击。 可身为臣子,又怎能欺君?更何况,自己刚刚才对陛下说,数学能明事理、辨真伪、定准绳,若是在这件事上含糊其辞,陛下又如何相信自己说的话?如何相信几何与数学的用处? 徐光启思及此,躬身行礼,声音坚定:“臣领旨。” 朱由检听到徐光启的心声,心中巨震。 他本就知道大明上下早已腐朽不堪,可此刻从徐光启的心声中,才真正明白,这江山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五比一,意味着百姓交五两银子,最终只有一两出现在朝廷账目上,而这一两,还要扣除转运等种种消耗。更别说下拨的钱财,又是层层克扣。 这般大明,不亡何待?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徐光启竟然答应了。 朱由检心中暗道:他是想糊弄朕吗? 可他猜错了。 徐光启的心声在脑海中回荡:罢了罢了,陛下既然想知道,我便想办法查清楚。只是要找个时机劝谏陛下,切莫轻举妄动。 可估计也劝不住,陛下年轻气盛,得知真相后,又怎会无动于衷? 不过,我身死又何妨?只要天下人都知道,我这一套方法,真的能明事理、辨真伪、定准绳,我便死得其所。 朱由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徐光启。 他纵然清楚,徐光启答应此事,并非全然为了效忠自己,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理想与信念——徐光启一生都想推广《几何原本》,推广西学,推广自己的学术思想。 可即便如此,朱由检心中还是生出一丝惭愧,同时一个念头愈发坚定: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朕想留先生继续讲学,却也知道户部不可无人主事。”朱由检开口,“先生可有弟子,能代为授课?” 徐光启答道:“老臣的弟子中,稍有心得者仅有四五人,如今带在身边的,唯有一人。” “何人?” “孙元化。只是他仅为举人出身。” 朱由检嘴角微勾,心中暗道:果然是他。 他这般抬举徐光启,本就有拉拢孙元化的心思。 经过几个月的朝堂历练,朱由检早已明白,想要重用任何一位将领,必先重用其背后的靠山。就如韩爌与袁崇焕一般,韩爌在位一日,袁崇焕便稳坐辽东;韩爌一旦去位,无需朱由检动手,袁崇焕也必然去职。这便是一体两面的道理。 孙元化是历史上开创西法练兵的第一人,还建立起大明唯一的火炮部队,只是后来,他的技术被孔有德带到了满清,反倒成了满清灭明的助力。 这足以说明,孙元化善于练兵,却不善于带兵。在朱由检看来,他最适合的位置,并非地方将领,而是京营的练兵官——抽调京营精锐,让孙元化训练成纯火器部队。 更何况,孙元化本身就是火器铸造的行家,他曾督造过红夷大炮,只是这门技术,也同样落入了满清手中。 朱由检开口之前,便知道徐光启定然带了孙元化在身边,原因正是徐光启所说的,孙元化仅是举人。 举人虽能入仕,可前途极为有限。徐光启的其他弟子皆是进士出身,各有前程,唯有孙元化前途渺茫,才有时间跟随老师奔波,也一心盼着老师能为自己引荐,谋一个前程。 “既然是徐师傅的弟子,便是朕的师兄。区区举人出身,又何妨?先让孙师兄任中书舍人,在乾清宫协助理事,将来的前程,日后再议。” 徐光启心中感动至极,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说不出口。 按照朝廷制度,皇帝设有经筵,每年会固定选派翰林学士为皇帝讲学,若这般都算老师,皇帝的老师数不胜数。若是皇帝要照拂每位老师的弟子,便再无精力处理朝政。 而朱由检这番话,是真的以弟子自居,才会爱屋及乌,特意关照他的弟子。 徐光启想开口说臣不敢当、陛下不必如此,可看着朱由检真诚的双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得出来,朱由检是真心想提拔孙元化,自己不过是个由头,皇帝还顺带将朝野的非议压力,甩到了自己身上。 皇帝破格提拔一人,外界难免有杂音,可若此人有一位深得皇帝宠信的老师,旁人便不会过多指责皇帝,反倒会将矛头指向其老师。 罢了,就算不为陛下,为了这个弟子,老夫也要拼上一把。 “多谢陛下。”徐光启躬身,“臣回去之后,便即刻着手清理户部事务,京东垦田之事,臣定会重新拟定奏疏,呈交陛下。” 朱由检却隐隐有些担忧,他怕徐光启动作太大,引起朝野所有人的注意,到那时,就算自己想护着他,也难办。 “老师,户部之事,切莫操之过急。朕给老师交个底,内库尚有白银数百万两,支撑个一两年,尚且足够。” “老师,一定要保重自身。”朱由检字字恳切,“朝野上下,朕只信老师一人。” 徐光启心中愈发感动,躬身道:“臣明白。臣为官数十载,自然知晓分寸。” 可他的心中,却燃起了无穷的斗志。 【我已老了,六十花甲,还能活几年?定要为陛下,为自己的弟子,清扫出一个干净的户部。】 第八十九章不就是见血吗? 朱由检见状,却发现自己的话似乎起了反作用——他越是关心徐光启,越是为其着想,徐光启便越是下定决心,要为自己拼命。 朱由检其实也清楚,徐光启这般拼命,并非全然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他的理念。他要向全天下证明,自己的这套方法有用,是真正的治国良方。 他为自己拼命,也是因为几日的交谈,让徐光启确信,朱由检是懂他的人。 毕竟朱由检受过长九年制义务教育,数学成绩本就不错,听徐光启讲解数学思想、逻辑证明时,一点就透,一说就懂。有些内容,他早已在义务教育中学会,只是无人从另一个角度特意拆解、着重讲解罢了。 所以在徐光启看来,朱由检是同道中人,更是能传其道的人。 一项学问的传播,有无皇帝支持,力度和广度天差地别。 朱由检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志同道合”四个字,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关于如何拯救大明,朱由检心中藏着诸多想法,唯有一个原则始终不变——要将大明从封建王朝向现代化社会转型。只是面对当下错综复杂的局面,政治、军事、财政等各方面危机迫在眉睫,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推动变革。 而今,他终于想清楚了,突破口在学术。先将数学立为朝廷官方学说,而徐光启,正是他的同路人。 朱由核对徐光启愈发厚待,可即便如此,徐光启也难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就任户部尚书后,他夜以继日整理户部文档,没多久便不得不入宫求见朱由检,求朱由检两件事情。 朱由检更明白了读心术的用处。 读心术,最重要的并不是,不让下面人欺骗自己。 这是一个用处,但太狭隘了一点。 读心术最重要的是,寻找这种真心为国,志同道合的人。将他们放在重要的位置上,从而推动大明天下,一步步的好转。 徐光启首席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陛下,还请下旨废除魏忠贤时期的商税,召回税官。” 徐光启说道:“不然,臣根本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朱由检了然。 这其实就是朱由检给韩爌开出的价码。 户部尚书由徐光启接任,算是朱由检与东林党都能接受的人物。那么魏忠贤时期的恶政,也要免除。 魏忠贤与东林党势同水火,这才是最核心的原因。魏忠贤像疯狗一般,为天启皇帝四处敛财。 问题来了,这些钱从谁那里来的? 众所周知,百姓本就穷困,根本榨不出多少油水,这些钱,实则都来自官绅阶层。 况且人人都知道,阉党手脚不干净,绝不可能将榨来的油水尽数上交朝廷。也就是说,这几百万两的增收,背后实际从下面搜刮上来的钱财,是这个数字的两倍还多。 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为了这一千多万两的利益,双方势同水火、斗得你死我活,也就不足为奇了。 最少各地太监不能到处行凶了。 甚至可以说,这才是韩爌无论如何都要搞到户部的原因。 不管东林党那个派系上台,政治述求都是一样的。 “可以。”朱由检说道:“但户部的缺口?” 魏忠贤现在龟缩东厂。到朝廷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力,朱由检可以随意处置。 徐光启带着几分无言以对说道:“臣请内库拨款三百万两。” 朱由检皱起眉:“徐师傅,你该清楚内库如今的存银,三百万两绝非小数目。况且你要这笔钱,只是为了填补朝廷的窟窿,就算撑过今年,明年又该如何?” “陛下。”徐光启面露愧色,“臣被韩爌算计了。户部的开支迫在眉睫,各地的欠款,大多是去年八月份之前的。” 朱由检是天启七年八月登基的,也就是说,这些烂账大多是魏忠贤当政时留下的。登基之后,他忙于整顿朝廷党争,诸多事务都被延误,如今账目混乱,根本无从清查。更何况这几个月来,朝廷局势早已天翻地覆,即便账目中藏有猫腻,此刻也绝非清查的时机。为了这些猫腻,打破朝廷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实在得不偿失。 可诸多事务已容不得拖延,辽东兵变虽有人蓄意挑拨,但若非朝廷欠饷在先,对方也无从下手。为了朝廷大局,徐光启即便明知账目有问题,也不得不为这三百万两的缺口来向朱由检求助。 这也是大明皇帝最大的困境——朝堂之上,仿佛成了比谁更不负责任的赛场。大臣们吃着皇粮,下面人造反,反的是皇帝。即便贪了钱财、中饱私囊,留下的财政缺口,也全让皇帝想办法填补。若是皇帝拿不出办法,任由下面兵变杀官、揭竿而起,于他们而言也无关痛痒。可作为皇帝,朱由检岂能坐视天下大乱? 对于这次不得不拿出巨款,朱由检早有预料,只是没料到事情会来得如此急迫。 他看着徐光启:“这三百万两,朕可以给,但不能给白银。” “陛下的意思是?”徐光启面露疑惑。 朱由检抬手将一枚西班牙双柱银币扔在桌上:“给这个。” 徐光启常年与西方人接触,自然认得银币。大明境内的外来白银,大多以银币形式流入,南方不少地方,西班牙银币甚至已成了硬通货。而西班牙双柱银币的规格样式,更是深深影响了后世的袁大头。 这也是朱由检为朝廷谋划的第一笔收入。袁大头的成色为九成白银、一成其他金属,单枚铸造出来,朝廷便能赚一钱白银。即便算上人工等成本,利润也有百分之七八。看似微薄,可架不住数量庞大——若将内库一千万两白银全部铸成银币,便能凭空多出七八十万两,这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何况整个大明的白银流通量极为可观,若能将全国的白银都纳入铸币体系,朝廷单是铸币税,便能收入上千万两,甚至更多。 第九十章万方有罪 从经济学角度而言,铸币更是向市场注入流动性。朝廷用非足银的银币替代纯银流通,本质上是增加了货币供给,让白银贬值,这对朝廷有利,对江南士族却极为不利。 万历年间的繁华,本就建立在外来货币大规模输入的基础上,江南借着廉价白银,不断收割内陆的财富,形成了严重的财富虹吸效应。离境外白银输入近的地方愈发富庶,远离白银输入的地方则愈发贫穷,这也是江南始终繁华、西北百姓却被逼得只能造反的根源。 大明的每一分利益,早已被既得利益集团瓜分殆尽,货币体系自然也不例外。这就不得不提大明宝钞了,宝钞崩溃后,朝廷便放弃了对货币体系的掌控,白银的流通由民间自发主导,乱象也随之而来。 市面上的白银形制繁杂,金花银、库平银,还有私人铸造的银锭,分量、规格、含银量各不相同,民间交易时极为麻烦,人们甚至要随身带着大剪子,随时剪开银子验色称重。这一乱象反映在征税上,便形成了火耗——将零散银子重铸为标准银锭的花费,会作为附加税向百姓征收,不少地方的火耗高达每两四五钱,也就是说,百姓交一两银子的税,还要额外多交半两的火耗。 而在商业领域,银铺、当铺、金银铺遍布天下,金银兑换的生意被诸多世家视作传家产业,牢牢把控。 徐光启自然清楚其中关节,面露难色道:“陛下,铸造银币固然是好事,只是如今推行,是不是太过急切了?” “徐师傅,你误会了。”朱由检道,“朕并非要一下子将天下的白银都兑换成银币,只是从今日起,内库所有白银都要铸成银币,且内库铸造的银币,各地不得熔铸,若有人用此交税,户部必须照收不误。” “这一点,徐师傅能做到吗?” 徐光启沉默许久,咬牙道:“臣只能保证京城遵行,其他地方,臣实在不敢打包票。” “对了,西洋人铸币不用铸造之法,而是用压制之术,这法子,孙师兄似乎颇为精通?”朱由检岔开话题。 “的确,初阳在器械制造上的造诣,远在臣之上,陛下可重用他。”徐光启答道。 朱由检道:“朕有意重用孙师兄,奈何他只是举人出身,朝廷官职皆有出身要求。朕思来想去,不如让他提举银作局,如何?” 徐光启深深看了朱由检一眼,心中暗道:陛下,这是要加强内朝的力量啊。 天下事并无新鲜,大明的高官们,看朱由检的举措,大抵能猜到他的心思。为了制衡文官集团,大明皇室设立二十四监,打造了庞大的太监体系。天启皇帝面对东林党的咄咄逼人,重用魏忠贤,正是借助这一体系的力量——皇帝可以不问政事,由太监出面处理朝务。 而朱由检如今面临的问题是:太监忠心却无能,文官能干却不忠。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将文官引入太监体系。并非让孙元化净身做太监,而是挑选那些受过文官教育、有真才实学却科举不顺的官员,代替太监执掌宫廷机构。如此一来,二十四监便不再是太监专属,而是成了内廷官署,用以制衡外廷文官。 这是汉武帝早已用过的老办法,也是朱由检为何要询问徐光启意见的原因——若是单纯重用孙元化,根本无需征询他的看法,此事背后藏着深刻的政治用意,若无徐光启点头,孙元化绝不敢应命。 徐光启心中思索许久,暗道:这或许是件好事,让陛下身边多些儒臣,总好过被太监环绕。或许将来,内廷官署皆由文官执掌,也是一桩美事。 “臣代初阳,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听出了徐光启的心思,心中却生出一丝惆怅。徐光启想得没错,大明历代皇帝也并非不知太监无能,之所以坚持用太监制衡文官,而非用文官执掌内廷,只因他们清楚:若内廷尽是文官,用不了多久,内廷便会成为外廷的一部分,制衡的作用,便会荡然无存。 他这套内廷官体系,或许能快速建立起自己的班底,可将来,这些内廷官职,或许会像历史上的尚书、侍中一般——本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最后却成了丞相的别称、外廷的高官。在这一变化中,最初的制衡关系,便会消失殆尽。 只是,他如今已没有时间考虑这些长远问题了。 “我只能,也必须着眼于未来二三十年。只要能让大明熬过眼前这道坎,其他问题,留待日后再处理便好。纵然最终无法解决,宁与国人,不与鞑子。” 朱由检压下心中思绪,问道:“徐师傅,恩科的事,你可知晓?” “抡才大典,天下盛事,臣岂能不知道?” “朕已定下官应震为主考官,徐师傅可任副主考。一切为朕主持这一次恩科,”朱由检道,“徐师傅可有此意?” 朱由检这是在为崇祯年间士大夫定风向。也给自己挑选自己的铁杆盟友。 每一个皇帝第一科科举,自己第一批天子门生,都是很重要的。 徐光启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朕已定下官应震为主考官,徐师傅可任副主考。”朱由检道,“徐师傅可有此意?” 大明的科举,主考官的人选,便决定了这一届进士的仕途走向——官应震为主考,这一届进士便多归楚党。除非是黄宗羲这般根正苗红的东林党人,否则一旦考中进士,便会被视作楚党之人;甚至若是东林党核心成员,连考中进士的机会都没有。 大明后期的科举,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局面,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的龌龊,唯有天知。 徐光启虽是副主考,却也有权力拉拢一批进士为自己的门生。他清楚,这是朱由检的好意,更是朱由检为了离间他与韩爌的关系。可他,无法拒绝。 他有自己的政治理念,与韩爌本就并非一路人,即便现在不分道扬镳,将来也会渐行渐远。迟疑许久,他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 第九十一章罪在朕躬 韩府之中,韩爌看着徐光启,许久才开口:“银币的事,你就这么答应了?” “自然要答应。”徐光启道,“要从内库拿钱填补亏空,不答应,又能如何?” “可此事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出了差错,便是天大的乱子。”韩爌道,“徐兄,你就不曾三思?” “韩兄,你身为内阁次辅,若是实在不愿推行,大可领衔上书反对,小弟愿附署。届时,韩兄便可在陛下面前把话说清楚。”徐光启道。 韩爌微微一怔,他自然不肯这么做。朱由检登基不过数月,朝野上下都已看出,这位新帝并不好惹,大部分官员都不愿与皇帝正面冲突。历史上的崇祯尚且远不如如今的朱由检,却也是一言不合便诛杀大臣,更遑论如今这位心思缜密、手段强硬的新帝。韩爌也不愿轻举妄动。 “罢了,你既已答应,我多说也无益。只是天下之事千头万绪,真要做事,便要抽丝剥茧、久久为功,万万不可操之过急。”韩爌叹道。 人人都说“久久为功”,徐光启对朱由检说这话,是劝他一件件慢慢来;而韩爌此刻说这话,言外之意,却是想让此事不了了之。 “下官谨遵阁老教诲。”徐光启躬身应道。 韩爌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徐光启躬身告退。 “韩公。”一个声音从隔间传来,是毕自严。 “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韩爌道,“你怎么看?” 毕自严苦着脸道:“还能怎么看?户部这下要出大动静了。火耗、金银兑换,本就是户部上下的钱袋子,如今陛下要把这块肉拿走,哪有那么容易?毕竟朝廷给的那点俸禄,根本不值一提,若是连这些门路都断了,户部上上下下,都得喝西北风。” “可陛下名正言顺,甚至将铸币之事放在大内督办,此事根本无从阻拦。可若是一点阻拦都没有,下面的人定然会闹出事端,甚至波及其他衙门。还请韩公指点,臣该如何是好?” “你不用担心,现在都盯着新内阁看。谁都不会拦陛下的道。”韩爌说道。 “新内阁能不能持续下去,就不好说了。” “内阁,内外大臣都不希望新内阁夭折,所以不能出事。” 这不仅仅韩爌的意见,韩爌这一段时间,与很多东林在野的大佬们通信了。新内阁制度,得到了几乎所有大臣一致拥戴。 谁也不希望新内阁制度被废除。 原因很多。 很多大臣在位的时候,也受够了大明决策流程了。很多大臣寒窗苦读出来了,居然还要去舔太监的屁股沟子,谁愿意? 但不愿意也不行。 内相,岂是浪得虚名? 能一棒子将内相打进历史尘埃中,谁不愿意? 还有一些大臣有私心,这些大臣虽然在野,但并没有放下起复的心思。这权力在新内阁中,而新内阁未必不可能有他一席之地。 给自己增加权力的事情,他们都很乐意。 这样整体的风潮下,朝廷很配合朱由检的政令。最少没有暗自使绊子。 而朱由检对此刻朝堂下的暗潮涌动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没有韩爌知道那么清楚。毕竟东林党就是靠这样的书信网络联系的。 有自己的情报与内部信息。 这不是锦衣卫能够轻易渗透的。 但朱由检很清楚一件事情:“一旦,新内阁制度完全确立。这些大臣们立即会得寸进尺。这个世界窗口并不长。” 所以要抓紧时间。 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诸事。 毕竟欲速则不达。 大内,银作局。 孙元化浑身不自在地在这里办公,这份不自在,并非来自铸币之事,而是来自这里的环境——银作局的管理层,清一色都是太监,说话阴阳怪气,唯有他一个正常男子。 行走在银作局,他不得不格外小心,只因这里身处宫城之中,不少地方唯有太监可入,大臣擅闯便是宫禁之罪。此前银作局由太监管辖,无足轻重,可如今由他执掌,便成了皇帝心腹机构,一旦触怒宫规,即便他不想做太监,恐怕也由不得自己。 这是孙元化在银作局办公最大的烦恼,至于压制铸造银币,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自古以来,顶尖的技术往往都用在战事之上。彼时的西方,铸造火炮早已采用镗铣之法——将大块钢坯热锻成型后,直接切削出炮膛。孙元化虽未掌握这门核心技术,却知晓其中理念。 比起钢铁铸炮,白银质地柔软,银币体积又小,压制铸造的难度何止降低十倍。再加上京城乃至大内的技术储备,孙元化接手后没费多少功夫,便彻底攻克了银币压制的工艺。 此刻,正是将第一批银币呈给朱由检查看的时候。 “陛下请看。”孙元化一边向朱由检介绍,一边指向身旁的机器。那是一台方方正正的冲压机,四根巨大的铁柱支撑起机身,下方是坚硬的铁底板做底座,两侧配着重物,还装着其他辅助部件。 “银质地软,”孙元化解释道,“臣先将白银锻造成银板,为让银元更有光泽,银板中掺了锡,之后再送到这台机器里。” 说着,他指挥一名工匠将银板放入机器,又让两人摆好配重。有人猛拉把手,只听“砰”的一声,冲压机的压头重重砸下。工匠们立刻上前,几人一同转动扶手放下配重,待两侧重物落定,再打开机器。 孙元化从中取出一枚银币,递给朱由检。朱由检接过来,指尖立刻触到一丝温热——这并非银板本身温度高,而是方才撞击的重力势能未完全释放,转化为热能所致,倒也并不烫手。 他摩挲着银币上的团龙浮雕,目光落在币面之上。 孙元化小心翼翼地奏道:“按照陛下的要求,这银币直径一寸二分五厘,厚度八分。正面浮雕团龙,背面刻着‘大明银宝’四字,另外还镌有小字:朝廷御制,擅损者死。” 第九十二章,胜负定矣 朱由检翻看着银币,手感竟与袁大头相差无几。究其原因,袁大头本就以西班牙双柱银币为底本,再加上他自身的审美倾向,二者质感自然相近。 “不错,质量如何?”朱由检问道。 “请陛下放心,这般冲压成型的银币,寻常手段难以损伤。”孙元化说着,反手拿出一把锉刀,在银币上锉了两下,只留下两道细微的痕迹,用拇指一抹便消失无踪。他又用锉刀去锉银币外围的锯齿——这是朱由检特意要求的设计,为的就是防止有人刮磨银料,可即便如此,锉刀也没留下明显痕迹。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真要损毁银币并非没有办法,只是那样做太过显眼,极易被察觉。 “成本和产能如何?” “请陛下放心,银作局总计投入各类机器一百余台,折合白银十万两。眼下一天能生产一万枚,后续流程理顺后,每日冲压量能达到三万枚。” 朱由检心中默算:一天三万枚,一个月就是九十多万枚,单凭宫里的存银,就够生产一年的了。只是这生产效率,还是稍低了些。 “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他暗自思忖,“先把这批龙洋,先给拱卫司,与京城官员俸禄,看看情况再说。” 随即他对孙元化道:“做得不错。这银币今后就叫龙洋吧。师兄,朕赶鸭子上架,你却能这么快办成事,是有功之臣,想要什么赏赐?” “臣本布衣,蒙陛下破格提拔,岂敢奢求赏赐。只是臣斗胆,请陛下给一个机会。”孙元化躬身道。 “机会?什么机会?”朱由检故意发问,实则早已听到了孙元化的心声:【我孙元化,岂会甘心做这种杂活。】 的确,孙元化并非不知铸造银币能敛财,可这从不是他的追求。他是宁远之战的间接参与者,宁远城的红夷大炮、城防规划,皆是由他一手打造,只是后来被袁崇焕继承。孙元化的心底,一直藏着一颗领兵为将的雄心。 话音刚落,孙元化便让人取来数柄火铳。朱由检一眼看去,便心生喜爱。 最短的是一柄转轮火铳,堪称明代版的左轮手枪;长柄的则是孙元化自研的神机铳,还有多种样式,甚至有专门发射霰弹和独头弹的款式。这类火铳其实不太适合战场作战,只因填装速度太慢,但用于打猎却极为合适,即便到了后世,不少猎枪也沿用了类似的设计。 孙元化在宫中主持银作局,要人有人、要工匠有工匠,根本按捺不住造炮的心思。可在宫里造火炮动静太大,他必须征得朱由检的同意,这才先造了几柄火铳,想讨得陛下欢心。 朱由检二话不说,让人找了处空地当作靶场,先试转轮火铳,又试长柄神机铳,竟发现这些火铳全是燧发式,且一次哑火都没有。他忍不住问道:“如今的燧发点火,发火率竟能这么高吗?” 孙元化一时语塞,支吾道:“这……” 他心中却忍不住吐槽:【怎么可能?如今燧发的发火率,能超过六成就算不错了,最少也要打两三下,才必定能发火。这几柄火铳都是宫中能工巧匠打造的精品,自然不会哑火。】 只是这番话,他万万不敢对朱由检说。 朱由检笑了笑,便不再追问,只道:“孙师兄,直说吧,想做什么?” “臣以为,当下抵御建奴的上策,莫过于火器。以炮台护卫火铳,以火铳护卫炮台,如此一来,建奴便半步也休想越过。宁远之战的胜果,正是由此而来。”孙元化正色道,“为今之计,朝廷应大规模铸造大炮,臣自信,大明之内,无人比臣更擅长此事。臣恳请陛下,让臣主持铸炮之事。” 朱由检本来就想用孙元化铸炮,只能没有想到孙元化自己主动提出了。 朱由检心中略感得意,也越发领悟到用人的门道:做事便是用人,用人便是做事。选错了人,事情一定出问题。自不用提。 而选对了人,是做好一切事情的开始。 有些人无需督促,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自会主动做成该做的事。 就好像眼前这局面。 比如徐光启,为推广西学四处奔走多年,此前一直无人理睬,而今见得希望,自然甘愿为自己所用,即便知晓陛下或许另有心思,也毫不在意——毕竟徐光启所求的,是自己的学问得以传播,而非单纯效忠于帝王。 一旦《几何原本》成为官方显学,成为天下读书人必修的典籍,徐光启的地位便不言而喻,恐怕连孔庙都能有他的一席之地,天下学几何的人,皆是他的徒子徒孙,这般前景,值得他放手一搏。 而孙元化,亦是如此。 孙元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最大的长处,便是铸造火炮、运用火炮,这一手本事,天下无人能及。可空有一身能力,若不能施展,又有何用?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读书人将才华换作功名利禄的唯一途径。尤其是孙元化这般人,不为朝廷铸炮,难道还能为旁人打造不成? 眼下在宫中主持冲压银币,不过是个工匠头子罢了。唯有为朝廷铸造火炮,将来在战场上指挥火炮杀敌,才是青史留名的正道。 此刻朱由检才知道。他知道历史上,读到很多人盖棺论定的评价。 是一笔多大的财富。 “只是,孙元化还是太急躁了。”朱由检暗暗摇头,人的性格最难改变,孙元化就是沉不住气。 历史上的孙元化,便是因吴桥兵变自取灭亡。那场兵变的起因,不过是士卒偷了当地乡绅王家的一只鸡,王家施压,孙元化不得不处置麾下士卒,一番操作不当,引得手下哗变造反,最后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而今的孙元化,亦是如此,才立了一点功劳,便火急火燎地求任,比起内阁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实在太过稚嫩。 “铸造一门火炮,需要多少银两?”朱由检问道。 第九十三章姚宗文的刀 “臣估算过,北京物价高昂,一门火炮大约要三千两。” “北京物价为何偏高?”朱由检又问,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关键——北京本就是一座消耗型城市,自身不产任何物资,所有东西都要从城外运入,在北京铸炮,运费本就不菲。而铸炮所需的铁、煤等物资,皆是沉重难运之物,再加上北京城的生活成本居高不下,这些开销,最终都要算进火炮的成本里。 “那若是在北京城外铸造,成本能降多少?” “大约一千五百两。”孙元化答道,“臣此前在辽东铸造过四门红夷大炮,总计耗费六千两。” “朕没记错的话,辽东本地并不产铁,铁料也是从外地运进去的吧?若是直接在铁产地铸造火炮,成本又能有多少?” 孙元化顿时愣住,沉默半晌才道:“臣当真不知,也从未这般尝试过。但即便除去铁料的成本,一门火炮最少也要五六百两银子。” “况且若是大规模铸炮,臣一人定然难以主持。臣独自操办,一年造个几门、十几门尚可,若朝廷想大批量生产,最好是请西洋的工匠前来相助。臣此前已经打探过了,朝廷只要愿意出五万两白银,澳门炮厂的所有技师,都能请过来。” 朱由检一愣,竟还有这样的好事。澳门炮厂,可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东亚最大的炮厂,竟只需五万两,便能将所有技师招致麾下。 “君前无戏言。”朱由检神色严肃,“这是国家大事,你若办不到,后果可知?” “臣提头来见!”孙元化信心十足,心中却暗道:【看样子,要给几位师叔写封信了。】 “师叔?”朱由检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耶稣会的人。很多事情,从来都不只是钱的问题,而是圈子的问题。 五万两白银,在国家大事面前,其实算不得什么。但这件事,除了孙元化,更准确地说,除了徐光启为首的西学一派,旁人根本办不成。只因徐光启是基督徒,与耶稣会的关系极为密切,这份密切,甚至到了南明时期,风雨飘摇的南明朝廷能在澳门招募到三百火枪手,走的也是这层关系。 “好。五万两拨给你,你先把人找来,再谈铸炮的事。” “遵旨!” 这一件事情办好之后。 朱由检暗自算计:“钱的问题,解决了一部分。” 英国公出了一笔钱,内库还有一些钱。这些钱都是死钱,而铸币所产出的铸币税,却是一笔源源不断的活钱。朱由检记得自己在前世看过,大明银币流通量在一两亿两,如果全部铸造成银币。那么铸币税,有千万两之多。 朱由检有底气花钱了。 “接下来,就是人。” “但如今天下的人才,皆是读书人,又能从哪里找到其他合适的练兵之人呢?” 并非说非读书人中没有人才,只是读书人受过系统的教育,成长的上限要高上太多,比起那些野生的人才,秀才、举人、进士之中,能臣干吏要多得多。 “罢了,一步步来吧。先将军队训练出来,再想其他办法也不迟。” “只是,到底该选谁来为朕练兵呢?” 此前朱由检总觉得,自己手中可选的人虽多,却处处受制。之前任用闵洪学,是受限于必须从京城官员里挑人;如今时间不再紧迫,他有了更大的选择余地,反倒一时难以决断。 朱由检心中先定下了第一个人选:“首先是洪承畴。” 洪承畴虽说人品有亏,但论军政能力,无论在明朝还是清朝,都算得上顶尖水准。绝不能只把他当成单纯的帅才、将才,他是真正出将入相的国士之才,在朱由检眼里,比韩爌、官应震之流强出太多。更何况,洪承畴眼下的资历也是三人里最高的。 洪承畴现任陕西粮道参政,正三品衔,再进一步便是布政使、巡抚。 他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座师是吴道南——吴道南是浙党领袖方从哲的至交,却已于天启年间病故,这也意味着洪承畴在朝堂上早已没了靠山。 从万历四十四年到崇祯元年,不过十年光景,其间辽事愈演愈烈,万历、泰昌、天启三朝更迭,东林、齐、楚、浙、阉党等派系厮杀不休,却丝毫没能挡住洪承畴的升官之路。不到十年便官至正三品,单这一点,就足以看出他极强的官场钻营与理政能力。他是那种无论被扔到什么环境里,都一定能冒出头的人。 “这样反倒更好。”朱由检心中暗道,“京营一脉的领袖,就定他了。” 洪承畴此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领兵打仗的本事——明末的文官,大多都是半路出家学的用兵。 而朱由检看重的,本就不是洪承畴的军事能力。他很清楚,未来的京营、禁军,也就是大明的中央军,核心职责并非只在对外征战,更要负责对内牵制、镇压、整合各方军队。这份差事,必须由一个懂政治的人来办。 至于洪承畴的忠心?朱由检有十足的把握。 一来,洪承畴是个绝顶聪明人,不必多提点,只要与他利益一致,他自然会拼尽全力把事办好; 二来,朱由检为整顿京营耗费了无数心力,若连一个外来的洪承畴都能轻易夺走京营权柄,那他这个皇帝也未免太过无能; 更何况,他还有读心术傍身。 “其次是孙传庭。”朱由检心中暗道。 和洪承畴比起来,孙传庭完全是另一种人,单看眼下的境遇,就知道他有多不擅长官场周旋。 孙传庭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只比洪承畴晚一科,座师正是韩爌。 没错,就是当朝首辅韩爌。而且孙传庭是山西人,韩爌又是晋党领袖,按说孙传庭绝对是晋党根正苗红的核心储备干部,本该被韩爌一路保驾护航,按部就班地晋升才对。 可现实恰恰相反。韩爌宁愿起用同科的广东人袁崇焕,也不愿用孙传庭——要知道,孙传庭的科名比袁崇焕还要高。 那现在的孙传庭在哪里?在老家赋闲。 第九十四章开诚布公 原因很简单:当年魏忠贤权倾朝野,孙传庭一怒之下硬顶魏忠贤,直接摔了乌纱帽辞官不做。魏忠贤也没客气,直接把他撵回了老家。 这倒不算什么,毕竟魏忠贤当权时,被罢免的官员不计其数。可如今魏忠贤已经倒台,朝堂经过一轮大清洗,各方派系都在忙着填补空缺,韩爌更是四处为自己人安排职位,为了袁崇焕多次向皇帝进言,却对孙传庭只字未提。 历史上,孙传庭在老家一直待到崇祯八年。清军第三次入关,一路打到他的老家代州,孙传庭亲自率领家兵上阵,斩杀了数名清兵,这才让朝廷知道,还有这么一号被埋没的人物。可以说,若不是这次清军入关,孙传庭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官场。 “真是性格决定命运。”朱由检心中忍不住感叹。 洪承畴与孙传庭未来的结局,早已是鲜明的对比:一个最终降清,一个战死沙场,而这一切,从两人当下的性格里就已能窥见端倪。 洪承畴若不是八面玲珑、圆滑世故,怎能在党争激烈的朝堂上平衡各方利益,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妥协、送了多少银子,才换来一路高升?也正因如此,到了生死关头,他才守不住大节。 而孙传庭,当年若能忍下魏忠贤的一时之气,或是能和自己的座师韩爌处好关系,何至于在家赋闲十年之久?可也正是这份宁折不弯的秉性,注定了他在国破家亡之际,绝不会贪生怕死——若他真的贪图荣华富贵,天启年间就该向魏忠贤低头了。 “有孙传庭在,正好能制衡洪承畴。”朱由检心中暗道,“更何况他如今正求进无门,我此刻将他破格提拔上来,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对我誓死效忠。” 这也是历史上孙传庭对崇祯忠心耿耿的根本原因——他在朝堂上毫无靠山,皇帝就是他唯一的依仗。 “第三个人,是卢象升。” 对于卢象升,朱由检反倒有些顾虑。 他从不怀疑卢象升的能力,这三人个个都是顶尖帅才,军事本领早已被历史验证过。他真正担心的,是卢象升的立场。 洪承畴是福建人,立场偏浙党,但他本就是能在各大派系间辗转腾挪、左右逢源的人,立场根本无需多虑;孙传庭只要被拉拢过来,必定是帝党核心。 可卢象升不一样。他是天启二年进士,座师是东林党人何宗彦,本人又是常州宜兴人——那正是东林党的大本营,如今正任大名知府。 从天启二年到现在,不过六年时间,卢象升就已官至知府,升官速度只比洪承畴稍逊一筹,再给他十年,成就绝不会比洪承畴低。 但问题是,卢象升不是洪承畴那样的官场老油条。历史上,他正是因为和太监集团势同水火,最终落得战死沙场的结局。东林党出身、江南士族背景,让他的政治立场无比清晰——他就是东林党的核心骨干,就连史可法,都曾做过他的副手。 “让东林党的人把手伸进京营?”想到这里,朱由检心中难免犹豫。 朱由检沉吟许久,心中暗道:“人才难得,终究要求同存异、人尽其才,只是不能让他身处嫌疑之地。” 他对东林党素来厌烦,却也清楚,东林党里虽有钱谦益这样的败类,却也不乏铁骨铮铮的汉子。别的不说,卢象升最终战死沙场,清军南下江南时,卢家几乎所有男丁都殉国抗清,单这一点,朱由检就敢断定,在对外征战中,卢象升绝不会掉链子。 那就先让他到京营体系里历练一段时日,日后再把他派往边关即可。京城这是非之地,朱由检绝不会让他久留,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保全。 敲定这三位文官统帅后,朱由检便暂时放下了高层人选的考量。毕竟京营初期规模不会太大,高级将领太多反而容易内耗,打仗真正需要的,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 朱由检翻开花名册,第一个定下的猛将,就是黄得功。 他也是翻遍花名册才发现,黄得功如今正在辽东,已是千户之职,却在当地始终不受重用。原因很简单:辽东的晋升渠道早已被当地将门彻底垄断,没有背景的将领,即便作战再勇猛,也难有出头之日。 历史上,黄得功要到崇祯八年调入京营后,才得以步步高升,若是一直留在辽东,恐怕一辈子都难青史留名。 这一点,从辽东军降清后的表现也能看出来:辽东军打后金时表现一言难尽,降清后打南明却异常勇猛。这不仅是因为南明实力孱弱,更是因为清军为了制衡辽东将门,反倒愿意提拔中下层的无背景将领。 黄得功本就是历史上京营体系出来的名将,朱由检不过是提前八年把他调到了该去的地方。 “接下来,是大小曹。” 也就是曹文诏与曹变蛟叔侄,二人都是当世一等一的猛将。 曹文诏当年把农民军打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不是崇祯不懂用兵,让他带着本部兵马四处奔波、连休整的时间都不给,他未必会落得被农民军伏击战死的结局。 而曹变蛟更是悍勇,松锦之战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他仍敢带着本部亲兵直冲皇太极的主营。清军史料对此讳莫如深,但单是这一战中战死的、有名有姓的爱新觉罗宗室子弟,就至少有两人,其余伤亡更是可想而知。 此刻,叔侄二人也都在辽东,曹文诏先后在熊廷弼、孙承宗麾下任职,如今已是游击将军。 当然了,辽东还有一个人,让朱由检很犹豫。 那就是吴三桂。 说起明末历史,就不能不说,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以及三藩之乱。 朱由检对吴三桂的军事能力还是信任的。 不管是前期冲阵救父,还是三藩之乱,与清廷对峙八年。 至于,吴三桂历史上的各种骚操作,朱由检根本不在意。他自信压得住。用其才即可。 朱由检的犹豫有两个。 第九十五章真正的内阁 第一,吴三桂年龄太小。 与朱由检的年龄差不多。才十七八岁。这个时候的吴三桂,绝对不能与成年后的吴三桂相比。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吴三桂本质上,是辽东将门的一员。他舅舅是祖大寿。是辽东将门的核心。与袁崇焕关系密切。 朱由检犹豫了一会,还是将吴三桂的名字给划掉了。 “等他大几岁吧。” 同样,朱由检选拔第一批将领,一定是麾下军事力量的核心层。吴三桂看似缓了几年,其实与核心层差了厚厚一层壁。 “咦,我选得都是辽东的?” 由此也能看出辽东的分量:万历以来,天下能征善战的将领,尽出辽东,而这些人,大多都依附于东林党门下。 想通这一点,朱由检立刻调整了选人思路,从西北圈定了贺人龙。 贺人龙如今只是个守备,官职是世袭而来。历史上,他是在洪承畴麾下才崭露头角,此刻自然还籍籍无名。 军中必须保持势力平衡。京营里若是清一色的辽东出身将领,日后这支军队,到底是朝廷的禁军,还是辽东军的翻版? “不过,”朱由检心中一动,“辽东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随即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往皮岛交给毛文龙,让毛文龙挑选合用的将领送到京师来。 因为朱由检再清楚不过,毛文龙与辽东将门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历史上,袁崇焕斩杀毛文龙,看似是个人决断,根源却在毛文龙与辽东将门的冲突上。 一来,毛文龙虽在辽东建功,却并非辽东本地人,而是杭州人;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毛文龙的功勋,是在辽东大局彻底崩溃时立下的。当时辽东将门望风而逃,惶惶如丧家之犬,被后金追得上天入地,败兵如潮水般向西溃逃,而当时只是个百户的毛文龙,却带着数百将士逆势向东。 无数无法西逃的辽东百姓,纷纷投奔毛文龙。在朝廷政令早已无法抵达辽东的情况下,毛文龙成了朝廷在当地唯一的代表,很快便聚拢起百万军民,在后金的后方死死纠缠,也正因有这些军民支撑,他才能屡败屡起,始终不倒。 可想而知,辽东将门对毛文龙是何等嫉恨:当初辽东大败,所有人都一败涂地,本可蒙混过关,可毛文龙的所作所为,却恰恰证明了当时并非无一战之力,那些弃地而逃的辽东将领,不过是一群鼠辈。 辽东将门一旦有机会,岂能不置毛文龙于死地?袁崇焕要整合辽东将门,自然要顾及他们的想法,更何况毛文龙本就被归为阉党一脉。 而毛文龙麾下,也确实走出了不少名将,比如大名鼎鼎的三顺王,清初不少将领都出身皮岛。 问题是,朱由检手里没有皮岛的花名册。这一方面是因为大明朝廷行政效率低下,很多登记造册的工作都拖沓滞后,更重要的是,毛文龙在皮岛自成一体,朝廷只负责供给粮饷,对当地事务根本插不上手,只能让毛文龙亲自推荐人选。 “毛文龙推荐来的人,就算是辽东出身,也必定和辽东将门尿不到一个壶里,正好能形成制衡。” 朱由检又圈定了几个自己有印象的将领,觉得人选差不多了,目光却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心中泛起了犹豫。 “满桂。” 满桂是鞑官,是实打实的蒙古人。 朱由检从不怀疑满桂的忠诚。这是大明历代皇帝用实践验证过的经验:蒙古出身的将领,往往比汉人将领更加忠诚,这甚至算得上一条普遍规律。 汉人将领终究是汉人,很容易和朝堂上的其他势力勾连,甚至本身就是某一派系的成员;而异族将领不一样,他们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唯一的依靠只有皇帝,只能死心塌地忠于君主。不止中国如此,西方也是一样,所谓的马穆鲁克骑兵,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满桂和东林党绝非一路人——东林党人根本看不上他们口中“粗鄙的蒙古人”,和辽东军也没什么太深的牵扯,若真要说他有什么派系倾向,反倒和熊廷弼关系更近一些。 朱由检犹豫的,从来不是满桂的忠诚,而是他麾下的军队。 满桂麾下的部队,是辽东少有的精锐骑兵,而且军中多有蒙古骑士。如果只把满桂一个人调过来,他到了京营也发挥不了作用,更何况朱由检眼下根本没打算在京营体系里编练骑兵——不是不愿意,是眼下没有对应的条件。 满桂现在过来,根本无用武之地。 “骑兵难练,我干脆不练了,直接吃现成的。”朱由检心中暗道,“把满桂所部直接划入京营,岂不痛快?” 可他也很清楚,想从辽东成建制调一支骑兵入京营,绝非易事,这里面的问题太多了。 首先是前线压力。整个辽东的骑兵本就没几万,直接成建制抽调一支,必然会影响前线防务; 其次是打草惊蛇。 朱由检如今大张旗鼓整顿京营,却没遇到什么阻碍,一方面是因为他推行的新内阁制度,给了朝中大臣极大的甜头,所有人都忙着把这份好处攥实了。 眼下他们联合推行的京察,固然是朱由检的主意,但他敢肯定,这些人背地里一定夹带了不少私货。 什么私货?凡是不听内阁号令、不是黄立极、韩爌、官应震、李国普四位大学士的人,又不肯及时投诚的,必定会被排挤赶走,或是彻底边缘化。 这本质上就是一场朝堂大清洗。 朱由检对此早有预料,这本就是权力运行的必然结果。新内阁制度,让内阁大学士成了名副其实的丞相,这两个字的分量,重逾千钧。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会做同样的事。 他们之所以没心思干预京营的事,甚至对朱由检的举措默契配合,就是为了换取朱由检对这场京察清洗的默许。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整顿京营,注定会失败。 第九十六章四海升平,天下长安 自从土木堡之变后,京营就被一次又一次地整顿,几乎每一位皇帝都要对京营动一次手:于谦设十团营,天顺年间恢复三大营,成化年间又改十二团营,正德年间改成东西二厅、外四家军,嘉靖年间改回三大营,张居正改革时也专门整顿过京营。 每次整顿,都号称卓有成效,可实际情况如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也正因如此,几乎没人觉得,朱由检能把京营整顿好。闵洪学当初劝他另起炉灶,也是因为京营实在烂到了根子里,无可救药。 这种时候,朱由检若是从边军成建制调一支军队入京,立刻就会让朝堂上的人警醒过来——边军入京,本就带着武人干政的敏感意味,必定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反对。 “算了,眼下先不激化矛盾。” 到这里,朱由检算是为未来的京营,搭好了完整的将领班子: 文官统帅: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武将:曹文诏、曹变蛟、黄得功、贺人龙,再加上京营原有将领、毛文龙即将推荐的人选等 “这差不多就是大明的全明星阵容了,只要能补足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足以率领十几万大军,与后金决战。” 洪承畴当年的松锦之战,军事上本就没有太大问题,败局更多是源于大明国力的枯竭,以及麾下一众不听号令的猪队友。若是这些将领能精诚合作,平定辽东,绝非难事。 “让这些将领能真正精诚合作,练出一支十万规模的精锐之师,就是我的责任,这才是真正的将将之道。” 朱由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暗道:“等等,此刻李自成应该还在当驿卒,张献忠应该在做衙役吧?这两个人,或许也能一用。” 朱由检从来没想过要杀了李自成。 因为他很清楚,以大明眼下的局面,农民起义是必然会发生的,就算他当了皇帝,也根本无法避免。天灾人祸叠加,社会矛盾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爆发是迟早的事,杀谁都没用。 唯一的区别,是矛盾爆发之后,该将其消解、转移,还是任由其不断升级。这一点,朱由检还没有完全想透。 所以,他根本没有阻止西北民变的想法——一来是根本阻止不了,二来,此刻强行去拦,只会吃力不讨好。 他能怎么阻止?跑去告诉西北的地主豪绅,让他们不要再压榨百姓了,否则百姓造反,他们都得死? 说这些根本没用。大多数人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无论谁劝,都不可能停下对百姓的盘剥,甚至会因为朱由检的阻拦,反过来与他为敌。 治国如治水,重在顺势而为。既然这些人一心求死,朱由检也懒得去管,甚至觉得他们死了才好。 下面闹起来,杀官造反,震动数省,只有真的见了血,那些地主士绅才会害怕,朝廷的改革才有切入口,他们才会有改革的动力——不改革,就只有死路一条。 也正因如此,朱由检对西北的局面没有做任何布置,一切都等民变爆发,自然也没对李自成这些未来的义军领袖做什么,更何况也做不了什么——各路义军领袖里,有明确籍贯信息的,只有李自成一个,张献忠到底是不是衙役出身、在何处当衙役,史料里都是一笔烂账,根本算不清楚。 他没想过杀李自成,此刻反倒觉得,李自成的军事才能,或许能派上用场,若是能把他调到京营,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员合格的将领。 想到这里,朱由检立刻给锦衣卫下了一道命令,让他们设法找到李自成与张献忠,将二人招募到京营之中。 ******* 这一段时间,魏忠贤沉默的有一点诡异。 其实并不是魏忠贤,想要沉默了。 而是魏忠贤插不上手。 当大明朝廷的政治斗争正常化,无数矛盾变成了水下的波纹。很多事情,魏忠贤能看得懂。但也仅仅是看得懂而已。 让他插手?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魏忠贤最擅长的是:“要圣旨,来,咱家,给你写一个。” 但各种私下的政治交易,勾连,妥协。 魏忠贤真不懂。 魏忠贤有了深深的危机感。 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情,更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 他心中暗道:“我现在能活着,是因为陛下念先帝之情。但人心易变。更何况皇帝之心?” “天下最易变,不就是帝王之心吗?” “我必须想办法自救。” 一个念头在魏忠贤心中闪过,那就是急流勇退。 趁着现在,圣眷未衰,提前一步退下来。但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魏忠贤硬生生给掐断了。 无他,魏忠贤是吃过苦的,他太知道没有权力的下场?他无法想象失去权力的下场。 他更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没有权力的人,是任人宰割的人。 魏忠贤自己就做过,无数有钱没权的人,就是魏忠贤搞得家破人亡的。 他怎么能重蹈覆辙。 “但怎么自救?” 魏忠贤想到了一件事情。 “陛下,魏忠贤求见。”王承恩来报。 朱由检微微皱眉。 他很忙。 虽然天下庶务交给内阁了。但内阁所有决策,朱由检也是要亲自过一遍的。毕竟,他要看懂这背后因素。内阁为什么这么决策? 是因为什么样的现实因素,让事情只能这么办? 还是背后是因为那个山头发力?内阁几位之间,做了什么样的政治勾连? 才能决定,这些决策,要不要推翻。 唯有如此,才不会被架空。 再加上练兵的事情,财政上的事情,等等。 朱由检的时间很宝贵。 而今的魏忠贤,已经渐渐淡出权力中心了。朱由检对现在的魏忠贤很满意。坐镇东厂,监察百官。 对于监察百官,魏忠贤有很强的积极主动性。 无他,他很担心,他如果不主动去监察百官,东林党很有可能,给他来个突然袭击。 基于此,朱由检不能不见魏忠贤。 毕竟还有用魏忠贤的时候。 “传他吧。” “陛下,”魏忠贤走路带风,谄媚的行礼说道。 “您最近辛苦了,老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不给陛下带来一点开心解闷的小玩意,还请陛下笑纳。 第九十七章内阁分工 朱由检自然笑纳。 守礼也是一门学问。 朱由检如果不收魏忠贤的礼,这背后要太沉重的政治意味了。几乎是逼魏忠贤去死。 朱由检笑道:“那就有劳厂公了。” 魏忠贤很有眼力劲,行礼之后就退下了。 “陛下,这礼物?”王承恩问道。 朱由检见魏忠贤带来的礼物,是一口大箱子。就放在殿内。 朱由检说道:“先放着吧。”朱由检随即批阅起奏疏。 “陛下,您不看看?”王承恩小心翼翼的问道。 朱由检说道:“嗯嗯------”已经陷入沉思之中,根本没有听明白王承恩说什么。 就这样一直到了入夜之后。 王承恩再次提醒说道:“陛下,这厂公的礼物。” “礼物?”朱由检看到大殿立的大箱子,说道:“收起来,放在库房里吧。” 王承恩迟疑了。这才说道:“陛下,您好歹看一眼,总不能,送得什么也不知道吧。” 朱由检听了,说道:“也对。” 这是社交礼仪。 别人送的东西,不看一眼,就扔到库房里。这也太不礼貌了。 “那就看一眼。” 王承恩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令人打开箱子,却见一只纤纤玉手伸了出去来,随即是一只赤足,也伸了出来。 朱由检也不知道,这个女子是怎么用力的。在一只手,一只脚伸出箱子的时候,整个就好像蝴蝶一样,从箱子了飞跃而出,随即在朱由检面前转了一圈。 一头乌黑秀发飞扬,浑身一身红绸翩翩如蝶。盈盈拜倒,说道:“奴婢拜见陛下。” 朱由检一时间惊呆了。 “真媚啊。” 这个女子是一个绝色女子,并不在张皇后,周皇后,以及后宫妃子之下。更有一种,让任何男子的食指大动的媚感。 不管怎么说。朱由检的后妃都是大家闺秀出身。 大家闺秀培养女儿,从来不是培养一个床上用品,女工,女容,操持家务等等。固然能在男人面前伏低做小。 但也仅仅如此了。 而眼前这个女人就不一样。 身上有一种,勾引男人原始欲望的感觉。 她的一颦一笑,每一个举措,头发怎么帅,下跪怎么跪,衣服怎么穿,眼神怎么使,都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妩媚感。 让人想要蹂躏。 此刻朱由检岂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承恩早就知道这箱子里的是什么。这才多次提醒。 毕竟,有人想要靠近朱由检,不经过王承恩检查是不行的。 如果不是王承恩提醒,这个女子,估计要放在库房里硬生生饿死了------毕竟朱由检说的,要放库房,谁敢乱动。 同时也明白了魏忠贤的想法。 暗道:“魏忠贤是想将给我办私事脏话的角色做到底了。” “以此来固宠。” “我还不能不收,不如此不能安魏忠贤的心。” 其实是朱由检看上了眼前的女子。而且内心中觉得自己是皇帝,吃点,玩点,怎么了?不是应对的吗? 朱由检笑道:“抬起头来。” “是。”女子抬起头来。 这头抬得很有讲究,是一寸寸抬起,眼神一直下垂,等完全抬起来,才缓缓的看向朱由检。与朱由检眼神一碰。 朱由检顿时有一种:“我见尤怜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 “林媚儿。” “媚儿,真是好名字。” 一夜春风紧,自不必提。 第二日,晨光照在朱由检脸上。朱由检只据觉得软玉在怀,回想起昨夜种种。朱由检心中暗道:“明朝士大夫研究的房中术,也是有一些成果的。” 或许在科技成果上,古代远远比不上后世。但在其他方面,却不以为然了。 床上各种花样,朱由检也是大开眼界了。 这或许,与他后世地位不高,这这么见识不广,有直接的关系。 总之,让朱由检爱不释手。 一连数日。 所以,让朱由检终于明白,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 每天早上,朱由检对自己说:“我要当皇帝,我要当好皇帝,我要当力挽狂澜的,拯救天下的好皇帝。” 随即又被另外一个想法给按下去了:“辛苦了好几个月。还不能享受享受。” 朱由检用了极其强烈的意志,封林媚儿为林妃,放到后宫了。而不是放在乾清宫中。否则他真觉得,自己难以用心朝政。 “我要勤政,我要勤政。”朱由检心中无数次强调这一件事情。强行将自己的心思投放在朝政上。 虽然说,朱由检已经将很多庶务分给内阁了。但有些事情,朱由检决计不愿意假手于人的。比如科举。 因为科举代表,今后进入官场的人是什么人?是谁的人。 是官场的源头活水,无论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于是召来官应震,问道:“先生即将入贡院锁院,科举的考题可曾拟定?” 官应震立刻回道:“陛下,臣已拟定数道题目,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拿起第一道题,见上面写着: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 朱由检琢磨了好一阵子,他还不清楚,这是要说什么? 朱由检一时有些茫然,对四书五经本就不甚了解,实在不知道这样的题目,能选拔出多少合用的人才。 他又翻看第二题、第三题,分别是“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之类的内容,心中越发不满意。 其实他本不在乎具体考什么——反正自己也不懂;也不在乎考试难度——了解科举制度的人都知道,秀才阶段或许有死读书的人,但能走到进士阶段的,个个都是聪明人,对这些人而言,只要有考题、能考试,便能考中,具体考什么,本就无关紧要。 朱由检真正在乎的,是通过考题释放政治信号,让新科进士都清楚,他这位帝王的施政偏向。 “陛下,”官应震问道,“可有御赐考题?” 朱由检沉默片刻,道:“就以‘生财有大道’为题吧。” 官应震浑身一震,急道:“陛下……” 第九十八章,再论京察 “生财有大道”出自《大学》,原文是: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这道题,明摆着是表明朝廷将重点关注财政问题,可更关键的是,这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会试考题——那正是张太岳中进士的那一年。张太岳当年的考卷,位列二甲第二,再加上他一生的传奇经历,那篇应试文章更是成了八股名篇,收录在他的文集中,但凡有志于科举的读书人,无人不知,就像后世参加高考的学生,绝不会不做高考真题一般。 这其中的政治意味,再明显不过。 “这恐怕不妥吧?”官应震犹豫再三,“虽说四书五经的考题多有重复,会试出题也向来不以艰僻为难考生,可四书五经不过十几万字,考题本就容易出尽,以至于明末的科举考题越发古怪。但会试考题向来偏于正统,这般直接复用嘉靖二十六年的题目,怕是不妥。” 更何况,越是简单、被无数人写过的题目,想要写出新意、脱颖而出,难度就越大。 “无妨。纵然过了几十年,当今朝廷的问题,与几十年前并无二致,朕,需要一个张太岳。”朱由检直言,这直白的暗示,任何一个举人都该明白该如何写——无非是谈改革,谈如何富国强兵。若是连这都不懂,那便不配当官。 官应震脸上满是激动,躬身道:“陛下,臣代张太岳,谢陛下厚爱。” 这边刚刚处理好几件事情。 下面就来报,陛下前番请的名单。大部分都已经到齐了。 “哦,那安排他们在校场上见吧。” ******* 校场上。 孙元化、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都顶盔掼甲,跟在朱由检身后。 除此之外,朱由检从各地抽调的军官也到了,以曹文诏为首。因为曹文诏此刻已经是游击将军,也算是大明将军序列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出乎朱由检预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人——孔有德。 不,应该叫毛有德。 这就是毛文龙办的事情。 毛文龙在皮岛广收义子,但凡是军中冒出头的将领,都改姓毛。孔有德自然也就变成了毛有德。 而且毛文龙有自己的儿子、亲戚,毛文龙这些义子们都很尴尬,名义上是毛文龙的亲信,但亲信太多了,就不亲、不信了。 这其实也是大明朝廷很多人对毛文龙怀疑的原因。 毛文龙账目不清,东江镇的底细,只有毛文龙自己知道。这也罢了,关键是毛文龙广收义子,将东江镇变成了毛家军,这是想做什么? 毛文龙是不愿意将真正的亲信派过来的,比如自己的儿子,但义子就舍得了。 朱由检的目光在这位三顺王脸上微微一顿,随即看向场上训练好一阵子的拱卫司将士们。 朱由检说道:“诸位觉得如何?”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 朱由检说道:“诸位要么是朕倚重的未来帅臣,要么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将领。在朕面前不敢说话?” “朕有言在先,但说无妨,言者无罪。” 但依旧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朱由检目光落在洪承畴身上,说道:“洪卿,你说。” 洪承畴立即行礼说道:“旗帜鲜明,令行禁止,是一支好兵。” 【总觉得这些兵,好像差了一些。但到底差了多少,我说不上来。】 洪承畴的心声传到了朱由检耳朵里。 朱由检心中一动,暗道:“对,我忘记了,现在的洪承畴可不是历史上的洪承畴。” 历史上的洪承畴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这一仗接着一仗,都是崇祯二年后镇压农民起义。 而今洪承畴的军事水平,只能说有潜力。 【都是样子货,给我百骑,足以破之。】朱由检忽然听到一个人的心声。朱由检一时间不明白是谁的,顺着声音看去,看见了曹文诏。 曹文诏四十多岁,留有胡须,虽然披着甲胄,但有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就好像教书先生。 这让朱由检感到一阵反差。 “曹将军,你觉得如何?” 曹文诏立即出列行礼说道:“兵员很好,架势不错,兵器粮饷都是很充足,是好胚子。” 【陛下,真是客气。什么好胚子,不就是样子货吗?】这个心声继续冒出来。 这一下子,朱由检知道是谁了。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曹文诏身后的一个少年身上——曹变蛟。 曹变蛟与曹文诏气质完全相反,一身虎气,眼神中有遮掩不住的不服气,就是在大街上扫一眼,就有很多大汉上前说“你瞅啥”的那种。 不知道的,还以为曹变蛟随时随地准备打架。 朱由检心中一笑,说道:“曹变蛟。” “啊——”曹变蛟惊叫一声。 “你说,怎么样?” 曹变蛟愣神,正准备说话,却被曹文诏一个眼神死死盯住。 “好,好。”曹变蛟结结巴巴说道。 “怎么好?”朱由检说道。 “怎么都好。”曹变蛟几乎词穷。 “如此说来,曹小将军也与这些人差不多吧。”朱由检说道。 曹变蛟一愣,心声暗道【老子才不是这些鱼腩,老子一个人能打十个,这些样子货,一个也不是老子的对手】【将老子与这些人相提并论,是在羞辱老子】。 曹变蛟正想说话,抬头看见自己叔叔杀人一般的眼神,到嘴的话咽了下去,说道:“是,是,是。” 此刻曹文诏的心声传来【还好,还好,这二傻子没有乱说话。不知道陛下怎么知道我曹家叔侄的,但能来御前,是莫大的恩典,万万不能弄出事情来】。 【变蛟,你可不要给我惹麻烦啊】。 朱由检心中明白。 这其实是很多将领的想法。 大明皇帝距离一线武将,其实很远的。大部分将领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与皇帝亲密接触,必须隔了一层,乃至好几层。 在朱由检看来,这也是崇祯失去对兵权掌控的原因。 用袁崇焕,必须用韩爌;用左良玉,必须用侯洵。 很多将领,其实不知道该如何与皇帝相处。 “我需要破冰。”朱由检心中暗道。目光还是落在曹变蛟身上。 第九十九章飙戏了。 朱由检很清楚,这些将领一个个都是老油条,曹文诏、黄得功、贺人龙、孔有德等等,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用言语是诈不出来什么的。 唯有曹变蛟,与朱由检年纪相仿,明显是少年心性。 “是吗?”朱由检说道,“如此说来,朕听说曹小将军在辽东军中,也是很有勇名的。看来也不过如此,朕当初亲试身手,可以打十个。曹小将军,应该不如朕。” “啊——”曹变蛟忍不住用眼睛上下打量朱由检,心中立即有了判断【一群马屁精。陛下根本没有练过】。 军中武艺没有花头,练没有练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曹变蛟看得很明白,不管是从步伐,还是肌肉、眼神,都看出来朱由检根本没有习武。 “是,是,是,臣不如陛下。” 朱由检心中暗道:这还能忍。 “如此说来,朕之亲卫,比女真白甲兵,要强多了。曹小将军,你说对吗?” 曹变蛟脸上已经控制不住了。他心中吐槽道【这怎么能比建奴白甲兵啊——女真白甲兵,是精锐中的精锐。老子曹家的家丁,与之相比,也不过仿佛。这些人都是花架子,看起来,也就盔甲比白甲兵好一点,哪一点比得了】。 女真白甲兵的甲胄,大多数是从辽东败军身上扒下来的。 当然了,那是老奴时期。 那个时候的后金,几乎没有军备产业。但在黄台吉时代,却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对。”曹变蛟脸上都变形了。 朱由检轻轻一笑,说道:“巩卿。” “臣在。”巩永固说道。 “既然这么说了,选两个人士卒,与曹小将军过过手,也让曹小将军也看看,我大内近卫的风采。” “是。” 巩永固这一段时间练兵也是非常卖力的,觉得很不错了。故而朱由检的话,他虽然觉得有一些夸大,并不觉得太过分。 立即挑选了几个他觉得最有天分的士卒,与曹变蛟做对手。 曹变蛟一时间傻眼,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快去。”曹文诏一把抓住曹变蛟的肩膀,死死扣在甲胄里。曹变蛟立即明白,叔叔这是在提醒自己。 【要忍,要让,要让这些样子货赢。】曹变蛟明白。 但心中十分不舒服。 但还是上台。 双方各持长枪。 但曹变蛟努力装作聚精会神,但实际上漫不经心。心中想到:【等一会儿怎么糊弄?要怎么被打败,我没有经验啊?】。 【该怎么办啊?】 还没有等曹变蛟想明白,胜负已分。 曹变蛟刚刚分神了。对高手对决的时候分神,那是找死。但而今,对面太差了。曹变蛟本能一格一挡一击,根本没有过脑,全是肌肉反应,已经将对方击倒在地。 一时间鸦雀无声。 曹变蛟也是脑袋嗡嗡的,暗道:【死了,死了。你做的什么事情?】他努力结结巴巴说道:“陛下,要不,再来一次。” 心中暗道:【这一次我保证输,而且输得漂亮。】 “哼。曹变蛟,朕是可欺之主吗?”朱由检厉声呵斥道,“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身为军中将领,就是这样对上面问话的?” “陛下——”曹文诏立即下跪,挡在曹变蛟前面,说道,“舍侄年幼,不懂规矩,是臣管教不严,还请陛下开恩。舍侄之罪,臣一并承担。” “曹文诏,曹变蛟,可有官职?” “有。” 曹变蛟虽然年纪小,却已经是百户了。 当然了,百户只是挂名,真正的职位是掌握曹家家丁,做为曹文诏的亲卫将领。 “既然有,就按照军中规矩来。”朱由检声色俱厉说道,“曹文诏,你一边去。曹变蛟,你来回答朕的问题。你为何欺君?知不知道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 但所有人的心声却前所未有的多了起来。 曹文诏心中焦急【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我家小辈中,能在军中建功立业的,唯有变蛟一个人而已。变蛟可不能折在这里,但该怎么做啊?】 【真是伴君如伴虎。】贺人龙吓得不敢多说一个句话。 武将这边的想法,与之大致相仿。 但有一个人的心声却分外不一样【看来,曹小将军,今后要飞黄腾达了。陛下分明是想用曹小将军为由头,搞一出推心置腹。而曹小将军,做为由头,也是风向,今后只要不行差踏错,今后前程在其叔之上,真是好命】。 【不知道娶亲没有?我家有没有合适的女子】。 朱由检立即锁定是谁的心声——洪承畴。 一瞬间,朱由检理解了曹操为什么杀杨修。 自己做什么,一瞬间被人猜中的感觉,真的是好讨厌啊。 但朱由检不得不习惯。 因为朱由检早就发现,这个时代但凡能出现在自己身前的人,大多都是某一个领域的顶尖人才,都有比自己强的地方。 “不管谁想的,只要是我说出来的,就是朕的想法。” 就好像今天。 朱由检本来没有想过后续如何对曹变蛟,但听洪承畴这么一说,心中顿时有一种想法。 所谓榜样威力是无穷的,立榜样,树模范,也是非常好用的办法。 曹变蛟很能打,但地位很低,区区百户。曹家在全天下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很平凡。 因为曹家祖上,也没有什么显赫家门,可以说,曹家就是曹文诏打出来的。没有曹文诏,谁知道大同曹家这个名头。也正因为人丁单薄,曹文诏早早将曹变蛟拉到军中培养。曹家二代,四个男丁,都在军中。 这种将门,在整个大明,不能说末流,也算等而下之了。 不要说祖家这种大家族,就是山东杨家,都比曹家强太多了。 “如果曹变蛟,因为御前勇武过人,而被提拔,数年成为天下敬仰少年侯爷,冠军侯。天下人谁不习武,天下将门,谁不想成为曹变蛟第二?” 朱由检心中一转,暗道:“不错,洪承畴就是洪承畴。果然好主意。不过,洪家想嫁女,是不行了。朱家的女儿固然不行,但英国公、成国公、魏国公等等大明勋贵,可不是没有女儿的。” 第一百章定京察 一瞬间,朱由检在洪承畴的想法上加了一点。 老勋贵不行了,这是朱由检的烦恼。 新勋贵又太新,从下面上来太快,不明白上层的游戏规则。 其实最重要并不是懂不懂游戏规则,而是没有形成与大明共生的体系。如英国公这样的老勋贵,十几代下来,早就与大明共生了。 甚至可以说皇帝都没有他们舒服。 不到最后关头,他们是绝对不会背叛大明的。 而新生勋贵的问题就在于,他们的权力来源于战功,来源于军队。他们有可能造成新的生态,那就是造反当皇帝。 但如果让新老勋贵联姻。 老勋贵通过联姻,让度一些权力给新勋贵,同时教会这些新勋贵一些所谓规矩。 新勋贵顶替了老勋贵的位置,也拿到朝廷中一些属于勋贵的利益,吃饱了,自然也没有造反的想法。 这就是所谓的融入上流社会。 而且新老勋贵联姻,朱由检在剥削老勋贵权力的时候,就减少了很多抵抗。 毕竟对很多老勋贵来说,区别在于将来是儿子掌权,还是女婿掌权。 虽然有些对不起祖宗,但奈何儿子不争气。女婿掌权,自己还能富贵一生,至于儿子,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曹变蛟根本不知道,这一瞬间,他的人生走进了快车道,从此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此刻少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谁知道,见个皇帝居然要杀头。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 满怀悲愤说道:“陛下,臣该死。但这些人更该死。这些人不过是花架子,根本比不上白甲兵。臣有百骑,足以破阵。臣唯一该死的地方,就是没有收住手,伤了陛下的颜面。” “要杀就杀了。臣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朱由检轻轻一笑,亲自上前,将曹变蛟搀扶起来,说道:“曹小将军说的好,这些人是什么情况如何,朕岂能不知道。” “朕是没有人敢跟朕说实话。今日曹小将军,才是真正的忠臣。” “起来。” 朱由检将曹变蛟搀扶起来,一招手。王承恩会意,立即将一柄宝剑双手递上。 “这柄剑,是皇兄留给朕的,朕将此剑送给你,望你今后奋勇杀敌,不负朕望。” 曹变蛟双手捧着长剑,看着剑鞘上金银镶嵌的纹理,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好一阵子才说道:“请陛下放心,臣定与鞑子不死不休。” 【小孩子真好糊弄。】一个心声传来。 朱由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了——洪承畴。 “洪承畴是这么闷骚的人吗?” 朱由检偷眼看去。 洪承畴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犹如雕像。 只是朱由检如此作态,却惹怒了一人。 “陛下,将士日夜训练,今日只不过败了一阵。陛下就如此贬低,实在是太伤将士之心了。”说话的是巩永固。 这位驸马爷在训练上,下了很大功夫。朱由检这番话,就是打他的脸。他实在忍不住了。 朱由检还没有说话,曹变蛟就说话了,十分嚣张道:“这位大人,什么叫,只败了一阵。军中没有第二次机会。” 巩永固反驳道:“大战也不是比武。” “好啊,不比武,比冲阵,你们处处是破绽。给我百骑,我杀你个天翻地覆。”曹变蛟大声说道。 朱由检一瞬间有些后悔:“我选曹变蛟做典型,是不是过了。” 曹变蛟分明是一个熊孩子,有一股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劲。 “变蛟,你怎么说话的?”曹文诏的心情犹如过山车。本来曹变蛟死里逃生,才松了一口气,就见曹变蛟与巩永固吵起来了。 那可是驸马爷啊。 曹变蛟刚刚被曹文诏给按下去。 巩永固气不过说道:“陛下,臣不能允许曹变蛟如此侮辱。臣建议从御马监借百骑来,看曹变蛟如何破阵?” “这——”朱由检沉吟片刻说道,“好。” “就这么定了。” 朱由检也想看看他练了这么长时间的军队情况如何。 片刻之后,曹变蛟看着从御马监借过来的百骑,气不打一出来,说道:“这是骑兵?” 曹变蛟一把拍在马身上,肉眼可见的肥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说道:“这马准备做什么?杀了吃肉吗?” 奔跑是非常耗费体力的事情,不管是人还是马。 能够长途奔袭的战马,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肥肉,特别是四肢上。这些所谓战马,一看就不能作战,没有爆发力。 而且战马冲阵,对人的素质很高,对马的素质要求更高。 其实马是一种非常胆小的动物,面对枪林弹雨,还让马奋力向前,甚至冲击军阵,对战马的心理素质要求太高了。 曹文诏也皱眉,他也是养马的行家。心中一动,低声说道:“变蛟,等一会儿,你这样说。如此如此。” 曹变蛟听了,立即说道:“还是叔叔有办法。” 随即曹变蛟立即去见朱由检,说道:“陛下,这毕竟是御前演武,冲阵的话,很容易出人命,就算不出人命,折损战马,也不是一件好事。臣以为,不如改一下。在阵中插一面红旗,令巩驸马列阵围住。我带亲兵数名,骑兵从外围纵马冲入,能夺红旗而还,算我赢。不能,算他赢。” 朱由检通过心声,已经明白怎么回事。 曹变蛟是要想办法给朱由检留面子。 心中又有一层明悟。 “为什么历史上的崇祯,对武将如此防备,其实是基于朝廷虚弱的本质。” 北京城其实是一座空城,连守城的士卒都凑不齐。 京营只有万余青壮,而且这些青壮仅仅是挂名青壮,与民夫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情报,朱由检知道,便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加强京营。 但历史上的崇祯不知道吗? 知道。 否则,历史上的崇祯也不会编练勇卫营了。而勇卫营编制一开始也就是万人,也就是京营最后的壮丁归处。 但崇祯编练京营,不敢大张旗鼓。 其实就是怕,外面很多将领知道朝廷的虚弱,对九五之尊,难道没有窥视之心。 就比如眼前这些将领,一个个从内心中都藐视京营,他们还在乎皇帝吗? 第一百零一章政坛新格局 毕竟,文官有孔孟教化,但大部分将领,其实只认拳头。 想到这里,朱由检内心中也有一丝丝惧意。他清楚,眼前的将领,有能力是有能力,但很难说是好人,说是豺狼虎豹,都不为过。 洪承畴、孔有德,有奶就是娘。 贺人龙,有名的跋扈,甚至屠城。 谁是善茬。 但一切改变的前提,就是承认现实。 否则粉饰太平,只是自己骗自己。而今这些将领愿意陪他这个皇帝演戏,但建奴不会演戏了。而且朱由检也没有时间。 他硬生生将自己从温柔乡上拔出来,可不全是意志力。 而是建奴的威胁。 “好。就这样办,朕要看看,曹小将军的勇武。” 朱由检心中暗道:“我也想看看,这个时代的巅峰武力。曹变蛟的武力,纵然是满清第一巴图鲁的鳌拜,也足敌之。” “我想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随着朱由检一声令下。 双方摆开架势。 应该说,巩永固摆开架势。 以五百人为一把总,四个军阵相互掩护,最中间是巩永固,插着一面红旗。 曹变蛟纵马,带着四五名亲卫,缓缓踱步。 朱由检肉眼看见,曹变蛟的气质变了。 不打仗的曹变蛟,就是一熊孩子。但是上了战场,曹变蛟似乎一瞬间静了下来。 纵马围绕着巩永固的军阵缓缓踱步,速度忽快忽慢,就这样绕了好几圈。 朱由检已经听见一些骚动了。 很多人不明白,曹变蛟为什么这么做。 但朱由检却清楚。 他清楚地听到了曹变蛟的心声,因为距离远,有些微弱,而且断断续续的。 【第一个军阵第三排,有一个眼神惊恐,他怕了。】 【第三军阵第三伍,这个人不知道怎么指挥。】 【巩驸马,调动太多了。他有一些急了。】 等等。 好像曹变蛟一个个人在碎碎念。朱由检也不能从曹变蛟碎碎念中,得出什么结论。 就在这时。 “可以了。”曹变蛟厉声说道,“随我来。” 曹变蛟纵马冲向步阵,长枪一挑,直接从军阵中挑出两三根长枪。第一排将士为之胆寒。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战马冲得如此之近,几乎是贴在脸上。 他们已经能够听到战马呼出的热气了。 如果这是战争,曹变蛟定然一枪一个。但毕竟是演武,曹变蛟不能真杀人。 但仅仅是略过,也让军阵阵脚不稳。 随即,曹变蛟如是者三。 巩永固明显感觉到他控制不住了。 曹变蛟大声道:“杀。” 这一次真的冲进来,趁着调度不灵,直接顺着两阵之间的缝隙杀了进来。 军阵与军阵之间,一般都有甬道。 既是为了区别彼此,也是紧急时期的调兵用的。 不过甬道如此关键,自然也会有各种手段加以限制。 一般来说,在这里都设有各种障碍,什么拒马、绊马索,能让我方用,不让敌人用。 巩永固也有防范。 但最重要的是,两边军阵相互协防。 军阵毕竟是人组织的,是活的,不是死的。 但随着曹变蛟数骑,在阵前反复拉扯,这些新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调动就出现了问题。 而曹变蛟抓住了这个机会,单刀直入,直接杀了进来。 “挡住。”巩永固大急,更是手足无措,下令最近的一支军队挡住在甬道上。 却见十几个人列成两阵,盾牌上前,长枪压着盾牌上,形成一道障碍。 曹变蛟纵马而来,速度越来越快,这一道小阵居然岿然不动。 曹变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暗道:“不错,只是经验太少。骨气还是有的。” 大部分明军步卒,面对这样的情况,都会溃散。 因为骑兵冲击步阵,大部分时候都是两败俱伤,第一排冲击的人,几乎是必死无疑。但第一批步卒,也很难活下来。 问题是,骑兵是主动出击的,可以选择随时停下来。 而步卒只能提心吊胆被动接受,很容易心态崩溃,先行溃逃——毕竟大明朝那一点微薄的军饷,玩什么命? 能遇见骑兵冲击,岿然不动,已经算素质高了。 “但,这是挡不住我的。” 曹变蛟一拉缰绳,战马四肢腾空而起,居然从这个小阵上跃过去了。 如果说这个小阵,在三列之上,曹变蛟绝对不敢这么做。 但奈何这个小阵太单薄了。 在巩永固几乎不可思议的眼神中,曹变蛟直冲到他身边,一把拔下插在地面上的红旗,挥舞着冲阵而出。 巩永固僵立当场,脸刷一下红了,简直无地自容。 “陛下,红旗在此。”曹变蛟很得意地将红旗献给朱由检。 朱由检说道:“好。曹卿,果然勇冠三军。” 得朱由检一句勇冠三军,曹变蛟得意得合不上嘴,心中暗道:【这回到辽东一说,那可是倍有面子吗?】 “臣请罪。”巩永固说道,“陛下委臣重任,臣居然做成这个样子,臣死罪。” 此刻的巩永固心如死灰。 朱由检也有一些无奈。 人与人的才华是有区别的。 巩永固不努力吗? 很努力。 巩永固的努力,朱由检都看在心上的。但那又如何? 努力就一定有成果吗? 巩永固之所以被历史记上一笔,是因为他是驸马,而不是他的才华。真正有才华的人,是不会去当驸马的。 这是两千年来的选拔标准。 “陛下。巩驸马练的兵,虽然是样子货,但已经有一些根底了。”万没有想到,为巩永固说话的是曹变蛟。 “此言当真?”朱由检心中怀疑说道,他心中暗道:“这曹变蛟怎么会说话了,这是准备收买人心吗?” “陛下,我绕阵数圈,没有看见明显的缺口。将士们一个个都严阵以待。我上前挑了好几根长枪,没有长枪的士卒,也不敢轻举妄动。” “从练兵来说,这胚子已经不错了。” “但这是站着不动,一动起来,就乱七八糟的了。我本以为我还准备冲上三四次的,没有想到一次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兵还行,但将不行?”朱由检笑道。 曹变蛟说道:“对,就是这个意思,兵不错。但——” 第一百零二章东林新风向 “咳咳咳——”强烈的咳嗽声传来,曹文诏一瞬间好像害了什么大病,拼命地咳嗽。 曹变蛟看见请罪的巩永固,脸色更黑了,也知道说错话了,呵呵两句不再说话了。 朱由检轻轻一笑,将所有人拉到了乾清宫中。 众人落座之后。 朱由检终于说起正事了。 “今日也看过兵。朕准备成立拱卫司,统领大军。拱卫司两千多人都是种子。不要看他们不行,但一个个都识文断字。” “而诸位全部列入拱卫司。” “拱卫司?”洪承畴忍不住说道,“陛下,这拱卫司归兵部,还是五军都督府?” “拱卫司,顾名思义,直属御前,直接归朕管。你们与朕之间,没有内阁、兵部,也没有五军都督府。” 洪承畴大吃一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心中暗道:【这内阁能够答应吗?】【言官能够答应吗?】 皇帝直接掌控军队,对文官就有了碾压般的优势。正德皇帝,为什么身死之后,杨廷和一上台,就将正德皇帝搞出来的东西两厅、外四家军给拆了。 不就是因为军权吗? 而今皇帝这么大的动静,洪承畴实在想不明白,文官们怎么可能不反对? 他却不知道。 内阁四位被安抚好了,此刻正在对着其他敌对势力下手,没有时间管皇帝的事情。 言官体系被韩爌压着。 韩爌本来就对朱由检心存畏惧,现在袁崇焕将自己大把柄塞到了皇帝手中,他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才有满朝上下,好像看不见一样。 不是真看不见,而是看见的人装作看不见。 看见的人是谁? 内阁六部这些高官。 看不见的人,是真看不见。 这些看不见的是谁? 是在野的东林党,这些人大多数在江南,对于北京的消息,是通过北京的亲朋好友传递的。 而韩爌就是他们最大的亲朋好友。 朱由检虽然编练军队,但两千多人,动静其实并不大,是能够遮掩住的。 这才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将来真正传出去了,也是会一番风波。 但朱由检一点都不怕。 历史早已证明了,对付东林党这样的清流,最好的办法,就是刀子。清朝来了,这些江南士绅,安静得好像鸡崽子。 他只要握住刀了,还怕这些人做什么? 朱由检目光扫过所有人说道: “诸位都会在拱卫司任职,在朕面前行走。朕请诸位过来,就是想知道这拱卫司该怎么设立,怎么练兵?” “今日诸位也见过朕了,知道朕是什么样的人。朕再强调一遍,畅所欲言,言者无罪。” “如果说得好,朕不吝啬封赏。” “陛下,臣若没理解错,您是想以拱卫司为核心,另起炉灶编练新军?”洪承畴躬身问道。 “没错。”朱由检点头。 “那陛下打算编练多少新军?”洪承畴再问。 “这正是朕今日要问你们的问题。”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御前奏对,一言一语都关乎前程,人人都在心里反复斟酌措辞,唯独曹变蛟是个例外。 他少年心性,真切感受得到朱由检对他的看重,故而在君前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 “陛下,兵可不是这么练的。臣看这两千士卒,个个甲胄齐全,单是一身甲胄就得几十两银子,这一营兵马一年的粮饷,怕是得好几万两吧?”曹变蛟开口便道。 “是。”朱由检应道。 可实际上,曹变蛟还是估少了。 朱由检本就将这两千人当作未来的军官种子培养,向来是别处能省则省,唯独在他们身上绝不含糊——在他眼里,这才是真正该花钱的刀刃。 这些士卒个个拿的是军官级别的粮饷,一年足有二十多两,和七品京官的年俸相差无几,单是一年发饷就要七八万两。若不是京城武库中还存着些武器,虽不多,装备几千人倒是够了,否则开支只会更大。 即便如此,各项杂项加起来,养这两千人一年少说也要十万两。 也是亲手养了这一支兵马,朱由检才真正明白,辽东的军费为何会如此浩大。按他这个标准,养一万精兵一年少说要四十万两,辽东额定兵马十五万,一年六百万两军费,其实已经算很“便宜”了。 “您这么养兵太费钱了。不如拿这些银子养一千多骑兵,剩下的碎银再临时招募些民夫。打仗的时候把民夫驱赶到前面冲阵,打赢了就让他们收拾残局,打输了也不用管,这才是最划算的法子。”曹变蛟浑然不觉,继续说道。 这一番话,听得曹文诏瞬间冷汗直流,浑身战战兢兢。 不是因为曹变蛟说了假话,恰恰是因为他说的全是实话,是大明边军将门里心照不宣、摆不上台面的实情。边军将门各家都是养几百上千名家丁作为核心战力,其余兵额全靠吃空饷,真要打仗了才临时招募民夫充数,全当炮灰用,死了也半点不心疼。 “不止如此吧?”朱由检淡淡开口,“打输了,还能借着阵亡的名头向朝廷报账,申领抚恤银,对吗?” 这话一出,不止曹文诏额头见汗,殿内大半人都只觉得今日天气莫名燥热,汗流浃背。 曹变蛟还没反应过来,反倒眼睛一亮:“陛下原来也是行家!我算过,八万两养一千多骑兵基本够用,大头都花在马上,要是马能买得便宜些,还能更省。就这么一千多人,报给朝廷的时候,就能写成数千,甚至上万……” “够了!”曹文诏厉声打断他,当即离席跪倒请罪,“臣等死罪!” “何罪之有?”朱由检摆了摆手,“敢在朕面前说实话的人,朕从来不吝奖赏。曹变蛟,你继续说。” 曹变蛟被叔父这一声吼吓了一哆嗦,虽没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却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朱由检见状笑道:“无妨,有些事本就不好摆上台面说。今日是私下奏对,朕早已说过让你们畅所欲言。既然变蛟不想说了,曹文诏,你来说?” 第一百零三章新朝新气象 曹文诏心中苦涩,犹豫片刻,咬牙开口:“陛下,这两千人皆是步卒,臣麾下有六百名家丁骑兵,个个弓马娴熟,都是敢直面建奴冲阵的好汉。陛下若要用,臣愿将他们连人带马全部编入拱卫司。” 朱由检心中又惊又喜。 他再清楚不过,大明真正能打的精锐,几乎都攥在各路将门手里。这六百骑兵看着不多,却已是曹家大半的家底,正是历史上曹文诏横扫边地、曹变蛟直冲后金虏阵的核心精锐。不敢说他们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骑兵,却绝对不输八旗精锐。 唯一的短板,就是人数太少。 比起满清那边动辄数万的成建制骑兵,明军这边的精锐骑兵,向来只能以数百计数。 毕竟养骑兵太费钱了,单凭一个将领、一个家族,根本养不起大规模的骑兵。正如曹变蛟所说,花几万甚至十几万两银子养上千骑兵,已经是天大的手笔。即便是李成梁巅峰时期,也不过养了八千家丁,多数时候还要依仗朝廷的骑兵编制。 而如今,朝廷的官军早已糜烂不堪,能打的只剩这些将领的私兵,这些私兵也成了将领们的命根子。原因很简单:各地官军都不堪用,全靠这些家丁撑场面,所谓的名将,全是靠自家精锐家丁打出来的,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系在这些人身上。 故而朱由检当初筹备招兵时,不是没想过收编各路将领的家丁,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军权之事,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对文官下手,就算出了岔子,大不了将来平反、下一道罪己诏,毕竟多数文官根本无法对抗朝廷机器,更对抗不了厂卫。可武将不一样,一个处理不好,是会直接动刀兵的。更何况如今北京城的防务本就前所未有的虚弱,更不能轻易动这些人的根基。 他万万没想到,曹文诏竟会主动献出家丁。 直到听见曹文诏的心声,朱由检才彻底明白过来。 【我不愿意行吗?变蛟这孩子,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这番话一出口,已经把天下将门全得罪了。我若不想办法表忠心,抱住陛下的大腿,恐怕将来离京之日,就是我曹家灭门之时!】 朱由检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可越是这样,朱由检越不能轻易收下曹家的家丁。 因为这件事从来不是针对曹家一家,而是关乎天下所有将门。今日他若轻易收下这批家丁,无异于昭告天下将门:朕早就觊觎你们手里的私兵了。 更关键的是,经曹文诏这一献,他必须给“家丁”一个明确定性。 若是没有这件事,他就算知道养家丁的潜规则,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大明明面的规章制度早已成了一纸空文,全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潜规则维持运转。可现在他若要收下这批家丁,就必须说清楚:家丁到底是什么?在大明的体制里算什么位置?将帅养家丁,到底是什么行为?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让朱由检十分头疼。 他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自神宗朝以来,辽东多事,各级将帅多率子弟从军,充作亲卫,此乃自古以来的成例。” 这一句看似平平无奇的话,实则直接承认了家丁的合法性。 要知道,在太祖朱元璋定下的法度里,什么亲兵、家丁、义子,全都是违制的异端。当年汤和不过动用几百士卒给自己修宅子,都被朱元璋严厉责罚。即便后来偶有反复,夺门之变后,明英宗也还是用各种手段,把京城勋贵手里的家丁全部裁撤干净了,这也是如今京城的勋贵们,和寻常富贵人家没什么两样的原因。 而朱由检这一句话,等于推翻了此前的种种禁令,把“养家丁”这件事,定性成了“将帅率子弟从军”。用“子弟”二字模糊了家丁的本质——义子也是子,把兄弟也是弟,成建制的私兵家丁,就这么被归到了“子弟从军”的范畴里。 不是朱由检不知道这里面的隐患,只是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饭。以大明朝廷如今的状况,若真要严格按太祖年间的法度办事,这朝廷根本就维持不下去。 政治,终究要先面对现实。只有先承认问题的存在,才谈得上解决问题。一味粉饰太平,假装问题不存在,永远没有解决的可能。 “朕为天子,富有四海,岂能夺人子弟?曹将军这话,以后不必再提了。”朱由检话锋一转,淡淡说道。 曹文诏当场愣住了,完全摸不透朱由检这句话的深意。 一旁的洪承畴却第一时间品出了其中的门道,当即上前躬身道:“陛下,此言差矣。” 洪承畴说道:“曹将军对自家子弟的爱护之心,臣等岂能不知?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拱卫司乃是陛下亲设的核心衙署,前程不可限量。在别处从军,哪里比得上在君前效力?曹将军此举,是想为自家子弟求一个从龙建功的恩典啊。还请陛下开恩!” 朱由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皇帝偏爱会来事的臣子——实在是太好用了,自己刚递个话头,对方就把台阶铺得严严实实。 他方才那句话,本质上是说给天下将门听的,潜台词就是:朝廷不会强夺各家的私兵,即便要调动,也会通过各位将领,甚至默许了他们靠空饷养家丁的潜规则。 而洪承畴这番话,却是说给天下的家丁们听的。 他先是顺着朱由检的定性,再次确认了“家丁即将帅子弟”,不存在私兵一说,把将帅和家丁的关系,定成了家主与子弟。 紧接着,话里的真正要害就出来了,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你们这些给将帅卖命的家丁,能有什么前程?大帅有亲儿子,将军有亲儿子,你们就算拼杀一辈子,顶多也就是个亲随小卒。可进了拱卫司就不一样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才是真正的通天前程。 这番话就算传到各路将帅耳朵里,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第一百零四章新目标 朝廷没有硬抢你们的家丁,可若是有些家丁想投奔拱卫司求个前程,你们总不能拦着吧?若是拦着,又算哪门子的“为子弟着想”? 更何况,多数家丁在将门里过得并不好,名头再好听,也脱不了家奴的底色,人格上本就低人一等,有这么个机会,谁会不动心? 曹文诏慢了半拍,此刻也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再次跪倒:“是!陛下,臣就是这个意思!臣想为曹家子弟求这个恩典!” “既然如此,朕准了。”朱由检顺势点头,当即下令,“骑兵乃是国之重器,拱卫司必须设骑兵营。骑兵统御之事,曹将军最为擅长,这骑兵营便由你统领,具体编制后续再定。”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谁都看得明白,这是明明白白给曹文诏的奖赏。 如今拱卫司本就没有骑兵,曹文诏献出的六百骑,就是骑兵营的根基,而他又成了骑兵营统领,等于依旧管着自家的家丁,不过是换了个朝廷编制的名头。甚至从今日起,这六百骑兵的粮饷,再也不用曹家掏腰包,全由朝廷承担。 朱由检当然知道这对曹家有多大的好处,可这也是千金市马骨。更何况曹家根本不是“马骨”,曹文诏、曹变蛟叔侄都是难得的名将之才,更是历史上对大明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忠臣,他自然要下血本拉拢,也给其他将门,尤其是辽东的祖家打个样:听朝廷的话,有肉吃;若是敬酒不吃,再考虑罚酒。 这也是眼下时间紧迫,能让新军最快形成战斗力的办法。 曹文诏激动得难以自持,躬身行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重重叩首:“臣必当为朝廷血战疆场,马革裹尸!” “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丧气话。”朱由检笑着摆了摆手,随即下令,“拱卫司另设火器营,由孙元化统领。” 孙元化当即出列行礼接旨。 他对这个安排半点都不意外。这几个月来,铸币场的事务已经步入正轨,不用他再多费心,他早已开始筹备铸造火炮,也挨个考察了大内和兵部的军械局,只是里面的状况只能用一片狼藉来形容,根本没什么能用的根基。 这就不得不提那场青史留名的天启大爆炸。 此事后世传得神乎其神,但其本质,就是火药存放不当引发的特大爆炸事故。 明代的火器生产早已形成相当大的规模,火药产量更是巨大,再加上辽东战事吃紧,北京城里的火药作坊一直在加班加点生产。可问题就出在这里:火药数量越多,管理难度就越大。当数十万斤火药集中堆放在一起,任何一点管理疏漏都可能酿成大祸——或许是一个小工拿着铁器进出火药库,碰撞出了火花;或许是静电引燃;又或许是火药堆积过多,内部积热自燃。 总之,这场惊天大爆炸就这么发生了。 这些细节,都是朱由检从当年关于天启大爆炸的事故奏疏里看到的,随奏疏一同呈上的,还有一整套完整的火药存放安全制度:火药库必须用青条石修建,必须保持内部阴凉干燥,火药必须分小间单独存放,严禁集中堆放,但凡进入火药库的人员,必须身无寸铁……种种规定,在朱由检看来,已经和后世的化学品管控规范相差无几。 而天启大爆炸带来的影响,远不止炸毁了一个火药库。火药库周边,就是大明的火器生产作坊,这场数十万斤火药的爆炸,几乎把整个区域夷为平地,大明的火药、火器生产能力,遭到了毁灭性的削弱。 这也是朱由检最近才弄明白的事:大明在与满清的火器发展竞赛中落于下风,除了制度上的弊病,天启大爆炸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原因。出了这么大的事,北京城的显贵们,谁还愿意在京城里造火器? 可问题是,火炮这种国之重器,不在京城制造,本身就有极大的隐患。历史上孙元化去登莱造炮,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所以朱由检绝不会重蹈这个覆辙。 这段时间,孙元化一直在盘点北京残存的火器制造根基,同时等着南方来人——正是澳门炮厂的工匠。虽说未必能把整个澳门炮厂搬过来,但在耶稣会的支持下,大部分工匠都会来京。 “骑兵、火器固然重要,可真正的根基,还是步卒。”朱由检环视众人,缓缓说道,“当年太祖打天下,也不过数万骑兵,真正依仗的,还是步卒。拱卫司,自然也以步卒为核心。” “这一点,是大军之根本,绝对不能动摇。” 朱元璋北伐攻克大都之前,全军可用的骑兵统共也不过数万,直到徐达深入大漠北伐,才组建起大规模的骑兵部队,那已经是开国十几年后的事了。 朱由检这么说,更是因为现实的无奈:以大明如今的状况,根本凑不出那么多战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步卒都将是军队的绝对根本。 “如今拱卫司的兵力远远不够,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兵与练兵。”朱由检的语气严肃起来,“谁能最先招到足额的兵员,把兵练好,将来朕就把拱卫司的大权交到谁手里。你们各自回去想清楚,给朕递一份方案上来。” 或许是刚到京师不久,还摸不准朝堂的深浅,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几人都没有轻易开口接话。朱由检也不催,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斟酌。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下。 奏对散去,众人心中各有盘算。 洪承畴走在出宫的路上,心中暗道:今日看得明白,陛下心意已决,这拱卫司,就是未来的新京营,甚至是新的五军都督府。我若能在其中占据高位,将来未必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数年之内,与内阁首辅分庭抗礼,也不是不可能。 朱由检一点都没看错洪承畴,此人对政治投机有着天生的敏锐,一眼就看穿了拱卫司背后的无限可能。 第一百零五章,验收成果 谁都知道,大明祖制里,五军都督府才是掌管京营的核心部门,可如今五军都督府早已名存实亡。一旦拱卫司办成了,形成新的军事体系,洪承畴的仕途就能直接驶入快车道。 洪承畴心里再清楚不过,他若是想按部就班入阁当首辅,没有十年、十几年根本不可能。大明的文官入阁,有一套完整的培养逻辑,他当年外放做地方官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走常规路线入阁的机会。即便如今朱由检打破了不少旧规矩,可论资排辈,他前面还有钱谦益、周延儒等一大批科名、资历都在他之上的名臣,他洪承畴根本排不上号。 可若是从拱卫司这个全新的衙门起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洪承畴当即有了主意。 他找到巩永固与刘文炳,先寒暄了几句,随即切入正题:“巩兄、刘兄,这拱卫司是两位亲手搭建起来的,在下佩服不已。今日在下想做个东道,请两位过府一叙,详谈一二。” 巩永固与刘文炳对视一眼,点头应道:“好。” 三人寻了一处僻静酒楼,对饮几杯,气氛渐渐热络。在洪承畴的有意引导下,巩永固终于把心里的郁闷说了出来:“拱卫司这两千多兵,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每一个人我都叫得上名字,如今却要拱手让人,我心里实在是不甘心啊。” “是啊,陛下用人,总有些后来居上的意思……”洪承畴低声附和了一句。 “不。”巩永固摇了摇头,“是我无能。我这辈子从没接触过军务,真把这摊子事全交给我,我也怕耽误了陛下的大事。只是……只是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他一边清楚朱由检的决定是对的,一边又放不下自己一手操办起来的心血,满心矛盾。 洪承畴心中一动,暗道:火候到了。 “两位,我说句实在话,你们其实都误会陛下了。”他放下酒杯,缓缓开口,“自古以来,用人以才还是用人以忠,向来争论不休,却没人想过,有些位置,本就该用人以忠,有些位置,才该用人以才。两位不妨想想,这两千多人都是两位的旧部,将来拱卫司成了气候,两位何愁没有地位?” “只是这练兵治军的苦差事,两位不擅长,找人来做便是了,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洪承畴起身举杯,正色道:“两位若是不嫌弃,在下愿意为两位效犬马之劳。” 巩永固与刘文炳大吃一惊,连忙问道:“今日殿上,陛下对您、孙大人、卢大人如此看重,这拱卫司的大任,说不定就要落到您头上,您怎么反倒要来帮我们?” 洪承畴道:“自古以来,京城兵权,非陛下亲信不可执掌。我与陛下,终究隔了一层,可两位是陛下的血脉至亲,这拱卫司的主心骨,除了两位,还能有谁?陛下不过是不愿明说,想让两位多历练历练罢了。” “真的?”巩永固与刘文炳听了,顿时有些信了。 洪承畴自然不是单纯来帮忙的,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别人还在盯着拱卫司统领的位置,他却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让拱卫司彻底取代五军都督府。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取得大明勋贵集团的认可与支持,否则必然麻烦不断。换句话说,谁能把勋贵集团拉进拱卫司的体系里,谁就会成为拱卫司里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巩永固和刘文炳,搭上整个勋贵集团的线。 巩永固与刘文炳将信将疑,又问道:“可陛下交代的招兵练兵的差事,我们该怎么才能办好?” 洪承畴笑道:“现成的路子就在眼前——京营。我就不信,京营里连点能用的人都没有。” “可那是英国公的地盘啊。”刘文炳有些担忧。 巩永固倒还好,毕竟当了几年驸马,早已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刘文炳却不一样,他是朱由检的表兄,未来的新爵爷,地位本就不在英国公这些老牌勋贵之下。可朱由检登基本就是意外,若不是天启帝无子,根本轮不到他,刘文炳也从没想过刘家能有飞黄腾达的一天,至今还没完全接受现实,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分量。 洪承畴笑道:“两位放心,说不定,英国公也在等着我们上门呢。” 巩永固虽将信将疑,还是带着洪承畴和刘文炳,登门拜访了英国公张维贤。 洪承畴刚说明来意,张维贤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当即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我等岂能不鼎力支持!招兵的事,万人以内,二位一句话就行;万人以上,给我一点时间,我也一定给你们凑齐!” “国公误会了。”洪承畴躬身道,“在下此来,不单单是为了招兵的事。” “如今天下正是用武之时,陛下的用意再明白不过。若是各家勋贵不能在此时有所作为,将来各家的地位,恐怕就……” 英国公长叹一声:“我岂能不知道?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自从朱由检因为京营糜烂的事召见他,逼他出钱赎罪之后,就再也没召见过他。英国公心里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拱卫司一成立,京营就彻底成了摆设。可京营废了,废的仅仅是京营吗?废的更是他英国公的地位! 平日里皇帝祭祀、告庙等一系列礼仪性的事务,皇帝不愿亲往,大多都是让他代劳,这也是他英国公地位的重要来源。可这段时间,朱由检几乎天天召见朝臣,却极少让他御前见驾,这本身就是个让他寝食难安的信号。 这也是洪承畴刚一开口,他就立刻满口答应的原因。 “国公可知,拱卫司与京营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洪承畴问道。 “不知。” “京营说到底,只是北京七十二卫的一亩三分地;可拱卫司,是要从天下广招将士。国公乃是天下武臣之首,本该率先垂范。如今陛下重用武臣,正是国公的机会,国公何不借着这个机会,从天下各地召集豪杰勇士,送入拱卫司?这些人将来若是立了功,岂能忘了国公的举荐之恩?国公举荐的人才越多,陛下岂能看不到国公的忠君体国之心?” 第一百零六章不存在的京营 洪承畴这番话一出,英国公大喜过望,拍案道:“高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大明的卫所制虽然早已崩坏,可这不代表卫所体系里没有人才。恰恰相反,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军事人才,都出自卫所。原因很简单:这个时代没有专门的军事教育体系,兵法武艺大多靠言传身教,卫所制度下父子相承的家学,反而是军事传承最主要的渠道。 而英国公,正是这个体系的最顶端,人脉遍布天下九边,要召集一批勇武之士、底层将领,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成了没用的闲人,如今洪承畴给他指了这么一条明路,岂能不高兴? “洪先生,真是国士无双啊!” 洪承畴连忙拱手笑道:“国公客气了。” 洪承畴心中暗道:这事成了。只要陛下不是昏聩之辈,拱卫司里,必然有我一把靠前的交椅。 他这一手,可谓一举两得。 一来,化解了拱卫司成立带来的政治矛盾:拱卫司越来越强势,老牌勋贵们必然人人自危,将来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甚至出卖朝廷。如今他牵线搭桥,让以英国公为首的勋贵集团参与进来,保留他们的影响力,双方慢慢变得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自然不会再形成群体性的对抗。当然,不是所有勋贵都能搭上这趟车,可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至少英国公的地位保住了,他也不会在乎那些没落的老牌贵族。 二来,他借着英国公的人脉,把大明卫所制里残存的军事人才,尽数纳入了拱卫司的新体系里。招兵这件事,他不仅完成了,更是超额完成了——他不止是在征兵,更是在征将。 即便这些事,全都是顶着巩永固和刘文炳的名头做的,洪承畴也丝毫不担心。他不信朱由检会看不出来,谁才是真正办事的人。将来的拱卫司里,巩永固和刘文炳可以身居高位当吉祥物,而他洪承畴,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大权。 就在洪承畴四处奔走的时候,卢象升也没有闲着。 拱卫司的事,不止朝堂武将关注,整个内阁也都看在眼里,只是各人通过不同的渠道了解情况罢了。黄立极、官应震二人根本插不上手,唯有韩爌,能借着卢象升这个门生,搭上这条线。 “建斗,招兵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韩爌看着卢象升,开口问道,“若是元璐还在,还能让他给你出出主意。” “韩公,下官已经想好了。”卢象升朗声答道。 “哦?说来听听。” “下官在大名府任职时,见地方盗贼横行,官兵根本无力遏制。下官深入乡里才发现,各地士绅大多组织子弟结寨自守,其中不乏勇武过人的壮士。如今天下正是用人之际,岂能让这些勇士遗落乡野?臣愿回大名府,向各地士绅晓以利害,必能招募健卒数千;以此法推广至整个河北,招得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也不在话下!”卢象升慷慨激昂,语气里满是笃定。 卢象升的思路,与清末曾国藩等人办的团练别无二致,核心就是整合地方士绅的地主武装,编练成军。 这条路自然不算错——历史上卢象升麾下战力强悍的天雄军,正是从大名府的地方团练起家,后来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走的,也正是这条老路。只能说,政治这回事,太阳底下从来没有新鲜事。 韩爌听了,却不由得皱起眉头:“非要去大名府吗?建斗你是宜兴人,从家乡招兵不行吗?” 卢象升道:“江南民风柔弱,远比不上燕赵之地的慷慨悲歌之士,根本不堪一战。” 自古以来,把江南民风说得最不堪的,往往都是江南本地人。 “好吧。”韩爌不再多劝。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黄立极就是大名府人,卢象升这么做,很有可能到头来给黄立极做了嫁衣。可他更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这样的军国大事,还是少说几句为妙。 很快,洪承畴(以巩永固的名义)和卢象升的方案,都送到了朱由检的案头。 朱由检看完两份方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洪承畴啊洪承畴,朕到底该怎么用你? 洪承畴实在是太好用了。 有些人,你需要把任务拆解得明明白白,他才能完成;可洪承畴完全不用,你只要告诉他最终要什么,他不仅能完成,还能超额完成。甚至很多事,都想到了朱由检的前面。 就比如这次,洪承畴悄无声息地就安抚、拉拢、分化了勋贵集团,把一场可能爆发的政治冲突,消弭于无形。 这让朱由检倍感欣慰,却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我算是明白,那些开国皇帝为什么要杀功臣了。”他心中暗道。 洪承畴,是朱由检穿越到这个时代后,遇到的第一个,让他从心机、手腕、政治敏锐度等各个方面,都自愧不如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是洪承畴,不是诸葛亮。 如果是诸葛亮,朱由检自然敢倾心信任、委以重任;可洪承畴,朱由检太清楚他的另一面了——为了利益,他可以做任何事,阴谋阳谋,荤腥不忌。 之前坊间传言康熙是洪承畴的儿子,朱由检本是半点不信的,可如今深入了解了洪承畴的种种手腕,他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事,未必不是洪承畴能干出来的。 这样的臣子,朱由检怎么敢完全信任? 更让他无奈的是,这种人的政治敏锐度高到了极致,自己但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信任,洪承畴立刻就能察觉,然后双方就会陷入互相猜忌的死循环。 “好在,我有读心术,能最大程度减少误判。”朱由检定了定神,心中暗道,“更何况,我是皇帝。君臣博弈之中,皇帝天然就有太多优势。连我都觉得头疼的洪承畴,想来将来黄台吉也会为他头疼不已。” 朱由检随即拿起卢象升的奏疏,刚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团练?”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妥,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暗道:不行。 第一百零七章敲一笔钱 地主士绅的武装力量,确实是个好用的工具。满清就是靠着这股力量平定了太平天国,多苟延残喘了几十年;可同样,最后篡夺清廷大权的北洋军阀,本质上也是李鸿章淮军团练一脉的后继者。 而大明的情况,比晚清还要糟糕。 大明的士绅力量本就已经极度膨胀,若是再让他们借着团练的名义掌握了军权,他这个皇帝,还能当得下去吗?如今他能压制住东林党,靠的就是东林党手里没有兵,等他们有了兵权,自己根本就拿他们没办法。 “可若是面对即将爆发的农民大起义,团练未必不是一个应急的办法……”朱由检又迟疑了。 陕西的情况越来越糟,大旱连年不绝,各地已经出现了不少乱民,只是还没闹出大乱子。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一场席卷天下的大起义,不过是时间问题。 说起来,如今的局面,比历史上同期已经好了太多,核心原因,就是中枢终于有了执行力。 历史上,直到崇祯二年建奴入关,朝廷内部的动乱都没有平息,各方势力互相倾轧,魏忠贤都死了两年了,朝堂还在为逆案争论不休。整整两年,大明朝廷几乎没办成一件正事,无论是对付建奴,还是赈灾安民,全都是一团糟,完全处于中枢失能的状态。 可现在的朱由检不一样。他搭建的新内阁体系,比历史上强了太多,中枢决策权合一,处理天下政务的权力,尽数归于内阁。 自古难事,难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与人脉难以平衡。而朱由检的新内阁制度,直接跳过了平衡的环节,一切权力归于内阁,故而新内阁里众人就算私下里斗得再凶,对外行使中枢权力时,也空前一致,行政效率比之前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具体到陕西地方,赈灾粮款的拨付变得及时,对赈灾不力的地方官的处罚也能迅速落地。 可天公不作美,西北大旱仍在持续,大明在西北也根本没有多少存粮。这些措施,只能延缓大起义的爆发,根本不可能彻底消弭。 真到了那个时候,团练,未必不是一个应急的对策。 朱由检拿着朱笔,在奏疏上圈了又圈,终究没有落笔批复。 朱由检随即抬头问王承恩:“孙传庭呢?怎么没有他的方案?” 王承恩躬身回道:“陛下,当日御前散了之后,孙大人就领了一匹马出城了,至今还没回来。” “没回来?他去做什么了?” 不等王承恩再回话,殿外侍卫进来禀报:孙传庭求见。 “宣。” 片刻之后,一身风尘、满脸风霜的孙传庭大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孙传庭,你这几日去哪了?”朱由检问道。 “臣为陛下找兵去了,找的是现成的兵。”孙传庭朗声答道。 朱由检一愣:“现成的兵?哪里有现成的兵?” 孙传庭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双手呈上。王承恩连忙上前接过,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朱由检定睛一看,手中竟是一幅九边军镇详图,更准确地说,是蓟州、宣府、大同等京畿周边边镇的精细地图。图上每一处军镇、卫城、堡垒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侧还写着一个个数字。 “你这是……” “臣前年罢官闲居,曾遍游九边,亲眼见过太多士卒挣扎在生死边缘。”孙传庭的语气沉重而坚定,“陛下总说无兵可用,可天下何曾无兵?这地图上的每一处堡垒,都有数百上千名士卒,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他们的名字甚至不在军饷花名册上。走投无路之下,很多人干脆落草为寇。” “陛下要招兵,臣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们。只要陛下有钱粮,别说一万两万,就是十万二十万,乃至更多的精锐士卒,臣都能从九边给您招募而来!” “臣恳请陛下,切莫因为边关将领贪污怯战、吃空饷,就以为九边士卒不忠于陛下,万万不要弃这些九边健儿于不顾!” 朱由检听完,心中震动无比。 他看着地图上每一座城池旁标注的数字,大多是估算的人数,某城两三千人,某堡四五千人,也有许多标注得极为详细,甚至有一座堡垒,清清楚楚地写着一百七十八人。 这些,全都是可以招募的士卒。 “天下劲卒出九边。”这句话,瞬间在朱由检的脑海里炸响。 以前听这句话,只觉得是一句寻常俗语,可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里藏着多少重量。 从辽东到甘肃,绵延万里的九边防线,历经大明两百多年无数场战争的淬炼,早已形成了与内地截然不同的生态。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努尔哈赤,也是这套边地生态的产物。 汉人与游牧民族的文化在这里深度融合,论骑射之道,九边将士绝不输于蒙古部落;论步战之法,努尔哈赤的本事,也是从明军这里学去的。数百年的战火洗礼,在这里养出了与江南截然不同、刻在骨子里的敢战、善战之风,打仗对这些边地子弟而言,本就是家常便饭。 蒙古孩童从小骑羊练骑术,可九边本就是农耕与游牧的交界之地,九边子弟在这方面丝毫不逊色。更何况比起蒙古人,九边子弟能接触到更精良的军械,也有更多读书识字的机会,底蕴本就更胜一筹。 朱由检迅速在脑海里梳理明末清初能叫上名号的名将籍贯,果然,绝大多数都出自九边。大明最后一位名将李定国,便是榆林人;历史上满清八旗在康熙朝便已战力衰退,后来所依仗的,也正是甘陕绿营兵。 “九边精兵,一定要抓住。这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兵源。”朱由检心中暗道。 孙传庭出身代县,本就是边郡子弟,即便如今靠读书入仕出头,也最懂九边子弟的生存处境。 “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这三个人,果然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帅才,每个人都给了我截然不同的解题思路。” “只是整体格局上,洪承畴终究落了下乘。” 第一百零八章另起炉灶 洪承畴的做法看似面面俱到,甚至朱由检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点头,剩下的事他全能办好。可他与孙传庭、卢象升的差距,从来不在能力,而在发心。 孙传庭与卢象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给国家解决问题;而洪承畴的种种布局,到底是为国家,还是为自己,朱由检再清楚不过——恐怕是公私参半。 洪承畴或许自诩此举利国利己、一举两得,可太过精巧的算计,从来都难以长久推行。世间事向来取上得下,看似面面俱到的安排,终究会在其他地方付出代价。朱由检敢肯定,按洪承畴的思路练出来的兵,战斗力或许能合格,但也仅仅是合格而已。 卢象升比洪承畴格局更大,可他的路数,也有朱由检不得不防的地方。 卢象升提出的看似是军事策略,本质上却是一套完整的政治解决方案。这并非不对,因为强军的根本,从来不止是军饷与武器,更是一整套能保障军队地位的政治体系,卢象升恰恰摸到了这个核心。 单纯从政治家的角度看,卢象升比洪承畴强太多——卢象升走的是“道”,而洪承畴只停留在“术”的层面。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卢象升是从道不从君。 换句话说,卢象升效忠的是大明朝廷,而不是他朱由检个人。 这看似差别不大,实则天差地别。卢象升心中有一套完整的礼法与道义体系,若是朱由检的政见与他的理念相悖,他一定会站出来反对皇帝。 “东林党,这就是真正的东林党。”朱由检心中冷笑。 东林党的根基,从来都是江南地主阶级。而江南地主集团,与大明朱家皇室,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因为他们,本就是大元的“忠臣”。 忽必烈是个极高明的政治家,灭南宋时,特意叮嘱伯颜效仿曹彬,不妄杀、不掠江南一物。即便此事未必完全做到,可忽必烈对归降的江南士大夫,却给了极高的厚待——厚待到连蒙古本部的贵族都看不惯,觉得江南的赋税、劳役,比蒙古本部还要轻。 江南士大夫当元朝的“二鬼子”,当得十分舒心。毕竟汉家朝廷还要从江南征税,还要顾及底层百姓的死活,可蒙古贵族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要他们肯归顺,便任由他们在江南鱼肉乡里、为所欲为。 就像朱元璋与张士诚之战,很多人只当是两支反元义军的交锋,实则不然。张士诚头上一直顶着元朝的官职,他固然是一方诸侯,更是元朝册封的诸侯。也正因如此,大批江南士大夫纷纷起兵,助张士诚对抗朱元璋。 这也引来了朱元璋的极度不满,开国后对江南士大夫进行了极为严厉的打压。 后来建文帝登基,宠幸江南士大夫,抬高文官地位,结果短短四年,就被永乐帝朱棣起兵推翻。永乐一朝,对江南士大夫的打压更为惨烈,甚至直接迁都北京,远离江南士绅的大本营。 从此之后,但凡大明朝廷握有实权,必会对江南士大夫集团进行打压瓦解。而如今朝廷虚弱至此,以江南士大夫为核心的东林党,对皇帝到底抱着什么心思,朱由检不愿深想,却必须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三人之中,最让朱由检欣赏的,还是孙传庭。 孙传庭比卢象升更纯粹,论政治手腕,他远不如前两位,可若只看军人本色,他却最为出色。高级将领懂些政治是好事,可孙传庭没有卢象升那套复杂的朝堂理念,反而格外纯粹——他只效忠皇帝,甚至自认是皇帝的私臣,从不觉得皇帝与国家之间,有什么需要割裂的区别。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孙传庭在外统领大军,即便明知必败,崇祯皇帝一道旨意下来,他也只能奉命出击。在忠诚这一点上,孙传庭早已拉满。 朱由检综合三人的方案,终于定下了最终决策,随即召众人入宫。 “朕准备先行征兵两万,分为南北两大军。” “北军驻德胜门外大校场,南军驻宣德门外大校场。” 这两处本就是京营的旧地,也是朱由检思索许久的决定。在皇宫里训练几千人尚可,规模再大就绝无可能,即便眼下勉强能容下,将来数万、数十万大军,总不能一直放在宫中。 可军队放在京城之外,既要保证忠诚,除了朱由检亲自加深对军队的影响,更要做好制衡。他干脆效仿汉朝旧制,将京城驻军分为南北两军,让两军相互牵制。 “北军总管,刘文炳,孙传庭副之。” 刘文炳比巩永固更年轻,也更没主见,让这位皇帝表弟挂帅,本质上就是让孙传庭放开手脚办事。 “南军总管,巩永固,卢象升副之。” 这个安排另有考量——巩永固早已与洪承畴结成了紧密的同盟,绝不会完全听命于卢象升,刚好能形成制衡。 “将养心殿改为拱卫司总理处,由洪承畴全权筹备。” “征兵之事,分两处进行:北军往宣大等九边之地征兵,由孙传庭负责;南军在京师周边招募,由拱卫司统筹。” 这自然是交给洪承畴负责。 洪承畴心思太精,算得太透,朱由检干脆不让他沾手具体的练兵事宜。他也清楚,洪承畴未必在意这件事——洪承畴想要的从来都是权力与地位,至于这条路是怎么走的,他根本不在乎。 靠练兵、打胜仗一步步往上爬,固然能飞黄腾达,可终究太慢了。洪承畴坐镇拱卫司,搭建起整个新军的中枢框架,将来的升迁速度,只会比一线练兵的军官更快。 但这条路也有一个致命的短板:不深入基层、不亲手练出一支兵,在军中就没有根基,关键时刻,振臂一呼也绝不会有人听命。 这正是朱由检对洪承畴的安排:你不是聪明、脑子转得快吗?从今往后,你就在中枢为朕出谋划策,做朕的总参谋长,兵权,就别想染指了。 “至于各营将官归属,仍由你们各自掌管。但从今往后,你们每月都要从南北军中,挑选训练最优的一个千户所,入御前执勤。朕要亲眼看看,你们的练兵成果。”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第一百零九章文官三帅 至此,练兵之事终于走上正轨。具体的执行琐事,朱由检不再插手,只等最终验收。 只是一开始练兵。花钱如流水。 军队饷银,伙食费,安家银子,军械。特别是军械耗损。很多人以为训练的时候,军械耗损就不大,恰恰相反。火器就不用说了。火药与铅子。 都是钱。 不管打没有打中人,都是钱。 而刀枪这些冷兵器,砍木桩,草席,也是有折损的。很多人以为冷兵器就是什么神兵利器,杀人不见血,砍人不卷刃。其实恰恰相反。一把好刀砍死两三个人都要卷刃,如果这个人有甲胄的哗哗,就更难办。 总之,一句话。钱。 此刻,才知道闵洪学说得太多了。 一切问题,都是钱的问题。 练兵之前,先将钱搞到手。 朱由检自然要想各种办法搞钱,他首先想起,他让锦衣卫收割晋商的事情。问张同敞说道:“晋商走私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张同敞面露难色,说道:“陛下,情况不怎么好。” “哦,那你说说,如何个不好法?” “锦衣卫这些年对外地情报都废了,这些天,许指挥使奔赴草原,探查情报。至于走私事,是派了人过去。但也仅仅是派了人过去。” “还没有查出来?” 朱由检皱眉,以他对晋商走私规模的了解,应该很容易查到的才对,问道:“难道晋商走私很隐秘?” “不是,自从隆庆封贡以来,边墙上战战和和,但不管怎么打仗,都不妨碍做生意。其中晋商就以蒲州帮为主。” “蒲州帮?”朱由检心中一动:“韩爌籍贯何处?” “山西蒲州。” 朱由检已经明白了,说道:“你是说,韩大学士背后向建奴走私?” “臣万不敢如此污蔑朝廷大臣。”张同敞说道:“晋商走私多与蒙古人做交易,而与建奴走私之人,掺杂其中,实在难以分辨。” “更何况,牵一发而动全身。臣等,臣等-----” 朱由检说道:“我知道了。” 晋商在西北走私规模太大了。如果都查,那就是与韩爌干正面,破坏眼前大好局面。 如果不查,那么夹杂在蒙古走私中的建奴走私,是很难查清楚的。 朱由检不能因为一点点小钱,而破坏而今君臣和谐的大好局面。 “但钱从何处来?”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朱由检。让朱由检无时无刻不在想。 甚至在殿试上也在想。 会试过后,礼部来问殿试考题。朱由检就拟定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御极之初,承万历、天启积弊之后,国事多艰,民生凋敝。今边烽未熄,辽左岁耗饷银巨万;内地灾荒频仍,三秦、中州流寇渐起;宗禄冗员、军卫虚耗、漕运壅滞、税赋逋欠,种种弊窦,萃于财用一端。 国家财赋,取之于民,用之于兵、用之于官、用之于宗藩、用之于河漕边备。今岁入不敷岁出,库藏空虚,常至京营、边军缺饷,百官俸廪迟发;加派叠增,民不堪重负,敲扑追征,百姓流离,国本摇动。 兹尔多士,怀经世之略,负匡济之才,临轩对策,其悉心敷陈: 欲纾大明财政之危,当从何处正本清源? 田赋、盐法、茶马、钞法、关税、屯政,何者当革、何者当兴? 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加派,困累闾阎,有无变通之法,可不加派而足国用? 宗藩岁禄繁衍日盛、勋贵庄田隐占民田、豪强诡寄飞洒、官吏侵渔耗羡,此四弊何以厘正清丈? 军卫败坏、屯田荒废,兵冗食浮,如何复军屯之旧、裁冗官冗兵,省无益之耗费? 漕运淤塞、盐法壅滞、商税偷漏,如何疏通利源、禁奸剔弊,使财货流通、国库充实? 边备需饷急切,内地民生困苦,筹饷不病民、理财不扰民,有何长治久安之策?” 云云,其实千言万语,就是一句话。朝廷没钱了。你们作为新科进士,想办法给朝廷搞钱。 但收上来的卷子,都是泛泛而谈。在朱由检看来都是纸上谈兵。心中失望之余,暗道:“也是,这个难题,如果被新科进士解决了,无疑于千古奇才。但历史上没有的,我来了也没有。” “陛下,还请选定前三甲。”内阁众人见朱由检犹豫,小声说道。 朱由检沉默片刻说道:“拿会试花名册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暗道:“这不看卷子,看名字吗?” 好在这样的事情从来不少。 最近的事情,嘉靖年间,世宗皇帝科举的时候,有吴情点位状元。嘉靖皇帝觉得吴情,谐音无情。并不好,就选了秦鸣雷。因为梦到了雷声,觉得秦鸣雷是吉兆。 也算有成例。也就任朱由检选了。 朱由检目光扫过这三百多个人名单。很快就选出了状元。 状元,高斗枢。 高斗枢此人,历史上坚守郧阳,颇有名将风范。 当然,前线战事或许不是高斗枢亲自指挥,郧阳的主将是起义军投降的王光恩,一生忠于大明,在高斗枢被调走之后,依旧坚持抗清,最后兵败被杀。 但后勤筹措,一定是高斗枢负责。朱由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才。 未来大明需要这样的人。 在朱由检看来,如果给高斗枢一些时间,或者权力,他未必不能如洪承畴,孙传庭,等人,成为一名帅臣。 所以,给高斗枢一个状元。就很有必要了。 也算是给历史上的高斗枢酬功。 榜眼。金声。 满清自己说,南下三战最苦,江阴,舟山,泾县。 江阴阎应元。以一县抗清军八十一日。乃有江阴之屠。 舟山之战,监国鲁政权覆灭。 再有就是泾县之战,当时乡居在家的金声振臂一呼,席卷徽州。抗击清军数月,后来因为叛徒出卖,金声,江天一等人被俘殉国。 此三战,几乎都是经制之兵,而是百姓自发反抗。如果天下皆如此三地,建奴根本不可能得天下。 朱由检给金声一个榜样,就是奖励他忠节。 即便金声与东林党走得近。 最后,朱由检选定了史可法。 第一百一十章将星如云 朱由检对这位史阁部,感情复杂。 首先,朱由检看了其他名单,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了。毕竟不是每一届科举都是千年龙虎榜,青史留名的人才,一抓一大把。 史可法好歹是混出来的人。其他人都等而下之。 朱由检对于史可法最大的感受,就是他不是一个合格救时之臣,却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所以,这一生,史可法不要想历史上那么高的位置了。你不适合,但当一般大臣来用,却也是合适的。” “好歹大节无亏。” 只是如此一来,其他人都非常迷惑了。 高斗枢,会试二甲五十三名。 金声,会试二甲第七,也是最好的。也就是第十名。 史可法,会试三甲二十四名。总名次五六十名之后。 这三个人,一跃成为前三甲,谁能想通? “对了。”正在所有人迷糊不解的时候,朱由检说道:“从今日起,庶吉士照样选拔。但选拔之后庶吉士,不在翰林院读书,而是下派各地,以庶吉士的身份当然各级官员。秉承宰相必起于郡县的原则。” 其实,这也是因为新内阁制度带来的影响。 翰林院庶吉士这一套,本来就是明成祖定下的,永乐年间选得第一批庶吉士,有三十三名,其中很多都成为了重臣。 后世因袭。 进士考中之后,要经过庶吉士考试,从进士中优中选优,入翰林院,然后坐上十年冷板凳,学习朝政。等将来论资排辈,才渐渐从礼部任职,入选内阁。 这一条流程,就是大明内阁大学士必走的道路。 这其实暗含一个没有说出的潜规则。 内阁是什么? 太祖成祖年间,内阁就是皇帝的秘书班子。所以,内阁大学士从翰林院出,这是选文学之士。所谓词臣的标准。 给皇帝当秘书,最重要的不是别的,是文辞。要能文不加点,一气呵成的水平。才能为皇帝草拟诏书。 所以明成祖当年的安排,并不能错。 奈何,时代匆匆,什么变了。 内阁早就从秘书班子,变成天下决策中枢。但选拔人选标准严重滞后。而且整个流程上,也盘踞着很多既得利益者,后世想改,也很难改。 朱由检这个改动,也是因为新内阁制度。 朱由检将决策权下放,改变了内阁制度,同样,也改变了内阁定义。 从朱由检对内阁的改革开始,内阁诸位能真真正正称一句丞相了。 而选拔秘书,与选拔丞相,能一个标准吗? 所以,朱由检也将之前的庶吉士制度改了。 而今的庶吉士,只是挂个名头,多吃一份俸禄。在升迁上也要从最底层升上来。 庶吉士可以看做,国家重点培养干部。组织关系挂在中央党校那种。 甚至被几个大学士都记挂在心中。 “如果庶吉士们,这都能从下面一层层杀上来,那的确值得重用。” 庶吉士们提拔,自然不能如真正的底层官员,只要能立功,升官就进入快车道。但问题也就来了。地方上各路豪强地头蛇,可不是好惹的。 真惹急了。 管你什么背景,先干了再说。 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面对朱由检的忽然决断。 黄立极立即说道:“臣遵旨。” 黄立极在翰林院没有利害关系,根本不在乎这个。 “臣遵旨。”韩爌沉默了片刻,心中暗道:【这一件事情,关系重大,这里牵扯太多了。我一时根本理不清楚。但现在是拒绝陛下的时候吗?】 【罢罢罢,将来再说吧。】 官应震与李国普也纷纷遵旨。 楚党在翰林院的根底早就被拔干净了。至于李国普根本没有时间,与影响力在翰林院中安插人手。 朱由检心中微微一笑。 他当然知道,翰林院中,大半都是东林党。 因为,翰林院,都察院,礼部,这三个要害部门,就是清流的重灾区。 因为这三个部门,都不直接参与朝廷庶务,却有能够对整个大明朝廷,指手画脚的权力与地位。 东林党的坐大,也与翰林院庶吉士培养体系有直接关系。 因为东林党与内阁大学士出身而论,本质上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所以东林党掀起的舆情,对内阁大学士来说,才会非常重要。 所以,东林党与张居正才这么不对付? 看张居正的履历,分明是清流,但背叛了清流。 而现在朱由检这么一改,从今后入内阁的,一定是在地方上,六部轮转,一步步上来大臣。虽然有上层的支持,有后台撑腰。 但能走完这一条路的人,决计不会是什么清流。 是能办事的浊流。 朱由检其实也知道,韩爌是明白人,他其实能够意思到这一点。 之所以放弃进谏。 是因为,韩爌内心中,也觉得这个路子要改一改。 没错,这就是东林党与阉党最大的区别。 以魏忠贤的阉党,是毫无理想信念可言。魏忠贤毫无底线的奉承皇帝,本质上,就是为了搞钱,多给自己搞钱。 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而东林党虽然有很多败类。但也不得不承认,东林党其实有自己的想法的。或者说理想信念。 有一丝丝初心在。 另外,韩爌大概觉得时间也不对。 朱由检主动退让,给内阁好大一块权力,这还没有几日。韩爌等人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些权力。自然不愿意节外生枝。 稍作退让。 朱由检也知道,这一件事情如果真正定下来,还有很多流程要走。 他是见过很多事情,初衷是好的,最后全部做坏了的事情。 “趁着现在的蜜月期,搞钱,搞军队,只要军队是最铁的本钱。有这个压舱石在,就不怕东林党有任何反复。”朱由检心中暗道:“只是钱从哪来?” 朱由检为了苦思冥想,想了很多搞钱的办法。 搞煤业? 朱由检一摸底,北京附近所有的煤矿都是有主的。而且是非卖品。都是有靠山的。不干掉这些靠山,根本吃不下去。 而且其他赚钱的行业,如何? 走私,晋商。 典当铺,徽商。 晋商徽商都干盐商的买卖。 东南沿海,江浙闽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吃海上饭。 总之,朱由检几乎找不到一片空白利润空间。 第一百一十一章兵从何来? 并不是他一点钱也赚不了,如果朱由检是一个人,他从后世带来的见识,足够他活得非常滋润,但面对养兵数万,数十万的压力。 发明创造赚得那一点钱就不够了。而且是非常不够。 朱由检思来想去,半夜忽然惊醒,一句话在他耳边炸开:“笨蛋,问题是政治。” “笨蛋,问题是经济。”这是某位美国总统的名言。 但朱由检现在却反过来去想。 大明是没有钱吗? 不。 大明非常非常有钱。绝对是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最富庶的国家,没有之一。 朱由检想要搞发明创造赚钱。本质上,不仅仅是一种经济手段,也是一种政治手段,对社会财富进行再分配。 即便是简单提高生产力,也会对原本的生产关系,造成冲击,影响到某些政治人物的利益。 因为在大明,任何赚大钱的产业,不可能没有后台的。 “也就是说,我如果想要搞到一笔钱,一笔大钱。从来不是去搞什么发明创造。而是政治解决。” 并不是发明创造不管用。 恰恰相反,提高生产力,是王道。 但王道都是见效很慢的。需要缓缓图之的。 朱由检时间不够。 “所谓政治解决,本质上,就两个字:搞人。” “用正大光明的手段,将某些人的财富搞到手。” 正大光明,并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内部团结与朝廷法统。 国家本质上,是建立在绝大多人的共识上,朱由检如果不能维持共识,反而公然践踏,就不要怪下面不将他当自己的皇帝了。 “某些人的财富,”绝对不能是一个小量级。 财富太少。 朱由检还不如不折腾这一回的。 “这应该对谁下手?”朱由检目露寒光,心怀杀意,磨刀霍霍,不知道向谁下手。 朱由检心中藏着事情,却不妨碍他操心南北两军训练的事情。 朱由检洪承畴等人,并非泛泛之辈,很快就操练起来了。 朱由检顶盔掼甲,站在演武台上,看着下方将士训练。 两万新兵结成严整的方阵,手中长枪如林。 在战鼓的指挥下,无数将士齐声高呼:“虎!虎!虎!” 这是戚继光定下的军号。 因为这里面有大量孙传庭从九边招募的老卒,在操练上,进步很快。但整个训练体系,却是南军的。 这套训练体系,根本不是将领们主动想用的。 恰恰相反,大部分将领,都打心底里抵触戚继光的训练法。 这就要说到南北两军的百年矛盾了。 所谓南军,是从江南抗倭战场上打出来的军队,戚家军是其中代表。 而北军,就是九边的边军。 南军与北军的矛盾,体现在方方面面。 最核心的矛盾,是军饷。 南军是募兵制,军饷比北军高出太多。 双方因此积怨极深。 当初浑河一战,戚继光最后的余部全军覆没。 辽军按兵不动,固然有当时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可未必没有这层旧怨在作祟。 所以,但凡有别的选择,边军将领都绝不愿意用南军的训练方式。 可当真正要训练六七万大军的时候。 所有将领才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们根本不知道,数万人的大军团,该怎么训练。 这也是让朱由检感到无比惊悚的事情。 这里说的大军团,不是几十万,也不是十万。 甚至仅仅是五万上下,再严苛一点,三万上下。 很多将领,就彻底抓瞎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件事,让朱由检反省了很多。 比如辽东建奴的崛起,恐怕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萨尔浒之战,明军兵分四路,每一路都只有两三万人。 朱由检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后勤通行能力有限。 毕竟千军万马走在一条路上,再加上后勤民夫,压力太大,自然要分兵。 可现在,朱由检才想到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没人会指挥这么大规模的战争了? 指挥大军团作战,不仅仅是艺术,更是技术。 是需要一代代传承的。 不是随便拉一个人上去,就能打胜仗的。 朱由检忽然发现一件事: 大明有完善的培养大学士的体系。 科举前三甲,或者二甲名次靠前的,选中庶吉士,进翰林院。 由朝廷大佬收为学生,一边读书,一边言传身教,最后成才。 可大明,有培养高级将领、特别是帅才的程序吗? 没有。 也就是说,大明对于这种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国宝级帅才,培养方式全靠野生。 好像这种高级人才,能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朱由检不得不承认。 天上确实会掉下来。 掉下来一个努尔哈赤。 而大明,对努尔哈赤指挥的三万以上会战,几乎就没赢过。 表现最好的宁远之战,城中也不过一万多人。 于是在朱由检反复追问之后。 大部分将领都坦诚,自己没有信心,指挥三万以上的大军作战。 如此一来,也只能选择戚继光的训练方式了。 不为别的。 戚继光写的兵书,实在太详细了。 详细到让人觉得,照着这本书,就能指挥千军万马。 指挥艺术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在训练之后,朱由检召见所有将领,说道:“你们有什么想法吗?或者下面兄弟有什么想法吗?” “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 将领们也不知道说什么。 贺人龙忽然说道:“陛下,末将是一个粗人,陛下要您要末将说。末将可就说了?” 朱由检同时听见贺人龙的心声:【那个曹变蛟,不就是伪造成粗人。这才得到陛下的信任?我也能学。不就是说实话吗?】 朱由检听到贺人龙如此心声。心中苦笑不得。 看得出来。有人是真没有旁的心思,如曹变蛟。 也有人是有心计装粗鲁,如眼前的贺人龙。 “不过,这样也好。” 朱由检看重的是真话,只要能让他拿到第一手资料。贺人龙存了什么心思,可以不计较。毕竟,贺人龙无论多少心思,也瞒不过朱由检。 “有话就说。” “将士们在军营中,吃好喝好。十分感激陛下。只是大家都是卫所出身,想问问,朝廷授田吗?” 这话说完,贺人龙也觉得有些过分,装若讪讪说道:“是下面人胡思乱想,我只是传话而已,传话而已。” 第一百一十二章皇庄与卫所 大明哪里还有土地拿出来授田啊? 朱由检一瞬间想明白了。 其实招兵本身很容易。 大明如今已是末世,北京城里每天都有人饿死,尤其是冬天,一车又一车的尸体往城外运。只要肯开饷募兵,根本不愁没人来,简直是要多少有多少。 但这不是朱由检想要的。 他要打造的,不是一支只会打仗的军队,而是一支绝对忠诚、同时能打胜仗的军队。忠诚是第一位的,能不能打仗,反倒可以往后放——就算战力稍弱,哪怕能做督战队,督促其他军队作战,也可以。唯独忠诚,绝不能打折扣。 一旦这支军队的忠诚度出了问题,对朱由检而言,就是灭顶的政治灾难,等于把自己的生死交到了别人手里。 可怎么才能保证军队的忠诚? 足额发饷,让将士们吃饱穿暖,是最基本的;广施恩惠,在将士面前刷存在感、给他们好处,也只是浮于表面。朱由检总不能天天跑到军营里,给士兵吮痈舐痔,就算天天这么做,次数多了,也会有人看出来这是作秀,根本影响不了多少人。 至于权力制衡之类的安排,更是术的层面,是下策中的下策,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真正的忠诚,一定是根植在制度层面的。 可眼下,他到底需要一套什么样的制度? 桂将来一定要调入京营,但不是现在。” “其实最能保证忠诚的军制,本该是卫所制。”朱由检心中暗道。 “不仅仅我这样想的,下面很多士卒也在这样想。” 贺人龙所言授田事情,看似是一件小事,但背后折射出底层将士普遍心理:“他们在要求,忠诚的兑价。” 只拿钱办事的是雇佣军。 唯有建立超越金钱的联系,才能让军队更坚韧敢战。 大部分士卒本能觉得是卫所制度。 诚然,如今卫所制度早已破败不堪,卫所军也早就没了战力,但这并不代表卫所军失去了对大明的忠诚。 事实上,对大明最忠诚的,恰恰是这些早已没了战斗力的卫所军。 无论是镇压农民军,还是对抗清军,卫所出身的将领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很多地方的卫所,更是一直坚守到了最后一刻。比如榆林卫,哪怕天下大势已去,依旧誓死不降。 南明战场上,常有那些打扮得像叫花子一样、连像样武器都没有的军队,却依旧听从朝廷号令,义无反顾地冲上战场,哪怕一触即溃。这些,就是卫所军。 这些卫所的军户,早已过得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却依旧愿意听从朝廷的号令,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世代赖以生存的土地,是大明朝廷给的。 在这片土地上,土地就是最实在的激励,而卫所制度,恰恰抓住了这一点。 “只是,”朱由检心中犯了难,“我去哪里找这么多土地?” 但看着贺人龙,与下面很多军官渴望的眼神。朱由检能有什么话说。 “这一件事情,你们倒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贺人龙大喜说道:“真的?陛下真授田,我老贺能分多少田?” 朱由检轻轻摇头不语。 朱由检来此之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但能有什么办法?但他不能损失军心-----他本来不觉得下面的士卒有多少忠心。 是谁让边军将士活得如此凄惨? 自然是大明朝廷。 朱由检可不觉得,大多数边军都是糊涂蛋,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对大明朝廷没有一丝怨恨吗? 而南北两军,更是他一切权力的核心根基。 如果他不能收服军心,将来被别人振臂一呼拉拢过去了。那就是丢脸丢大了。 不仅仅是丢脸,还容易丢脑袋。 所以,他要先放出风去,然后去准备。但放风,却不能说得太详细。这种不置可否最好。 “贺人龙,这是你能问的吗?”曹文诏立即训斥贺人龙。 “无妨,不过此事关系重大,还没有定下来,先别往外说。”朱由检说道:“朕与诸位大臣,也要好好商量一下。” 朱由检知道,越不让人说,就越容易传出去。 果然,听朱由检如此说,很多人的眼睛都亮了。 “授田”两个字,果然是鼓舞士气第一大杀器。 “只是,”朱由检心中暗道:“田从何来?” 房间中,一股浓郁的香气。 朱由检不知道这是什么香,但却感觉到,这种香气有很强烈的助兴作用。 让方才的余味,在朱由检身上长长久久的留存。 “哎------”朱由检悠悠一叹。 “陛下,您怎么了?”一只手从朱由检的衣服下面轻轻探进来,缓缓抚摸着朱由检的胸口,林媚儿一头青丝缓缓挨着朱由检的胸膛。 朱由检顺手抚摸着说:“烦。” “有什么烦心事?”林媚儿用永远温柔可人,解语花一样的语气说道:“给媚儿说说?” 朱由检在林媚儿面前很放松。 一次两次朱由检察觉不出来,但次数多了。朱由检其实也发现了,林媚儿这种全心全意的伺候的人手段,一定是培养出来的。 林媚儿,其实并不是她表现出来那种全心全意喜欢自己的样子。 但那又如何? 朱由检并不在意。朱由检也乐意林媚儿这种表演,谁让林媚儿,真美,真媚。 朱由检有些不太重要的话,也愿意说给林媚儿说。 “也没有什么,也就是钱的事情?” “呵呵-----”林媚儿不知道怎么的话,忽然一笑。语气中居然带了一丝尖锐的感觉,说道:“陛下,富有四海,还缺钱吗?” “人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朱由检笑道:“你家的地,难道是宫里的?” “难道不是吗?”林媚儿语气平静的说道。 朱由检一愣,看向林媚儿的眼睛。第一次对他使用了读心术。 男人吗?有时间是走肾,不走心,女人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躺在谁床上,而此时此刻,朱由检才真正想知道林媚儿的内心。 一个朱由检从来没有想到的世界。 第一百一十三章,什么,太监也敢贪朕的钱。 【“娘,娘,”林媚儿凄厉的喊着。 这个时候的林媚儿,才七八岁,已经有美人胚子摸样了。被一个大汉硬生生夹在腋下。不管如何挣扎都挣脱不了。 “妞妞,妞妞------”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追着大汉。 却见另外一个大汉,一脚踹在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也就是林媚儿的娘,硬生生是倒地。 “林王氏,你家欠陛下的租子,让你用女儿抵债,已经是公公开恩了。” “你莫要胡搅蛮缠。” “王公公-----”一个男人跪在地上,也就是林媚儿的父亲,说道:“还请公公开恩,宽限几日吧。宽限几日吧。” “林老三-----”一个锦衣太监用手帕捂住鼻子,似乎农村的气味污染了公公的嗅觉。说道:“你欠了这么多钱,我只要你一个女儿,就一笔勾销了。这已经是咱家开恩了。” “别给脸不要脸?” “王公公,你只要不要带走妞妞,我什么都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林父爬到了王公公的身前,抱住了王公公的靴子哀求。 “哎呀,”这太监有近乎女人的声调说道:“真是不知好歹。” “来人,将咱家的靴子清理干净。” “是。”两个大汉上前,一个拉开林父,一个将棍子刚刚举起,对着林父头上就是一下。 “啊-------”林母疯了一样大喊。“当家的-----” 随着又一根木棍挥动,带动风声,随即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随即声音戛然而止。 林媚儿脸色一下子凝固在脸上,没有哭,也没有笑,就好像一下子抽离的感情,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漂亮的人肉娃娃。 王公公走过来,看着林媚儿,笑道:“多漂亮的人,也不枉我费一番功夫。”】 朱由检瞬间愣住。 其实魏忠贤将林媚儿送给他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林媚儿的身世并不好,好人家的女儿,怎么可能被人当成礼物?再加上,林媚儿言行举止中,有训练的痕迹。 朱由检已经知道,林媚儿大概就是扬州瘦马一样的存在。 但朱由检本能也好,回避也好。都没有对这一件事情深究,或者没有多想。 此刻看见林媚儿的内心深处。 朱由检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自责。 心疼林媚儿的遭遇。 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被打死。是何等的心理创伤? 一方面自责:“朱由检啊朱由检,你是一个禽兽,不,你连禽兽也不如。” 朱由检从来不觉得自己好色有什么问题。 饮食男女而已。 做为皇帝,多几个女人,不算什么。 但他自责的是什么? 他自责的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在享受一场,共同谋杀迫害的成果。 这就让他非常非常不舒服。 有一种无法发泄的杀意。 第一次深刻的感觉到,什么叫做大明。 也深深感受到,什么叫做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 只是朱由检再想用读心术看到林媚儿心中的东西,却已经看不到了。 他心中了然。 经过这一段时间使用读心术,朱由检已经知道。 他读心读不出来的人,有两种。 第一,城府极深,而且内心中已经有防范之后。这种人的心思是读不出来的。 第二,那就是眼前这种了。 林媚儿大抵是没有心,或者不敢有心,有些事情,她自己都不敢多想。多想一瞬间。对她自己来说都是折磨。 朱由检问道:“你从小在哪里长大?” “皇庄。”林媚儿身形一僵硬,随即又变成模式化的微笑。模式化的温柔小意,岔开话题说道:“陛下,难道还缺钱?妾身就没有见过宫里人缺钱的。” 朱由检将林媚儿抱在怀里。 朱由检已经与林媚儿滚床单了。但此刻却是真心实意想要抱抱林媚儿。说道:“放心,朕会有钱的。” 钱,与,田,从什么地方来,朱由检已经有方向了。 朱由检从林妃宫里出来,直接去了坤宁宫。 等他到了坤宁宫,才发现不止周皇后在,张皇后也在。 张皇后常以宫中寂寞为由,来坤宁宫与周皇后同住,周皇后还专门收拾了坤宁宫的一处偏殿给她。宫里刚开始还有些流言蜚语,被朱由检狠狠杖毙了几个人后,就再也没人敢乱说了,时间久了,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只是此时此刻,两个女人都没有给朱由检好脸色。 大抵是因林妃的原因。 周皇后受朱由检的影响,也十分节俭,却不是历史上崇祯朝那种近乎苛待自己的节俭,而是在不委屈自己的前提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开销。就像此刻三人一同用饭,也不过六个菜,却都是从宫外请来的大厨,在坤宁宫的小厨房里单独烹制的,味道极好,丝毫不比后世的顶级大厨差。 只是朱由检此刻心事重重,吃什么都食不知味。 周皇后见他心不在焉,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朝廷上出了什么难事?” “妹妹,”张皇后连忙开口制止,“后宫不得干政。” 虽说张皇后早已给周皇后敬过茶,明确了两人的名分地位,可明面上,她依旧称周皇后为妹妹。 “这不算什么。”朱由检本就不在意所谓后宫不得干政的死规矩,他真正在意的,是后宫不能乱干政——比如张皇后若是一心给东林党当靠山,那他才会真正头疼。 “自古以来,男子大多比女子寿数短,将来我若有个万一,这朝廷,说不定还要靠你们二人扶持。这些事,我又怎么可能真的瞒住你们?” “呸呸呸,”周皇后连忙打断他,“快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嘴上这么说,却也没再拦着他说朝政的事。 朱由检挥手让左右伺候的宫人太监都退了下去,把京营如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听到京营满打满算只能凑出万余精壮,京城防卫空虚到了这个地步,周皇后和张皇后的脸色瞬间煞白。 周皇后忍不住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放心,我已经准备整顿京营,一定要练出一支能战的精锐。”朱由检安抚道,“只是眼下有一个难题:有恒产者有恒心,若是直接招募流民入营,我始终不放心。” 张皇后心中一动,开口道:“陛下可是想效仿祖宗之法?” 第一百一十四章准备 “正是。”卫所制,本就是大明的祖宗之法。 张皇后道:“陛下,其实宫中是有田产的。”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点醒了朱由检,他脱口而出:“对!是皇庄!” 他随即问道:“我还没问过,宫里到底有多少皇庄?” “大大小小总共有七十多处,遍布整个北直隶,湖北承天府也有一些,只是不多,加起来总计三万多顷。” “三万多顷?”朱由检大吃一惊,“竟有这么多?” “其实万历年间更多,这已经是拨给福王,还有之前几位亲王就藩后的数目了。” 朱由检这才想起,天启年间原本准备让他就藩时,也给他拨过两处皇庄。 “也就是说,”朱由检缓缓道,“天下的藩王,应该都有这样的田庄?” 张皇后用一种近乎诧异的眼神看着他,道:“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不说别的地方,就说河南,一省的土地,一半在周王府,一半在福王府。” 朱由检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暗道:“我没记错的话,大明的田亩总额,洪武年间是八百多万顷,弘治年间跌到四百多万顷,张居正清丈后回到七百多万顷。多出来的三百多万顷,是两百多年间新开垦的田地,也就是说,大明始终有四百多万顷土地,不知所踪。”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哪里是不知所踪,根本是不敢去查、不敢去说。” 他这个皇帝,一人就占了三万顷土地,接近天下总田亩的百分之零点五,看似不多,实则已是天文数字。具体到北直隶,这些皇庄就占了全省土地的百分之六到八,更别说京城周边,被皇庄占去的土地只会更多。 朱由检甚至不敢细想,其他藩王占了多少土地?山东孔家,这个不是藩王却胜似藩王的家族,又占了多少?再加上天下的士绅大族,又占了多少? 那账面上消失的四百多万顷土地在谁手里,还用猜吗? 而朱由检也终于彻底想通了一件事:为什么京营整顿了无数次,却一次比一次烂,直到烂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问题的根源,就在土地上。 京营的根基,是北京周边的七十二卫所。从这些卫所里选拔士卒,用营制编练,才有了三大营,也就是京营。 可以这么说:卫所是征兵与训练单位,营是服役单位,从卫所选拔士卒,再分派到各营服役,这既是战术需要,也是为了应对卫所制度的崩坏。 卫所制度本身,本就是一套完整的战术体系,一卫五千六百人,是朱元璋打天下的根本阵容。可朱棣迁都北京后发现,这套横扫中原的战术,到了草原上就不再适用,于是便重新选拔、训练士卒,这才有了三大营——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本质上都是为了适配新的战术需求。 但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点:卫所制度的崩坏,并非一日之寒,早在永乐年间,就已经出现了卫所兵额短缺的问题。 卫所兵员本就参差不齐,若还按卫所建制排兵布阵,战力根本无法保证,于是才会从各卫所选拔精锐,集中编练、统一训练,再派上战场,这就是营制出现的根源。 可征兵的根基——卫所制度,已经彻底烂了。没有足够的土地让军户自给自足,卫所士卒要么纷纷逃亡,要么沦为将门的家奴。这种情况下,京营怎么可能凑得齐足额的兵员? 京营之所以谁来整顿都办不好,根本原因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因为京营的背后,站着真正的大老虎。 而最大的老虎,不是执掌京营的英国公,恰恰是皇帝自己。 皇庄,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朱由检根本不信,这三万多顷、占了北直隶近百分之八、京畿近半数的土地,之前不是卫所的屯田。 绝不可能。 要知道,永乐年间北京的七十二卫,全都是围绕北京城布设的,就是为了方便拱卫京畿。这七十二卫,几十万军户,需要多少土地? 朱由检没有精确算过,但他很清楚,按祖制,一个士卒授田五十亩,单是安置这些军队,理论上就需要至少十万顷土地,就算实际执行中打了折扣,几万顷也是必须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永乐年间,皇庄几乎不存在,却有几万顷的卫所屯田;而现在,卫所屯田几乎消失,皇庄却占了足足三万多顷。 就算皇庄的土地,未必和当年的卫所屯田完全重合,也必然有大量的卫所土地,被皇庄侵吞了。否则根本解释不了,这几万顷的土地,到底去了哪里。 “这三万顷皇庄,每年能交上来多少租子?”朱由检沉声问道。 “十万两。” “什么?”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掀翻屋顶,“只有十万两?” “陛下有所不知,皇家恩典,皇庄的田租只收种子粮,比民田的赋税低得多。”张皇后连忙解释。 朱由检心中一声冷哼。 若是他刚到大明时,或许还会被这套说辞骗过去,可现在,他早已把这大明朝的规矩看得透透的:以如今大明的制度,上层任何一道仁政,都根本落不到百姓头上。皇帝要得少,不代表百姓交得少,中间的差额,只会被层层盘剥的中间阶层中饱私囊。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只有这么点吧?” “是,”张皇后道,“按理来说,每年本该有三十万两的出息,只是这些年下面年年报灾,说百姓流离失所,管事的太监们也多次奏请减免,最后就只能收上来这么多了。” 朱由检笑了,语气里的嘲讽,任谁都听得出来:“年年报灾,百姓流离失所?这些太监,可真是心善啊。” “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对?”周皇后不解地问,“如今天下年景本就不好,百姓是陛下的赤子,别的地方我们管不到,皇庄这里,本该宽仁一些啊。” 朱由检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道:当真是妇人之见。 他也越发觉得,必须把这些事跟她们说清楚,否则她们将来被人卖了,都还在帮人数钱。 “你们可知,北京附近的上等良田,一年能产多少粮食?” 第一百一十五章布局 两位皇后齐齐摇头。 朱由检道:“上好的水田,一年能收一石五到两石,皇庄的田地,总不会比这些差吧?就算按每亩最低一石来算,三万顷土地,一年就是三百多万石粮食,按现在的银价折算,差不多是两百多万两银子。” “这么大一笔钱,我们本该至少拿三十万两,现在却只拿到十万两,你们觉得,这合理吗?” 周皇后和张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当然了,”朱由检冷笑道,“若是这两百多万两的差额,真的落到了百姓手里,我身为天子,也认了。可你们觉得,皇庄的佃户,能拿到多少?就算他们能分走一百万两,都是我往高了估的。” “剩下的银子,去哪里了?更何况,就连本该收的三十万两,都收不上来,这哪里是年年天灾能解释的?就算是魏忠贤在的时候,他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朱由检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可周皇后和张皇后,却越发能感受到他语气里压抑的滔天怒火。 “陛下,是我等管家不严,才出了这样的纰漏。”两位皇后连忙起身请罪。 “这不关你们的事。”朱由检伸手将二人扶了起来,道,“但有些事,你们心里必须有数。按祖宗之法,卫所制五十亩地养一个兵,这三万顷土地,足足能养六万大军。” “不是现在募兵制的六万兵,是自带甲胄、武器、干粮,甚至还要给朝廷交种子粮的六万大军。” “朕在前朝,与诸位大学士绞尽脑汁周旋,对朝堂内外那些贪得无厌的大臣,只能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可朕万万没想到,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皇宫里,一群太监竟敢如此肆无忌惮,贪朕的钱!” “朕的钱!” 朱由检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 辽东将门在背后搞小动作、耍心机,他忍了——谁让他们手里有兵; 东林党在朝堂上玩尽花招,他忍了——谁让东林党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不可小觑; 朝廷内外无数贪官污吏雁过拔毛、中饱私囊,他还是忍了——谁让法不责众,欲速则不达,真把事情闹大导致朝廷瘫痪,最终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可这些太监呢? 这群百无一用的太监,他们有什么? 是手里有兵,还是朝野有威望,亦或是把持了什么要害权柄? 他们什么都没有! 竟敢如此贪得无厌,把自己喂得脑满肠肥! “真是一群硕鼠!”朱由检咬牙切齿道,“朕登基数月,若是连这群太监都整治不了,还不如回去当我的信王!” 更何况,一想到查抄出的三万顷土地,能足足养活六万士卒——只要给这六万人每人分五十亩地,做成足额军户,他整顿京营的最大难题,便迎刃而解。 朱由检找不到任何不动手的理由。 “陛下,”张皇后开口道,“臣妾知道,此事势在必行。” 张皇后比周皇后有更高的政治敏感度,看清此事的重要性后,自然是支持的。但她也更清楚其中的凶险。 “可皇庄之中,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已经绵延了上百年,尤其是以司礼监为首,几乎所有太监都在其中分润了好处。” “一旦动了这些人,这宫里的大多数人,就都不能信任了。” “这……这……” 朱由检沉默了许久。 他岂能不明白张皇后的顾虑? 真要说起来,谁才是紫禁城真正的主人? 是皇室吗? 皇室才几个人,怎么管得了这么大的宫城? 是太监。 皇庄本就一直由太监打理,皇后也不过是能查个账目罢了。朱由检真要对皇庄动手,就是动了整个太监体系的核心利益。 这里面的风险太大了。 此前乾清宫里,王朝辅尚且不敢真的对他行刺;可一旦断了所有太监的生路,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真的敢对他下杀手。 朱由检也不是超人,真要是在十步之内被几个心怀歹意的太监围住,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件事,他又非做不可。 他倒不是贪图太监手里那点银子,实在是朱由检太清楚,大明的病根到底在哪。 虽说有天灾的因素,但真正的核心问题,出在财富分配上。 世人都说崇祯征三饷,逼得天下百姓不堪重负,可实际上,三饷最巅峰的时候,也不过是每亩加征三分银子。以至于清代入关后,从来没有减免过三饷,整整征收了三百多年。 真正让百姓活不下去的,是地方官府的层层加码。 换言之,只要朱由检能重新分配天下的存量财富,大明就绝不会陷入财政危机。 而所谓重新分配存量财富,本质上就是用刀,逼着那些吃撑了的既得利益群体,把吞下去的钱吐出来。 有钱,才能养兵;有兵,才能掌权;有了权力,才能让朝廷真正有执行力。 朱由检心里清楚,自己未来要走的,注定是一条染满鲜血的路——不只是敌人的血,也有自己人的血,甚至可能有他自己的血。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谁会乖乖让出自己的既得利益? 像太监这样的既得利益群体,往后还会遇到很多。如果他连这群无兵无权的太监都动不了,将来什么都不用做了,只等着闯贼、建奴或是别的什么人冲进紫禁城,自己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不过,杀人也是门艺术。”朱由检心中暗道,“的确要从长计议,慢慢准备。” 他随即正色对两位皇后道:“今天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外泄。” 两位皇后都知道轻重,连忙应下,不敢多言。 朱由检回到乾清宫后,立刻让人取来宫中皇庄的所有存档。 翻阅过后,他才彻底摸清了皇庄体系的来龙去脉。 大明的第一处皇庄,起源于洪武年间:燕王北伐时,将山后百姓迁徙到宛平县黄垡、东庄营一带开垦,朱元璋将此地赐为燕王王庄。燕王登基为明成祖后,臣下奏请将其改为皇庄,获成祖准允,这便是大明皇庄的开端。 明朝前期,皇庄几乎没有扩张。 直到天顺年间,才有了变化。 第一百一十六章袁崇焕入京 朝廷查抄太监曹吉祥的家产,将其土地划为顺义皇庄,由宫中直接派人管理,这才成了皇庄大规模扩张的起点。 这里要特别说明:东营皇庄是由户部代管的,户部征收赋税之后转交宫中,和江南的金花银是一个模式。但顺义皇庄这种由宫中直接管理的模式,成了太监扩张权力的范本,皇庄自此进入了高速扩张期。 正德年间,皇庄规模达到顶峰,仅北直隶就有三百多处。 规模过大,自然催生了改革。嘉靖年间,夏言主持皇庄改革,将皇庄的管理权从太监手中收回,交由州县代收租税。这么一来,皇庄和官田就没了本质区别,无非是税银的归属不同罢了。 “我现在总算知道,夏言为什么死得那么惨了。”朱由检微微摇头。 夏言是大明唯一一个被斩首的首辅,真是一心谋国,却忘了谋身。 很快他又看到,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是谁下的令,夏言的改革彻底成了一纸空文,皇庄重新落回了太监手里,负责管理的太监被称为管庄太监。 管庄太监之下,还有旗校、庄头等一整套管理人员,甚至勾结了不少地方势力。 “这么搞,能给宫里收上钱来才怪。” 自古以来,太监敛财比文官更无底线。文官在府县体系里收税,尚且有层层盘剥的附加税,太监只会比他们变本加厉。文官做事好歹有章法、留吃相,太监行事,完全是黑社会的做派。 朱由检随即想起一件事,写了一封密信送给韩一良,问了一件事情。 当天就有了回信。 信里写着:“管庄太监,是太监里最肥的缺。谋一个管庄太监的位子,最少要三千两银子,多的就要看皇庄的规模了。” 朱由检见状,怒火更盛。 韩一良之前说过,在京城谋一个户部主事的官职,也不过五百两银子。一个管庄太监的位子,竟然要三千两,还未必能拿下来。可见管庄太监有多富庶,早已是朝廷内外人尽皆知的事。 “偏偏就朕不知道,真是灯下黑。”朱由检身上的杀意,已然有如实质。 想要动手,必先做好万全准备。 朱由检先把王承恩叫了过来,开口问道:“王承恩,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王承恩一愣,摸不准皇帝的用意,连忙道:“奴婢一切都好。” “收了多少银子?宫外置宅子了吗?还有,有没有对食?” 王承恩瞬间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奴婢……奴婢收了十万两银子,都是宫里下边人的孝敬,说是宫里的惯例。奴婢不敢不收,怕坏了规矩,误了陛下的大事。这些银子奴婢都替陛下存着,陛下若是要用,奴婢立刻全部送来。” 朱由检却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心声:【果然陛下会问这些,我早就准备好了。陛下定然不会收我的银子,今日有了这一出,这笔银子就算过了明路,往后我花着也安心了。】 朱由检心中暗道:果然,忠心归忠心,该拿的银子,一点也没少拿。 “曹化淳也拿了?” 王承恩小声道:“也拿了,具体多少,奴婢就不清楚了。” 朱由检话锋一转:“你老家还有亲戚?” 王承恩大吃一惊,心里已然有了预感,连忙低声道:“奴婢老家没什么近亲了,但宗族还在。” “那好,你派人回一趟老家,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嗣子。朕近来要练兵,把你这儿子安排进去,将来你老王家,也能出一个将军。”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王承恩连连磕头,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对太监而言,这已是皇家能给的最高恩典。过继嗣子延续香火,本就是绝大多数太监毕生的心愿,唯有位高权重如魏忠贤之流,才能有此待遇。 而朱由检给的恩典,还不止于此。他直接给嗣子安排好了前程,两三代之后,王家就能改换门庭,成为将门世家,子子孙孙绵延不绝。这份恩情,比单纯允许过继嗣子,要厚重得多。 朱由检此举,既是感念王承恩前世以身殉国的忠义,更是为即将到来的宫中大清洗铺路。 他固然信得过王承恩的忠诚,却也深知,只谈忠诚不谈利益,终究是空中楼阁。越是忠心的臣子,越要给足利益,才能把这份忠诚长久维系下去。 此前他无需如此,是因为不动宫中的根基,绝大多数太监本就依附皇家体系生存,天然对他忠诚。可如今他要动刀,就必须有一批绝对忠心的太监稳住宫中秩序。 大明太监号称十万之众,人数冗杂,即便裁撤大半,紫禁城也仍需数千太监维持运转。想要平稳推进清洗,更需要一批自己人动手。王承恩的忠诚,在此时就显得格外珍贵,值得他下重本维系。 这,便是政治家的算计。 “王承恩,你是朕的大伴,近来可听到什么传闻?” “传闻……”王承恩沉思片刻,低声道,“确实听到一些风声。” “说来听听。” “司礼监那边,有些怨言。” 王承恩的本职是乾清宫管事太监,而乾清宫位置特殊,他本就位列司礼监太监之中。再加上谁都知道他是皇帝身边第一红人,是太监里的顶梁柱,人人都捧着他,消息自然极为灵通。 “怨言?什么怨言?” “是关于内阁的。陛下对内阁放权之后,司礼监就闲下来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不过大家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不过是私下发几句牢骚,绝没有别的心思。” “这一点,朕倒是信。”朱由检笑了笑。 只是他们眼下没有别的心思,不代表他朱由检没有。 自古以来,但凡改革,必然有人获益,有人倾家荡产。 内阁新制之下,谁是获益者?自然是内阁的诸位大学士。他们从原本的顾问之臣,一跃成了手握实权的丞相,拿到了大明朝廷的决策权,成了真正的朝堂大佬。 那谁的利益受损了?是司礼监。 第一百一十七章循名责实,天下振奋 此前司礼监作为内廷核心,最重要的职权就是与外廷对接,很多事情,司礼监太监不点头,根本办不下去。这份权力背后,能带来多少利益,可想而知。 如今没了这份权力,他们的损失可想而知。 朱由检也相信,他们眼下只敢发几句牢骚。无他,魏忠贤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朱由检轻松扳倒魏忠贤的余威尚在,这些太监根本不敢有别的妄念。 但朱由检,却不打算放过他们。 司礼基本就是大明内廷的核心,皇庄体系里这种系统性的贪腐,说司礼监的人没有参与,谁会信? 更重要的是,他前番已经削了司礼监的权,如今又要动他们的财路。朱由检很清楚,到了那个时候,这些太监还会不会只满足于发几句牢骚,就不好说了。 为了永绝后患,朱由检决定,趁此机会,一并清理干净。 “果然,大明历代先皇,是有大智慧的。太监这个群体,太好用了。” “好用,方便背锅,杀起来也没有后顾之忧。” 若是对朝外的文官动手,必然会引发朝野震动,闹出不可控的乱子。可如今清理太监,只要他准备周全,这件事就能悄无声息地办妥。 “王承恩,你平日里多留意司礼监的动静,另外,多和信王府出来的老人们叙叙旧,让他们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人。” 王承恩心中一动,抬眼看向朱由检,暗道:【陛下这是要对谁动手?】 信王府出身的太监,天然就贴着皇帝的标签,所以这句话的重点,从来不是让信王府的人认清立场,而是要让那些非信王府出身的太监,明白自己的位置。 这目的已经很明显了。让信王府出身的太监,注意站队。 “是。”王承恩低声应下。 他心里已然预感到,宫里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但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只需要跟着陛下的脚步走就够了。 朱由检心中点头,王承恩,是绝对信得过的。 宫中的安排,只是其一。他还需要做别的准备。 “这一次清洗,必须疾风骤雨,绝不能给对手任何还手的机会。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可现在,人手还是不够啊。” 朱由检看着顺天府地图上标注的七十多处皇庄,暗暗盘算自己手里的兵马。 要动太监,东厂不能用,只能动用锦衣卫,满打满算能出动数千人;再加上他亲自训练的大汉将军,也只有两千多人。面对这么庞大的皇庄体系,依旧捉襟见肘。 “要不要,让其他人参与进来?比如刑部?”朱由检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朱由检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绝对不行。绝不能让文官介入内廷事务,很多事情,一旦开了先例,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检并非今日才知晓太监群体的弊病,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可当初他依旧要暂时保全魏忠贤,不是为了魏忠贤本人,而是为了他自己。现在也是一样。 一直以来,内廷都是文官的禁区,文官私下与太监接触,本就是犯忌讳的事。虽说这么多年下来,大学士与司礼监掌印太监相互勾连,早已成了朝堂潜规则,比如当年的张居正与冯保,但内廷与文官相互制衡的格局,依旧没有被打破。 内廷的很多太监,天然就不把文官放在眼里。文官在外面再威风,到了宫里,只要身上还带着那二两肉,就永远是外人。 可如果让刑部、大理寺来审问太监,参与到这次清理行动中来,那往后太监就会畏惧文官,文官也更容易在宫里安插眼线、寻找盟友。长此以往,他的皇权必然会被侵蚀。 “看来,新军的第一个任务,有着落了。” 朱由检此前对新军的规模,一直没有定数,如今却已然明确——不多不少,就六万人。 他打算按照卫所制度,给每个士兵分五十亩地,同时足额发放军饷,这就形成了实打实的双饷制。 大明的军制里,募兵和卫所兵截然不同。募兵没有土地,所以军饷给得高,一年十几两、二十几两都有,全靠朝廷砸钱养着;而卫所兵,尤其是北方的卫所兵,哪怕账面上有土地,实际到手的军饷也少得可怜。这种差异,也酿成了南北士兵的矛盾,尤其是戚继光的浙军与辽东军之间的冲突,甚至闹到了内讧火并的地步。最核心的原因,就是北方的士兵看着南方来的兵,能拿到远超自己的军饷,心里极度眼红。 朱由检不是不知道这么做的财政压力,可他更清楚:砸钱未必能练出强兵,但不砸钱,一定练不出强兵。 更何况,这些皇庄此前每年交到宫里的,不过十万两银子,就算把这笔钱全当成给将士的赏赐,也不算什么。 六万精锐,每年的军饷开支要超过一百万两。而此前京营每年的开支是六十万两,可以直接挪移过来。这么算下来,他一年还有五六十万两的缺口。更何况,建军的初始费用,和日常维持的费用,本就不是一回事,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朱由检手里,一时间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训练也跟不上。从两千多人的队伍,一下子扩充到六万人,步子迈得太大了。 但如果先扩充到一万多人,后续再慢慢扩编,就稳妥多了。等新军扩充到一万多人,再加上锦衣卫的人马,就足够完成这次大清查了。 而扩编一万多人的钱,朱由检还是拿得出来的,内库里多少还有些积蓄。 “更何况,这些太监一个个富得流油,正好杀猪过年,到时候查抄家产,还不知道能抄出多少银子来。” 朱由检心思已定,就按这个方案来办。 只是在此之前,朱由检还要做很多准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朱由检第一件事情是下令:“将许显纯从草原上叫过来。” 这样的大事,没有锦衣卫参与是不行的。 乾清宫内,这场会议的参会人员构成极为复杂。 御座上是朱由检,身侧坐着张皇后、周皇后;太监一方有魏忠贤,王承恩、曹化淳;文官一方有内阁首辅黄立极、户部尚书徐光启、兵部尚书闵洪学;拱卫司一众官员,包括巩永固、刘文炳、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等人,尽数在座;锦衣卫许显纯,张同敞,也全部列席。 第一百一十八章推你一把 朱由检没有半句废话,一挥手,许显纯便将装订成册的文书,给在场每个人分发了一份。 这些文书不是别的,正是整个京畿地区的皇庄体系明细——足足七十多处皇庄,共计三万多顷土地,每一处在什么方位、由谁管事、谁在侵占皇庄收益,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宦官们以皇庄名义私自侵占的土地,首当其冲的便是魏忠贤,足足侵占了三千顷。至于下面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比如王之心这位宦官中的顶级富豪,家产最少有几十万两白银。 除此之外,还有皇店,保和六店。 让朱由检十分恼怒。 保和六店是正德年间传下来的老字号。在北京,已经北京附近的府县有分号二十多所。 所经营的事情,就是牙商。 也就是中介。 这分明是无本买卖。 特别是畜牧,皮草等行业中。必须要在宝和六店,才能交易。 在朱由检看来,这哪里是经商? 分明是征税。 更让朱由检感到非常震惊的是。 他以为宝和六店,是皇帝横征暴敛? 不。 宝和六店,已经以北京为核心的贸易网络,反倒是皇帝能保全仅有的东西。 大明开国之初,朱元璋就废私牙,而行官牙,就是私人中介,变成官方中介。中介费自然高了,有了赋税的性质。 但随着时过迁境,地方上的官牙也都被豪强地主控制了。特别是各路藩王。 皇帝能控制宝和六店,将京城宣大几个官牙控制在手中。一点都不奇怪。 但朱由检奇怪的是,这么大的盘子,一年能够征收上不足十万两。 朱由检用脚趾头想,这数字就不对。 无他,北京是什么地方? 就从商业地理上来看,北京是大明北方最大的畜牧业交易中心。从草原上来的各种牲口马匹,都是在北京出购,转运到天下各地的。 这么大的盘子,一年只有十万两赋税。 这欺了天了。 几乎在所有人打开文书的瞬间,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可这不代表众人的内心没有波动,恰恰相反,所有人的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就算朱由检用读心术去听,此刻的大殿也瞬间乱得像菜市场一般。 黄立极惶恐至极,心中暗道:陛下这是准备做什么?难道要对这些人下手?这简直是要翻天了! 黄立极岂能不慌? 什么都能骗人,唯独利益骗不了人。魏忠贤的阉党成员,大多是北方人,这从来不是巧合。 并非南方士大夫就比北方士大夫更有骨气,而是利益交织使然。 皇庄的土地,大多分布在北直隶八府。整个北直隶的耕地总量,不过五十九万顷,单是在册的皇庄,就占了三万多顷。而太监们以皇庄名义侵吞、或是捐给佛寺的土地,具体数目虽查不清,规模却与皇庄本身相差无几。 也就是说,由太监集团控制的土地,足足有六万顷上下,甚至更多。 再加上太监集团把持的其他特权,他们在北直隶形成了一个何等庞大的利益集团? 而北京城里,还有另一个庞大的集团——勋贵姻亲集团。这个集团同样侵占了大量土地,大量军屯、养马田,都被他们蚕食殆尽。 如此一来,河北本地的士大夫,还能保住多少地方土地?他们在底层利益上,与太监集团产生交集、甚至依附于太监集团,也就再正常不过了。不依附,才是怪事。 黄立极,正是其中的代表。 大名府虽是北直隶最南端的府,却也少不了这样的田庄纠葛。他最怕的,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真要细查起来,他黄家也未必干净。 徐光启的想法却截然不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陛下,真敢下手吗? 他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垦田计划。 为什么京东、天津乃至沧州沿海,有那么多土地荒着,甚至一连走几十里,全是荒地?是大明百姓不喜欢种地吗? 错了。这些荒地,全都是有主的。 不开垦也就罢了,一旦有人开垦,立刻就有主人找上门来。 徐光启对此再清楚不过。为了在天津开垦稻田,他曾亲自买了一块地,从头开始试种,最终证明,在北方开垦稻田是完全可行的——只要通过大规模水利投入,就能将沿岸的滩涂地变成良田。这在南方,尤其是江南,早已有了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 可他的计划,最终还是没能推行下去。 根源就在于,占据了大部分土地的权贵们,对这件事毫无兴趣,甚至满心反感。荒地在自己手里,是自己的私产;一旦开垦成良田,就成了朝廷的、或是分给民户的,怎么算都是自己吃亏。 更何况,地在自己手里荒着,却被别人开垦出来,岂不是显得自己无能? 至于他们自己为什么不去开垦?一来没有那个本事和技术,总不能让徐光启去给他们当庄头;二来兴修水利,规模越大效果越好,几十里、上百里地的大规模河堤修缮,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玩得转的。 一旦朱由检把这些挡路的人全部清掉,京东垦田最大的阻碍,就彻底消失了。 【可真能办成吗?】 这才是徐光启最担心的事。 洪承畴的手在微微发抖,心中暗道:当今陛下,不为汉武,即为隋炀。 此时此刻,洪承畴才真正看清了朱由检的底色。 按他的估算,这一叠厚厚的资料里,七十多处皇庄,牵扯到大大小小无数太监。如果朱由检真的铁了心要办这件事,此案要诛杀的人数,最少也会超过万人,甚至数万人。 太监虽然无后,可大多都有妻子、养子,有心腹家人,很多庄田甚至还养了私兵打手。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人,还是他往少了估算的。 【此案若是真能办成,规模恐怕不比洪武三大案小了。】 【同样,此案若是成了,这天下,也就彻底不一样了。】 洪承畴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一案若是办成,好处数不胜数。如果朝廷能直接接管这些土地,无异于凭空多了一个省的税收。 可风险同样巨大。 第一百一十九章,重演宁远之战 太监集团,从来都被视作皇权的延伸。皇帝再厉害,终究需要人帮他办事。当今皇帝若是痛下杀手,清算了整个太监集团,将来皇权又要靠谁来行使? 洪承畴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心中瞬间下定了决心:办,一定要办,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漂漂亮亮的! 因为他忽然发现,若是把整个太监集团彻底清理掉,他们这些帝党核心,就能顺势填补上太监集团留下的权力空白。 大明朝向来有“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说法,可同样,说“皇帝与太监共治天下”,也半点不为过。太监们把持了太多太多的职位,一旦全部清空,洪承畴都不敢想,自己未来能走到什么地步。 至于清理太监集团,会不会对皇权造成损害,他已经懒得去想了。 卢象升对此事最为积极。东林党与太监之间,早已是血海深仇,而且不是私仇,是公仇。在绝大多数东林党人看来,这天下的事,全都是被宦官搞坏的,这个念头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思想钢印。对于清理太监这件事,卢象升满腔热血,激情满满。 孙传庭只在最初震惊了一瞬,便立刻低头研究起了皇庄的分布。他心里想的是,拱卫司只有两万多人,要分到七十多处皇庄,有些皇庄甚至远在湖广,这根本不是政治问题,是纯粹的军事部署问题,必须好好筹划。 一句话,孙传庭早已把这条命卖给了皇帝,皇帝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而殿内震动最大的群体,莫过于太监。 王承恩、曹化淳还好,他们都是信王府的老人,朱由检提前给他们透过风,虽有震动,内心却还稳得住。 魏忠贤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的文书,在他眼里和阎王的生死簿没有任何区别。 作为太监里最顶层的几个人之一,他太清楚这张巨网上,有多少是自己的人了。 无数话堵在他的胸口,他想说:公公们对朝廷忠心耿耿,为大明出生入死,不该被如此对待。 可这话,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大明的公公们,并非对朝廷全无忠心。可什么样的忠心,能配得上侵占近乎一省的田亩?要知道北直隶本就平原多、耕地广,这七八万顷土地,放在西部一些省份,就是整整一省的耕地总量。 他又想说:陛下想要治理天下,根本离不开我们这些公公。否则,你拿什么和外面的文官斗?别看你现在提拔了这些人,将来他们和文官混到一起,照样能架空皇权。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跟随朱由检的这几个月,比他跟随天启皇帝的七年,还要让他提心吊胆。他从来猜不透这位年轻的帝王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他还想说:陛下,你这么做,根本办不成的。 可他细细思索,这件事,真的办不成吗? 其次,新的内阁制度,早已大幅削弱了太监对朝廷政务的干预程度。也就是说,就算朱由检把太监们杀得人头滚滚,也根本影响不到朝廷的正常运转。 再加上,还有两万多新军坐镇京师,朝野上下文官大多乐见其成,这件事,是真的能办成的。 魏忠贤终于想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我死啊。】 【经此一事,号称十万内官,能留下来几个人?】 【内廷为之一空。我这个东厂提督,谁会给面子啊?】 【到时候------】 魏忠贤向韩爌撇了一眼。用意再明白不过了。韩爌要杀他,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我该怎么办啊?】 朱由检对绝大多数人都放心,唯独对魏忠贤有些不放心。 因为这次的行动,无异于挖了魏忠贤的根基。这个案子只要办下来,无论魏忠贤做什么选择,他都必然会被边缘化——因为他下面的人,全都会被清理干净。 可为了让整个行动平稳收尾,朱由检还是把魏忠贤拉进了这场会议。 这也是朱由检给魏忠贤最后的机会。 魏忠贤觉得朱由检对这件事蓄谋已久,其实倒是有些冤枉他了。 朱由检刚刚登基的时候,一心只想着站稳脚跟,根本没想过这么多。可如今真的想做些实事,才发现处处都需要资源。 他试过走正常程序搞钱,比如银币计划。这个计划不是不行,只是收效太慢。按他的龙洋方案,每年只能增加几十万两的铸币税。 这笔钱其实不算少,很多小省一年的赋税,也就这个数。可朱由检想做的事情太多,需要的钱更是天文数字,这点收益,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所以,最好的搞钱方式,就是向既得利益集团开刀。 可向谁开刀? 朱由检并没有什么偏好,只看能不能动、好不好动。 东林党代表的江南士绅,太远了,鞭长莫及。如果他现在在南京,或许还能动手试试。 九边将门?他是真不敢动,人家手里是真有兵,更何况,九边的将门大多本就是穷光蛋。 以英国公为代表的勋贵姻亲集团?他们侵占的土地,加起来并不比太监们少,别的不说,大明皇室给公主的嫁妆,标配就是二千五百顷土地,足见他们的富庶。可动这个集团,影响太大了。对自己的皇亲国戚下手,在儒家宗法体系里就站不住脚;更何况英国公是功臣之后,对他们动手,名声太坏,难免会落得个“皇帝杀功臣”的骂名。 至于地方上的藩王,也是同理。一来够不着,离得太远,就算真杀了他们,土地也落不到自己手里,大多会由朝廷代管,最终落到文官体系里;二来名声不好听;最后,也别小看藩王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真惹急了,他们是真敢造反的。 朱由检这才最终确定,对太监集团动手。 第一,他们够富。有钱、有土地、甚至有人丁,拿下他们,六万顷土地就到手了,京东垦田的最大阻力也会随之消失,徐光启筹备已久的计划,终于可以落地。 第二,他们够近。就在眼皮子底下。这六万多顷土地,有近一半就集中在京畿地区,集中到什么程度?整个京畿周边,几乎已经没有自耕农了,全是各类庄田——皇庄是庄田,勋贵、公主、太监的田产,也全是庄田。拿下之后,朱由检可以直接接管这些土地。 第一百二十章,红夷大炮之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够软,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动东林党有风险,东林党与辽东军关系密切;动将门更不用说,人家真敢造反;动藩王,也有造反的可能。唯独动太监,他们绝不可能造反。 纵观整个大明灭亡的过程,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东林党有抵抗,江南抗清打得惨烈无比,黄宗羲都曾召集数百骑兵,立黄孝子营抗清,江南百姓与东林党的抵抗,如火如荼。 九边将门,除却吴三桂之外,也都奋力抵抗。榆林镇为抵抗李自成,满城被屠;建奴南下,大同、太原等地,也都血战到底。 各地藩王,更是旋立旋灭,复立复灭,从未停止过抵抗。从崇祯十七年,山东宗室子弟自立济王抗清,到台湾郑氏灭亡,朱术桂在宗庙自尽,大明宗室的反抗,从未停止过,更别说“朱三太子”这四个字,流传了多少年。 可太监这个群体呢? 并非没有为大明效忠的太监,比如陪朱由检赴死的王承恩;也并非没有领兵抗清的太监,比如庞天寿。 但整体来看,北京城里号称十万之众的太监,在国破之时,几乎什么都没做。 手握近乎一省的土地人丁,还有无数特权,对资源的利用率却低到了极致,又如此软弱好拿捏,朱由检不下手,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当然了,这不是没有问题的。 朱由检对魏忠贤当场的承诺是真的。 所以,想给魏忠贤留一条生路。 但他想给魏忠贤一条生路,也要看魏忠贤配合不配合。 如果配合,朱由检还能高抬贵手。 如果不配合。 “那就不要怪我了。”朱由检心中暗道。目光中凶光一闪而过。 “诸位,而今朝廷缺钱,户部屡屡向内库索要银两。”朱由检终于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朕一直很疑惑,户部何以总觉得内库有钱?朕自然要好好查一查。”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了朕一大跳。” “皇庄如此广袤,百姓被层层盘剥,生不如死,到头来,每年只给宫里上交十万两白银。” 朱由检的语气陡然尖锐起来:“十万两?就算是打发叫花子,也没有这么打发的!” “原来,朕不是没钱,只是朕的钱,都被这些家奴攥在了自己手里。” “所以,朕准备,把这些钱,从奴才们手里,拿回来。” “陛下。”魏忠贤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奴婢这就下去,整顿皇庄——” “整顿?”朱由检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魏忠贤,“你觉得,整顿得了吗?” 一句话,把魏忠贤所有的话,全都堵在了嘴里。 其实,是能整顿的。 朱由检好歹是手握实权的皇帝,他发话下去,太监们不敢不听。魏忠贤口中的“整顿”,其实也不是真的要整顿,无非是皇帝觉得上交的钱少了,那大家就多凑一点。十万两太少,那就二十万、三十万,最多五十万两,也就到顶了。再多,这些太监也拿不出更多的现金流了。 可朱由检要的,从来不是这点小钱。 “陛下想要整顿,自然是能整顿的。”兵部尚书闵洪学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说道,“太监不过是天子家奴,天子整顿家奴,臣不知道有何不可。更何况,天子处置家奴,宫中自行处置即可,甚至无需经过有司。” 闵洪学不愧为从战场上下来的狠人,这一句话,直接给了朱由检最充足的法理借口。 按大明律,皇帝即便要杀一个普通百姓,也必须按律法行事。不按律法来,也不是不行,但必然会落得个不遵法度、不合规矩的名声,被无数文官非议。 可太监不一样。 太监是皇家的家奴,皇帝处置家奴,还需要什么理由? 今日这场行动,无非是规模大了一些、杀人多了一些,本质上,依旧是皇帝处置家奴的内务范畴。那皇帝的任何行动,都是合理的,不需要调查,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皇帝想做。 朱由检环视众人,沉声道:“现在,谁赞同,谁反对?” 所有人立刻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臣等谨遵陛下圣谕!” 这个结果,朱由检并不惊讶。 所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真正的决断,他早已做出,有些人提前透过了风,有些人没有,可无论如何,绝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 朱由检道:“那就在这里,给朕议出一个执行方案来,立即准备执行。” “是!” 众人立刻围在一起,商议具体的执行细则。 最终在黄立极的主持下,方案迅速成型:南北两营两万士卒,分路出动,同时控制所有皇庄;大内与户部联合组建清查队伍,逐庄核查账目、田产与人口;兵部配合南北两营,保障行军与行动顺畅。 事情虽繁琐,却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利益纠纷。 朱由检先见了魏忠贤。 “厂公,朕不与你说假话。”朱由检说道:“这一件事情,朕是一定会做的。厂公你拦也拦不住。” “此事过后,朕就安排厂公去昌平养老吧。” “也算是全了厂公与皇兄君臣一场。” 这几乎是图尽匕现。 朱由检与魏忠贤的终结摊牌。 任何言语都无法遮掩这一次双方利益冲突。 魏忠贤就是太监集团的最高代言人。 朱由检是要将整个太监集团一下子扫进历史垃圾桶中。 这种尖锐对立的矛盾,用什么话都粉饰不了。 朱由检也不想粉饰。 粉饰又有什么用处? 而且朱由检经过大半年的时间,已经坐稳的皇位。 文官支撑,两万士卒拥护。 对整个太监集团动手,是有把握的。 毕竟明代的太监,不过是寄生体系。与唐代掌握君权的太监,不是一个东西。 “老奴明白了。”魏忠贤抬头看向朱由检,又低下了头。心中什么想法十分复杂,复杂到,朱由检都读不懂。读不出。 五味杂陈,莫过如此。 魏忠贤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一百二十一章,数学的威力 朱由检又召见了黄立极,道:“黄先生,朕与你共事多日,也算彼此熟悉了,朕不说空话。朕处置太监,是因为他们尸位素餐、中饱私囊。朕坐镇北京,自然要以北直隶为根本,可这些太监这么搞下去,北直隶还怎么当根本?” “朝廷钱粮向来依仗东南,可朕岂能不依仗东林、不依仗北方的士绅?朕这一次,仅仅是清理皇家门户,绝无牵连旁人的想法。黄先生回去之后,可以告诉河北的士绅们:朕对这些零散的皇庄、还有太监们的赃产,并无纳入大内的想法,本就该取之于民,还之于民。” 黄立极立刻会意,这个“民”,绝对不是普通百姓。 他心中顿时大喜:陛下这是要扶持河北士绅啊! 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河北士绅在太监、勋贵、皇权的三重压迫下,经济上先天弱势,根本不可能与江南士大夫相提并论。科举上屡屡落于下风,不攀附太监,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是他们愿意攀附太监吗? 不。但凡有一点羞耻心的文臣,都不会觉得给太监办事是什么光彩的事。 而今,终于雨过天晴了。 他们终于可以绕过太监这个层级,直接攀附到皇权之上,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更何况,皇帝还愿意把太监的产业分润一部分给他们,更是喜上加喜。 “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安抚好河北士绅,让他们不必恐慌,更会向他们说清楚陛下的良苦用心,全力协助陛下查办这些不法家奴!”黄立极立刻躬身表态。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监的产业遍布河北,个个都是地头蛇,从北京派去的人,很难摸清他们的底细。可没关系,河北士绅也是地头蛇,而且比太监们得人心多了。 更何况,太监集团的扩张,本就是踩着勋贵和士绅的头上位的,他们的田产,从来不是自己开垦出来的,而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至于从谁手里抢的,就不用多说了。 安抚好黄立极背后的河北士绅,朱由检又见了韩爌,与徐光启。 不用朱由检废话。 韩爌就立即支出朱由检说道:“陛下,此行乃是为国锄奸,拨乱反正,臣请拿下魏忠贤,先下手为强,不要等他回去做乱,宫中一旦有变,臣担心,陛下龙体-----” 徐光启沉吟片刻说道:“陛下系天下之重,魏忠贤等人,在宫中多年,根深蒂固。臣以为韩公所言极是。” 朱由检自然知道他们的想法。 东林党对于阉党打击,从来是不遗余力,现在能够弄死魏忠贤,从来不会高抬贵手的。 朱由检心中却有一丝犹豫。 他不想食言。 同样,也看到魏忠贤的价值。 被韩爌等人如此看重,如此忌惮,就是魏忠贤的价值所在。 留着魏忠贤,对抗东林党有用。 自然不能听东林党这些人的一面之辞。 朱由检笑道:“朕自有计较,一切都在掌握中。” 韩爌与徐光启见朱由检如此有自信,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朱由检哪里有什么自信? 但在办大事之前。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就算是没有自信。朱由检也必须装着有自信。 然后朱由检又把拱卫司的一众将领全部叫了进来,道:“拱卫司如今算是步入正轨了,可每年要耗费一百多万两白银,如今又扩编了骑兵,朝廷根本养不起,朕的内库也快空了。” “所以,朕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搞钱,才要动这些公公。你们下去,要给下面的兄弟们讲清楚:这些钱,将来都是用来给他们发军饷的。只要在军中好好服役,少不了他们的一份荣华富贵。可如果有人敢学这些太监,伸手糊弄朕,就不要怪朕下手无情。” 以巩永固为首的帅臣,以曹文诏为首的将领,人连忙躬身,连称不敢。 朱由检又道:“还有一件事。这几万顷土地,朕不准备再设皇庄了,皇庄的管理是什么样子,你们也都看到了。朕也不会交给户部代管,钱进了户部,再想拿出来就难了。” “朕准备效仿太祖皇帝,将这些田地分赏给有功的将士们。” “你们回去,把这话给下面的人说清楚。只要朕在一日,尔等的荣华富贵就绝不会少。当然,也少不了你们几位的。” 以曹文诏为首的所有将领,听到这一件事情,无不振奋无比,齐声说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说道:“你们都下去准备吧。记住,要好好准备。” “巩永固,刘文炳,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留下。” 等其他将领出去之后。 朱由检说道:“这一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朕担心,狗急跳墙。” 朱由检很清楚,将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打明牌了。 朱由检太清楚,以太监集团的消息灵通程度。一定会知道。 朱由检鄙视这些太监的能力与勇气,但不怀疑他们用阴私手段。 “请陛下放心,乾清宫绝对万无一失。”巩永固说道。 “陛下,臣请独对。”洪承畴大声说道。 朱由检沉默片刻。想读心。却发现洪承畴整个处于一种高度兴奋与紧张之中。却很难读出洪承畴的心声。 “准。” 洪承畴说道:“陛下有此决心,乃天下之幸,但一旦魏忠贤有变,祸在萧墙之内。臣担心陛下安危-----” “无妨。乾清宫附近有精兵强将,曹氏叔侄就在外面守着,朕不觉得,魏忠贤能做什么。” 朱由检不觉得,魏忠贤的党羽,能冲破曹氏叔侄的防御。 “而且,魏忠贤党羽还有多少?” 魏忠贤掌控的军队,主要是两支,第一支是御马监。名义上有四个卫,两万人。但现在大概只有四五千人。 还有内操军,大概六千人。 但这个数字,都是在朱由检编练南北两军之前。 编练南北两军的时候,不是没有新兵,但新兵数量很少。 这两万人,要么边军,要么京营。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御马监,与内操军中调拨出来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身居天下之重,怎么能与魏忠贤相较?”洪承畴说道:“此其一也。” 第一百二十二章,各自心机 “此刻,恐怕魏忠贤也难以控制大内诸位公公了。而今他即便控制住了,陛下又怎么安置这些公公?” 朱由检忽然一顿。 的确。 如果从职场来看,这是一场超级大裁员。 朱由检要将太监数量从十万人,裁员到几千人。 其实单单皇宫的话,几千太监足足够用了。 而且朱由检也没有钱,让这么多高级太监软着陆,回家做富家翁了。 夺人权,夺人财?又不将这些人给杀了。 这些人一定会对朱由检恨之入骨了。偏偏这些人,都是对朱由检,对大明内部运作非常熟悉的人。一旦为敌人所用。 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是隐患。 “此其二也。” “陛下,一直保全魏公公,其实是为对付东林。”洪承畴语出惊人,将朱由检的心思道破,说道:“只是,魏公公能够对付东林,是因为司礼监,东厂,有京中十万太监在。而今这些人都不在了。魏公公还能制衡东林吗?” “此其三也。” 此言一出,朱由检忽然一惊。 暗道:“这是我的思维误区。” 魏忠贤不是一个人,他是一股势力。这个势力不存在了。魏忠贤一个人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那如何制衡东林?” 洪承畴低声说道:“陛下,建立新军,援引楚浙两党,又拿下魏忠贤。如此局面,陛下为什么还要担心东林?” 洪承畴一言点醒梦中人。 朱由检总觉得别人是活在万历年间。朱由检自己也活在天启七年,并不是崇祯元年。 朱由检默默回想自己做过很多事情。暗道:“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做过这么多事情了。东林又如何?有钱有兵有权,还在乎东林吗?” “更何况,我也有人。” 朱由检清晰听到了洪承畴的心声:【陛下刚刚登基,与魏忠贤虚与委蛇。朝中格局,一直是陛下与魏忠贤唱双簧。对抗东林。而今陛下除掉魏忠贤,谁能成为陛下的支柱,充当魏忠贤的角色,一定是南北两军,谁能代表南北两军。】 【舍我其谁?】 这也是洪承畴的政治投机。 “果然,千古第一贰臣,心机手段够高明。”朱由检心中暗道:“真不知道,洪承畴是康熙生父这野史,保鲜吧?” 朱由检压下自己的胡思乱想,说道:“洪卿,你觉得该怎么做?” “打人莫过先下手。先清除中枢,地方上养老的太监,就不足为虑了。”洪承畴说道。 朱由检沉思片刻,说道:“好。” 朱由检立刻下了一道命令,将两位皇后、袁妃、田妃,还有刚刚入宫的真妃阿拉真,全部安置到乾清宫暂住,以防有人狗急跳墙。 一切以安全为先。 然后立即将京营将领请来,说道:“计划有变。” “洪承畴。” “臣在。” “接下来的事情,你来说。” “是。” 洪承畴之间将宫中的地图拿出来,说道:“我们的任务很简单,拿下魏忠贤,等一系列太监。” ******** 就在洪承畴布置的时候。 东厂,关羽像前。 有忠义千秋的牌匾。 魏忠贤坐在牌匾下面。 一群头发花白的太监,全部跪在魏忠贤身前,齐声道:“拜见九千岁!” 魏忠贤轻轻一笑,苦笑道:“哎哟,今天是什么风啊,把大家都吹来了。真是少见。” 随着魏忠贤的地位一点点下降。这些太监早就去奉承其他人了。此刻全部来找他。魏忠贤只觉得可笑。 为首的太监涂文辅膝行几步,说道:“九千岁,我等也是走投无路,还请九千岁救救我等!” “请九千岁救救我等!” “陛下,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涂文辅是魏忠贤的旧部,魏忠贤和平退休后,他也安然退隐养老,也正因为与魏忠贤有旧,才被众人推举为首领。 “九千岁!”涂文辅抱着魏忠贤的腿哭道,“您当年说的事,我们觉得可行。当今陛下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还请公公出面,为天下人拨乱反正!” “对!还请公公出面规劝陛下,掌控局面!” “九千岁,当初陛下如此对您,把您扔到这里,公公难道就没有怨气吗?” 一时间,所有太监纷纷劝谏。 魏忠贤阴沉着脸,心中暗道:要是当初他们肯这样支持我,再冒险的事我也敢干了。想当初,我真想拥立一个小皇帝,结果就是这群人,一个个都摇头不敢冒险。现在怕了?晚了。 魏忠贤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所有筹码,立刻就知道这事不行,绝无可能。 宫廷早已被信王府一派牢牢掌控,这些人或许还能把手伸进去,但想做成什么大事,根本不可能。至于兵力,他魏忠贤在昌平是有一些人手,但这些人都掌握在他的干儿子刘朝钦手里。刘朝钦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他魏忠贤还不知道吗?那是先帝留给当今陛下的人。 更重要的其实并不是这些,而是朝廷。没错,朝廷上的人是怎么看这些太监的?是大明的蛀虫。只要是文官,都会为皇帝的这个举动拍手叫好,怎么可能帮他们? 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成不了。 但魏忠贤内心中有一种深深的不甘心。 他为朱由检做了这么多事情,几乎要什么给什么,而今却弄得扫地出门的。 而且更恐怖的是。 魏忠贤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 纵然,皇帝说话算话,给自己一定的庇护。但他得罪的那么人,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如果能让陛下收回成命?或许,我还能维持现在的体面。但怎么才能让陛下收回成命?” 魏忠贤陷入沉思之中。 这些太监一个个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个时候,如何外面一声惊叫:“什么人?” 随即一声惨叫传来。 魏忠贤悚然起身。 这里是东厂。 是自己的大本营,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还不等,魏忠贤反应过来,就听见,接二连三的惨叫,从四面八方而杀来。忽然大门被人硬生生砸开。 刘朝钦整个人从门外摔进来。 躺在地面上,口吐鲜血,说道:“义父-------” 第一百二十三章,客兵的问题 话还有没有说完,就见头一沉,人已经死了。 “魏忠贤,”一个少年将军,持刀而立,战在门口。太阳从他身身后射进大殿里,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看见一个剪影。 “奉陛下命,前来捉拿你。还请束手就擒,不要让我费功夫。” 来人,正是曹变蛟。 朱由检从不怀疑曹变蛟的忠心。 因为这孩子------对比朱由检的心理年龄,曹变蛟就是孩子。-----有一个碎碎念的习惯,看似站着不动,其实内心中,千军万马,山崩海啸。 朱由检听得听烦了。 有时间,朱由检都觉得,自己的读心术,是一种噪声伤害。 但,有一点很明确,曹变蛟一切心思都放在脸上。没有其他坏心思-----最大的坏心思,是对宫中的宫女多看了几眼。 这也是人之常情,特别是少年人的常情。 所以这样的事情,派最忠心的来。 房间里的其他太监,看见曹变蛟杀过来。 一时间。都惊慌失措,做什么的都有。唯独魏忠贤什么也没有做。 做在忠义千秋牌匾下面的太师椅上,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知道自己要死了。 知道自己不用担心了。 但到没有多恨朱由检。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陛下长大了。” 魏忠贤从来有一种感觉,他觉得新君心慈手软。该下狠手的时候,从来是叽叽歪歪,磨磨唧唧的。而今此刻,他终于学坏了政治家的风范。 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 “这才对吗。”魏忠贤嘴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 在曹变蛟控制住所有人后。 魏忠贤嘴中苦涩的说道:“我要见陛下。” “那要看,陛下愿意不愿意见你。”曹变蛟说道。 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这边刚刚拿下魏忠贤与太监核心成员,南北两军就立即出兵。 洪承畴在京师坐镇皇宫,将御马监,内操等人马,全部纳入掌控之中。吞并,编入新军之中。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二百多年大明天下,皇帝的威信是足够的。特别是对皇宫来说,更不要说,所有新军将士都知道,这是要分地的。 给他们授田。 一个个都很自愿的效忠皇帝。 毕竟,魏忠贤下面的管事太监,可没有对下面丘八这么好。 而孙传庭,与卢象升各自负责一个方面,带兵数千,以京师为中心,清扫各地的皇庄,将皇庄中的基层力量。 什么破皮物流,什么地方豪强。打着皇帝的名声,在地面上作威作福的所有人。 不将这些人给清理了。 朱由检怎么可能将这么些土地全部纳入麾下。 随着一切准备就绪,南北两军立即出动,直扑各个皇庄。 李自成带着侄儿李过和妻弟高一功,站在队列之中。听着号令,大军出营,径直向东而去,行军三十里一歇。 李过凑过去,低声说道:“叔,咱们这一次去做什么啊?” 李自成而今已经是百户了,对于这一切,他都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他原本当驿卒当得好好的,万万没想到上面忽然派人来找一个叫李自成的人。李虽然是大姓,但米脂的驿卒本就不多,逃走的更是没几个,姓李的就更少了,根本没有李自成。那时候,他还叫李鸿基。 但下面催得紧,一定要有这个人。上面的人也惶恐得很,不知道这李自成是犯了什么天大的事,竟然要圣旨来催。 怎么办? 上面有上面的办法,下面也有下面的办法。于是县令直接找到李家,让李鸿基改名叫李自成。毕竟李家无权无势,一家人都捏在官家手里,能有什么办法?就这样,李鸿基不得不改名为李自成,被交了上去。 李自成来到北京才知道,原来是让他当兵——给皇帝当兵。对陕北汉子来说,这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陕北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苦了,李自成来到军营中,居然能吃饱饭了。于是他央求上面,能不能让自己家里的人也来当兵。 这个要求最后到了孙传庭这里,孙传庭点头答应了。因为孙传庭麾下的士卒,大多是从九边征召来的,陕北也在其中,他见惯了父子兄弟一同从军的情况。另外,孙传庭对李自成也另眼相待,无他,他们都是皇帝亲口选出来的人。 孙传庭自然不知道,历史上自己就是死在李自成手中,但训练中他还是暗暗观察着李自成,觉得李自成读书识字,既有悟性又有潜力,自然另眼相待。再加上全军都是新兵,上面有很多军官职位空缺,李自成这才得以迅速提拔。 回想这一切,李自成总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他十分珍惜现在的生活:一年二十两饷银,吃穿都在军营里,花不了多少钱,不仅能攒钱寄回家,还因为他当了军官,李家在米脂当地也抬得起头了,至少不是谁都能随便踩一脚了。 “不该问的别问。”李自成严肃地对李过说,“行军途中,不许交头接耳。” “知道了,叔。”李过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这事办完之后,朝廷要给分地。” “我再说一遍,滚回你的位置去,不该问的别问,你没听见吗?”李自成厉声喝道。 但他心中却猛然一动。 是啊,分地的传闻,已经在军中悄然蔓延,李自成岂能不心动?他有心在老家买地,可米脂的地,怎么能比得上京城的地呢?米脂这些年旱得太厉害,地都裂得张着大嘴,每年种小米,收成都还没有种子多,而京城的地,就好太多了。 要是陛下真的分地,不知道会怎么分?是按人头分,还是按官职分?我这个百户不知道能分多少?但不管怎样,只要有了地,我就能把家里人从陕北迁过来,真正在北京站稳脚跟。 李自成的眼中充满了希冀。 此刻的李自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造反。造什么反?他李自成是大明的忠臣,只要给钱给地,他愿意为大明朝廷奋斗到最后一刻。 眼看休息时间到了,李自成起身走到一匹马前,对坐在大石头上的人说道:“高状元,休息得可好?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朱由检的野望 眼前这个人,就是崇祯元年的状元高斗枢,这也是朱由检浏览过整个进士名单后圈出来的人。 现在的高斗枢乃是北京顺天府大兴知县。 正六品。 这就是状元的待遇。 如果按照之前的惯例,状元进翰林院编修。虽然也是正六品,但是虚职。也谈不上什么问题。 但大兴县是什么? 是北京的附郭县。天下第一繁剧之所。 特别锻炼人。 好在高斗枢是状元,简在帝心,动用的资源,不是一般官员能比的。 好在高斗枢也是青史留名的人物。能力手腕,非一般人可比。 他不仅仅熬下来,还大有长进。 这一次对地方上的行动。是不能完全绕过文官的。朱由检就大笔一挥,让高斗枢参与进去,主要是打扫战场,与地方上沟通。 高斗枢骑马走了三十里,此刻也累了,但嘴上不肯示弱,说道:“可以了。”随即翻身上马。 上马之后,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大腿磨得生疼,问道:“李百户,还需要走多远?” “快了快了。”李自成打开地图,说道,“大概还要走两天。” “两天?”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效率与速度。十天的准备时间,光是从北京出发去控制所有的田庄,就需要半个月,两天已经算近的了。 两天后,李自成带着人马到了地方,问过县令派来的向导后说道:“就是这里吧?” “是这里。” 李自成直接让人去叫门。李过冲上去,哐当哐当拍着门环。 只听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谁啊?” 随即一个袒胸露怀的汉子打开了大门,看见外面列队的大批士卒,也不害怕,问道:“你们是谁?” “不知道这是王公公的庄子吗?” “知道,这是王之心王公公的庄子。” 李自成直接从怀里掏出圣旨,说道:“奉陛下之令,查封王之心的所有财产,你们都让开!” 随着李自成一声令下,大队人马直接冲进了庄子。随即庄子里冲出来几十名大汉,根本不认什么圣旨,吆喝着拿着家伙就扑了上来。 这也是朱由检为什么一定要等军队训练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大规模抄家的原因。实在是因为朱由检太清楚大明的基层是什么样子了。什么叫天高皇帝远,什么叫县官不如现管?皇帝的圣旨对很多人来说,根本不如一张擦屁股纸。 很多基层的斗争,已经到了杀人全家、霸占家产,再让官府来洗地的地步。南方多是家族势力,士绅只要一声招呼,下面同族的年轻小辈就会冲上去砍人;而太监们几乎没有什么宗族势力,再加上北方大多是单户人家,所以太监管控底层,都是用类似黑社会的方式,养着一帮帮闲打手。如今要夺他们的田产,不管是真抄家还是假抄家,他们都不会答应,肯定会先动手再说。 只是他们看着人多,怎么比得上训练有素、甲胄齐全的正规士卒?更何况领兵的还是李自成。这样的阵仗,李自成如果还败了,他就不是闯王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李自成带着部下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将这些人全部清理干净了。 这时,李自成才有机会打量这个村子。村子很大,周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水浇田,但所有庄稼都看上去死气沉沉的,秋天的收成并不好。而村子里更是泾渭分明:最中央有一座大宅子,青砖红瓦,前后数进,庭院深深,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村子;可除了这座大宅子,村子里其他地方根本没有像样的房子,全是窝棚,甚至还有地窖子——就是那种在地上挖个坑,上面用木棍和稻草搭个顶的地窖。 这里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小孩子都光着屁股乱跑,一丝不挂,而且大多都是大头娃娃。 这让李自成看得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这里不是陕北,自然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熟悉的是,这里百姓所遭受的苦难,和陕北一模一样。 “啊——”高斗枢一声惊呼。 李自成立刻冲了进去,生怕这位状元出什么事——要知道,这可是状元,真出了问题,他这个小小的百户可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了?” 却见院子里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双目圆睁,一动不动。她浑身一丝不挂,身上布满了青紫色的伤痕,显然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李自成勃然大怒,一把揪过刚才那个壮丁,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是、是村头赵家的二丫,她家欠的钱还不上,只能用二丫抵债。” “就这样抵债?”高斗枢愤怒地说,“你就算把她卖到妓院去,我也不说什么,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把人折磨死?” 高斗枢是浙江宁波人。总体来说,南方比较富裕,高家能出进士,家世自然不算太差。这种卖儿卖女的事,高斗枢早有耳闻,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惨状。高家也有下人,但高家是书香门第,从来不做这种折磨人的事。 但北方就不一样了。北方更穷,更何况,太监有什么家风可言?太监为了荣华富贵,自阉之后心态大多扭曲变态,对下人极其残忍,下面的人自然也有样学样。 那个壮丁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也不觉得有什么,低声嘀咕道:“一个乡下丫头,值不了几两银子。” 李自成再也听不下去,抽刀按在那壮丁的脖子上,轻轻一抹。 鲜血喷涌而出。 高斗枢吓了一跳,看着壮丁抽搐的尸体,缓缓地冷静下来,说道:“陛下清理这些逆贼,是对的。这些人真该杀。” 高斗枢拿出一本账册说道:“陛下有天恩,皇庄的租子比民田减半,一亩只收两三斗,也不用服徭役。可他们却往死里逼佃户,每年收租要收一半,甚至更多。北方的土地一亩大多能产一石到一石五斗粮食,他们竟然能征收到一石,简直是无法无天!” 第一百二十五章,袁崇焕的要求 其实高斗枢这是为尊者讳。大明的皇庄,皇帝为了面子,在明面上说得很好,说会给佃户很好的待遇。可实际上,在太监这些狗腿子的层层加码之下,实际情况到底如何,就不用说了。 而皇庄剥削庄户,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依仗:民户需要给朝廷纳皇粮、服徭役,在县令眼里他们还是人。地主和佃户出了纠纷,地主想要抓人,必须经过县令的许可。可皇庄不一样,皇庄之内可以私设公堂、动用私刑,就算杀再多的人,县令也不会管,更不敢管。 所以不管皇庄的待遇说得有多好,本质上,进入皇庄的百姓就不是人,而是奴隶,或者说是农奴。 更可怕的是,明末这种有特权的地主越来越多。随着大明朝廷的权力越来越小,不得不仰仗各地士绅,士绅们对底层百姓的盘剥也就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必须承认,很多地方官员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不管这些官员是不是好人,他们在地方当官,就要承担责任,完粮完税、不生民乱,这是最基本的要求。虽然他们的本意并不是调节阶级矛盾、庇护底层百姓,但他们的很多措施,客观上就是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可随着大明官府的权力越来越小,逐渐沦为傀儡,地方情形恶化到什么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他和高斗枢不一样。李自成早就看惯了这样的场面,只是冷漠地让人把少女的尸体搬出去还给她的父母,随即村子里传出了凄厉的哭声。 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朱由检正在处置宫中事务,因为魏忠贤被拿下之后的人事安排的时候,王承恩低声道:“陛下,袁妃娘娘流产了。“ “什么?“朱由检一愣,“怎么回事?“ 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他也是很关心的。 王承恩犹豫了片刻,低声道:“陛下,臣在外面听到一些风声,不敢乱说。“ “什么风声?“ “有人说陛下杀孽太重,命中无子。“ 朱由检眼睛微微一眯:“杀孽太重,命中无子。好,真好,真好。“ 他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是太监们的垂死反击。 朱由检从来不敢小看任何一个政治集团,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反击会如此小家子气。政治是重新分配利益,说得不客气点,就是杀人夺财,是一场战争。他最担心的是他们直接对自己下手,所以把乾清宫守得像铁桶一般,没想到太监们竟使出了这样的手段。 为了这场斗争的胜利,朱由检甚至担心京城会发生兵变,一直把骑兵安置在京城内以防不测。结果却只弄出了这么一出后宫流产的把戏。 这个时候,别说流产,就算后宫死几个女人,朱由检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毕竟战争是要死人的。 他一甩衣袖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朕去看看袁妃。” 一到后宫中。 袁妃就哭得梨花带雨,扑在朱由检怀里说道:“陛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袁妃对这个孩子万分小心,毕竟在后宫里,孩子就是女人下半生的依仗。她甚至把怀孕的事藏了起来,没有第一时间禀报周皇后,直到被周皇后发现才坦白。此刻失去了孩子,对她来说几乎是天塌了。 朱由检看着袁妃惨白的小脸。袁妃本就是江南美人,肤色白皙,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冷白皮。本来就白,此刻带着病容,更是白得吓人,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简直我见犹怜。 他心疼不已,道:“放心,你好好养病。只要把身子养好,今后一定会有孩子的,什么都会有的。“ “可是我们的孩子是被人害死的。“袁妃仰头看着朱由检,像鸟巢里仰望着母鸟的雏鸟,“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他说:‘妈妈,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我了吗?’“ 说话间,眼泪无声地从袁妃眼中流下。朱由检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朱由检太忙了,忙到对这个孩子还没有太深的感觉。男人对孩子的感情是培养出来的,不像母亲那样天生就有。这个孩子不过是他某夜一晌贪欢的结果,他对袁妃的感情都不深,对这个孩子就更浅了。 但此刻听袁妃这么说,他的心忽然被揪了一下。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被触动了,暗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到眼前,说道:“爸爸,我本来还有几个月就能来到你们身边,你怎么不要我了?“ 朱由检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那是我的孩子。“ 他抱着袁妃,亲了亲她的额头,道:“你放心,没有人能伤害了我们的孩子还安然无恙。你先在这里好好养着,我去去就来。“ 朱由检径直去了养心殿,洪承畴正在这里办公。他走进来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这次大行动由各方联合执行,在京城主持大局的就是洪承畴,孙传庭和卢象升都已经出京坐镇各地了。 洪承畴连忙起身回道:“七十八处皇庄已经全部清理完毕,相关太监的家产查抄还在继续。初步汇总,这次查抄的账面土地共有七万顷,还有京城的住宅商铺一万多间,具体价值还在估算。最确定的是现银大概有六百多万两,等各方收尾后,应该还会更多。“ 单单看这个账目,朱由检已经很满意了。七万顷土地足以屯兵,一万多间住宅和商铺可以直接赏赐给这次出力的将领。 真正能让朱由检自由支配的财富并不多,也就这六百多万两现银。这些银子铸成龙洋之后,大概能增值一成,总体来说也就七百多万两,差不多是朝廷一年的赋税收入。 但事情不能这么算。朱由检作为皇帝,要钱是为了做事,钱只是工具而已。价值数千万两的土地分下去,价值千万的北京地产和商铺,除了少数特别重要的,他都分了出去,就是因为财散人聚。 只要这些土地能真正切实地分到士卒手中,朱由检就不担心拱卫司的战斗力。因为他们不是为了大明打仗,不是为了朝廷打仗,更不是为了他这个皇帝打仗,而是为了自己的土地打仗。 第一百二十六章毛文龙的毛病 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土地打仗,就不要小看中国人的战斗力。只要将领合格,不是太无能,打仗就算不能大胜,至少也不会大败。而拱卫司的将领都是朱由检精心挑选的,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不错,现在南北两军还有多少人在京师?“ “留守的,还有完成任务回来的。“洪承畴翻了翻手边的文件,“大概有九千人。“ “九千?足够了。“朱由检道,“巩驸马在京师吗?“ “在。“ “让他立即带兵入宫。“ “带兵入宫?“洪承畴大吃一惊,“这怎么能行?带兵入宫在任何时候都是非常危险的事,仅次于政变,甚至可以说是政变的先兆。“ 朱由检道:“朕如果连拱卫司都不能信任,还能信任谁?“ 这其实才是他做这件事最大的冒险。 朱由检之前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做得这么绝。毕竟太监这个群体,无能是真无能,但多少还是有一点忠诚的。而且太监在宫廷里的根基太深了,深到朱由检都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藏着敌意。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太监才是大内的主人,而不是皇室。 但袁妃流产这件事,深深刺激了朱由检。也让他深刻明白了一件事:你可以挑起战争,但战争一旦开始,就不是你能控制结束的了。哪里有什么适可而止,哪里有什么恰到好处,只有斩尽杀绝。 有些事,他必须做了。 巩永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带着南北两营入宫了。他们没有直接进紫禁城,而是先到了西苑。队伍在西苑校场停下——这个校场以前是训练大汉将军的地方,那时候还够用,但现在一万多人站上去,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朱由检一身甲胄,带着张皇后、周皇后、袁妃、田妃和真妃。其他几个妃嫔都战战兢兢的,唯有真妃见了这场面,居然显得眉飞色舞,甚至想跟着朱由检上点将台。朱由检好说歹说才把她安抚下来。 朱由检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的士卒,朗声说道:“诸位很多人都见过朕,朕乃大明天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士们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但个个士气高昂。这一个多月来,各地抄家,虽然军规严格,没人敢中饱私囊,但还是有很多不值钱的小物件让他们留作纪念。这些根本懒得登记的小东西,对这些将士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油水了。 等欢呼声落下,朱由检说道:“有些事诸位应该也听说了,没错,这次清理皇庄,就是为了给大家授田。而且是按照国初标准,每人授田五十亩。这五十亩地不用向朝廷交税,但必须为朝廷服兵役,父死子继。如果家中无男丁,或者子嗣不想继承家业从军,这五十亩地就收归朝廷,由朝廷另外招募壮士。绝对不会如同卫所一样,强制征兵。” 所有人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海浪般的议论声,连军纪都约束不住了。因为太激动了。 如果说之前这些人对五十亩地还没什么概念,现在他们可有了。毕竟皇庄的土地是他们亲自去收缴的,而且这个时代的人,大多对土地都有着深厚的感情和清晰的认知。就算自己没种过地,也看别人种过,土地的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大部分皇庄都是良田,甚至可以说,不是好地根本不会被兼并进皇庄。一想到自己能有五十亩地,他们心中的欢腾简直无法言说,这可是能改换门庭的大好事啊。 “陛下,我们分的地能选吗?“ “陛下,我们分的地能卖吗?“ “陛下,我们蒙古人能分地吗?“ “陛下,军中还招人吗?“ 无数问题汹涌而来,拦都拦不住。 朱由检只能示意一旁的鼓手立即擂鼓,用隆隆的鼓声把这些声音压下去。等全场安静下来,他才说道:“具体章程还要商议,但朕是皇帝,金口玉言,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你们的上司,由上司汇总后上报拱卫司,最后到朕这里。朕会一一过目,再制定正式章程。“ “但今日朕让你们入宫,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为了清除家贼。诸位也知道,你们的土地是从哪里来的。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朕今日失去了儿子。朕登基一年,才有这一点骨血,却被那些太监给害死了。“ “这些贼人欺上瞒下,霸占了宫中六万顷土地,每年却只交十万两租子,更不用说在地方上欺行霸市、鱼肉百姓了。皇庄本就是朕的私产,朕收回皇庄授予诸位将士,天经地义。可此辈竟敢谋害皇嗣!将士们,你们觉得该怎么办?“ 台下先是微微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杀了他们!“ 王承恩、曹化淳这些信王府出身的太监都吓得瑟瑟发抖,王体乾更是面无人色。 “很好,朕也是这么想的。“朱由检道,“王体乾。“ 王体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陛下明鉴!就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谋害皇嗣啊!“ 朱由检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敢。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在朕身边有一席之地?你王体乾的庄子,凭什么不在查封之列?“ 王体乾顿时张口结舌。 “朕留着你,本是本着给一条生路的原则,让这些人知道朕没有赶尽杀绝之心。他们如果老实交代,这事也就过去了。朕让你管着这些人,就是让你不要让他们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但现在,袁妃流产了。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了结?“ 王体乾不敢说话,心中却嘀咕:当初张皇后流产,也没闹出这么大的事啊? “你是不是想说,当初张皇后流产的事?“朱由检盯着他说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朕是朕,皇兄是皇兄。“ 随即一挥手,立刻有将士上前,一刀将王体乾枭首,人头滚落在地。 朱由检厉声说道:“诸位将士听朕号令!现在听从各级军官的号令,分路入宫,接管宫中所有防务,封锁所有道路,不许任何人员进出。等待命令——清宫!“ 第一百二十七章议和之论 清宫,才是朱由检的最终目的。 大明皇宫从来就像个筛子,各种消息到处流传,根本没有保密可言,宫禁更是形同虚设。当年闹出挺击案,就好像宫外的人只要想,就能随时进宫一样。朱由检不是没有修补过,可发现修修补补根本没用,还出了袁妃流产的事情。 而今索性全部推翻重建,把宫中所有太监一个个揪出来,人人审查,个个过关。把宫中清洗干净之后,才能在一张白纸上重新作画。 随着朱由检一声令下,一万多人的军队分成一股股细流,涌入紫禁城的各个角落,包括后宫各处。一时间,整个紫禁城都戒严了。 而此刻朱由检带着林媚儿,去见一个。 林媚儿好奇的说道:“陛下,您带我去见谁?” 整个宫中都乱了。 甚至朱由检为了怕麻烦,第一次不见大臣。天下无数人都绷紧了神经,想看看大明朝廷的走向,能走到那个方向。 唯独林媚儿。 一点不慌。 她就好像笼子的金丝雀,每天都用自己歌声来点缀房间。但对于这个房间的主人是谁?她不想管,也管不了。 她会也只会充当掌中宝,解语花的角色。 至于当谁的掌中宝,解语花。也不在乎。 一个物件而已,在乎自己的主人是谁?其实是僭越了。 只是当她看见,当年记忆中的太监。 一瞬间,整个人呆住了。 浑身上下,练习过无数次,被训练进骨子里的温柔小意,那种诱惑男人的媚态。一下子没有了。 给朱由检的感觉,好像一只雏鸟,站立在寒风中,露出了坚硬而倔强的鸟喙。 “陛下,陛下,小的冤枉,都是魏忠贤组织,是魏忠贤有异心,我王之心没有啊。” 这个王之心,其实是万历年间比较厉害的太监。但随着天启登记,渐渐的退到二线了。当然了,他们虽然退了,但是钱是一点也不少拿的。 朱由检看向林媚儿。 林媚儿目光只有朱由检,似乎都忘记了朱由检这个皇帝在,他上前一步,说道:“你记得,东庄营皇庄,林三家的女儿妞妞吗?” 王之心一愣,说道:“什么啊?” 朱由检说道:“这才是朕来见你的原因,这是林妃,也是魏公公送到朕身边的。她念你有恩于他,朕这才网开一面。” 王之心,心中大喜,以为有了活路,立即行礼说道:“娘娘,万不敢当,都是娘娘天生丽质,小的不过本分。” “本分?什么本分。”朱由检说道。 王之心暗道:【魏忠贤要倒台了。但那个皇帝宫里没有太监。】 【看来,爷爷时运来了。】 王之心连忙说道:“陛下,宫中从来有为陛下选美人的传统,在京城地面上,到处寻摸美人,预备送进宫里。” “不是你们说,最好的留下玩,差不多才送进宫里。”林媚儿忽然一笑,笑容中充满了妩媚。而妩媚中却带着杀意。 “没有的事情?”王之心终于感到不对劲。 这种事情,怎么能当着面说啊? 这说话的方式,是像是来报恩的? 这分明是想将他至于死地的? 林媚儿越笑越灿烂,越笑眼中越冰冷,说道:“你不记得了,我告诉你。我家本身皇庄佃户,一年紧巴巴吃不饱,穿不暖。但爹娘都在,一家人还能活下去,就因为我长得美,所以你们就让我家破人亡,就因为长得美,我就要眼巴巴的,给你们当一个玩意。” 林媚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却已经泪流满面。 一声尖叫,从头发上拔出发簪,却见那发簪头,被磨得锋利无比。整个人扑了上去,就要刺死王之心。 林媚儿真美。 底子就好,但更多是从小训练到大的仪态,步伐之美,之媚。 林媚儿自己都不知道,她觉得她已经出离愤怒了。一切都顾不上了,疯狂的想杀了王之心。但她一举一动,自然韵律,好像跳舞。 这不知道是不是林媚儿的悲哀。 经过十几年训练。林媚儿早就大明扬州瘦马那一套,融入骨子里了。就算她在愤怒,再失态,在想杀人。 她一举一动,就好像跳舞,像在撒娇。像在勾引。 她这一扑,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林媚儿本身就没有多少力气。 被王之心轻松的躲开了。 朱由检冷哼一声,给王承恩一个眼色。 王承恩立即指挥两个太监,将王之心死死的按住。 朱由检从中间身上拿下一柄匕首,递给了林媚儿。说道:“用这个。” 林媚儿看了朱由检一眼。 这不是那种讨好的,谄媚的,好像真笑的伪装。而是,冷着脸,眼色如刀,清晰而犀利,就好像有什么的东西从里面长出来了。 林媚儿的心声:【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就一个玩意。】 但很快林媚儿就转过头,不去看朱由检,心中暗道:【不管为什么。只要能报仇,纵然是死,也心甘了。】 随即林媚儿扑了上去,双手拿着匕首,对着王之心的眼窝,就狠狠的刺了下去。 “啊------”王之心凄厉惨叫,两个太监几乎按不住,鲜血都飞溅到柱子上,而林媚儿更是浑身是血,献血从她绝美脸上滑落。 眼睛中的悲伤却喷涌而出。 手上一丝也没有停。 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王之心,再也没有动静。 林媚儿杀了王之心愣了很久。 再转过身来,非常郑重的行礼说道:“陛下,为妾身报仇,妾身发誓,今生今世,来生,乃至未来生生世世,为陛下奴婢。” 朱由检轻轻一笑,用手指勾着林媚儿的下巴,说道:“你说错了。” 林媚儿一愣,眼神中一些东西,瞬间压到了心底。 朱由检笑道:“你已经入了我朱家的门,本来就是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怎么拿朕的东西,报答朕。” 他顺手用食指敲了林媚儿脑门一下。 “啊-----”林媚儿吃疼捂住头,只是眼睛中的东西有回来了。 如果真要说这个东西是什么?就是林媚儿的真心吧。 她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东西。 “陛下-----”林媚儿低声说道,怯怯的,一副我见尤怜的样子。 第一百二十八章历史的真相 朱由检立即知道:“这狐狸精,又想勾引我。” “去-----”朱由检用手将林媚的脸扒拉开,说道:“你回去先洗洗再说。” 林媚儿一惊,立即从身上掏出一面小玻璃镜,却见镜子里,脸上大片血污,不由惊叫一声,随即行礼说道:“妾身这就去洗洗。” 跑出几步,猛地回头,眼神一勾。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陛下,妾身等你吆-----” 随即扯得衣裙,小步快跑,走了。 朱由检看着林媚儿,心中痒痒的。暗道:“真是妖精。” 林媚儿是魏忠贤选出来的美人。本来在各方面都是一等一的。特别是如果以色侍人方面,决计不必后世任何女子差。 但林媚儿心中有事,很多事情只是为了活着。 而今林媚儿心事尽去,更是定下心思,一心一意报恩。 就好像原本的美玉,经过细细的打磨抛光,此刻更是光彩过人。动人心魄。 朱由检没有想到,林媚儿会这样。 但他给林媚儿报仇,其实不是为了林媚儿自己。而是提醒朱由检自己。 “我是什么时候,不将人当人的?”朱由检每每想起林媚儿生涯。已经林媚儿在他身边种种,他就十分十分不舒服。 就好像额头上的油污,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因为朱由检觉得,自己是杀害林媚儿父母的帮凶。 只有帮林媚儿报仇,朱由检才觉得,他只是贪了林媚儿的色,而不是杀人父母,淫人女子的恶贼。否则朱由检都无法看自己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是时候了。” 问道:“魏忠贤在什么地方?” 就在里面。 朱由检走进另外一个房间,就看见魏忠贤。 魏忠贤静静的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见朱由检来了,才起身微微行礼说道:“陛下。” 朱由检沉默了一阵子说道:“厂公,对不住了。你有什么遗言,可以跟朕说。” 魏忠贤笑道: “陛下不必如此,老奴不知道读书,但也读过论语,夫子都说: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孟子说;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陛下做得一点也不错。” “老奴死后,见了先帝,也可以告诉先帝,陛下必为一代明君。” 朱由检万万没有想到,魏忠贤会这样说。 魏忠贤,给他讲孔孟之道。 这简直极大的反差。 “其实,你当场退下来,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朱由检叹息。 从朱由检的本意,他不想让魏忠贤死的。倒不是信任魏忠贤什么的。而是不想违信杀人。让自己名声有损。 但很多事情,是一环扣一环的。 纵然是皇帝,也不是想什么是什么。 朱由检对宫廷的清理,本质上是皇权根基的准换。 之前皇帝必须通过太监协助,才能将权力落实下去。但现在,朱由检是想用南北两军,代替原来太监的生态位。 问题也就来了。 南北两军的新贵,如何看魏忠贤-----这个旧势力的代表。 要知道,这些人是沾了太监集团的血,怎么可能让他们死灰复燃。 朱由检也必须给他们这个保证,保证他们手中的土地,权力不会出现问题。 所以,魏忠贤必须死。 “陛下,老奴早就想过了。再来一次,老奴还会走到今天,即便不是因为陛下清理太监,还有其他的事情,老奴终究要死在权力上面。” “陛下,也知道,老奴小时候太穷了。穷到陛下无法想象。” “陛下,大概不知道吧。老奴入宫之前,有过老婆儿子。” 朱由检一愣,说道:“她们怎么样了?” “死了。”魏忠贤淡然说道:“孩子在路上冲撞了贵人。放狗嘶咬,老婆要保儿子,一起被咬死了。” 朱由检沉默了,说道:“这事情,朕不知道。” “都过去了。”魏忠贤说道:“那一家人也尝了被狗咬死的滋味。” “陛下,从那一颗起,老奴就知道,权力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只有握住这东西,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但凡有一丝机会,老奴都不会放弃。” “比起给先帝养老,老奴宁可死在这里。” “陛下,你与我是一样的。是死也不会放弃权力的人。” 朱由检沉默了好久。 魏忠贤的种种,让他想到,前世种种。 无数努力,无数心血,在权力面前被轻飘飘一句话,给否定了。一切都归零。 而现在,他朱由检言出法随,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管合理与不合理。如果不合理,也不是自己的事情,是下面人不努力,不能将这一件事情变得合理起来。 他承认,权力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朱由检觉得他在魏忠贤的位置上,会甘心急流勇退吗?甘心却养老吗? 绝不。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魏忠贤说道:“老奴要死,最后提醒陛下两句,宫中局面稳定之前,不要去内阁。” “要拖时间。” “黄立极虽然是陛下提拔的,但他是进士出身,内心深处都认可东林党的价值观。他不会真心拦东林党的。” “还有,南北两军中,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这三人。关键时候,为君乎?为道乎?” “陛下要小心。” “老奴死后。东林党就要陛下自己承担了。” “这一点,朕知道。”朱由检自然知道,这种权力变革下种种变数,有些朱由检能掌握,有些朱由检也不能掌握。 但他有自信,一步步走下去。心中暗道:“两万大军在手,加上这么多土地。足以自立一方了。比之前好太多。难道还不能应付局面吗?” “朕想来想去,朕不觉得,厂公与朕是一样的。”朱由检掷地有声说道:“朕不会吃人血馒头,厂公走到现在,不管厂公受了多少委屈。但厂公这么多年杀了多少?有多少是冤枉的?” “厂公的儿子,冲撞贵人,被放狗咬死。” “但如果,厂公的儿子冲撞的贵人是厂公自己?你会怎么做?你儿子能活下来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韩爌的绝望 “厂公,或许没有想过,是什么让朕下定决心,将整个太监集团全部诛杀,不是别的,就是林媚儿------” 朱由检将林媚儿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厂公,跟我说孔孟之道,在我看来孔孟之道,最大关节,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朕是爱权,那是朕有大事要做。朕要做的事情,不是让权力从普通百姓身上碾过,而是让所有人都能得到权力的庇护。有活下的权力。” “这是朕与你最大的不同。” 说完之后,朱由检转身就走。不等魏忠贤回答。 朱由检不知道。 因为方才这番话,朱由检说得很没有底气。 太监集团是有错的。 但朱由检这番大清洗,牵连甚广,估计要几万,甚至更多,这里面没有人是冤枉吗?没有人是被权力车轮硬生生碾过吗? 没有人在什么也不知道,就因为朱由检自己,这个权力的执掌者,轻轻的任性一下,就丢掉性命。 有的。 有的。 都有的。 那个庙里没有冤死的鬼。 在这个时代,更是不可避免的。 但朱由检所说的话,是他的真心的。 “我不能成为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他之所以一定要为林媚儿报仇,就是觉得,自己差点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 “纵然做不到,我也要尽量做到。” 人是抓不到北极星的,不妨碍北极星指引方向。 朱由检走后。 立即有人给魏忠贤送来一座席面。 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还有一壶特别的酒。 魏忠贤知道,这是赐死的毒酒。味道好,见效快。 魏忠贤哈哈哈一笑,忽然唱起戏来,吱吱呀呀,曲不成调: “孰料想我这开国立业的老丞相,竟成了忍辱偷生阶下人。 回首李斯六十载,哪步踏错才沦落至今。 父母本黔首祖上无功勋,少年任仓吏寂寞守贱贫。 陡见仓鼠与厕鼠,大梦初醒心内惊。 离妻别子求富贵,为学王霸师荀卿。 深谙法术势通晓冷暖情,不甘楚地谋生计,跳出陋厕奔西秦。 吕氏崩倒我不倒,客卿倾颓我不倾。 我是棵稳稳扎扎崖前树,鞠躬尽瘁忠国事,换来了春风得意上青云。 辅罢先帝辅今上,功业赫赫垂汗青。 谁料想突然祸事起,突然似浮萍。 突然披枷锁,突然遭毒刑。 转眼荣华皆散尽,倾刻天下难容身。 鬓苍苍血淋淋,一身重枷踉跄行。 群鼠吱吱啊似故友,来问我为什么。 我干呼万唤无人应,孤影随我独飘零。 此刻倒盼得一死,好教我,速下黄泉急赴幽冥。” 反复沉吟:“此刻倒盼得一死,好教我,速下黄泉,急赴幽冥。” 反复几次,忽然声音断,然后听见稀里哗啦的倒地声。 片刻有人来报,人已经去了。 王承恩得了信,自去禀报不提。 ******** 辽东,沈阳。 此刻的沈阳,还未被定作盛京。努尔哈赤将都城迁到这里后,曾下令扩建八门、修建皇宫,可如今,所有工程都已停止。 只因天启六年,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后百余日病逝,死因众说纷纭。但他的死,并非建奴的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黄台吉从众多兄弟中争夺到汗位,接手的,却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首先是军事上的溃败。宁远之败,是建奴起兵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失利,努尔哈赤是否因这一战负伤而死,在沈阳是绝不能讨论的禁忌,可战死在宁远城下的八旗勋贵子弟,着实不计其数,八旗精锐伤筋动骨,军中人心浮动。 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核心的,是战败带来的财政危机——这也是努尔哈赤留下的最大烂摊子。 努尔哈赤从来没把自己当作皇帝,也不会做皇帝,他只懂做“汗”,只会用游牧民族的手段经营辽东。在他的铁蹄蹂躏下,建奴的财政早已陷入绝境,斗米八两,人相食的惨状随处可见。为了缓解内部矛盾,建奴必须一次又一次向明朝进攻,唯有靠战利品,才能养活八旗子弟。 彼时的建奴,根本没有军饷一说,抢到东西就能活下去,抢不到,就只能饿死——当然,饿死的永远不会是八旗子弟,而是被劫掠为奴的辽东百姓。甚至为了保持骑兵的优势,建奴宁可死人,也绝不死马,在他们眼中,马命,远比人命值钱。 可这些难题,都没有难倒黄台吉。 他登基后,立即策划了一次东征,在天启七年上半年,也就是后金天聪元年,命阿敏率领三万大军进攻朝鲜。仅仅三个月,便逼得朝鲜签下城下之盟,劫掠了大量物资,让建奴上下得以果腹,极大地缓解了内部的危机,黄台吉也借此坐稳了汗位。 随即,黄台吉亲率大军奔赴宁远、锦州前线,试探性进攻,苦战三个月后,无功而返。也正是在撤退时,他派人向锦州守军写信,商议议和。 这,也是袁崇焕想要议和的另一个原因——他以为,建奴的日子同样不好过,永远在战争与饥荒之间二选一,必定有议和的意愿。 只是,黄台吉心中真正的想法,唯有他自己知道。 沈阳皇宫,大政殿。这里是后金的政治中心,建筑形制极为特殊,还有一个别称,叫做八角亭。顾名思义,这座建筑八角八面,每一个角、每一面,都代表着八旗中的一旗。 黄台吉正站在八角亭中踱步,他素来不耐烦坐着议政。一来,他体型健硕,膀大腰圆,身上肌肉与肥肉交织,挺着典型的将军肚,在战场上,他是能冲锋陷阵的勇将,一身肥肉能支撑他连续鏖战数日,可坐在椅子上,却浑身不自在;二来,这是他的老毛病,患有燥热之症,有时会无端流鼻血,内心极易烦躁,总觉得起来走走,比坐着不动舒服得多。 他这般举动,旁人也只能跟着,范文程此刻便亦步亦趋地跟在黄台吉身后,低声汇报着事务。 “大汗,奴才已按照您的吩咐,给汉奴计丁授田,只是诸位旗主主子,都不甚满意。”范文程的声音压得极低。 第一百三十章曹变蛟 “老范。”黄台吉头也不回,“你不用替他们说话,我还能不知道这群人的心思?觉得谁抢来的东西,就是谁的,心中根本没有朝廷。白白让那么多汉奴饿死冻死,可朝廷要打仗缺粮食,回头还要向他们讨要。”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你记住,这是我交给你的差事,再有敢抢夺汉奴、侵占田产的,让他们直接来找我,我替他们的阿玛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狠狠抽他的鞭子。” “奴才代汉奴谢大汗恩典!”范文程早已习惯了黄台吉一口一个“汉奴”,心中半点也不觉得刺耳。而是满含崇敬。 而黄台吉,也觉得自己这般举措,已是极其仁慈。 可细究黄台吉的命令便知,抢夺汉奴、田产的惩罚,不过是让他亲自“教育”,而彼时满清八旗的核心,不过是以爱新觉罗家族为核心的几百个大小家族,彼此之间沾亲带故,非亲非故者,根本进不了这个核心圈。 若是后台不硬的,黄台吉或许会立威杀头;可若是后台强硬的,最多也不过是抽一顿鞭子,总不能因这点小事,就杀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儿子、孙子。 范文程躬身道:“大汗,奴才有一个想法,想向大汗进言。” “说。”黄台吉言简意赅。 “奴才觉得,八旗旗主事务繁忙,尤其还要忙着出兵打仗、为朝廷效力,而耕种、管理各旗田庄这些庶务,实在不该再让旗主们费心。不如特设一职,专门为旗主分忧,打理这些庶务,大汗您觉得如何?” 黄台吉的脚步忽然一顿,雄壮的身躯猛地转过身,如同一堵厚重的墙,直接挡在了范文程面前。范文程立即佝偻着身子行礼,恭顺得如同一条老狗。 “好!”黄台吉一巴掌拍在范文程的肩膀上,力道极大,“老范,论整人,还是你们汉人有办法,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 范文程只觉得这一巴掌如同熊掌拍来,肩膀生疼,却只能赔着笑脸:“奴才只是想为大汗分忧,不敢居功。” “好办法,真是好办法!”黄台吉冷笑一声,目光却已越过范文程,望向远方,似乎落在了他那几个手握兵权的兄弟身上。 黄台吉最耿耿于怀的,便是自己这个汗位,与南朝的皇帝根本无法相比。他虽是大汗,实则只掌控着两黄旗,遇事还要与其他四贝勒议政,朝堂之上,四人并排而坐,根本体现不出他至高无上的权力。 更不用说,他这几个兄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代善老奸巨猾,阿敏跋扈狡诈,莽古尔泰憨直善战,每个人手中都握有兵权,少则一旗,多则两旗。他空有大汗之名,却无大汗之实。 刚接位时,他不得不做出诸多妥协,与诸位兄弟维持表面的和气。而今东征朝鲜大获全胜,他的汗位算是坐稳了,再看这几个兄弟,便越发觉得不顺眼,其中最让他恨之入骨的,便是阿敏。 原本黄台吉以为,阿敏并非父汗努尔哈赤的亲儿子,对汗位应该没有觊觎之心,无论谁做大汗,他都会接受,不如代善与莽古尔泰这两个亲弟弟有威胁。所以,为了防止两个亲弟弟独掌大权,他才将领兵征讨朝鲜的机会给了阿敏。 阿敏在朝鲜打得确实漂亮,可这份漂亮,却让他忘乎所以,对黄台吉的命令,开始挑三拣四、选择性执行。黄台吉的算计落了空,不仅没能借阿敏制衡代善与莽古尔泰,还被代善这个“好大哥”看了笑话。 可他能怎么办? 只能暂且忍住,等将来秋后算账,甚至还要表现出对阿敏的宠信,否则,便是将阿敏逼到了代善那边。 但有些事情现在不能做,不代表什么都不做。建奴的政治斗争,远比南朝残酷,若是他一味退让,很快便会被人看不起,最终被淘汰出局。可该怎么做,该如何反击,黄台吉一时还未想明白。 而范文程的这个主意,恰好给了他思路。看似是为各旗旗主派一个“管家”,实则是借机直接插手各旗的旗务,打破八旗自成一体、朝廷水泼不进的局面。这背后,是“八旗是朝廷的八旗”与“朝廷是八旗的朝廷”的路线之争。 当然,这么做,必然会遭遇诸多阻碍,可黄台吉不怕,他怕的是没有思路。这个职位一设,便凭空多出了八个朝廷重臣的位置,无数人都会虎视眈眈——很多人当不了旗主,难道还不想当这个“管家”吗? 黄台吉忽然话锋一转:“老范,南朝的小皇帝登基,也有一段时间了,你怎么看这个年轻人?” 范文程沉思片刻。上一次黄台吉问起时,他只说南朝小皇帝登基时日尚短,看不真切,而现在,他确实看出了一些端倪。 “大汗,南朝这位小皇帝,不可小觑,他最厉害的地方,是能得人。” “得人?得的是谁?” “魏忠贤。” “魏忠贤?就那只老狗?”黄台吉的语气中,充满了对魏忠贤的不屑。这也怪不得他,黄台吉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评价一个人,只看其在战场上的表现。魏忠贤虽一直给自己扯虎皮、装威风,可必须承认,阉党在辽东战场上,不仅毫无贡献,反而祸害颇多。 东林党也并非一开始就掌控辽东,而是战场淘汰后的选择——即便东林党根子不正,可表面的功夫还是做得到的,人才储备也颇为丰富;而阉党,就连面子上的事都处理不清楚,根本无人才可言。让袁崇焕一战成名的宁远大捷,不就是阉党高第的弃辽政策引发的余波吗? 指望黄台吉看得起这样的魏忠贤,根本不可能。 “我倒不觉得,南朝小皇帝能收服一条老狗的心,又能有什么本事?” “而且,他但凡真本事,迟早杀了这条老狗。” 范文程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给黄台吉解释明朝复杂的政治斗争生态——因为黄台吉根本听不懂。后金的政治斗争太过简单,简单到他略施小计,就能帮黄台吉占据上风。可若是范文程身处北京的朝堂,又会是什么样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闷骚的洪承畴 范文程自己也不知道。他见过太多明朝的大臣,稀里糊涂便丢了性命,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大汗所言极是。”范文程只能赔着笑脸附和,他虽心中有自己的想法,却绝不会说出来,毕竟他惜命,自然是黄台吉说什么,便是什么。 “依我看,南朝这个小皇帝,做事黏黏糊糊,折腾来折腾去,也没折腾出什么名堂。登基三个月了,朝堂之上还是乱哄哄的,优柔寡断,这对我后金而言,却是天大的福气。” 黄台吉的脚步愈发凝重,走在廊柱间的阳光里,厚重的身躯遮挡住光线,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忽然问道:“老范,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再抢一次南边?” “这……大汗,袁崇焕此人,不好对付。刚刚得到的消息,他已经赶回宁远了,估计不久之后,便会正式出任辽东经略。此时再南下抢粮,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范文程据实回答。 “我知道。”黄台吉沉声道,“父汗打宁远,我打锦州,皆无功而返。可阿敏现在每日都在炫耀他在朝鲜的战功,甚至得寸进尺,想让我划一块地盘,让他自己做主!” 说到此处,黄台吉的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意,他那如同熊罴一般的大手,死死抓住腰间的腰带,用力往下一摁,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他想杀人。 “我必须打一场大胜仗,压过阿敏的气焰!” “大汗,那您觉得,这一战,该从何处下手?” 范文程沉思许久,缓缓道:“大汗是想趁着南朝小皇帝登基、朝堂混乱之际趁机南下,只是现在,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了。宁远兵变,本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惜我们得到消息时,袁崇焕已经抵达宁远城,兵变很快便会被平定。” 黄台吉的语气中,充满了遗憾:“辽东不乱,我等便无从下手。”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如今的辽东战事,已然陷入僵局。明军不敢主动反攻,他也打不进明军的防线,两边谁先主动进攻,谁便会吃亏。 “但蒙古,或许可以一试。”范文程忽然开口。 “蒙古?”黄台吉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的确是一个好方向。”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黄台吉的脑海中炸开:或许,可以绕开辽东,不经山海关,直接攻入关内! 一幅地图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绕过山海关,从北京北边的关口破关直入。可这一条路线,黄台吉也只是在心中想想,并未说出口,因为其中牵扯的问题太多了。 从辽西深入蒙古草原,所过之地皆是生地,八旗各部从未在这里作战过;而且这片区域,都是蒙古各部的地盘,蒙古有共主林丹汗,绝非易与之辈;除此之外,明朝的北方边军实力如何,也是未知之数。 更不用说,千里远征,兵马绝不能少,可他手中满打满算,也不过八万左右的兵力,阿敏征讨朝鲜,用兵三万,已是极限。如此大规模的远征,军队一时半刻根本回不来,辽东的防御便会陷入空虚。 诸多问题在黄台吉的脑海中翻滚,可他一个字也没有对范文程说。 黄台吉承认,范文程是他见过的首屈一指的智谋之士,很多棘手的事情,在范文程手中,都能手到擒来。甚至在黄台吉的内心深处,还对范文程有着一丝嫉妒与忌惮:汉人,实在太聪明了。 也正因如此,这样的重大决策,黄台吉绝不会在刚刚萌芽的阶段,就告诉范文程。在他看来,范文程只配在决策成型后,或是执行阶段,做些查漏补缺的事。 黄台吉话锋一转,刻意岔开了话题:“老范,有些事情,就不用太计较了。豪格年轻,不懂事,你却是老臣,不能也跟着不懂事。我已经抽过他鞭子,罚过他了。” 范文程脸上依旧恭顺,心中却几乎要咬碎牙根。 范家在辽东,也是书香门第,范文程与妻子相濡以沫多年。他投奔黄台吉,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却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黄台吉的长子豪格,不知是听了什么传言,或是单纯想显摆自己的威风,又或是范文程在执行黄台吉的命令时,无意间得罪了这位公子哥,竟直接带人闯入范文程家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正妻按在马上带走,肆意凌辱。 范文程对此,却毫无办法,甚至连怒不敢怒,连向黄台吉汇报工作时,都不敢提及此事,唯恐黄台吉误会他心生怨怼。 只因在八旗的规矩里,旗主对旗下的奴才,本就有这样的“权力”。这便是那些辫子剧中,从未解释过的“主子爷”背后的代价——贾宝玉用过的丫鬟袭人,能被放出去配小子,而那个小子,便是自称“奴才”的旗人。 当然,有主子的奴才,要比没有主子的奴才强上太多,所谓“汉奴”,便是没有主子的奴才,被旗人当街杀死,也只能自认倒霉,只要做得不太过分,便无人会过问。若是做得太过分,也不过是如黄台吉方才所言,替他们的阿玛“教训教训”而已。 即便黄台吉重用汉臣,以范文程为首的一群汉人、汉将,已成了他的忠实臂膀,可汉人的地位,也不可能一下子提高。范文程甚至怀疑,这件事根本不是豪格一时兴起,而是某些旗人贵胄蓄意挑拨,借豪格的手,来打击汉臣的地位。 所以,这件事只能是“豪格不懂事”,而他范文程,必须“懂事”——懂旗人是主子,他是奴才;懂奴才的一切,都是主子的;懂主子一时兴起,临幸奴才的老婆,不是侮辱,而是福泽。 主子给你家降下贵种,难道不是天大的福分吗? “奴才谢大汗恩典!”范文程躬身叩首,声音恭敬,“其实老妻上了年纪,早已色衰,能被小主子看上,本就是奴才全家的福分。小主子年少有为,本就没有错,还请大汗息怒,莫要再责罚小主子了。” “若是小主子看得上范家,奴才还有两个女儿,正值豆蔻年华,愿送入府中,伺候小主子左右!” 第一百三十二章夺旗 “你啊。”黄台吉笑了笑,“有这个心,就不错了。只是这件事,终究是豪格的问题,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容易被人当枪使,太缺乏城府了。” 在黄台吉眼中,豪格的错,从不是凌辱了范文程的妻子,而是缺乏政治敏感度,轻易被人利用。而且,他也绝不会允许范家的女人进入豪格府中,即便是当妾、当侍女也不行——只因满清有规矩,满汉不能通婚。 汉女在满清贵族眼中,不过是玩物,可以抢过来肆意玩弄,却绝不能登堂入室。 “好了,废话不多说,你老婆这会儿已经送回家了,你回去看看吧。” “奴才遵旨。” 范文程毕恭毕敬地退出了八角亭,直到走出大殿,远离了黄台吉的视线,两行清泪,才终于从他的眼中滑落。 沈阳范府。 范文程回到自己的房间,夫人陈氏正呆呆坐在床边,像尊木塑一般。 “回来了。”陈氏先开了口。 “回来就好。”范文程应道。 陈氏嘴角扯出一抹笑,脸色却惨白如纸,一字一句道:“回来就好?范文程,我是你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是拜过你范家老祖的妻子。我被人掳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那群畜生轮着糟蹋——一群小畜生,一个个上,一个个欺辱你老婆,你就只说一句回来就好?” 她目眦欲裂地盯着范文程:“姓范的,你是不是个男人?” 范文程轻叹一声:“夫人,面对这些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陈氏双目圆睁,泪水滚滚而下,“你的意思,就这么算了?你真丢尽了范家老祖宗的脸!我陈家还要脸!” 话音未落,她便扯过一块白布,搭在房梁上,搬来木凳垫在脚下,就要上吊。 “夫人!”范文程一把拉住她,“好死不如赖活着。抚顺之战后,我们在战俘营里不也活下来了?那时候的光景,你又不是没看见。” 陈氏发出一阵凄厉的冷笑,笑里掺着哭:“是啊,那时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死了那么多人,没处说理。可现在呢?你是朝廷重臣,在大汗面前有头有脸,连自己的老婆都护不住,这官做得跟龟奴有什么两样?我不想当龟奴的老婆!” 她说着便踩上凳子,将下巴放在白布中,就要踢掉凳子。范文程硬生生将她抱下来,劝道:“夫人,别意气用事。” 陈氏根本不听,一心求死。范文程好言相劝三次,见她心意已决,怎么劝业不听,顿时大怒,再也装不下去了。一把将她扔到床上,掐着她的脖子低吼:“你想死,可以,但不能现在死。等三个月后,你再‘病死’不迟!” “你将死,就你自己去死,我还想活。” “你现在死了,岂不是显得我范家,对陛下怨怼。这是找死。” 范文程红着眼,犹如野兽,满是杀意:“豪格贝勒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他身边的都是满洲贵种,能让他们近身,是你的运气!别在这跟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你要是再不消停,大不了我现在就杀了你,让你在范府停灵三个月再发丧。只是你想清楚,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止你一个人了。” 陈氏大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姓范的,虎毒尚且不食子!” “你都被人糟蹋了,我怎么知道孩子还是不是我的种。” 范文程的语气里满是矛盾,看似轻描淡写揭过豪格的暴行,实则每一句话都裹着怨毒。可他别无他法,只能强迫自己洗脑,将主子奴才的规矩当作天理——只有将来搞更多的奴才,玩更多奴才的老婆,才能解他心中的疙瘩。 “你听清楚了,想让儿子女儿活下去,明天就打扮漂亮,去豪格贝勒府谢恩。”他盯着陈氏,“一定要恭恭敬敬,谢主子的恩。” 陈氏的瞳孔里,映出范文程扭曲、猥琐又可恨的嘴脸,她语气平静:“好,我去。只是我会在九泉之下等你,到了范家老祖范文正的面前,我倒想听听你怎么说。” “有什么好说的。”范文程咬牙,“就算范仲淹落到我这地步,也没辙。这不是我的错,是大明朝廷的错!朝廷里那些王八蛋,几句话就丢了整个辽东,我能怎么办?我想活!” 他的心底,燃起一团扭曲又疯狂的火焰:“总有一天,我要让北京城里的贵人给我当奴才,要让朱家的公主、郡主给我当洗脚婢!” 不这般扭曲,他根本撑不下去。 似乎只要这样,只要将更多人践踏到脚下。 才能拾起来他被别人踩在脚下的自尊。 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得自己是活人,不是死人。 陈氏的种种,并没有影响到范文程。 范文程第二日,依旧早早来皇宫伺候。却见宫中已经收拾东西了。 范文程问道:“大汗,这是?” 黄台吉大笑道:“昨天得了消息,林丹汗在漠南倒行逆施,引得部众纷纷反抗。科尔沁愿意为先导,求我们出兵。” “真是天赐良机,昨夜已经下决心出兵。你跟我一起去。” 范文程心中一凛。 昨天决策的时候,没有人叫他。 这分明是他的主意,结果这样? 但范文程能在鞑子手下活下来,最大的本事不是别的。就是能吃苦。能受委屈。纵然将老婆送出去都能忍,这区区小事,算什么。 很快就调整好心态,参与到收拾行李中。 黄台吉兵贵神速,很快就出动了。 而这一次锦衣卫的情报算是及时很快传到了北京。 ******* 锦衣卫同知张同敞就送来一封军情,说道:“陛下,这是许指挥使从草原上传来的。” 朱由检打开一看,不由皱眉。 却是今年二月,黄台吉西征,大破蒙古共主林丹汗,林丹汗西遁。黄台吉成为漠南蒙古之主。在此战中。多铎,与多尔衮初次建功,分别加封贝勒号。翻译过来,就是亲王。 这也是黄台吉抬举两个弟弟,对抗四大贝勒体制的一种尝试。 “黄台吉的地位日益稳固了。”朱由检心中一沉。 第一百三十三章御前司 去岁征朝鲜,虽然是四大贝勒之一,阿敏之功。但这一次征林丹汗,却是黄台吉亲自出征。再加上重用汉臣,缓和汉人与旗人的矛盾,国内民生渐渐好转了。 黄台吉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对朱由检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朱由检虽然做了很多事情,但现在来说,根本谈不上稳固。 “唯有手握六万精兵,再加上皇帝大义,才能放开手脚做事。问题是,这太需要时间了。而且,黄台吉此战之后,就有了南下的可能。” 历史上清军崇祯二年入关,就是绕道蓟州镇。 朱由检特别调查了一下,发现明军一项制度,说起来好像不好听,但实际上,却非常有用。那就是对靠近长城的蒙古各部的岁赏。或者说市赏,也就是朝贡贸易。 每年花在长城上各部落头上的钱,最多的时候有五十万两。 今年财政紧缺。户部就有提议,将这岁赏四十万,给裁了。 朱由检思忖良久,并没有裁,但要户部专门派人去发钱,并与长城一线各部落。 为得就是拉拢蒙古各部。 朱由检沉思好一阵子说道:“算时间,是一个月前的时候,怎么现在才找来?” “陛下,是因为锦衣卫情报网被封锁了。”张同敞说道:“锦衣卫在关外刚刚建立的几条线,同时遭到的阻拦了。这个消息还是朵颜部暗中放出的消息。说建奴,已经要草原上会盟,要求各部行九白之贡。” “朵颜部内部分歧,因为今年方才拿了朝廷的钱。所以这才放了我们一马。” “九白之贡。” 就是一头白峰(骆驼)八匹白马。 九代表着长久,白代表纯洁。是草原上最顶级的臣服礼。 如果各部对后金行九白之贡,就代表着满蒙合流,虽然还有林丹汗躲在归化城。但林丹汗的蒙古帝国,分左右两盟,右盟,也就是东蒙古,已经是后金的形状了。 朱由检沉吟了好一阵子,说道:“有朵颜部的具体情报吗?” “有。”张同敞立即将朵颜所部情报送来。以及许显纯的奏疏。 朱由检一看年份,还很新,就是崇祯元年的。许显纯刚刚送来的。 朵颜部,往上数是成祖所封的朵颜三卫。当然了,那是老黄历的。但现在依旧以朵颜三卫与朝廷贸易。 朱由检看过年赏的名录。朵颜三卫今年应该能分十万两上下。因为朵颜三卫的牧地,就是在后世赤峰附近,也就是说,建奴如果要南下,必须越过朵颜三卫。 所有朱由检给朵颜三卫加码了。 朵颜三卫内部亦有分歧。 现在所谓的朵颜三卫,其实内部分为三十六家,大小各部。这一次建奴拉拢的重点,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科尔沁部。 甚至后世大名鼎鼎大玉儿,与海兰珠都是科尔沁部的美人。直接影响到了建奴内政。 但其他蒙古各部? 完全被科尔沁代表了。 其他各部能愿意? 科尔沁部不过是黄金家族的远支,在草原上本就没什么威望,如今靠着与建奴联姻一跃而起,反倒成了其他蒙古各部的顶头上司,各部岂能甘心? 朵颜部首领长昂年事已高,三月一战落败之后,早已没了当年的心气,可朵颜各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历史上,崇祯为了节省开支,直接断绝了关外各部的岁赏。蒙古各部因之发生惊天剧变的时候,这位崇祯帝还在每日批阅两百多件奏折,一门心思盯着东林党与逆案的纷争,以至于后来朵颜部倒向建奴时,没有半分犹豫与纠结。 许显纯的奏疏里特意写明,长昂只有一子一女,儿子名唤伯颜,女儿名叫阿拉真。 这一次长昂主动放出消息,根源在于后金正在蒙古各部征选秀女,要将蒙古贵族女子配给建奴的贵族子弟。 可除了科尔沁部,其他各部的蒙古女子,根本没机会进入后金后宫,顶多只能嫁给建奴的普通贵族子弟。 这倒也罢了,若是正式议亲,未必不能商量,可征选秀女,却是要先把女儿送出去,将来嫁给谁,只有等结果出来才能知道。 这正是长昂最愤怒的地方,也是他主动放出消息的缘由。 可即便如此,长昂也左右不了大局。 原因无他,朵颜部内部分为大大小小三十六家,其他各家根本不在乎长昂家的境遇,甚至长昂家里闹起来,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朱由检翻看着朵颜三部的卷宗,心里默默核算着朵颜部的兵力。 “朵颜部全族不过两万多人,壮丁五千人。按照蒙古的规矩,成年壮丁皆可为兵,其中精锐只有三千人,且都是自带马匹的骑兵。” “这些人对长城外的地形地势了如指掌,若是能将他们收拢过来,绝对是一大助力。” “如今长昂已经把信号递到了朕面前,朕该如何出价?若是不出价,锦衣卫在草原上的经营,又该怎么办?” 锦衣卫这一次进入草原,整体行动堪称失败,消息直接被对方全面封锁。 但朱由检也清楚,这事怪不了锦衣卫。锦衣卫已经很多年没做过这种深入草原的情报工作了,更何况情报工作从来不能临时抱佛脚。这些人提前派出去不过几个月,全是生面孔,根本没来得及扎下根,情报被封锁,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其他地方朱由检不敢说,但朵颜卫这边,他估摸着,锦衣卫安插的眼线,多半已经暴露了。 “许显纯现在在哪里?” 在清理太监集团后,许显纯立即外出。 因为要避险,他与魏忠贤的关系太紧密了。而今在宫中,但凡与魏忠贤有一点点关系,都会被清算。倒不是特意的。 而是朱由检正在办法搞全心的大内体系,明朝二十四监体制,要改革了。朱由检不准备留那么多位置,大家可不就下死手了。 许显纯觉得,这个时候在外面比较安全。 “回陛下,在朵颜卫。” 朱由检心中了然,暗道:“说不定,朕的锦衣卫指挥使,已经被长昂这个老狐狸,请去‘喝茶’了。” “该怎么办?” 朱由检抬眼吩咐道:“宣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曹文诏入宫议事。”他微微一顿,又补充道: 不多时,几人便悉数到齐。 朱由检直接将手中的情报卷宗扔给众人,沉声道:“诸位都看看,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第一百三十四章家丁 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皆垂首沉吟,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身陷朵颜部,朝廷绝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此番建奴在草原上立威,朝廷若是毫无动作,蒙古这些墙头草,恐怕要尽数倒向鞑子了!这绝非朝廷之福!”曹文诏上前一步,慷慨陈词。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其余几人,同时也听清楚了他们各自的心声。 洪承畴心中暗道:【陛下特意叫来曹文诏,本就是动了出兵的心思。可自从万历年间李如松出塞战死,朝廷已经多少年没有大军出塞作战了。】 【此番贸然出击,胜负难料。】 【万万不可贸然进言。】 卢象升的心声:【且不说朝廷精锐骑兵本就稀少,单说为了许显纯这么一个逆贼,便虚掷将士性命,实属不值。】 【如今最该做的,是如何稳固边防。此事我回去之后,定要禀告韩阁老,让他转告袁督师,务必盯紧蓟州边墙。】 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孙传庭身上——方才孙传庭的心声里全是各种数字核算,他一时没听明白。于是开口问道:“孙卿,你怎么看?” “陛下,今日之事,其实很简单。”孙传庭上前一步,沉声道,“建奴占据漠南,等于为他们开辟了第二战线,自此长城全线,都要直面虏骑的威胁。臣斗胆说一句,如今长城沿线,包括宣大重镇的边军,早已不堪大用,根本挡不住建奴的大军。”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让建奴的注意力钉在草原上,而不是让他们越过蒙古各部,直叩关门。” “而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眼前朵颜部的这点事,是林丹汗。请陛下立刻派遣使臣,去面见林丹汗,与大明重修旧好。”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颔首道:“你说得对,这件事,是朕疏忽了。” 在原本的记忆里,林丹汗在朱由检眼中,不过是个庸碌无能之辈,历史上轻轻松松就被皇太极收拾了,连家眷都被对方霸占。可如今静下心来细想,朱由检也觉得自己先前的看法太过偏颇。 很多人,都要放在具体的历史情境里去看待,这世间,身不由己的人太多了。 更何况,林丹汗到底是不是庸碌无能,对他朱由检来说,根本不重要。只要能在林丹汗败亡之前,与他搞好关系,从他手里多换些战马,对朱由检而言,就是天大的好事。 “其次,才是朵颜部的事。”孙传庭继续道,“朵颜部的事更简单,只看陛下要不要干预。若是不干预,便传令边关各将,告知草原变局,让他们谨守城池便是,只是想来,也没什么大用。” “若是要干预,便至少要派一千骑兵出塞。” “朵颜部距离北京一千二百里,距离喜峰口四百里。骑兵从北京出发,快则七日,慢则九日便可抵达,途中可在喜峰口做最后的休整。出塞之后,日行百里,四日便可抵达战场与敌决战,若胜,四日便可班师回关。” “如今北营有骑兵一千余人,以曹将军为首,足可担当此战。” 孙传庭转头看向曹文诏。曹文诏闻言,当即挺直了胸膛,一副立刻就要请命出战的模样。 “臣现在便可去兵部,清点关内各部的粮草仓储,看看能否让大军实现就地补给,尤其是在喜峰口完成最后的补给。” “若是不能,朝廷便必须调拨一千余匹驮马,否则这一战,根本打不起来。” “此事,还要请陛下出面协调。” 北营是拱卫司麾下成军最快的一营,原因无他,在孙传庭的主持下,北营征召的全是熟手,都是活不下去的边军老兵,甚至可以说,孙传庭直接挖了宣大边军的墙角。 所以这些人入营之后,训练的重点从来不是技战术,而是严格的军纪,要把他们在边军里沾染上的那些臭毛病尽数改掉。 大明边军常年缺饷,军纪本就废弛,往大了说,有杀人越货的恶行;往小了说,也有偷鸡摸狗的陋习。但如今只要军饷给足,这些人,也愿意严守军纪。 所以北营的这支骑兵,以曹家的家丁为核心,补充了大量边军熟手,再配上从御马监拨来的、被养得膘肥体壮的战马,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训练,已经有模有样了。 唯一的问题,是达不到骑兵一人双马的标配,如今北营骑兵依旧是一人一马,日常操练尚可,长途奔袭,却是万万不行的。 朱由检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最欣赏孙传庭的,就是这一点。方才他把情报抛出来,洪承畴和卢象升都在反复权衡这一战能不能打,甚至想着如何劝住他,所以都不肯多言。唯有孙传庭,直接把完整的作战方案,都给捋出来了。 “好!”朱由检一拍御案,问道:“孙卿觉得,朕决心打这一仗,能打赢吗?” “臣不知道。”孙传庭坦然道,“但臣会全力以赴。这一战固然凶险,难道就不该打吗?臣以为,该打!蛮夷向来畏威而不怀德,朝廷若是不亮一亮刀兵,长城外的蒙古各部,只会尽数投奔建奴。只要仗该打,至于胜负权衡,便不是臣该优先考虑的事了。” 洪承畴见朱由检面露喜色,心中暗道:【看来陛下主意已定,我必须补几句。】 当即上前躬身道:“陛下,臣方才思索,这一战要打,就必须先想清楚:怎么打?打谁?打完如何撤兵?陛下手里只有这一点家底,大军放出去,胜了还好,若是败了,必然朝野震动,还请陛下三思啊。”语气中满是忧虑。 “特别是而今朝中局面,还要陛下三思啊。” 现在朝中局面正如魏忠贤所料。 前一段时间,魏忠贤看似已经完全没有权力了。但魏忠贤这三个字在这里。所有人都不能怠慢。 而今魏忠贤真死了。 与文官集团斗了几十年的太监们,集体死翘翘了。 整个大明上下,无数文官蠢蠢欲动。 朱由检这一段时间,都在避其锋芒。 无他,朱由检正在清点消化战利品。随着时间拖延下去。他的实力就越强。 问题是,不能永远拖下去。 迟早要面对。 “那就更应该打。”朱由检说道:“更需要一场胜仗。” 第一百三十五章骑兵与火器 用军事胜利来对抗政治压力。 朱由检斜睨了洪承畴一眼,心中暗道:果然是洪承畴。这种人,永远只会说上位者想听的话,而不是正确的话。 但不可否认,洪承畴的智商是毋庸置疑的,他提出的问题,也确实值得朱由检深思。 开启一场战争,最重要的,是想清楚如何结束战争。 这一战,也是如此。 为什么要打朵颜部?因为朵颜部是距离边墙最近的蒙古部落,它若是彻底倒向建奴,大明的边防压力会陡增数倍,所以要提前出手敲打? 可敲打,要达到什么效果? 灭了朵颜部?恐怕做不到。若是将其摧毁打散,让朵颜部分散投靠其他蒙古部落,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朱由检沉吟了许久,开口道:“你们都退下吧,孙卿留下。” 洪承畴深深看了孙传庭一眼,心中暗道:【孙传庭这人,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大奸似忠?】 殿内只剩二人后,朱由检才缓缓开口,将自己的盘算尽数道来:“最好的结果,是朝廷给些粮草接济,让他们出马匹、出骑兵,为朝廷编练一营,效命疆场。” “若是不成,便拉拢朵颜其中一部南下,编入军中,扩充咱们的骑兵力量。” “若是再不成,便焚其帐幕,杀其部众,夺其战马,烧其草场,寸草不留。” 朱由检的语气,越说越冷。战火已经从辽东蔓延到了漠南草原,在这件事上,他不敢有半分仁慈。 孙传庭问道:“那陛下打算给朵颜部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银钱、粮草,他们尽可开口。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条件——”朱由检微微一顿,俯身对着孙传庭,低声说了出来。 孙传庭闻言大惊失色,脱口道:“陛下何必如此自辱?” “什么自辱不自辱的。”朱由检摆了摆手,“建奴能做的事,朕也能做。其他的,将来再说。” “这些事,曹将军办不妥,只能劳你亲自出马。” 孙传庭躬身一揖,沉声道:“臣遵命!此行定不辱陛下使命!” 兵贵神速。 朱由检当即下令,从大内抽调两千匹驮马,全数拨给孙传庭。孙传庭与曹文诏足足筹备了十日,这期间,孙传庭亲自从北京到喜峰口跑了个来回,只为检查沿途各地的仓储,核对账目与实际库存是否相符。 以孙传庭多年的为官经验,早就料到必然有严重的账实不符,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料。最终经过孙传庭的紧急调度调整,才算把大军所需的粮草尽数筹备妥当。 终于到了出兵的日子。 这一次出征,朱由检没有大张旗鼓,反而严密封锁了消息,除了当日参与议事的几人,对外一概保密。甚至对曹文诏所部,也只说是长途拉练,要等大军抵达喜峰口后,才对全军宣读作战命令。 出征当日,朱由检轻车简从来到北大营,看着顶盔掼甲的孙传庭、曹文诏及麾下众将,目光最终落在了曹变蛟身上。 他直接把曹变蛟拉到身边,笑道:“曹小将军,就先跟着朕吧。” 随即,他端起一杯酒,递向曹文诏,沉声道:“曹将军,此战是朕登基以来的第一战,胜了,便能扬我大明国威;若是败了,朕——” “请陛下放心!臣此去,必胜!若是战败,臣提头来见!”曹文诏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不。”朱由检扶起他,摇了摇头,“败了也不打紧,活着回来,吸取教训,来日再战便是。朕不想失去你,更不想失去孙卿。” 曹文诏闻言,感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与曹文诏对饮一杯后,又端起一杯酒,递向孙传庭:“国朝已经几十年没有大军出塞作战了,此番出塞,朵颜部必然毫无防备,以有备击无备,此战的胜负,朕并不担心。朕真正担心的,是此战最终要达成的结果,这就要看孙卿的处置了。记住朕那句话,胜负本不重要,活着回来,就好。” 孙传庭双手接过酒杯,眼眶微红,沉声道:“陛下,臣本就不擅为官,此前被罢官归乡,不过是代县一介布衣。是陛下将臣从草莽之中简拔于御前,一日数迁,更让臣执掌兵权。今日臣奉命出塞,岂能不建功立业,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定要让天下人知道,臣并非无才之辈,陛下慧眼识珠!” 朱由检这才真切感受到,孙传庭心底那股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 在他来自后世的记忆里,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三人之中,洪承畴好歹在官场厮混多年,一步步稳扎稳打爬上来;卢象升背后,也有朝堂大佬支持。唯有孙传庭,什么都没有。 他只当了几年小官,就被魏忠贤一脚踢回了老家,如今被朱由检从乡野之间挖了出来,一步登天,位在诸多大臣之上。这些日子,朝堂上对孙传庭的议论,就从来没断过。 孙传庭本就是个硬脾气,如今心里正憋着一股劲,非要证明自己不可。 可朱由检的心里,却越发担心起来。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曹文诏,几乎可以说是如今大明的第一猛将;这支骑兵里,除了曹文诏,还有黄得功、贺人龙等一众日后赫赫有名的将领;而孙传庭,更是大明最后的柱石。 诚然,朱由检现在也明白,天下从来不缺人才,很多人才的成长,都有其特殊性。最典型的就是闵洪学,他穿越之前,甚至都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可如今闵洪学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做得十分出色。 可问题是,人才不经过历练成长起来,谁也不知道谁是真有本事,谁是草包。 孙传庭,是历史大浪淘沙留下来的真才,在他身上,有着确定的未来——只要给他足够的资源,他一定能成长为一名顶尖的帅才。 可现在,不管是曹文诏,还是孙传庭,一个个都抱着不胜不还的决心,这才是最让朱由检担心的事。 万一曹文诏、孙传庭折在这里,将来,他朱由检还能去培养谁? 第一百三十六章洪承畴的算计 朱由检当即厉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别跟我说什么不胜不还的话!就算败了,也给老子灰溜溜地活着回来!咱们从头再来,一点都不迟!朕将来,还会给你们报仇的机会!” 可朱由检这番话,反倒起了反作用。 两人嘴上连声应是,心里却越发坚定了死战的念头。 曹文诏的心声:【陛下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子要是不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还有什么颜面回来见陛下?】 孙传庭的心声:【陛下以国士待我,我若不能以国士报之,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这让朱由检,顿时一阵无语。 目送二人率军远去之后,一旁的曹变蛟依旧闷闷不乐。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将来有的是你上战场的机会,不是现在。” 朱由检执意把曹变蛟留在身边,就是怕此战出了意外,好歹给曹家留一脉香火,也给自己留下一个成长性极高的将才。 他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念道:希望一切,都能顺顺利利啊。 十日之后。 朵颜部地界。 朵颜部虽在此驻扎多年,可这里终究是茫茫草原,连半分城垣的痕迹都没有。夏日,正是草原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草原上,各色野花肆意盛放,远远望去,就像给无边的绿毯绣上了漫天繁星。 蒙古人向来以帐幕数计人口,朵颜部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千顶帐篷,分成数片彼此相连扎驻,光从帐幕的规模与形制,便能清晰看出各家头人的实力差距。 长昂看上去已是垂垂老矣,可他实际才四十多岁。草原上风刀霜剑的游牧生活,早已把这个蒙古汉子的精气神耗得所剩无几,深深的皱纹,爬满了他的额头。 长昂看着面前的许显纯,缓缓开口:“许大人,我本想多留大人盘桓几日,可如今看来,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明日我便备上人马,礼送大人出境,从此,山水有相逢吧。” 许显纯道:“大人就不再等等?反正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我倒是愿意等,可女真人不愿意等了。女真人已经派了人来,算着日子,一两日便到我这里。我……我……” 长昂重重叹息一声:“谁不想过安生日子?可眼下这世道,谁又能真的安身立命?” 若是让长昂自己选,他其实更怀念从前被大明朝廷养着的日子——朝廷给银给钱,只要求他们不南下犯边,还允许他们互市卖马。 可惜女真人来了。 长昂脸色一顿,沉吟起来。 大明虽然这些年日渐衰落,却依旧是庞然大物。即便是蒙古人、女真人,也从没想过大明会在短短十几年间走向覆灭,长昂也不例外。 “如果能得到大明朝廷的全力支持,朵颜部未必不能在草原上另立门户。” 细数朵颜部过往的兴衰,明初之时,朵颜部尚有一席之地,跟着明成祖南征北战,在草原上也算一号人物。后来瓦剌兴起,朵颜部也能在瓦剌麾下谋个差事。 随着瓦剌败退,朵颜部也曾雄起过一段时日,正德、嘉靖年间达到鼎盛,彼时朵颜三卫合起来能拉出一万五千骑兵,雄踞一方。 可自此之后,境况便每况愈下。 随着达延汗一系崛起,朵颜部既非黄金家族嫡系,又素有草原“二五仔”的名声,自然遭到连番打压。在一系列战争中接连战败后,朵颜部非但没能直属于林丹汗,反倒沦为了林丹汗麾下喀喇沁部的附庸。 部落规模也萎缩到如今的地步,不足全盛时期的五分之一。 历任朵颜卫首领,心里都藏着振兴部族的执念,可这条路该怎么走? 长昂如今对眼前的局面百般纠结,绝不仅仅是为了女儿,更是因为他看得清楚:跟着后金,朵颜部根本没有未来。 满清对蒙古人的管控手段已经昭然若揭:打乱蒙古部落原有编制,编入蒙古八旗。像他这样的部落首领,顶多能混个爵位,绝无可能当上旗主。可在后金的规矩里,当不上旗主,便与奴才无异。 谁甘心做奴才? “可关外这地界,终究是女真人说了算。大明若只肯出钱粮,朵颜部根本撑不了多久。” 一边是眼下的生存,一边是长远的未来,长昂就此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阿玛,这有什么好想的?” 帐帘被风掀起,一个少女大步走了进来。 她年约十七八岁,一身汉服劲装,身形矫健,头发学着汉人的模样梳成发髻,发髻正中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少女面如银盆,眼神锐利,手中握着马鞭,抬手一鞭抽在桌案上,朗声道:“阿玛,我死也不会去给女真人当奴婢!” 说着,她目光一转,落在许显纯身上:“喂,你们汉人皇帝今年多大了?” 许显纯心中暗道:这便是长昂的掌上明珠阿拉真了。 当即回道:“陛下生于万历三十八年。” 阿拉真掐指一算,道:“十七岁,比我大一岁,正好。他长得好看吗?会骑马射箭吗?” “陛下天日之表,龙凤之姿。至于弓马之术,非天子所宜。” 阿拉真琢磨了半天,皱眉道:“天日之表,龙凤之姿,什么意思?脸大得像太阳?还是长得又像龙又像凤,不像人?” 这话一出,满帐人都哑口无言。 “咳咳咳——”长昂连忙咳嗽几声打断,急道:“这话的意思,是说陛下生得极为俊朗好看!” “那我就要他当我夫婿了!”阿拉真斩钉截铁道,“我死也不嫁去女真,阿爹,你看着办!” 话音刚落,长昂忽然脸色剧变,猛地起身:“骑兵!大队骑兵来了,至少千骑!难道是女真人?” 他猛地冲出大帐,翻身上马,只见南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连成一线,以十人、百人为小队,呼啸着冲了过来。 等看清一面红旗上斗大的“曹”字,长昂瞬间明白了什么,一把薅住许显纯的脖子,怒声道:“姓许的!我这般待你,你居然敢阴我!” 第一百三十七章卢象升的团练 许显纯见状反倒笑了,心中底气顿生,朗声说道:“你给我听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大明锦衣卫指挥使,掌天下鹰犬,令百官震慑!你区区一个边地蛮夷,也配与我称兄道弟?” “看在你方才款待还算有礼的份上,待会儿我可以给你求个情。” 长昂拔刀出鞘,直接按在许显纯的脖颈上,厉声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之前确实怕。倒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光彩——搞情报的被人抓了,实在丢人。”许显纯神色不变,“但现在我不怕了。天兵已至,我就算死在这里,也立刻有人为我报仇。” 更何况,他身为朝廷使臣、锦衣卫指挥使,死在此地,关乎大明朝廷的颜面,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他死了,此前的谋划也不会败露。 “你——”长昂气得浑身发抖,却已经来不及生气了。 那面“曹”字将旗所向,势如猛虎。 领军者身边不过百余骑,却硬生生冲得朵颜部人仰马翻。朵颜部毕竟是草原部落,反应极快,立刻有人上马迎敌,可那“曹”字旗却如同索命的厉鬼,哪里有朵颜部人马聚集,便立刻朝着哪里凿穿,根本不管对方有多少人。 明军冲杀间,营地里多处燃起大火,一时间说不清是明军故意纵火,还是混战中打翻了火盆。 长昂看得清清楚楚,此战已经毫无悬念。 “快!去传令停战!我降了!我降了!”长昂满脸痛苦地嘶吼道。 根本不用许显纯去传话。 十几骑明军已经直冲大帐之前,为首一人身披盔甲,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腾空而起,朗声道:“在下,大明拱卫司北营练兵副使孙传庭,见过朵颜卫指挥使大人。敢问大人,可曾见到我家许指挥使?” “我在此处!”许显纯立刻应声。 长昂心里清楚,孙传庭这是给他留了面子,才称他为大明朵颜卫指挥使。实际上,这个名头早多少年就只剩个空壳,不过是用来做朝贡贸易的凭证罢了,他自己早就没当回事。 此刻他连忙顺着台阶下,翻身下马行礼:“下官拜见练兵使!” 孙传庭这个职位,其实是临时差遣。不止是他,整个拱卫司的职位,都是朱由检直接任命,没有经过内阁与吏部的核实流程。这种官,在历朝历代有个专门的称呼,叫“斜封官”,向来被文官集团视为皇权滥用的产物,上不得台面。 朱由检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绕开内阁,免得事事都要跟文官们掰扯不清——比如拱卫司练兵,怎么可能不归兵部管辖?他也是想先做试点,等日后见了成效,再正式定下官制。 但凡熟悉大明官制的人,都对孙传庭这个官职一头雾水,根本摸不清他的品级高低。可长昂本就对大明官制一知半解,只见孙传庭麾下兵强马壮,自然当他是手握大权的朝廷高官。 “还请朵颜卫即刻下令,让各部停止抵抗。否则误会继续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孙传庭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可长昂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是!是!是!”长昂忙不迭地答应。 费了好一番功夫,他才让朵颜部所有人放下了武器,数千部众被驱赶到一处,外围有千余明军骑兵层层警戒。 曹文诏满脸兴奋地找到孙传庭,道:“孙大人!你猜我们搜到了什么?战马至少一万匹!有了这些马,足够练出五千精骑,就算鞑子来了,咱们也敢跟他们碰一碰!” 孙传庭却摇了摇头,道:“事情还没结束。” 他本以为此行必有一场恶战,万万没想到长昂的抵抗意志如此薄弱,反倒让他心里生出几分异样。 就在这时,长昂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孙大人,下官已经下令各部恭迎天兵,只是之前朝廷答应的事情,不知还算不算数?” “什么事情?”孙传庭问道。 许显纯脸色骤变,他之前是身陷绝境,才情急之下编出了这个说辞,没想到长昂此刻直接提了出来,想拦都来不及了。 “许大人亲口说的,陛下要纳小女为妃,这件事,还作数吗?”长昂连忙道。 许显纯赶紧把孙传庭拉到一旁,把方才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急道:“孙大人,方才我是走投无路,才临机编了这话。如今局面已定,这些话自然当不得真,陛下那边,我亲自去解释。” 孙传庭闻言,有些错愕地看了许显纯一眼,随即微微一笑,道:“怪不得许大人能得陛下恩宠,我还以为,是陛下提前给你交代过。” 说罢,他转身走到长昂面前,朗声道:“许大人说的,自然算数。” 长昂瞬间大喜过望。 许显纯却惊得目瞪口呆,完全没反应过来。 只能说,二人是英雄所见略同——这件事,本就是朱由检早就定下的谋划。 蒙古人能为建奴效力,为何不能为大明所用?更何况,蒙古人效忠大明本就有百年传统。大明初年,便有大量蒙古人在朝中为官,就连“达官显贵”这个成语里的“达官”,最初便是指归降大明的蒙古“鞑官”。即便到了如今,也还有满桂这样的蒙古名将在为大明镇守边关。 可想要拉拢蒙古部落,朱由检手里实在没有太多筹码。 草原之上,骑兵称雄,而大明最缺的,恰恰就是成建制的骑兵。自从李如松出塞阵亡之后,大明便再也没有大军出塞作战,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一次出塞,至少要集结数千骑兵,而大明,早已失去了轻易集结数千精锐骑兵出塞的能力。 骑兵匮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有蒙古部落愿意投靠,大明也很难保障他们在草原上的安全。 这就成了一个死局。 到底什么样的筹码,才能让蒙古人冒着被彻底赶出草原的风险,坚定地站在大明这边? 朱由检想到的办法,就是联姻。 唯有联姻,才能建立起足够牢固的盟友关系。 第一百三十八章孙传庭归来 只是朱由检能定下国策,具体的执行,终究要看前线的人如何操作。 孙传庭话锋一转,道:“但此一时,彼一时。” “大明需要在草原上有一个可靠的盟友,是以陛下不惜纡尊降贵,纳蒙古贵女为妃。可这个盟友,必须拿出足够的实力证明自己。至于现在——”孙传庭扫了一眼营地的残局,没有再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长昂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当然懂孙传庭的意思:如今朵颜部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哪里还有资格做大明的盟友? “你们说话不算数!”阿拉真勃然大怒,冲上前道,“若不是我阿爹下令不许抵抗,若不是你们汉人偷袭,今日就算打不过,我们难道还跑不掉吗?” “阿拉真!”长昂连忙拉住她,转头向孙传庭赔罪,“孙大人,小女无状,多有冒犯。” 孙传庭上下打量了阿拉真一番,只见少女气得满脸通红,发髻上的明珠衬着她的容颜,果然不负“草原明珠”的名号。 阿拉真依旧怒目圆睁,道:“你要是有种,就放了我们,我们重新打过!” “说得好。”孙传庭非但不恼,反而点了点头,“不过重新打过就不必了。长昂首领,你想让女儿嫁入大明皇宫,就要拿出对应的实力来证明。” 长昂浑身一震,连忙问道:“不知大人要我如何证明?” 孙传庭淡淡道:“这该是你自己想的事。” 孙传庭之所以愿意给朵颜部这个机会,有三个核心原因。 第一,是不得已而为之。正如阿拉真所说,蒙古人最擅长奔逃。若不是长昂主动下令投降,此战最多只是一场击溃战——斩首数百,夺马数千,可朵颜部的主力必然溃散,最终只会被其他蒙古部落吞并。 孙传庭和曹文诏对这种结果再清楚不过,因为这种捣巢战术,本就是明朝中后期对付蒙古人的惯用手段,从王越开始,一直到李如松战死,明军一直都是这么打的。 明中期,大规模出塞捣巢有三十余次,小规模的更是多达两百多次,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的战果。运气差一点,走漏了风声,便是白跑一趟;运气最差的,便是如李如松一般,被叛徒出卖,陷入敌军数万骑兵的重围,最终战死沙场。 更何况,孙传庭眼下还有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朵颜部投降得太快,根本没折损多少人手。他们只带了千余骑兵出塞,根本不可能押送这么多人返回关内,一旦路上出了纰漏,引发大规模逃亡,根本拦不住。所以,必须让朵颜部自己主动配合。 第二,是他没得选。 朱由检的谋划,是趁着建奴击败林丹汗、正在整合草原的真空期,拉拢一支蒙古部落,在林丹汗留下的势力真空中分一杯羹,这也是他们能这么轻易拿下朵颜部的核心原因。整个东蒙古,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大部落,错过了朵颜部,他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合适的目标。 第三,则是他见了阿拉真的容貌,确实是绝色。 其实草原上的女子,大多容貌平平。毕竟美貌是需要优渥的生活滋养的,大部分蒙古牧民过得比汉人百姓还要苦,根本养不出娇养的贵女,即便是蒙古贵族,也大多如此。 朱由检虽然没明说,可孙传庭作为下属,必须替皇帝考虑周全。虽说联姻是为了结盟,就算找个相貌平平的女子回去,皇帝也不会说什么,可孙传庭心里清楚,若是真给皇帝找了个不好看的回去,眼下或许没事,日后保不齐就会因为一点小事被问罪。 而阿拉真的容貌,完全过关。 这也是他愿意促成此事的重要原因。 长昂自然不知道孙传庭心里的这些盘算,只在脑子里疯狂琢磨着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实力,忽然眼睛一亮,道:“大人!三个月前,喀喇沁部与建奴一战伤筋动骨,之后又被女真人征召了不少人手,如今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大人若信得过我,我便带本部人马,端了他们的老巢!” 孙传庭心中一动,沉吟片刻,道:“好。我带朵颜部的两万老弱妇孺入关,把朵颜部所有男丁、战马和武器都留给你。” “你若能得胜归来,我便立刻奏请陛下,纳阿拉真格格入宫。” 长昂连忙道:“大人放心,此事必成!喀喇沁部绝对想不到,我会在背后捅他们一刀!别的不说,喀喇沁部的战马,我定然尽数给大人带回来!” 长昂心里清楚,这就是他给大明的投名状。 他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一来,能证明朵颜部的战斗力;二来,能借此与其他蒙古部落划清界限,向大明表忠心,毕竟大明要的,是死心塌地的盟友。 而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能借着这个机会,吞并喀喇沁部的部众,壮大朵颜部的实力。 在长昂心里,无论是投降后金还是归顺大明,无论是嫁女儿还是送质子,最终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振兴朵颜部。 “好,一言为定。”孙传庭当即拍板。 随后,他立刻下令让曹文诏收兵,准备带着朵颜部的两万老弱入关。 曹文诏却有些不服气,找到孙传庭道:“大人,这次出关,我本都做好了浴血死战的准备,这才刚打出点火气,怎么就撤军了?更何况,要打喀喇沁部,我麾下的儿郎也能打,何必让朵颜部的人去?” 孙传庭笑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是一切顺利,朵颜部日后便是我们的战友,至少能从中选拔出三千精锐骑兵,到时候,还不是由曹将军你来统领?何必争这一时的长短?”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道:“只是这一战打得太顺,我反倒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曹文诏不解,“打了胜仗还不好?” 孙传庭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 他心里清楚,打仗最难的,从来都是收尾。 这次出关,他带回了两万蒙古老弱、近万匹战马,还有数不清的牛羊,这些都需要妥善安置。尤其是朵颜部的部众,他预想中的安置方案,是让他们在长城附近放牧,成为大明长城外的第一道防线。 可长城外的牧场本就有限,未必能安置下这么多人。更何况,就算能安置妥当,日后要彰显对朵颜部的优待、奖赏他们、武装他们,再加上此次出塞将士的封赏,都需要一大笔钱。 这都是问题。 这,也算是幸福的烦恼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练兵定策 孙传庭出塞的事情传了到韩爌的耳朵中。 “什么?”韩爌满脸震惊地看向卢象升,“你确定?孙传庭只带了千余骑兵出塞,击朵颜部?” “是。”卢象升说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啊?”韩爌大怒:“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陛下不许。”卢象升苦涩说道:“他说要封锁消息。” “你------”韩爌大怒,心中转过几个念头,硬生生压下去了。 韩爌虽然没有说,但卢象升却知道,韩爌想要说什么。无非是说,你是谁的人? 东林党的人?还是陛下的人? 如果是东林党的人,这样大事岂能不说? 如果是陛下的人?在这里做什么吗? 卢象升心中苦涩。 他虽然与东林党交情很深,但君令,也不能违背啊。 韩爌说道:“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算算时间,已经交上手了。胜负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说与不说,都不妨碍了。” 韩爌最近微微勾出一丝冷笑,心中暗道:“你还怪好的。” 他摆了摆手,转了话头:“不说这个了。建斗,你和江南的故人,通了信没有?” 卢象升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道:“通了。” 韩爌摇了摇头,叹道:“他们在江南的温柔乡里,哪里知道我们在北京过的是什么日子,又哪里知道当今陛下是何等人物?只知道隔着千里指手画脚。之前我还能婉言安抚,可此战一出,我再也压不住了。到时候,建斗你可要帮我说几句话。” 自从当上内阁次辅,韩爌的心思便随着位置变了。 韩爌越来越清楚,自己首先是大明朝廷的内阁次辅,是朝堂上位列第三的重臣,其次才是东林党的党魁。党魁这个名头,能当饭吃吗? 他越来越希望东林党能以大局为重,为了朝廷,为了他的官位,做出必要的牺牲与妥协。一开始还好,可时间一长,江南的那些人便不买账了。 毕竟东林党本就是个松散的联盟,靠清议起家,素来以清流自居。有清流,便有浊流。所谓的浊流,便是那些真正躬身办事、执行政令的人。这种人往往不极端,有耐心,甚至看上去“没有原则”——无他,真正办过事的人都知道,这世间从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灰色地带。人人都说半部《论语》治天下,可真到了实处,才知道那不过是句空话。 韩爌便是完成了这样的转变:从站在岸上挑错的人,变成了在船上掌舵的人,想法自然天翻地覆。 卢象升,也是如此。 这,便是韩爌与江南东林党人最大的分歧。 卢象升道:“那是自然。只是我人微言轻,说了恐怕也没什么用处。” 韩爌苦笑着摇了摇头:“罢了,到时候,只能看陛下如何决断了。”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次辅当得实在太难,甚至比天启朝的首辅还要难当。毕竟那时候的首辅,只需要以党争为先;而他这个次辅,却要想方设法压制党争,实在是难如登天。 卢象升沉默片刻,说道:“韩公,出塞这一件事情,您觉得该如何处置?” 韩爌眼睛写看卢象升一眼,心中暗道:“最讨厌,这种事先不打招呼,事后来让我擦屁股的事情了。” 他淡然说道:“先等等,让风吹一阵子。” 这风声一放出去立即有了回应。 刘宗周与黄道周相对而坐。 刘宗周却沉默的,好像一块石头。 “你听说出塞的事情了吗?”好一阵子,黄道周打破沉默说道。 “我刚知道。” “陛下年少登基,想要军功,也是人之常情。” “是人之常情。”刘宗周说道:“但这一战之前,我身为左都御史,根本没有听到过风声。” “我询问过兵部。兵部在战前也不知道,只知道,宫中有旨,调拨粮草。他们就做了。” “内阁也沉默。”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战,陛下绕过了内阁兵部,直接出兵。” “还有这些兵。” “我身为左都御史,监察天下,自以为天下之事,无所不闻。之前只是听说宫中在练兵。不过内操之事,从来有之。我也没有在意。” “但万万没有想到,有如此规模?” “而今看来,步卒近两万,骑兵近五千?这么多人,都没有人告诉我?” “陛下在深宫中,选几个小吏,就敢悍然为之。” 刘宗周露出深切的忧虑说道:“如此,我这左都御史是做什么?” “都察院是做什么?” “陛下将我等置于何地? 刘宗周不是不通清理的人。恰恰相反,在很多事情上,他就很灵活变通。但有些地方,他却一定要坚持。 这一件事情,就是他一定要坚持的。 大明必须文官治国,大明皇帝也不能绕过文官单独做事。 这是对多少年来,朝廷体制践踏。 皇帝自己做一些小事没有问题,但皇帝如果绕过大明朝廷做了如此大事,那就代表朝廷权力中枢,已经转移了。 内阁六部体系,已经不是朝廷中枢了。 “陛下,如果多百官不满意可以换,对我不满意,可以罢免。” “但他这么做,将朝廷置于何地?” “今后朝廷还做不做了?” “纲常何在?” 刘宗周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黄道周沉默片刻说道:“你准备怎么办?” 刘宗周笑道:“你放心,我知道劝谏也有劝谏的技巧,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陛下的霉头,等凯旋之后,我找个时间,当面进谏。” “这也是当今最大的优点,从来不拒绝见大臣。” 黄道周脸色忧色更重。说道:“以当今的性子,他决定的时候,怎么说都不行。更何况,这是他得意之作?” “那又如何?总要有人告诉陛下,他做错了。”刘宗周说道:“我今日告诉你这个,就是想让你帮个忙,如果,我有一个万一。我的后事,就请黄兄处置了。” 黄道周深深叹息一声。 “好。” 黄道周心中很担忧,更有千言万语想要劝劝刘宗周。但看老友的眼神中的坚定。却也知道,说什么都不行。 劝多了,反而是对老友人格的侮辱。 只能希望老友一切顺利。 黄立极也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北直隶所有能和黄立极扯上关系的士绅,纷纷来信,有的询问情况,有的厉声责问。北方其他地方的士绅,也大吃一惊。 韩爌更是压力山大,无数地方官都来询问,他们到底该怎么办。 不得已,内阁四人组一起来求见。 第一百四十章,怎么看毛文龙? 朱由检对此也是早有准备,他知道迟早有这么一搏。 乾清宫中。 黄立极看着身后三人,躬身行礼道:“陛下,臣本不该多问,但身为内阁首辅,不能不问。” “陛下前番处置皇庄田产,朝廷不与闻。” “又设立拱卫司统领新军,又绕过内阁决议,直接指挥新军、锦衣卫、户部、兵部办如此大事。臣等想请问陛下,对于内阁的章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黄立极自己而言,他是不想问的。对他来说,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章程不章程,都不重要。可作为内阁首辅,他就不能不问了。 内阁上下这几个月,可是尝尽了权力的甜头。天下大事,几乎一言可决,纵然有些事情朱由检有异议,也可以御前奏对,只要说得有道理,皇帝还是会听的。这感觉简直太爽了,这也是内阁对拱卫司的事保持沉默的原因。 可如今皇帝直接绕开所有流程,办了这么大一件事,他们就不能再沉默了。这实在太影响内阁的权威,不搞清楚这一点,今后内阁发话还有没有分量,都不好说了。 朱由检轻轻一笑道:“不错,这件事是朕办得不妥当。这样吧,你回头补一份内阁决议就是了。如何?” 黄立极如蒙大赦,说道:“陛下英明!” 黄立极巴不得这件事赶紧过去,可其他人不这么想。比如韩爌。 韩爌一心一意,在这乱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韩爌出列道:“陛下,兵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日之事,内阁之前毫不知情,可京畿八府已经刀兵四起,如此下去,天下必将不安。纵然这些匪类有千错万错,陛下这样做,将朝廷置于何地?” “这些事情,臣都能忍,但兵者,国之大事,陛下不打招呼,就派人出塞,这是置我等于何地?” 韩爌不得不问,不得不抗。 首先是他自己的地位问题。这件事黄立极是知道的,可他韩爌不知道,他被排除在了决策圈之外,还是从卢象升那里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怎么能行?韩爌如果不站出来说话,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他韩爌照样会被排除在决策圈之外。所以他必须表态。 更何况,朱由检这一招,让天下所有士绅都惊出了一身冷汗。皇帝什么都没说,直接下令抄家,今天抄的是太监的家,明天会不会就抄到他们头上?这让人太没有安全感了。 所以,无论如何,也必须让皇帝按照朝廷流程来走。不管皇帝做什么,必须在朝廷章程之内,这是天下所有士大夫的共识。这种共识到了内阁,就是沉重的压力。 黄立极可以不管这些,毕竟这次他联系了河北士绅,说不定能在这件事中分一杯羹。但韩爌就不行了,他所代表的南方士绅,看到的只有惊悚,没有任何利益。 朱由检说道:“韩先生,你的意思,内阁能做朕的主?” “臣不敢,但朝廷自有章程。” “你的意思是,朝廷的章程,能管得住朕处置自己的家奴?” “臣不敢。陛下处置一两个家奴,自然是家事,但陛下处置数万家奴,波及北直隶八府,臣以为,这样的家事,就是国事。既然是国事,内阁自然应当与闻。” “更何况,出兵的事情,就不是家奴的问题。” “臣身在内阁,如果不能与闻的话,臣不知道,陛下所拟定的新内阁制度,还有什么做用。” 朱由检对今日的局面并不奇怪,甚至早已预料到了。 因为新内阁制度本质上是绥靖主义,是给了文官集团一个大蛋糕,让他们在分蛋糕的时候产生内部分歧,从而给朱由检留一段准备时间。说到底,是朱由检自己当时实力不够,能力也不足,所以只能妥协,以妥协换生存空间。 但现在不一样了。朱由检手中有三万大军,还有即将到手的数不清的田产和财富,他可以迅速扩军,已经不再惧怕内阁不合作了。 特别是在军权的限制上。 经过五代十国,残酷的历史教训之后,几乎所有文官都对武将掌权,有深入骨髓的忌惮。 “韩先生,这件事如果让内阁知道了,内阁会同意吗?” “内阁自然是同意的。”黄立极连忙表忠心。 “既然内阁会同意,那么朕不让内阁知道,有什么大不了的?” “陛下,此二者不可混为一谈。”韩爌心中渐渐压不住火气,暗道:陛下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却在故意逃避话题。可我怎么办?真的和陛下撕破脸吗? 韩爌还真不敢。尤其是朱由检越表现得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韩爌就越不敢和皇帝撕破脸,他担心皇帝会不择手段向他下手。之前韩爌还觉得皇帝不会这样做,可现在,看了这些太监的下场,韩爌再也不觉得朱由检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韩爌看向官应震,说道:“官兄,你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在这件事上,官应震和韩爌的立场是相同的。无他,官应震代表楚党,代表一部分有改革意愿的士绅,但他们想改革的只是朝廷本身,从来没有想过触及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格局。可如今朱由检做了这么大一件事,竟然绕过了内阁,这让官应震也很不安。 只是官应震更清楚,自己是皇帝提拔上来的,心中有不满是一回事,直接站出来表态又是另一回事。 官应震老老实实说道:“下官要说的东西,两位阁老都说过了。臣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说完,向朱由检行了一礼。 朱由检点点头,笑道:“也就是说,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的目光看向韩爌。 韩爌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罢了罢了,陛下自己都不在乎,我替他操什么心?他自己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韩爌躬身行礼道:“陛下,有一位大臣在殿外求见,臣之前一直压着没让他进来。今日看来,还是请他上殿吧。” 朱由检好奇道:“谁?” “左都御史刘宗周。” 第一百四十一章毛文龙之心 朱由检眉头一挑,心中有些不安了。这个人他自然知道,最近刘宗周上了好几次奏疏,朱由检看过之后全部留中不发,他也求见过好几次,朱由检都不见。 这就要说到朱由检现在的办公制度了:他虽然每天都召见大臣,但已经免去了每日的早朝。所以朱由检想见哪个大臣,就能见好几次,可有些官职的官员,他就见得很少,比如左都御史。都察院管好监察百官的事就行了,不用来监察他。 但现在看来,朱由检必须要见一见了。 “韩爌不想撕破脸,是想让敢撕破脸的人来。”朱由检心中暗道,“罢了罢了,有些事情,不说清楚确实不行。那就说清楚。” 朱由检沉声说道:“请他进来。” “是。”王承恩答应一声。 立即出去请人了。 片刻之后,刘宗周大步进来,在进入乾清宫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他今日要面对什么。 刘宗周毕恭毕敬地行礼。 朱由检道:“平身,刘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朱由检暗道:“看来,韩爌的刀子来了。” 韩爌还是留着力,他不想与朱由检撕破脸。 让刘宗周冲锋在前。 他在后面兜着。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不过,朱由检也回避双方都撕破脸。只是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朱由检他盘算了自己的本钱:三万步卒、四千骑兵,再加上尚未清点完毕的土地田产与金银,足够养这支大军数年,还能迅速扩军。 朱由检有底气撕破脸了。他心中暗道:“现在怕撕破脸的,恐怕是对面了。“ “我也要看看,刘宗周能说些什么?” 刘宗周目光扫过内阁四位辅臣,心中冷哼一声:非社稷臣。 他对朱由检的心情十分复杂。其实他觉得朱由检之前的决策都很好——还大权于内阁,凡事以安定朝廷为先。只是他没想到,朱由检这次会闹得这么大。当然,在刘宗周看来,这不是皇帝的错,是左右大臣的错——他们没能匡扶好这个好皇帝苗子,反而让他走上了歪路。 必须让他回头。 “陛下可知,陛下何以为天子?“ “哦?看来刘卿有高见。“ “不敢当。陛下之皇位来源于先帝,先帝来源于光宗,光宗来源于神宗,乃是太祖开国,列圣相承,世世代代而有今日。此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亦非当今百姓之天下,乃是列祖列宗传之陛下、陛下传之子孙之天下。是以敬天法祖,陛下所以为天子。“ “天子之行,如白虹经天,天下谁人不知;天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天下无不仰望。所以天子之行,必三思:思之无愧祖宗,思之无愧子孙,思之不愧天下百姓,而后行之。“ 朱由检语气转冷:“刘卿的意思是,朕愧对祖宗、愧对子孙、愧对天下百姓?“ “不敢。“刘宗周听出了他的怒气,却依旧面不改色、掷地有声,“然大明之有天下,乃太祖成祖之功、列代祖宗之德。天下人之所臣服,亦是太祖成祖之功、列代祖宗之德。太祖开制,成祖承之,列代祖宗守之,是为祖宗之成范、天下之成宪。“ “内阁下接六部,掌管天下。而陛下新开制度,内阁不与闻天下事,朝臣不与闻宫中事,列祖列宗何曾有过?天下疑虑,百官惊悚,朝廷何以为朝廷?国家何以为国家?臣冒死,请陛下收回成命,将拱卫司与皇庄事交付有司。如此,天下人心得安,陛下亦可稳坐九重之上。“ 朱由检一针见血:“刘卿的意思是,朕不这么做,就不能安坐九重之上?“ “臣不敢。“刘宗周语气丝毫未软,甚至带着互呛的意味,“只是天下人无所适从,法度何以施?朝政何以明?非臣威胁陛下,而是现状如此。“ 朱由检心中明白,刘宗周说得并非全是假话。他这次动作太大,死人太多:李自成接管一处皇庄,就杀了一百多人才稳住局面,而这只是七十多路中的一路。更何况还有太监依附皇庄吞并的土地,那些挂在皇庄名下、实则未被大内掌控的田产,如今才一点点暴露出来,还有得查。 这些太监在地方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手下养着一大帮人,很多人绝不会束手就擒。也就是说,每天都有大量人员死亡。即便不算那些被正式捉拿、统一处置的有名有姓的太监,单单在这场行动中被波及的人员,死亡人数估计也要超过一两万,甚至更多。 如此大的动作,怎么可能没有误伤?甚至有人暗中做手脚,将与太监无关的人卷进去,害得人家破人亡。这些事自然是有的。内外惊惧,也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出塞之事,国家大事,如此轻率,将千余精兵,投入不测之地。陛下何以面对战死的将士?” 但越是如此,朱由检就越不能低头。 是的,他现在其实需要内阁出面收尾,将这次的成果在国法体系内固定下来。可刘宗周讲了这么久的敬天法祖,归根结底只说了一件事:大明士绅上下臣服的不是你朱由检个人,而是朝廷本身;这个朝廷也不是你的,是祖宗传下来的。你若按照历代祖宗所行之事——也就是与文官达成合作体系,大家自然认你;你若不这么做,大家就不会认你,朝廷政令从此也就行不通了。 朱由检但凡一低头,这次的成果就会有相当大一部分被内阁瓜分,纳入朝廷体系,他的掌控权也会随之减弱。 其实如果有时间,他是可以妥协的。毕竟政治很多时候不是剑拔弩张,而是人情世故。他这次占了大便宜,给内阁分一杯羹,安抚一下,把内阁拉过来帮自己安抚天下,并不是太吃亏的事。 但朱由检没有时间了。 关外黄台吉备战的动静,几乎每时每刻都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每一次妥协,都会拖慢自己备战的速度。 “所以,我不妥协。该妥协的是他们。“ 更何况,还有军事指挥权。 这也是朱由检一定要掌握在手中的。 朱由检能与内阁分享的是行政权,而不是军事权。这一点,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一点也不能触动。 朱由检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早已酝酿已久的真心话:“既然如此,朕不做天子,朕可为燕王。“ 第一百四十二章建奴的根基稳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刘宗周脸色陡变,厉声喝道:“陛下,你这是何意?陛下是欲弃天下乎?“ 明白人不用说傻话。朱由检这句话的政治含义再明白不过:什么是燕王?自然是燕王朱棣,以八百人起兵靖难,夺取天下。当时的朝廷在哪里?在南京。 朱由检一字一句道:“非朕弃天下,而是群臣弃天下。而今之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如果承认是朕的天下,那群臣就该从朕命。不是?那朕就重新打一遍。“ 这个念头,朱由检在心里反复想过很多次了。 他越发明白一件事:大明朝廷对他来说,其实是负资产。他小心翼翼地整顿北京局面、平衡朝政,结果如何?无非是让京城户部少贪了一点,地方和军队依旧我行我素。他甚至不能动作太大,一个不好,下面就会造反。 也就是说,在朝廷框架内做任何事,最重要的不是做事,而是平衡各方利益。一件事,八分精力花在做人上,二分精力花在做事上,怎么可能做得好? 而且这些盘踞在原有利益链条上的吸血虫,根本毫无用处。朱由检每做一点事,都需要得到他们的允许和认可,把白花花的银子扔给他们,把他们喂饱了,才能继续推进。如此一来,成本高、耗时长,各方面的关系也变得错综复杂。 朱由检越发明白,大明的一切问题,都源于这种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这些利益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别看太监与士绅势不两立,太监的亲属嫁给士绅的也不在少数。 为什么东林党这些人反应这么大?因为他们再讨厌太监、恨不得杀了这些太监,也早已默认太监是大明统治阶级的一员。朱由检如此大开杀戒,自然是越界了。 而朱由检想做实事、想让大多数百姓活下去,今后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他实在厌烦了这种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日子。 思来想去,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撇开大明朝廷,不要把自己当成大明皇帝,而是当成大明反贼。没错,我不是大明天子,而是燕王,不过是再次靖难天下罢了。 之前他有这个想法,不敢说出口。但此刻他敢了,因为他手中握着数万士卒。这些士卒或许不是精锐,但在北京这块地界上,足以自称燕藩了。估计当年燕王朱棣在藩地的时候,手中兵马也未必比他多多少。 当然,就算是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朝廷大义自然还是有用的。如果能让大明朝廷配合自己,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但谁是主谁是次,必须分清楚。 朱由检可以破罐子破摔,不理朝廷。但大明朝廷和背后的士绅百官,真的能不要这个朝廷吗? 这才是他说这句话的真实用意。 “好啊,你刘宗周不是逼宫吗?朕也逼宫,大家一拍两散。“朱由检心中暗道。 文官阶级,或者说士大夫阶级,亦或者资产阶级,天然具有软弱性。这无关人性,实在是因为他们拥有的东西太多了,自然就拒绝冒险。朱由检敢发二愣子脾气,但其他人不敢。 黄立极听见这话,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慎言!陛下慎言!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啊?“ 他转过头对刘宗周厉声喝道:“刘宗周,你出言不逊顶撞陛下,大不敬!来人,把他拉下去处置!“ “不用。“朱由检道,“朕不是听不进话的人。既然刘卿想说,就让他说便是。“ 刘宗周这才从刚才的震动中回过神来,道:“陛下,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朱由检道,“刘卿,你告诉朕,朕现在发饷,前线士卒到底能拿到多少?朕现在征税,每征一两银子,下面百姓要交多少?这天下日渐败坏,都说是神宗皇帝怠政,那先帝为什么要躲在宫里做木工?“ “那好,这天下千错万错,都是我姓朱的错。也对,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吗?“ “但你们自己想想,自从神宗皇帝以来,皇帝说的话能算数吗?这天灾人祸,人祸到底是谁?你们说是太监,而今朕已经把这些太监清理干净了,今后太监再也不能作威作福了,你们反而不满意了。“ “刘卿,你问朕将朝廷置于何地?朕倒要问你,你们将朕置于何地?你们自己把朝廷搞成什么鬼样子,难道心里没数吗?还来问朕?“ “陛下,臣知道这些年来朝廷积弊深厚。“韩爌说道,“都是神宗怠政,阉党乱政——“ 朱由检这一发火,下面人个个腿软,韩爌也连忙上前打圆场。 朱由检直接打断他:“韩爌,看着朕的眼睛,再说一遍,都是神宗怠政,阉党乱政吗?“ 韩爌只觉朱由检的双眼如刀子一般,直刺自己的内心,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太清楚了,世风日下说的就是这个时代。大明士大夫整体堕落,一代不如一代,再加上上升渠道被压制,在台上的大多都是二世祖、三世祖。这些人与下层百姓完全脱节,一群这样的士大夫,怎么可能治理好天下? “陛下。“刘宗周道,“陛下以为百官无用,欲以数万兵马重开天下,此诚壮志。然兵马粮饷从何而来?百官从何而来?到头来,还不是依赖读书人?既然如此,何不竭力刷新吏治,重整乾坤?这岂不是做无用之功?“ 朱由检道:“怎么是无用之功?至少朕可以说话算话,没人敢来逼宫。“ 话说到这里,乾清宫中一时寂静无声。朱由检说完了,但内阁四人和刘宗周内心的震荡久久不能平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承恩靠近朱由检低声说道:“陛下,前线急报。” 朱由检心中一动。他虽然对孙传庭,曹文诏这个组合很有信心,但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他要先确定一下。 说道:“朕去更衣。” 第一百四十三章开辟朝鲜战场 朱由检走后,王承恩留下来送内阁四人和刘宗周。 黄立极却一把抓住王承恩的手,道:“王公公,请你立即下令,今日殿内之人,一个都不能走漏风声。但凡走漏一句,老朽就让他们全部去死。或者现在就把他们都清理掉。“ 方才在乾清宫伺候的几个太监宫女大惊失色,纷纷求饶:“首辅饶命!“ 王承恩道:“阁老何至于此?“ “公公,这事你不用管,你只说答应不答应?“黄立极道。 “这样吧,咱家为这几个人担保,他们绝对不会对外乱说话。“ 黄立极深深看了他一眼:“此事事关重大,公公不要自误。“ “也请阁老放心。在大内办事,第一件事就是嘴严,嘴不严的人根本来不了乾清宫。“ 黄立极这才松开他,带着内阁三人和刘宗周来到内阁。一进内阁,屏退左右,黄立极顿时怒道:“韩爌,看看你做的好事!你把陛下逼到这个地步,对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韩爌也怒道:“这关我什么事?这事闹得这么大,沸沸扬扬的,作为内阁岂能不过问?都是你刘宗周!我不是跟你说过,劝谏要注意分寸,当今陛下吃软不吃硬吗?“ 刘宗周淡然道:“韩公,你让我进殿的时候,就该知道我的脾气。不就是你不敢对陛下直言犯谏,才让我来的吗?“ “你——“韩爌一时语塞。 他万万没想到,朱由检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竟要去做燕王,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诸位不必惊慌,在我看来,这未必不是好事。“刘宗周忽然笑了,说道,“陛下做事是有些急躁冲动,但本心是好的,大明终于能出一个好皇帝了。“ “好皇帝——“韩爌冷笑一声,正想说话,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唯恐自己这边刚说出口,立刻就有人去告状。 他内心深处根本不认可朱由检这样的皇帝,觉得他根本就是在乱来。以韩爌为首的士大夫,最喜欢的皇帝不是别人,正是神宗皇帝——神宗在宫中不管事,又被夺嫡之事牵扯了太多心神,根本顾不过来朝政,他们自然就可以自由放任了。 “不错,是好皇帝。“官应震低头沉思了许久,终于开口。 他刚才被震惊得缓不过神来,此刻才慢慢回过味来:有秦孝公,才有商鞅变法;有宋神宗,才有王安石变法。自古以来,真正的大变革,必须有皇帝的全力支持。没有皇帝支持的变革,最多像范仲淹变法那样,半路作废,无疾而终。 官应震以张居正为偶像,高举隆万之政的旗帜上台。他之前不知道该做到什么地步,所以很多事情都比较谨慎。今日算是明白了。 “当今天下是什么样子?没有非常手段,难以扭转天下局势。而今内忧外患之际,正该有非常之君。陛下欲为燕王,我便为燕王之臣。“ “万万不可。“刘宗周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如今这个局面,更要小心谨慎。陛下冲动,你怎么也跟着冲动?“ 官应震道:“你说得对,但如今的局面已经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了。你们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没有陛下,我现在还在家赋闲。陛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呵呵呵——“官应震忽然一笑,“说起来,陛下做得比魏忠贤过分吗?你们一个个都不行,不就是想给陛下一个下马威吗?怎么样,好受了吗?“ 黄立极沉默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道:“对!韩爌,这是你们的想法,与我无关!等会儿我就去禀告陛下,陛下想当燕王,我黄家便破家为军,全部投入军中!说起来,当年成祖起兵靖难,就是靠我们河北子弟才得的天下,我们向来都是从龙之臣。“ 黄立极反应比其他人慢,此刻才想明白过来:对啊,对别人来说,是大明天子还是燕王很重要,但对河北士绅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大明天子也好,燕王也好,都是北直隶的天。 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韩爌是山西人,官应震是湖广人,这两个省在靖难时保持中立;而刘宗周是浙江人,算是南京方面最忠实的支持者。 刘宗周心中暗道:成祖得天下,真正依赖的是北平、永平、保定三府的子弟,你一个大名府的凑什么热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已经明白,这场劝谏已经演变成了站队。内阁到底是站天下士大夫一边,还是站皇帝一边,现在已经很清楚了:黄立极、官应震,还有李国普,都坚定地站在皇帝这边;韩爌在犹豫;刘宗周心中也在犹豫。 韩爌的犹豫在于他无法权衡利弊,不知道怎么选才是最好的。不管朱由检今日多么强硬,史书上皇帝忽然软下来的例子太多了。尤其是变法这种事,皇帝一开始不支持还好,大不了不变法;最怕的就是皇帝一开始全力支持,后来却忽然软了,那他们这些顶在前台的人可就惨了。 而刘宗周的犹豫,则是在想如何才能把皇帝引导回正道上来。 他思忖了许久,终于道:“还请诸位安排一下,我想再次劝谏陛下。” “等一会儿吧。” “哈哈哈-------”远远听见一阵笑声,朱由检大步走进来,笑道:“小儿辈,已破贼矣。” 朱由检直接让王承恩将捷报传给其它人。 朱由检非常高兴。 对于皇帝来说。任何胜利都比不上军事上的胜利。 国家大事,在祀在戎。 祭祀的事情,虚无缥缈。而战争,却是不能有一丝弄虚作假的。 仅仅这一战胜利。 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 几个人看捷报 “什么两万匹马?” “什么蒙古两万千人,入关。” “朵颜部,内附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从万历末年到现在,这些年,一直是败仗多,而胜仗少。 这一战,纵然放在万历年间,也算不错了。 刘宗周整理了一下衣服,大声说道: “陛下欲成太祖成祖之业,然太祖南京开府,谋臣如云;成祖立基北京,仁宗总览文事,仁宗麾下亦有三杨。陛下既然想成大事,岂能没有文臣襄助?“ 朱由检依旧翻着卷宗,淡淡道:“你能帮我做什么?“ 刘宗周说道:“陛下轻言舍弃九五之尊,而就千乘之国,舍贵取贱,舍重取轻,无非是觉得朝臣之中,无可托心腹之人。然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陛下视臣等为不可托付之人,臣等又如何视陛下为可托付之君?“ 第一百四十四章君无戏言 朱由检道:“朕不用你觉得朕是什么人,朕要朕觉得就行。“ “陛下所言极是。“刘宗周道,“此非陛下之过,而是臣等之失。臣请陛下给一个机会,让陛下明白,天下士大夫中,有忠臣良将,愿意为陛下效死。“ 朱由检一愣,心中暗道:刘宗周不是一块硬石头吗?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了? 此刻他听到了刘宗周的心声:【陛下其志可嘉,其行不可为。只是陛下少年登基,光宗皇帝与先帝都不是有作为之君,无人教导,并不懂帝王南面之术。我等本该查漏补缺,匡扶君上。若我今日负气而去,这天下局面,何人能挽回?要先匡扶君上,必须先让陛下信任。难道还要让陛下低这个头吗?】 朱由检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暗道:原来刘宗周内心里,依旧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我把你当大臣,你却想当我老师。 他思忖片刻,觉得这也不是不行。刘宗周说得对,有皇帝不当,谁去当什么燕王?真要是君臣之间爆发激烈冲突,单凭自己手中这三万军队,面对关外的局面还是太单薄了。如果大明士大夫真的团结一心,自己政令不出北京还不算是最糟糕的,南方士大夫要是齐心协力把北京卖给鞑子,自己就欲哭无泪了。 朱由检从来不敢高看文官们的底线。这里面固然有刘宗周这样底线极高的人,但无耻之徒更是车载斗量。 “而且,刘宗周想做朕的老师,日常相处谁能影响谁还不好说。但有刘宗周做保,今日的风波大抵能够平息下去,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朱由检说道:“那好。卿既然愿意为朕效死,这些事情,你来处置。” 随即让王承恩给刘宗周搬了个座位。 刘宗周拿起刚整理好的卷宗一看,顿时皱起眉头。第一份卷宗,竟是某太监与天启皇帝的某位嫔妃对食。这位老夫子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件事正好犯了刘宗周的逆鳞。不是男女之事让他受不了,而是区区一个阉奴,竟敢染指先帝妃子,以下凌上,纲常何在? 刘宗周朱笔一勾:诛死。 再看下一份,是对外泄露朝廷议事内容。刘宗周笔锋再勾:泄露禁中语,按律诛死。 接下来的卷宗,他全部用红笔勾决,速度比朱由检批阅得还快,刷刷几笔,就像在改作业一样。 朱由检这才意识到,自己以为所谓大儒都是好好先生,其实不然。真正的大儒触及自己的底线时,下手只会更狠,这就是所谓的“礼教杀人“。 朱由检口中将太监称作家奴,其实只是不让朝廷插手的借口,并没有真的把太监当家奴——他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家奴。但在刘宗周这里不一样:同样的事情,平民百姓犯了是一种刑罚,家奴犯了就要加倍;作为皇帝的家奴,刑罚还要再翻一倍。 但在古代,但凡与欺君罔上有关的罪名,都是杀头起步,家奴更是罪加一等。而且这种勾决不用经过刑部,朱由检点头就行。更何况刘宗周本身就是左都御史,本就掌管刑名,办这种事是熟手。 朱由检更是读出了刘宗周的心声:【陛下欲以此事清理宫廷,想来这判决宜重不宜轻。】 果然,对于这些大儒来说,揣摩君上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在他们看来,正道侍君、有什么说什么才是美德,揣摩皇帝心思、刻意逢迎就是小人行径。可见朱由检撕破脸的举动,确实把刘宗周吓到了,让他不得不曲线救国。 这也是朱由检一定于内阁妥协的原因。 经过这一段时间。 宫中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地方上的皇庄也清理的差不多了。 事情就结束了吗? 不。 名正言顺。 很多事情都要合法性。 这么多的卷宗,总要审定,太监虽然是家奴,名义上说杀就能杀。但在朝廷运行中,不能说完全这样做。 要盖棺论定。 刘宗周都投降了。其他人不用说了。 朱由检也让步了。直接让内阁参与皇庄大案中。 就这样一连忙了好几日,连早朝都免了,所有人都在整理宫内情况。但事情实在太多,朱由检先把拱卫司的人全部拉了过来,巩永固、刘文炳、洪承畴、卢象升等人都是文武兼备,可还是不够用。 朱由检又让兵部、户部参与进来——这两部都是他的亲信班底。紧接着,官应震主动提议让吏部也参与进来。 当韩爌想让其他三部也参与时,朱由检断然拒绝:“不用了,人够了。“ 朱由检让这些人参与进来,其实也是顺着刘宗周给的台阶下。他不可能真的放弃大明朝廷这么多资源不用,但主导权一定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刘宗周服软了,内阁没有抗争,他们的服软代表着文官政府再次向朱由检低头。但朱由检也不能答应得太轻松,而且人手确实已经够了。他必须让文武百官明白一件事:自己说要当燕王,固然是气话,但自己要当燕王,是真的有这个底气和实力的。 “陛下,“黄立极说道,“按宫内档案,朝廷在册的宦官共有一万四千名,其中支全俸的有一半。除此之外,还有不带官职、不领俸禄的无名白,数量不可计数,有人说有十万之众。“ 朱由检冷笑道:“朕没有三头六臂,如何用得了这么多人服侍?朝廷又没有离宫别院,紫禁城就算再大,也用不着十万人。其中有罪当斩者有多少人?“ 黄立极看着目录都有些头疼,硬着头皮说道:“有一万一千七百六十八人,按律当斩。“ 朱由检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心中一惊。 此时,遍布京畿的皇庄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各方死亡人数也汇总了上来:总计斩杀一万三千余人,我方阵亡三百人。我军伤亡最多的地方在真定府,那里的一处皇庄太监勾结了太行山的土匪,一两千人围攻拱卫司的一个百人队。好在拱卫司装备精良、训练尚可,在一个村落坚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卢象升亲自带兵救援,大败群匪,斩首过千,但那处皇庄也被一把火烧得精光。 朱由检对此只能沉默。大明天下的崩溃,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并不是说现在没有大规模农民起义,下面就一切安康,天下早就不是太平天下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草原之变 而今一算,朱由检掀起的清理皇庄之事,如果再把这些太监都杀了,直接死亡人数就会超过三万,更不用说还有很多没有报上来的数字。朱由检自诩铁石心肠,也微微有些不忍。 他沉吟片刻,说道:“虽然按律当斩,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也网开一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徐尚书。“ 徐光启立即出列:“臣在。“ “京东开垦之事,可以开始了。请尚书拟一个章程,这万余名死囚全部拨给尚书使用,让他们赎罪吧。“ “臣遵旨。“徐光启十分高兴。他参与这个案子之后,就预料到皇帝有了钱一定会拨款支持京东开垦,如今听到朱由检金口玉言,这才彻底踏实,心中立刻开始琢磨具体的开垦方案。 对于京东开垦,徐光启早就有了预案。他最早的方案还是万历年间制定的,这些年来反复修改,最近一次在上海老家时,还研究了西洋水利之法,想用到京东开垦上。只是之前一直缺钱,方案只能小打小闹,而今手头宽裕了,自然可以大胆推进。 刘宗周说道:“陛下仁德。但臣以为,当今之事最重要的不是囚犯处置,而是宫中。宫中清扫干净后,二十四监人手为之一空,宫中已经无法正常运转了。“ 朱由检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刘卿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二十四监人员过多,不如裁撤合并,如此就不用这么多人了。“刘宗周毫不回避朱由检的眼神,“陛下做出如此动静,中外惊骇,臣等已经竭力安抚,但很多人依旧心存疑虑。若陛下稍作退步,裁撤二十四监、合并大内太监,臣等安抚下面人也就有了说辞。从此朝廷再也不用担心阉党为祸,此辈今后不过是庭前洒扫之人而已。“ 朱由检从来不敢小看这些文臣。说实话,内阁四位都不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大臣,而刘宗周是,或者说将来会是。原本刘宗周还有些酸儒气,但经过这一系列的摔打,在很多事情上已经变得更加圆融自如了。 比如现在,刘宗周固然是在为朱由检着想,但也不仅仅是为朱由检着想。他是在承认皇庄案既定事实的基础上——毕竟杀了这么多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已经覆水难收,再纠结对错毫无意义——为文官集团争取更多的利益。就像现在,他一刀就砍掉了朱元璋定下的二十四监制度,这个时候他反倒不提“敬天法祖“了。 朱由检本来就想削弱太监势力,毕竟他刚刚将整个太监集团连根拔起,这个时候再拉拢也没人会信。但绝对不能平白无故地做这件事,一定要有利益交换。 “敬天法祖,可是刘卿教朕的。“朱由检似笑非笑地说道。 刘宗周道:“陛下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朱由检看向黄立极等人,心中再次摇头。虽然刘宗周每次都弄得他很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刘宗周有胆气,能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部摊开来说,反而提高了效率。而黄立极是个老官僚,胆气几乎为零;韩爌心思太杂,反而不敢说实话。 “朕的内阁,确实有些不合适了。“朱由检心中暗道,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换内阁的时候,毕竟刚刚闹出一场大风波,还是要镇之以静。 “朕没有别的想法。拱卫司掌握数万大军,一直放在大内名不正言不顺。朕的想法很简单:撤销京营,五军都督府从此为虚职,不再任事,京营事务由拱卫司管理,拱卫司就在养心殿办公。如何?“ 朱由检这是要给自己的数万大军“上户口“。之前他用私房钱养兵,一旦纳入朝廷编制,就该由朝廷来养了。诚然,朝廷现在没有钱,但也要先挂账,总不能一直让皇帝自己掏腰包养兵,这不合规矩。 “陛下。“兵部尚书闵洪学出列说道,“还请陛下言明,这拱卫司与新京营的关系,以及拱卫司与兵部如何制衡。祖宗立制,不仅思今日,更思万世。今日陛下立制,亦当垂范万世。臣请陛下三思。“ 闵洪学的意思很简单:现在的拱卫司是朱由检一手训练出来的,忠诚度有保证,但后世子孙又怎能保证?到时候军队无人制衡,很可能重演五代十国的悲剧,所以必须在制度上建立制衡关系。 朱由检知道闵洪学说得对,但他不能采纳。一来,他对文官有着深入骨髓的防范。自古以来,文官对武将有一句绝杀:“宋太祖还是柴氏忠臣吗?“一句话就否定了武将忠诚的可能性。可话又说回来,文官就可靠吗?文官确实很少直接篡位造反,那是因为他们无能,但亡天下的,恰恰是他们。亡天下与被篡位,朱由检宁肯被篡位。所谓的“制衡“,最后只会变成文官制衡武将,让武将变成奴才。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朱由检知道没有多少太平日子了,将来一定会有一系列大战,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是收权的时候。如果这一系列大战打不好,根本就没有什么未来可言。 “拱卫司直辖南北两军,南北两军在城外驻扎。今后再招募中军,侍卫皇宫。拱卫司会将将士花名册给兵部一份,今后兵部只需按时发饷即可,至于其他的,不是兵部该管的。“ “陛下——“闵洪学急道,“请陛下为万世计!“ “此非计万世之时。这件事,下去之后可以细细商讨。朕现在只问,你们同意吗?“ 刘宗周说道:“那宫中之事?“ 朱由检淡然道:“宫中所有事务,合并为内务府,由皇后掌管。朝廷金花银诸事一切照旧,唯独各地外派太监全部召回。只是今后内务府官员,不一定全部是太监。“ 朱由检一锤定音:“诸位答应不答应,这件事朕也是要办的。“ 此言一出,下面几人对视一眼,终于点头:“臣等遵命。“ 至此,皇庄案才算尘埃落定。 第一百四十六章决议出兵 刘宗周当场拟定圣旨,昭告天下。一共两封圣旨,一明一暗。 明面上的圣旨大张旗鼓地宣布:阉臣横行不法,侵占皇庄,陛下英明神武,清扫皇庄,诛杀逆臣,将二十四衙门合并为内务府,从此永绝阉党之患。总之就是高举“阉党完蛋了“的大旗,告诉天下人,士大夫阵营大获全胜。 暗地里的,也就是关于京营改制的圣旨,其实也是明发的,邸报上也有刊登,但写得非常含糊。而且前文说过,大明对京营的改革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而是许多代了,几乎每个皇帝上台都会对京营动手,天下人也就不以为意。 当然,这瞒不过京城的有心之人。但以这个时代的消息流通速度,等全天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也是数年之后了,早已木已成舟,又能有什么办法? 朱由检不得不佩服文官们的春秋笔法,这么大的事情,在他们笔下居然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并非没有隐患,本质上只是把问题往后推了。一旦自己有一次大的失败与挫折,各方隐藏的势力很可能卷土重来。 但朱由检对此早有预料。“而今局面,我一步也错不得。“任何一步走错,想要重新建立威信都需要一两年甚至三四年时间,他有这么长时间吗? 没错,他甚至连慢一点都不行。只要稍稍放慢脚步,内部农民起义、外部建奴入侵、财政崩溃的死亡螺旋就会立刻启动,那就没救了。所以他也不在乎这一点隐患,反正都是死,身上多几把刀子少几把刀子根本无所谓。 “只要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这根本就不是问题。“ 会议散后,朱由检将黄立极和拱卫司的人留了下来,顺便派人去请英国公张维贤。 “拱卫司掌控京营,下设军机处,总览天下军情,向朕汇报并执行朕的决策。南军、北军、中军三军,直接归朕统领。除此之外,设屯田司,按朕之前的要求给将士们授田,一人五十亩。不过诸位不在其列。“ 朱由检微微一顿,说道:“因为诸位另有封赏。皇庄土地一半在京畿,越往南越少。对于太过偏远的土地,朕的意思是不要用来屯田了,直接分给诸位,算是奖励诸位查办皇庄之功。“ “陛下。“卢象升出列说道,“我等微功,岂能受此重赏?“ 卢象升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出列行礼推辞。卢象升是真推辞,他是常州人,江南富饶之地,说他家多有钱是污蔑,但说他家多穷更是污蔑。他有清高的成分,但内心里其实也不把这点土地放在心上。 朱由检说道:“哎,有功不赏,朕如何服众?这样吧,这一次赏赐按官职来分:巩永固、刘文炳、孙元化、洪承畴、卢象升五人,每人赏赐十顷。至于各级军官如何安排,你们商议出章程。“ 这算是给军官授田画了上限。 “孙传庭、曹文诏以及所有出塞将士,各自加倍,算是军功赏赐。孙传庭特别赏赐五十顷,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孙传庭立即出列:“陛下,出塞之功已经赏赐过了。“当日献俘的时候,朱由检已经赏过银子了。 朱由检说道:“那算什么?军功岂能简简单单用银子了结?朝廷没有土地也就罢了,既然有,那就赏赐土地。“ 朱由检现在巴不得把手中的土地都分出去。他不需要几万顷土地,他需要的是几万个愿意为他效死的家庭,几万愿意为他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将士。有恒产者有恒心,圣人早就说过了。只要京营将士真正拿到了自己的土地,朱由检就不相信他们不能打。只不过是碍于不能滥赏,才收敛了手脚。 孙传庭再三推辞,朱由检一言已决:“君无戏言。孙卿如果是大明之臣,就受着吧。“ 孙传庭眼中泛起了泪光。此刻他有些恍惚,感觉像在做梦一样。一年前,他还在代县老家闲得发慌,到处游历长城内外散心,而今却成了天子近臣,出塞破敌,更是得到了五十顷土地的重赏。 五十顷就是五千亩土地啊!比起卢象升的常州卢家、洪承畴的福建洪家,孙传庭家里才是最穷的,祖上只有一个世袭百户,多年下来再加上他考上进士,才有了一点家底,五千亩土地是绝对没有的。这一下子,孙家家底直接跃升了一个档次。 “臣领命。“孙传庭没有多余的话,心中却只有一个声音:君恩如此,唯有此命以报。 朱由检说道:“朕还有一个想法。皇庄既然集中在京畿,为了方便管理,何不将其他府县的土地都置换到京畿来?“ 朱由检哪里是为了方便管理,他是为了方便动员。如果将顺天府一府全部变成军队的屯田,京营士卒自然要住在北京城附近,将来京城出现危险,怎么可能没有兵?纵然家里的顶梁柱战死了,为了保住家中的田地,也必须派人来守城。只有这样,朱由检才有安全感。 “这——“英国公张维贤面露苦色,心中暗道: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啊。 前文说过,京畿附近的土地,除却皇庄就是勋贵外戚的。想动这些人的土地,不是朱由检一句话能办成的,必须让英国公这样德高望重的人出面,一家一家去说动才行。 “英国公,朕一直觉得,军机处应该有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坐镇才行。不若你来坐镇军机处如何?“ 这既是朱由检的筹码,也是一个现实。旧京营废,新京营立,受伤害最大的就是老勋贵们。纵然洪承畴等人提前拉了关系,减少了很多阻力,朱由检也知道这些人需要安抚。将英国公纳入军机处,就是安抚措施之一,同时也是安抚文臣,让文官产生一种错觉:京营虽然变了,拱卫司虽然变了,但大明还是原来的大明,英国公还是武臣之首。 但实际上,英国公只是来当一个幌子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送行 即便知道自己是幌子,英国公也愿意当。毕竟现在的勋贵是比太监还鱼腩的势力,这些太监侵吞的土地,大多都是从勋贵手里抢来的。勋贵们手中没有了兵权,几代下来也没有了影响力,已经沦落为靠皇权赏饭吃的群体,而皇权又由太监代行,所以他们必须讨好太监才能延续家族,在土地上根本不敢与太监相争。 英国公这个头衔所有的权威,都来自于皇帝的承认,别人不知道,英国公自己岂能不知道? “陛下,臣回去立即为陛下走动。“张维贤说道,“但具体情况,还要再看。“ 在京城附近有田的人家,没有一个是好惹的。别的不说,朱由检就知道几位姑奶奶——神宗皇帝的女儿们,也就是他的姑奶奶们,他也不能用强。 朱由检将目光投向黄立极:“黄先生,朕说的话同样有效。一些太过偏远的土地,朕不想要了,你帮朕处置掉,具体怎么做,让人去和皇后商议便是。“ 黄立极大喜过望:“臣多谢陛下,臣一定给陛下办得妥妥当当。“ 这是朱由检给河北士绅的甜头。土地是稀缺资源,尤其是良田,朱由检答应让出来,纵然让河北士绅出高价,他们也愿意。 “只要河北子弟跟随朕,朕岂能不给他们前程?诸位也知道,这一次总计查抄了八万顷左右的土地,朕麾下只有三万多士卒,远远不够,所以扩军是一定的。这一次征召的将士,只要训练合格就授田,这个机会可不多啊。黄先生回去之后,去问问河北之地,谁家不成器的子弟愿意从军的,抓紧时间报名。“ 京营数量越大,朱由检反而越不在乎纯洁性问题。因为京营数量越大,本身就是一种稳定。想让十几万人统一意见一致反对自己,除非他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大多数时候这些人是达不成统一意见的。朱由检只需卡住调兵、守城门、贴身护卫这三个关键环节,就足以掌控局面。 而且随着京营人数增多,军官数量必然不够。朱由检之前只训练了两千五百人的军官队伍,在三万人的军队中还算勉强够用,再多就不行了。而军官至少要识字,之前训练的那些大多是京营、御马监四卫的军官子弟,已经没有多少潜力可挖了。 所以朱由检想到了河北士绅。说不客气的,河北士绅在大明士绅圈里算混得不错的,毕竟在北京边上沾光,顺天府的举人名额是天下最多的,比起江南士子只能苦哈哈去应天府考最难的试,要好太多了。但成也如此,败也如此。顺天府好考,几乎成了高官的福利,但凡在京城做官,都会把家中子弟带到京师来考举人,如此一来,北直隶本地人的处境也就可想而知了,最后这些人都不得不跟阉党混。 但在朱由检看来,河北士绅分明是选错了方向。跟江南人比考试,那不是找抽吗?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古人早就总结过了。河北士绅的路子,应该是让子弟举石锁、去当兵。河北沧州是武术之乡,可不是状元之乡,状元之乡是苏州。 当然,朱由检也知道,之前大明走武勋之路根本就是找死,谁当兵谁是孙子。所以他才要开辟新军,更是亲自邀请,希望士大夫家将家中不成器的子弟送进军中。等将来有几个混出头了,河北地区的风向自然会改变。纵然河北士绅对当兵还有抵触,但自己亲自开口了,总要有人给一点面子吧。 黄立极连忙满口答应。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朱由检一天开了好几个会,开得头晕脑胀,但他仅仅洗了把脸,又继续开会——这一次是开家庭会议。 朱由检把张皇后、周皇后、田妃、袁妃、真妃都叫了过来,先咳嗽几声说道:“宫中的事情,皇嫂最为明白,所以请皇嫂来旁听。“ 他仿佛听到了所有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心声:【切,谁不知道你们那点事情。】 很多事情是瞒不过枕边人的。不过这一次大清洗也有好处,这么多太监被下狱,一些风言风语也被压了下去。对于自己人知道,朱由检也不在意,他心中暗道:只要我装作不知道,那就代表所有人都不知道。 “今日,朕要说内务府的事情。“ 首先,东厂从内务府中分出来,由曹化淳掌管,今后隶属于军机处。东厂与锦衣卫互相制衡。“ “内务府由王承恩担任总管。朕今后不会怎么管,内务府的事情,就由你们来管。朕看内务府管的事情太多了,从今往后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在宫中伺候的人。紫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太监人数不要太多,就三千人吧。宫女年纪差不多的,也都放出去。宫中养这么多人做什么?趁着这一次招兵,让宫女与将士们成婚,也算是一件好事。“ 张皇后说道:“阿弥陀佛,这也算是一桩功德。“ 张皇后对这件事最为赞同。任何一个时代,放宫人回家都是一件善政,张皇后虽然现在已经不是皇后,但追求做一个贤后,已经刻入了她的本能之中。 “其次,是宫中的生意。宫中所需的东西,除却龙袍、印玺等绝对不能放弃的,今后能不自己生产就不自己生产,对外采买便是。诸位知道皇店吗?“ 周皇后说道:“岂能不知道?八大店,威名赫赫。“ 八大店是正德年间开设的皇店,一直延续至今,每年能上缴七八万两银子。但实际上,皇店垄断了京城的贸易,特别是皮草行业,外来人不管是想买皮草还是卖皮草,都不可能绕过皇店。 朱由检说道:“其实皇店的问题,比皇庄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想就知道,让太监们办收租子这种特别容易搞清楚的事情,都能弄成这个样子,更不用说皇店这种南来北往、特别不容易查账的生意了,不出问题才怪。只是朕这一次不准备大动干戈,你们自己查处便是,如果人手不够,朕从锦衣卫调人给你们。“ 第一百四十八章,朵颜部中 周皇后说道:“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这是家事,你们自己处理便是。“ 朱由检之所以不插手,一是想让周皇后和张皇后通过这件事增长经验,学会怎么办事;二是知道她们到底是女人,心慈手软,不会太狠,而自己杀人太多,如果再插手,影响不好。 “不过,朕要新成立一个皇店,挂在内务府下,你们不需要管,知道就行了。“ 周皇后好奇道:“什么皇店?“ “钱行,或者说银行,就是兑银子的铺子。“ 张皇后也好奇道:“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样的铺子皇店中也有,为什么要新开一个?“ 金银铺或者当铺,是古代非常常见也非常赚钱的营生,开这些铺子的人,主家背景一定要厚实,皇店自然不会放过。 朱由检笑道:“你们有所不知,朕要开的,并不是这样的金银铺或者当铺,而是前所未有的新铺子。“ “前所未有的新铺子?“几人异口同声地好奇问道:“什么铺子?“ “钱行,或者说银行。“朱由检笑道。 “就是兑银子的铺子?“张皇后问道,“皇店里本来就有金银铺和当铺,何必再新开一家?“ 他要创办的,是现代银行。这是他谋划已久的事,如今万事俱备,终于可以启动。 银行对朱由检最重要的作用,是放大他手中的财富。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发行纸币,但朱元璋发行的大明宝钞早已臭名昭著,只能迂回行事。 他办银行主要有两个目的: 第一,收兑白银,推广龙洋。经过大半年的铸造,朱由检已经生产了不少龙洋,通过俸禄、军饷等渠道慢慢流入市场,但面对全国一两亿两的白银流通量,不过是杯水车薪。银行作为官方指定兑换点,可以快速收集民间白银,为龙洋铸造提供原材料。 第二,储蓄与发饷。京营将士和京官加起来有近十万人,他们的饷银通过银行发放,既能防止军官贪污克扣,又能积累储蓄。等储蓄规模足够大,就可以逐步发行银票,最终过渡到新的纸币。 这些长远规划,朱由检没有对后妃们细说,只是道:“到时候你们自然明白。“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朱由检正色道,“这也是你们作为后妃最重要的责任——为朕收拢人心。“ 周皇后也严肃起来:“陛下请讲。“ “紫禁城里的洒扫之事,一个总管就能管好;皇店的经营,一个老练掌柜也能分担。唯独收拢人心这件事,非皇后不可。“朱由检道,“满朝文武,早已不是什么天子门生,他们只觉得自己的官位是寒窗苦读得来的,与皇帝无关。这点小恩小惠,根本收买不了他们。“ “我们的根基,在京营将士身上。我要你,多多关怀将士们的家眷。你就当自己是他们的主母,将士们的婚丧嫁娶、子女抚养教育,都要放在心上。朕没有时间关心这些,你代朕去关心。有时间,多请将士家眷入宫做客。记住,是所有将士,不只是几个高级军官。“ 朱由检看着周皇后,认真地说:“你若能做到这一点,你就是朕的马皇后。“ 马皇后是大明第一贤后,更是后果所有女子的榜样。 周皇后一听到马皇后。立即面容严肃行礼说道:“请陛下放心,臣妾别的事情或许做不好。但这一件事情,一定会做好的。” 朱由检连忙搀扶起来周皇后说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随即对着其他人说道:“你们今后也要帮着分担一些事情。毕竟而今,朕能信得过人的不多。” 这会就开到这里。开完会后,有一个人还要单独安慰,那就是袁妃。 袁妃流产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流泪。 刚经历这种事的少女,自然不适合同房。 朱由检便每日陪着她。 好在,他最近也算清闲。 作为大领导,大方向的政策早已敲定。 剩下的,只是执行。 朱由检要做的,只是盯着下面人别走偏。 等最后汇报结果。 只有出了必须他亲自解决的意外,他才会出手。 其他时候,过度干预反而坏事。 他心里清楚。 论真正了解这个时代,论具体的执政能力。 他远不如朝堂上这群人精。 就这样,朱由检一连陪了袁妃十几日。 两人在西苑游玩,读书观画,品茗下棋。 袁妃善解人意,温柔解语。 纵然没有肌肤之亲,江南女子的温婉,也让人心生亲近。 这才是真正的温柔乡,让朱由检流连忘返。 实现了美女自由之后,相貌身材反而成了次要。 最重要的,是相处时的感觉。 可偏偏,袁妃先赶人了。 “陛下,臣妾已经没事了。如今政务繁忙,陛下偏宠臣妾,恐怕诸位姐姐心中不满。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 朱由检犹豫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 朝政那么多事,总不能真的撒手不管。 “那好。你有什么事,让人去乾清宫找朕便是。” 袁妃行礼,目送朱由检离开。 丫鬟不解:“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好不容易才留陛下住了几日,哪有您这样赶人走的?” “不赶他走,他就不走了吗?” 袁妃眼中闪过一丝忧伤,“陛下是个好人,也是个好郎君。既然如此,就不能让他为难。” 丫鬟叹息一声:“可怜小皇子。若是娘娘诞下皇子,那就是皇长子啊。” “要知道------” “别说了,就此打住。” 袁妃断然打断。 话可以打住。但思想却打不住。毕竟万历年间不远,夺嫡之政,很多人都知道。 只是她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阴郁。 暗道:我儿,当真是那几个太监害死的吗? 她不是不信。 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丝怀疑。 毕竟,皇后至今还没有怀孕。 她将这份怀疑死死按在心底。 此刻不去想,就当从未有过。 只待将来。 来日方长,诸位姐姐。 朱由检不知道,他的后宫已经暗流涌动。 第一百四十九章马踏朵颜 科尔沁部。 黄台吉壮硕如熊的身子刚从一位蒙古少女身上翻落,云雨过后,他侧躺在少女身侧,用手指细细捋着少女沾湿的发丝,心中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愫。 黄台吉自诩英雄好汉,从不耽于美色。他前后娶过两任福晋,皆是因政治联姻而娶,也因政治博弈而废。如今的中宫大福晋,便是科尔沁部落的哲哲,也就是身下这位少女的亲姑姑。 也正因这层关系,在此次大败林丹汗的战事中,科尔沁部出了大力,也得到了最丰厚的赏赐。除了封赏大量蒙古部众、加官进爵之外,还特意从科尔沁部选了少女充入后宫。 如今的后宫之中,出身科尔沁部的女子已有三人:中宫哲哲、西宫布木布泰——也就是后来的孝庄皇太后,还有他身下的这位少女,海兰珠。 在遇见海兰珠之前,黄台吉从来不觉得女人有什么稀罕的,他玩过的女人,不知凡几。可在海兰珠面前,他此前所有的原则,尽数化为了灰烬。 仿佛年少时的心动与悸动,重新在他身上复苏了。 他心中甚至生出几分感叹,低声道:“今日最大的喜事,不是大破林丹汗、收服漠南,而是得了你这颗草原明珠。” 其实,这大抵是功成名就的老男人通病。 此前的黄台吉,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满是危机感。两三年前,有老奴努尔哈赤压着,此前又有四大贝勒互相制衡。如今,虽说四大贝勒仍在,可他的汗位早已稳如泰山。林丹汗大败远遁之后,其余三贝勒,再也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可以说,主客之势,已然彻底逆转。 黄台吉放眼天下,虽仍有敌人,可他再也不觉得,有谁能真正威胁到自己。他这才有心思,沉湎于儿女情长之中。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盛产美女的科尔沁,将正值妙龄、温柔解意的海兰珠送到了他面前,一切都刚刚好。 海兰珠温柔地靠进黄台吉怀里,柔声道:“妾能遇见大汗,便是妾此生最好的命数。” “哈哈——”黄台吉正与爱妾浓情蜜意之时,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窗外传来急报:“大汗!大汗,出事了!” 黄台吉立刻起身,披了件外袍便走了出去。开门一看,来人正是范文程。他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朵颜部反了!他们突袭了喀喇沁部,喀喇沁部全线溃败,各部贵人生死不知,只有残部逃过来报信了!” “什么?”黄台吉勃然大怒,“长昂那厮,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不是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他吃了大明的粮草。”范文程道,“大汗,来报信的人说,朵颜部全军打的都是大明红旗,更是以大明朵颜卫的名义行事。还有人看见,朵颜部的队伍里,有大量汉人军士。” 这其实是长昂的小聪明,狐假虎威。 他刻意把自己“奉大明号令行事”这件事宣扬出去,一方面是给大明递上投名状,让朝廷放心;另一方面也是告诉草原各部,冤有头债有主,要算账找大明去,别来找他。 弄清楚前因后果,黄台吉反而冷静了下来,轻笑两声,道:“南朝的小皇帝,不简单啊。” “这一次的事,我们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吗?” 范文程连忙低头:“奴才无能,当真没有查到半点动静。” 这也正是朱由检当初执意绕过内阁、兵部,直接下令出兵的核心原因。倒不是说满清在大明内部安插了多少顶级眼线,而是大明朝廷上下,根本没有半点保密意识。很多事情,还没开始做,消息就已经漫天飞了。建奴只需要派几个人在北京城里随便打听,就能摸个七七八八。 而建奴这边,辽东汉民几乎被屠戮殆尽,活下来的也都是奴仆,根本没有自由迁徙的可能。这也导致建奴这边的消息很难传到北京,而北京的动向对建奴而言,几乎是单向透明。 “很好。”黄台吉道,“南朝小皇帝,派了谁去招抚朵颜部?” 范文程面露难色,他此刻也根本查不清楚。 就在这时,第二波情报送了过来。原来是朵颜部里有一些人逃到了建奴这里,把整件事的内情都告诉了黄台吉。 “曹文诏,我倒是知道他。”黄台吉道。 此刻的曹文诏还未成名,仅仅是辽东的一个游击将军,可黄台吉却对他有印象,足见他对辽东明军将领的熟悉程度。 “但孙传庭是谁?” “拱卫司,又是什么东西?” “奴才立刻派人去查!”范文程连忙道。 黄台吉沉吟片刻,道:“不必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慢慢查就是了。” “如今朵颜部已经躲到了长城边上,我大军若是追击,很可能要在长城一线开战,那片地界对我们而言是生地,贸然出击不妥。” “大汗,八旗子弟经此一战,都已经盼望着回家了,没有战心,恐怕不能再战?” 八旗之军制。将士们的俸禄很低。仅仅能吃饱而已。真正想搞到钱,必须要抢。这一战,大败林丹汗,打得林丹汗丢盔弃甲,丢了大量牲畜。 八旗各部都吃饱了。 而且这些牲畜不运回去,聚集在一起,会吃光附近的草,更有可能。不仅仅对当地草原不利,还有饿死。 所以八旗将士归心如箭,这一战是打不得的。 黄台吉眼中凶光大盛,口中缓缓念出三个字:“朱由检。”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称呼朱由检为“南朝小皇帝”,而是将他当成了一个真正合格的对手。 虽然朱由检的诸多操作,黄台吉还未曾尽数知晓,可他已经从朱由检的行事里,嗅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 黄台吉来回思量,下定决心。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大汗,您是千金之躯,靠近南边边墙,简直太危险了。要不让科尔沁派人,不,让两黄旗挑选一个猛将,去看看?” “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没有看过。什么危险没有遇见过?怕什么?” 黄台吉一言为定,说去就去。 第一百五十章联姻 黄台吉说做就做。带着数百亲卫,就南下接近蓟州长城一线。 对长城沿线的重要关口,进行了一系列战术侦查。 皇太极带着两三个人,登上高峰,遥遥眺望长城。 这段戚继光主持修建的长城,大部分都完好无损,像一条威严的巨龙横卧在群山之间。 “鳌拜,你怎么看?” 此刻的鳌拜还很年轻,大声道:“主子,这城是极好的。但守城的人太稀烂了。给奴才一个牛录,奴才就敢打进去。” 皇太极对此深以为然。 蓟州镇士卒之涣散,兵马之缺额。 导致长城一线,处处都是防御漏洞。 唯一的问题是,长城以北,已经有一些朵颜部的蒙古牧民在放牧。 能给明人一点预警时间。 但在皇太极看来,这也不足为惧。 “是啊。以明人的财力之强,兵马之多。倘若不是他们自甘堕落,我等何敢仰视?” “如今南货北来,八旗子弟不习弓马,反而喜欢戏子。此等风气,断不可留。我回去之后,必须好好整治。” 鳌拜道:“奴才早就看那些胭脂抹粉的人不顺眼了。” 正说着。 忽然有人来报:“陛下,范大人请您回去。” “发生了什么事?” “营地里来了几个人。” 皇太极心中疑惑。 来了什么人? 他立刻回到营地,只见范文程正在接待几个人。 “怎么回事?” 范文程道:“这两人是明帝宫中的太监。如今明帝倒行逆施,他们想要投奔大金。我知道后,就引他们来见陛下。” “哦?” 皇太极道:“不知道明帝如何倒行逆施?” 两个太监哭哭啼啼,把朱由检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皇太极越听,脸色越难看。 两个太监以为皇太极是同情自己,连忙道:“陛下,朱家忘恩负义。我等为朱家操劳这么多年,却落得如此下场。厂公也被毒杀。我等情愿弃暗投明。我等对北京内情了如指掌,愿意为大军引路。” 皇太极冷哼一声:“区区几个奴才,居然占了数万顷地。我要是明帝,我也杀。” 一句话,吓得两个太监瑟瑟发抖,不敢再说一句话。 皇太极想到两人还有用,便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人对视一眼,道:“我等弃暗投明,有如重生。还请陛下赐名。” 皇太极笑道:“也好。一个叫中行说,一个叫中行言。” “我等必然为大汗灭明!” 皇太极淡淡一笑,根本不信他们的马屁,随意将两人打发走了。 等两人下去。 皇太极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范先生,我后悔了。” 范文程道:“大汗,可是担心明帝?” “范先生,大金有多少田地?” “老汗在位时,有四十八万晌地。大汗登基后,大力开垦,现在大概有八十万晌。” “总计多少亩?” “一晌六亩,总计四百八十万亩。” “按照明人的算法,是四万八千顷?对吗?” “对。” “这还不如明帝皇庄所清剿的一半。” 皇太极的脸色越发难看,“如果明帝真用这么多田亩来养兵,那就太难对付了。如果我得到消息之后立即出兵,正好打明帝一个措手不及。” “而今,太迟了。” 皇太极深深后悔。 他当时知道朵颜部的情况,如果想出兵,也是能出兵的。 但会遇到很多问题。 大明是后金的敌人,但不是唯一的敌人。 皇太极还有很多内忧外患。 如果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对抗大明,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于是,他才做出了明年出兵的决定。 可万万没想到。 就这么稍稍一耽搁。 大明内部,就发生了惊天巨变。 真的是惊天巨变。 之前大明内部也发生过很多变化。 比如神宗、光宗相继离世,一年之内经历三帝。 比如魏忠贤乱政,各派党争。 在皇太极看来,都没有今天这件事大。 皇太极不知道新京营能不能打。 但单单看这架势,就太吓人了。 “大汗,大金能有今日,从来不在田亩之多、财用之足。而在于女真出于白山黑水之间,能战,敢战。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范文程道:“如今明帝仓促练出来的兵,如何能抵挡女真精锐?” “到时候,明帝投入多少,大汗全部抢回来就行了。” 皇太极点点头:“你说的对。” 黄台吉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明人不是第一次,有兵力优势,装备优势,乃至财政优势。 但女真人还不是一次一次打赢了。 他想起长城上那些稀烂的士卒。心中更加坚信:“明帝以为砸钱,就砸出能战的士卒,那是他想多了。” 只是,黄台吉内心中的紧迫感。却催促着他。 “朱由检这才登基一年啊。才一年。” 朱由检是天启七年八月登基,而今是崇祯元年秋天,可不就是一年多一点。 这一年,大明发生了多少变化。 黄台吉不想则矣,一想都有一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朱由检接管权力种种动作,黄台吉没有感觉。 黄台吉有感觉的事情,第一,新内阁建立。 新内阁建立,算是将大明行政体系理顺了。 自从万历殆政以来,大明党争斗来斗去,文武百官都不知道谁做主,今日一政令,明日就推翻了。 而新内阁内部撕成什么样子,别人不知道。外人看来,内阁还是一体的。 内阁的政令,是不会变更了。 如此内阁政令就有了权威。 黄台吉虽然看,长城一线的兵马很稀烂,但他其实内心中也知道,蓟州的兵马,似乎比万历末年辽镇的兵马,要好一点。 这并不是说,蓟镇一直比辽镇厉害。 而是朝政理顺了,很多事情自然变好。 当所有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再整日担心被人排挤下台,中枢开始正常履行权责,各项事务逐步走上正轨,效果自然是有的。 只是这个过程很慢。 即便缓慢,成效依旧清晰。如果没有迫在眉睫的内忧外患,大明就按照这样的节奏慢慢恢复元气,再支撑几十年,完全是有可能的。 “我绝对不能忍受这样的局面。” 第一百五十一章大捷震动 一旦八万顷土地全部分给麾下将士,足以养出一支规模、战力都能和八旗集团相抗衡的武装力量。这一点,黄台吉看得最明白。 此消彼长之间,哪里有他们的活路。 黄台吉可是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事情。一旦大明恢复元气之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马上就要入冬,已经来不及出兵。开春冰雪融化,土地翻浆难行,战马也会普遍掉膘,根本无法大举南下。夏天天气酷热,同样不是用兵的时节。” “明年秋天。” “明年,秋天。” ******* 朱由检并不知道黄台吉的谋划,他也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 现在的朱由检,正想着要把这一场大胜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自古以来,对帝王而言,军功,便是树立威信最好的办法。 这一次出塞建功,本就在朱由检的意料之外,实在是时势逼到了这个份上,他不得不放手一搏——他不能等建奴打到家门口,才后知后觉。 可既然打赢了,就一定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 唯有盛大的宣示,唯有一场极尽规格的凯旋礼。 于是,南北二营全数出动,五城兵马司全员上街,整个北京城彻底大扫除,主干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披甲持械的军士。 洪承畴、卢象升、孙元化等拱卫司所有官员,再加上顺天府、宛平大兴两县的所有官吏差役,全部上街维持秩序。 德胜门外,兵部尚书闵洪学亲自率百官出迎。 队伍最前方,以孙传庭为首,曹文诏与长昂分立两侧,身后跟着整整四千骑兵。最前列的,是曹文诏当初带出塞的千余精锐,后面三千人,皆是朵颜部的骑兵。 为了让这三千蒙古骑兵看上去整齐威严,朱由检几乎掏空了大内武库与兵部的所有储备,给这些蒙古兵尽数换上了明军的鸳鸯战袄,远远望去,俨然是一支军纪严明的大明雄师。 闵洪学笑着从身后侍从的托盘里,取下一杯酒,向孙传庭敬酒道:“请孙大人满饮此杯。” 孙传庭虽早已提前知晓礼节,却依旧满脸惶恐,道:“下官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孙大人敢率孤军直捣敌巢,难道还怕一杯酒吗?快快举杯,莫误了吉时。” 孙传庭连忙举杯,身后的曹文诏与长昂,也一同举杯饮下。 尤其是长昂,心里五味杂陈——他万万没想到,孙传庭当初“直捣的敌酋”,竟然是自己。 没错,在官方的叙事里,此战的经过是:长昂深明大义,被孙传庭一番劝说便心悦诚服,甘愿为大军前驱,引领明军大破蒙古各部,最终得胜而还。 长昂非但不是俘虏,不会被押去献俘,反倒成了得胜之师的一员,接受全城百姓的检阅。 一饮而尽后,闵洪学拍着孙传庭的肩膀,道:“我老了,将来大明的江山,还要指望你们这些年轻人。快去吧,让北京城的百姓们,看看我大明天兵的威武!这场景,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了。” “是!” 随即,德胜门轰然大开。 两侧城墙上,比人还高的牛角号齐齐吹响,声音威武沉厚,响彻云霄。数面与人等高的牛皮大鼓,在光着膀子的鼓手奋力敲击下,发出震彻天地的轰鸣,奏响了凯旋的战歌。 “咚咚咚咚——” 曹文诏一马当先,四千马队踏着鼓点,浩浩荡荡进入北京城。 穿过德胜门的瞬间,所有人都立刻感受到了道路两侧惊天动地的人声。 道路两旁,全是身披甲胄的军士维持秩序,军士身后,是数不清的百姓,踮着脚远远眺望,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闵洪学说得没错,上一次北京城见到这般规模的凯旋礼,还是万历二十八年平定播州之乱的时候,算起来,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很多亲历过万历朝的老人,见到今日的场面,不由想起了当年大明全盛之时的风采,当场泪流满面。 同样被今日这场面震撼到的,还有走在队伍里的长昂。 长昂骑在马上,看着北京城的繁华盛景,心中越发欢喜,也越发确信,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可北京城的繁华,并不是让他彻底下定决心的根本原因。 毕竟,在草原上长大的人,从来只信奉一样东西,那就是力量。 真正让他彻底心服的,是大明的军队。 是遍布道路两侧的明军士卒——个个身材高大,甲胄鲜明,几十斤重的全副武装穿在身上,依旧行动自若。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这些都是精锐好兵。 而这样的好兵,有多少? 长昂不知道。可他目测,这一路走来,沿途护卫的士卒,最少有一万多,甚至更多。 这让他对大明军队的实力,有了全新的判断,心中暗道:这些年大明的边军是不行了,可大明皇帝的怯薛军,还是如此强悍! 怯薛军,是蒙古大汗的亲军护卫,在草原上,便是最强战力的代名词。 随着人潮涌动,队伍终于来到了午门之前。 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早已带着锦衣卫在午门前把守。一众校尉一水的飞鱼袍、绣春刀,将皇家仪仗的威严与锦衣卫的飞扬跋扈,演绎得淋漓尽致。 只是许显纯看见长昂时,忍不住嘴角一抽,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他当初脱困之后,得意忘形,本想反手一脚踩死朵颜部,维护自己锦衣卫指挥使的光明形象。万万没想到,他当初为了脱困,对朵颜部胡乱许下的承诺,竟然真的成真了。 朵颜部的阿拉真,是真的要进后宫,成为他们这些人的主子娘娘了。 而且,这还是一位绝不能小看的主子。 毕竟,后宫之中,最是捧高踩低。没有外部势力支持的妃子,很难站稳脚跟。可朵颜部有数千骑兵,眼看就要编入京营,长昂这些朵颜部的首领,日后说不定摇身一变,就能成为大明的世袭侯爵。 他许显纯,硬生生给自己凭空树了一个大敌。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一百五十二章帝党成形 许显纯只能按着既定的流程,将此战俘获的蒙古贵族从队伍里带出来,令他们面北而立。 随即,朱由检从午门城楼的御座上缓缓起身。 一时间,广场上所有人纷纷跪倒在地,高声呼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午门前的广场,是大明举办登基大典等最高规格典礼的地方。此刻,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席两侧,四千将士列队于广场中央,将整个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下方所有人,百官纷纷低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朱由检这才缓缓开口:“平身。” 他无需高声呼喊,他每说一句话,身侧便有数十个太监齐声传呼,将他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平身!” “谢陛下!”所有人这才齐声起身。 朱由检微微点头,王承恩立刻手持圣旨,出列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赖天地宗社之灵,祖宗庇佑,将士用命,貔貅奋威。大军出塞,风驰电掣捣其巢穴,斩将搴旗,所向披靡。逆贼溃不成军,元凶授首,余孽束手就擒,俘获贼酋若干、部众数百,馘首无算,牛羊驼马、器械甲仗,缴获如山。 今大军凯旋,槛车献俘,逆酋囚于阙下,馘首陈于郊坛。朕览之欣慰,念将士披霜冒露,出生入死,功在社稷,恩不可忘。兹诏告天下,宣我大明圣武,彰我将士勋劳。 敕刑部:将所献逆酋,择日磔于市,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敕兵部、吏部:速核将士功绩,论功行赏,毋使有功者寒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广场上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高过一声,直震得城楼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随即,声音骤然停歇。 几十名被俘的蒙古贵族,被锦衣卫押了上来。 朱由检面无表情,一挥手,冷冷吐出两个字:“拿去。” 身后百官齐声附和,声震广场:“拿去!” 刑部的刽子手立刻上前,将这些蒙古贵族的衣服扒下,手起刀落,当场身首异处。随即,他们的头颅被装入木匣,日后将传首九边,震慑草原各部。 典礼的最后一项,是封赏。 朱由检微微点头,立刻有太监上前,两人扛着一根木杆,木杆下挂着一口箱子。箱盖早已打开,只见箱内以红布为底,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枚枚银元,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没人知道,这箱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银元。 随即,太监们鱼贯而出,来到军前,按照士卒、军官、将领、文武百官的品级不同,各自发放数额不等的赏赐。 一时间,广场上欢声雷动,一片热闹欢腾的景象。 无论是谁,没有不喜欢真金白银的。 朱由检从来都清楚,想让人办事,就要给钱;想让人把事办成,就要砸钱;想让人继续死心塌地办事,更是要不断砸钱。 所以,不管他的内库里还有多少钱,该赏赐的时候,从来不能少,甚至还要加倍。即便打肿脸,也要充这个胖子。 一句话:我可以没钱,但绝不能让外人觉得我没钱。 朱由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今天这场凯旋礼,前前后后,大概花了三十万两白银。清空街道、张灯结彩等杂项都只是小钱,真正的大头,还是最后的封赏。 “但总体算下来,还是赚的。” “这一次出塞,就算不算朵颜部自己保留的战马,朕手里也多了一万五千匹上好的战马。” “足以养出一万精锐骑兵了。” “万骑……”朱由检心中,生出几分强烈的期待。 万骑,是个什么概念? 这是单个野战战场,能容纳的骑兵兵力近乎极限。也就是说,骑兵再多,在同一个战场上,也很难完全发挥出战力了。 万余精锐骑兵,已经足以掌控一个战场的主动权,从而掩护步兵,让步兵的优势完全发挥出来。 如果没有骑兵保护,步兵连安全行军、列阵都做不到。而如今步骑配合,很多事情就好办太多了。至少步兵再也不会在战场上干瞪眼,有骑兵作为粘合剂,步骑才能真正融为一体,而不是被敌军骑兵轻易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只是,做什么事都离不开钱,钱,钱。” “好在干这一票大的。足足够用。” 朱由检心中暗道。 他原本以为,皇庄有三万顷土地,已经够多了。可稍稍一查,就发现了最大的问题:隐田。 他原本以为,管庄太监们经营着三万顷皇庄,每年只给内库上交十万两白银,已经够离谱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管庄太监,连同宫内其他有权势的太监,竟借着皇庄的名义,在外大肆兼并土地。 这些土地,名义上挂着皇庄的名头,实际上既不入皇庄的账,也不入朝廷的账,更不用给朝廷交一分一厘的税,全成了太监们的私产。 这些现在都在朱由检手中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与太监深度绑定的利益群体:京畿的各大佛寺。 太监是无根之人,死后没有家族可以托付身后事,就算有家族,他们也信不过。故而这些太监大多佞佛,死后往往会将自己的家宅、土地,尽数捐给佛寺。 也正因如此,北京城内的佛寺多不胜数,更掌握着海量的土地。 朱由检发现,若是能借着这次机会,将太监这个利益集团连根拔起,他根本无法想象,能收割到多少白银与土地。 可以说,这是大明自宣宗皇帝以来,历代皇帝给后世子孙留下的一个巨型存钱罐。 没错,太监势力,正是从宣宗时期开始正式崛起,也是从那时起,太监们便开始一步步侵吞国家资产。一直到如今,近二百年的积累,这个存钱罐里的财富,朱由检连想都不敢细想。、 现在这个存钱罐等着自己去砸了。想想就高兴之极。 但高兴之余,朱由检也不得不面对后院的火。阿拉真这一件事情,她还要有交代。 第一百五十三章建奴的骑兵优势 坤宁宫中。 张皇后与周皇后正襟危坐,心里都提着一颗心,等着那位传说中的蒙古女子前来拜见。 在她们的想象里,这位蒙古女子,定然是一张圆脸,满脸是被草原太阳晒出来的麻子,穿着一身厚重皮袄,露着一只袖子,膀大腰圆,浑身油腻,还带着一股永远洗不掉的腥膻味。 可此刻,阿拉真正小心翼翼地穿着一身宫廷侍女服饰,站在二人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奴婢阿拉真,拜见两位娘娘。” 她抬起头时,一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一般,干净纯粹,又带着藏不住的惴惴不安。 周皇后顿时就心软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张皇后一声咳嗽拦了下来。周皇后微微噘了噘嘴,却还是端起了皇后的仪态,宝相庄严,没有再说话。 “阿拉真是吧?”张皇后缓缓开口,“你知道,你为什么进宫吗?” “知道。”阿拉真用略带生硬的汉语回道,“进宫来,为陛下为奴为婢,用我的性命,保全我的部落。” 张皇后与周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诧异,心中暗道:陛下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啊? 她们不知道,阿拉真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经历了太多太多,几乎在家破人亡的关口走了一遭。 那个朵颜部里天真无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已经不见了。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战战兢兢,想用自己的身体与一生,维系部落生存的少女,一个手里再也没有任何筹码的少女。 阿拉真这副模样,反倒让张皇后与周皇后都彻底心软了。 周皇后本就不是心肠硬的人,否则张皇后当初也不会那么快认可她。而张皇后却不一样,她母仪天下七年,经历过天启朝的风风雨雨,早就没了小姑娘的单纯。可阿拉真眼里的惶恐与无助,是做不了假的。 张皇后放缓了语气,道:“阿拉真,近前说话。” 阿拉真上前几步,再次跪倒在地。 张皇后柔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在张皇后的温声引导下,阿拉真才把朵颜部这段时间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她神情哀伤,眼中却无泪,带着几分认命的语气道:“这,就是草原部落女子的命。” 张皇后瞬间想起了朱由检此前说的话,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强烈的紧迫感。 “按陛下说的,建奴日益强大,若是真的整合了蒙古各部,十几万骑兵从塞外长驱直入,我大明就真的危险了。” “真到了那一天,我与玉娘,和眼前的阿拉真,又有什么区别?” “都到了这个时候,我还在计较这些后宫小事,不想着为陛下分忧,实在是不该。” 朱由检立即说道:“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无能,不得不行此下策。让你们担心了。” 朱由检展开双臂将周玉娘抱在怀里。 ******** 韩爌给闵洪学下帖子。 闵洪学自然不敢不给面子。 韩爌与闵洪学,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闵洪学说道:“韩公,有话可以直说了。” “闵兄。那我就直说了。陛下出塞建功,对朝廷来说,自然是一件大好事,重振天威。但问题是,陛下到底年轻,擅自用兵,一旦有失,土木堡殷鉴不远啊。” 闵洪学沉思片刻说道:“说到底,韩公对陛下不放心。” “你放心?”韩爌说道:“你或许放心,朝廷上下放心的能有几个?” 闵洪学说道:“韩公,你想做什么?” “闵兄,我想召袁崇焕入京。御前商议对建奴之策。” 闵洪学立即明白。 韩爌的用意。 此时的袁崇焕,名头很大,乃是天下第一名将。 韩爌想要干涉朱由检军事想法,或者说双方想交给底。 韩爌不想再闹出,这边出塞了。内阁才知道的闹剧。 但想与朱由检谈这一件事情,就有一个军事上的专家。袁崇焕是拉过来背书的。 闵洪学沉默片刻,说道:“此事,必须圣裁。我会将这一件事情禀报陛下的。” 很快闵洪学就这一件事情禀报朱由检。 朱由检冷笑一声。 其实,韩爌已经多次想要让袁崇焕入京面圣。但朱由检不想见袁崇焕。 毕竟历史上,袁崇焕那一句“聊慰圣心耳。”简直太出名了。如果袁崇焕这一次来这么一句。朱由检恨不得打死当场。 简直将朱由检当小孩子。 但袁崇焕代表东林党对军队的控制。 真弄死了。影响很坏。 朱由检也明白。 上一次,朱由检在军权上决然的态度。让韩爌,必须绕着弯与他沟通,韩爌怕了。 他怕,朱由检再说什么,愿为燕王之类的话。 简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有些事情,是需要沟通。”朱由检心中暗道。 政治与军事从来是分不开的。 朱由检需要与韩爌合作的。有些事情说开了也好。 “不过,只叫袁崇焕恐怕不好,顺便将毛文龙也叫来。” “对了。”朱由检说道:“去请毛有德过来。” 毛有德满心忐忑地走进乾清宫,完全不知道皇帝突然召自己前来,所为何事。 “你近来在京中,过得如何?”朱由检开口问道。 “一切都好。”毛有德毕恭毕敬地回道。 “比起东江如何?” “强太多了。” “那你说说,东江如今的境况如何?” 毛有德微微一顿,心里瞬间转过数个念头:【陛下这是想打探东江的虚实?】 但他还是如实开口:“比起京城,实在是天差地别,至少在京城里,每一顿都能吃饱饭。” “吃饱饭?”朱由检挑眉,“你在东江镇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连你都吃不饱饭?” “陛下,东江镇实在太苦了。”毛有德语气沉了下来,“建奴残暴,辽地百姓无家可归,只能渡海来投皮岛。可皮岛不过几座荒岛,根本不产粮食,朝廷的粮饷又拨付不足,义父为了让百姓能吃口饱饭,早已绞尽了脑汁。” “走海贸、去朝鲜借地屯耕,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去打建奴。” 第一百五十四章后宫事 “打建奴?”朱由检不由一惊,“建奴那么好对付吗?” “其实也难,建奴的精锐,我们根本不敢硬碰。可建奴总不能把精锐处处布防,总有离开的时候,若是遇上小股敌军,我们也未必不能咬下一口。”毛有德说得平静,语气里却藏着无尽的悲壮,“最重要的是,待在岛上,迟早是饿死;上岸打建奴,死了也就死了,若是不死,还能抢口饭吃。” 朱由检听得沉默了。 这俨然成了一个死循环:东江镇缺粮,只能去抢建奴;建奴损失了粮草人口,转头就去抢辽西将门。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东江镇每次出兵袭扰建奴,必然死伤惨重,甚至有去无回。由此也能看出,东江镇的粮食危机,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东江镇最大的难题,从来不是养兵,而是养民。从这个角度来说,毛文龙上报朝廷有几十万兵马,其实并不算过分——在东江,但凡能拿起兵器的男人,都要上阵当兵。 “朕问你,东江镇到底有多少能战之兵,说实话。” 毛有德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能与建奴正面接战的,只有万余人。” “万余人……”朱由检叹息一声,“也不算少了。” 他太清楚“能与建奴正面接战”这几个字的分量。建奴的正规军,不过八旗加上新编的蒙古旗、汉军旗,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八九万人,甚至还有水分。东江镇能有万余可战之兵,已经不比九边其他军镇差了,辽东除外。 “毛有德,你怎么看你的义父毛文龙?” 毛有德眼中瞬间亮起光,语气无比笃定:“义父是大英雄、大豪杰!辽东天崩地裂,唯有义父孤身护着数十万辽民,皮岛上下,都视义父为再生父母。” “皮岛日子过得这么苦,年年都饿死人,你难道不怪他?” “义父已经尽了全力。该怪的,是……”毛有德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拐了弯,“是鞑子。” 可朱由检通过读心术,听得清清楚楚,他原本想说的,是“朝廷”。 一瞬间,历史上的诸多疑团,在朱由检心里彻底理清了。 以孔有德为首的三顺王,个个都与建奴有血海深仇,最后为何会投降后金?原因很简单:比起恨建奴,他们更恨这个视他们如草芥的朝廷。 努尔哈赤起兵以来,让他屡战屡胜的,从来不是别人,正是大明朝廷。朝廷一次次不讲道理的干预,从来没把辽人当人看。辽东沦陷,没逃出来的百姓尚且不论,那些逃入关内的辽民,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皮岛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可逃到关内的辽民,只能沦为流民,被关内的官府、百姓肆意欺压。他们心里的恨,该冲着谁? 历史上,毛文龙被袁崇焕斩杀,皮岛的一部分兵马被安置在登莱,最后不就是因为这无休止的不公待遇,才起兵造反,最终投降了后金吗? 朱由检回过神,开口道:“朕其实并非没想过,给皮岛加拨粮饷。” 毛有德的眼睛瞬间亮了,猛地抬头看向朱由检。 “可毛帅这些年做的事,谎报军情、广收义子、挪用军饷,皮岛早已成了他毛家的私岛,朝廷上下,没人信得过他。”朱由检语气平静,“朕想信他,可毛帅,又信得过朝廷吗?” “陛下的意思是?” “朕已经下旨,命袁可立复任登莱巡抚,不日便会上任。” 毛有德闻言大喜,心中暗道:【袁公来了,很多事就好办了!】 毛文龙在海上四处袭扰,满朝文武里,唯有袁可立对皮岛最为公正,其他人,全把皮岛当后娘养的,处处刁难。 “但朝廷要给皮岛加拨粮饷,有一个前提。”朱由检缓缓道,“毛帅必须入京,来见朕。朕要与他当面好好谈一谈。” 这正是朱由检筹谋许久,对毛文龙的处置之策。 历史上袁崇焕杀毛文龙,固然有大错,可毛文龙自身也并非全无问题,他想做割据一方的军阀,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杀毛文龙,是绝对不行的。 杀的从来不是毛文龙一个人,而是绝了数十万辽民对朝廷的最后一点忠心。清军入关后,很多汉军旗的汉人之所以拼死效力,不止是因为清廷给了他们荣华富贵,更是因为连一生庇护几十万辽民的毛文龙,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君视臣如草芥,臣便视君如寇仇。朝廷既然不把辽人当人,辽人自然也不会再把朝廷放在心上。 可若是平白给毛文龙拨发粮饷,把他养肥了,将来他反咬朝廷一口,也绝不行。 给皮岛资源可以,前提是,毛文龙必须入京觐见。这是一切的开端。 “当然,毛帅也可以拒绝。”朱由检道,“这也是朕通过你传话,而非下明旨的原因。若是他不肯来,朕就当什么都没说过,往后皮岛一年四十万两军饷,多一两也没有,毛帅也不必再来找朕了。” “另外,袁崇焕也会来。如果他不来。到时候朝廷怎么决断-----” 朱由检没有说。但毛有德却心中一凛。 东江镇与辽东军那边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而袁崇焕的立场,也太过显明。站在辽东军那边,毛文龙如果不来。那就回非常被动了。 “臣遵旨!请陛下放心,末将必将竭尽权力,请义父来京。”毛有德知道此事事关重大,领命后立刻离京,取道天津,出海直奔皮岛。 不过数日功夫,毛有德便抵达了皮岛,将京城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毛文龙。 毛文龙站在临海的阁楼之上,手指轻轻抚过美髯,看向身后的一众心腹,问道:“你们觉得,陛下此举,到底是什么用意?” 毛文龙虽是从底层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武将,却生了一副典型的南人相貌,眉目清秀,再加上一副长须,看着反倒更像个读书人。 “义父!”最先开口的是毛承禄,他是毛文龙义子之首,也是最早跟随毛文龙的头号大将。 第一百五十五章决胜在明年秋 毛文龙娶妻极晚,年少时只是个低级军官,根本讨不到老婆,直到努尔哈赤起兵,他逆势崛起,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安稳下来后才娶了沈家的女儿,如今唯一的儿子才五岁,根本参与不了大事。再加上毛家人丁单薄,唯一的弟弟也早已去世,这才是他广收义子的核心原因。 “这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置您于死地,前番袁崇焕还在御前告您的黑状,这京城,万万去不得!” “大帅,不去不行啊。”开口的是沈世魁,他是毛文龙的岳父,也是皮岛的后勤总管。沈家本就是海商世家,这也是毛文龙娶沈家女的原因,如今皮岛的海上走私贸易,全靠沈家支撑,沈世魁算是把全族都押在了女婿身上。 他本就没有造反的心思,只想着毛文龙能步步高升,沈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自然支持毛文龙入京。 “岛上的粮草账目,已经撑不下去了。今年辽东大旱,又有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投奔到岛上,岛上那点积蓄,根本顶不住。若是不想看着他们活活饿死,就必须想办法。大帅若是能去北京,求来粮饷,便是天大的好事。” 毛文龙看向其余众人,问道:“你们怎么想?” “大帅,陛下都亲自传话了,岂能不去?” “大帅,这段时间陛下在京里做的种种事,看着是个明事理的君主,去一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大帅,您当年在魏公公那里还有些情面,到了京城,不妨去拜会一下?” 听着众人的话,毛文龙心中忽然生出一阵落寞,最终长叹一声:“罢了,去就去吧。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躲在这海岛之上,又能躲到几时?” 毛文龙的内心,本就极为矛盾。 若说他没有裂土自守、占山为王的心思,那是假的。他麾下的兵马,与其他明军全然不同——是他当年带着百余兄弟,一路深入敌后,收拢百姓、聚集残兵,一点点拉扯起来的。在他成势之前,北京朝廷甚至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自然也无从干预皮岛的内部事务,这也让他心里,渐渐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毛文龙今日这番问话,本就是一次试探,想看看众人的心思。可结果,除了毛承禄,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入京。 也就是说,在所有人心里,自己依旧是大明的臣子,从没想过要脱离朝廷自立。他们不是不知道此去有风险,可在他们看来,皇帝召见,岂能不去? 就连自己的岳父、亲生儿子的外公,也觉得他应该去。 毛文龙意兴阑珊,心中暗道:我一直以为明朝气数将尽,如今看来,或许人心尚在大明。我此去京师,便好好看看,当今这位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这大明天下,到底还有多少气数。 毛文龙虽说定了入京的主意,却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与辽西将门和建奴之间有清晰的阵线不同,皮岛靠着海岸线不断袭扰建奴,在辽东岸上还有不少据点,与后金地界犬牙交错。诸多军务,他必须一一交代清楚、处置妥当,才能脱身。更重要的是,他还要做好万全的后手安排,以防自己从北京回不来。 全部安排妥当后,毛文龙才动身前往京师。 入京之前,他特意绕道宣武门外的大校场。虽不能入内,却能清晰听到校场里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战鼓声、刀兵碰撞声,简直如同真的在战场厮杀一般。 毛文龙走到军营外几个卖烧饼的摊贩前,开口问道:“劳驾问一句,这里面,是在做什么?” “练兵呢!听说京营剩下的人,都挪到这儿来了,如今一天两操,半点不含糊!” “一天两操?那不得练出人命来?”毛文龙大吃一惊。 “出不了人命!陛下亲自派人盯着伙食,顿顿管饱,还能见着油星子呢!” 毛文龙不由皱起眉头,暗道:这得花多少钱? “这算什么!只要入了拱卫司的新军,衣服、伙食、甲胄全不用自己操心,一个月还能领一个龙洋!一年十二个月月月不落,年底大比,要是能评上优等,还有重赏!” “真叫人羡慕啊!” “羡慕也没用,想入拱卫司,难着呢!必须有人作保,层层考核,比考秀才也差不了多少!” 两个摊贩聊得兴起,早已忘了一旁的毛文龙。 毛文龙的目光穿过校场外的栅栏,看着大校场上,无数队列在令旗的指挥下,整齐划一地变换着阵型,心里像被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京营,真的能重新练起来吗?” 这件事,直接关系到他对北京朝廷实力的评估,更关系到他面见皇帝时,该说什么话,该摆什么姿态。 毛文龙怀着满腹心事进了京城,才发现整座北京城,都和他记忆里不一样了。 北京城的城建,已经几十年没有大的修缮整治,可如今,他随处可见有人在清扫街道、清理垃圾、疏浚水渠。挖渠时虽散发着恶臭,可清理过的地方,却干净整洁了太多。还有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在一旁巡视,完工后,当场就给干活的民夫结了工钱。 毛文龙心中暗道: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真的不一样了。 是的,大明朝廷这台锈蚀了五十年的机器,终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运转了。 大明自从万历怠政之后,党争不断,朝堂上下早已没人真心做事。可如今不一样了,内阁四人掌握了前所未有的权力,若是他们团结一致,甚至能从制度层面架空皇帝。 人一旦握有了权力,最大的本能就是保住权力。 对内阁的四位阁臣而言,能夺走他们权力的,无非两个人:一个是上面的皇帝朱由检,一个是下面那些不听话的朝臣。于是,出于政治家的本能,他们开始清洗朝堂、清除异己,在关键位置安插自己的人,让皇帝想要换掉他们,必须付出极高的成本。 第一百五十六章文官的底线 而想要整顿朝堂,隆万年间的张居正改革,就成了他们最好的范本。官应震一直在推动的考成法,也终于正式公布,率先在京师范围内试行。 五城兵马司隶属于兵部,兵部尚书闵洪学自然全力支持,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场由五城兵马司牵头的京城大扫除,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这是自万历年间以来,北京城第一次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整治,清除垃圾、打通拥堵的水系、平整坑洼的路面。这些事看似不起眼,却最能看出一个朝廷的执行力。 毛文龙虽不懂其中的深层门道,却也真切地感受到,这大明朝,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终于定下心神,到宫门前递了牌子,请见皇帝。 朱由检听说毛文龙到了,大喜过望,直接推掉了其他所有安排,特准毛文龙越次觐见。 毛文龙入殿行过三跪九叩之礼后,朱由检当即开口:“赐座。毛帅肯来,朕很高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相召,臣纵隔千山万水,也必当赴命。”毛文龙拱手回道。 “其实朕召见毛帅,只想问一件事——如何才能灭了建奴?还请毛帅教朕。” 毛文龙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若是三年前您问这个问题,臣能说很多方略。可时至今日,臣只能说,臣暂无灭建奴的万全之策。” “何出此言?” “回禀陛下。”毛文龙语气沉重,“努尔哈赤不过一匹夫,只知马上得天下,也想马上治天下。他秉政辽东之时,视汉人如奴仆牲畜,遇粮荒便杀无谷之人,强征百姓粮草,一个冬天,就能饿死数十万辽民。辽人对他恨之入骨,日夜向南逃亡,皮岛也因此而兴盛。百姓不是不知道皮岛日子艰难,可来皮岛是九死一生,留在辽东,却是十死无生。” “可如今,黄台吉登基已经三年。臣一开始只当他是个黄口小儿,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如今不得不承认,臣小看了他。他重用汉臣、编练汉军、约束八旗贵胄,今年辽东大旱,可从辽东逃到皮岛的百姓,却没增加多少。只因为百姓知道,辽东的境况已经好转,至少,能活下去了。” “建奴的根基,已经稳了。” “三年前,只要有一支大军兵临沈阳城下,臣敢保证,振臂一呼,辽民必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可现在,真正忠于朝廷的辽民,死的死,逃得逃,剩下的人只求能活下去。大军再到辽东,会是什么局面,臣不知道。” “所以,朝廷若想灭建奴,万不可再寄望于民心向背,必须一仗一仗,实打实打下来。可现在,朝廷有一仗一仗打下来的实力吗?” 朱由检听了,心中暗暗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闵洪学是这么说的,袁崇焕是这么说的,如今毛文龙,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从不同的角度出发,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以大明现在的实力,想要一举攻灭建奴,根本不可能。 可这个道理,历史上的崇祯皇帝,直到崇祯十三年都没能想明白,最终才有了松锦之战的惨败。 “如此说来,朝廷对建奴,该取守势?”朱由检话锋一转,“可既然是守势,朝廷又为何要给东江镇多拨粮饷?东江镇,能为朝廷做什么?” “陛下!”毛文龙当即起身拱手,“有东江镇在,建奴便如芒刺在背,绝不敢倾巢西进!东江镇越强,建奴的后顾之忧就越重!更何况,东江镇的兵卒,全是辽东难民,他们都是忠于陛下的义民,朝廷岂能坐视不管?” “你说得对。”朱由检缓缓点头,随即话锋再转,“可朝廷没钱。” 毛文龙与朱由检谈了这许久,早已感受到对方并无偏见,只是正常的君臣奏对,心态早已放松下来。万没想到朱由检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当场愣在原地。 “陛下,朝廷有没有钱,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臣若不能从朝廷要来粮饷,皮岛上,就会有人活活饿死。” “朕也知道。”朱由检道,“可朝廷的府库,的确捉襟见肘。” 且不说朝廷本就入不敷出的财政,单是朱由检的内库,也在练兵一事上花钱如流水,早已见了底。 毛文龙只当是朱由检不信他的兵额,才以没钱为托词,当即躬身道:“臣愿请朝廷派御史入驻皮岛,清点兵额民户,臣发誓,绝不在其中做半点手脚!陛下甚至可以将臣扣在京师,派人去查!” “不必。”朱由检摆了摆手,“把你扣在京师,朕不会做这么没品的事。更何况,就算你保证不做手脚,你能管得住手下所有人吗?” 毛文龙一时语塞。 他确实不敢保证。皮岛虽以他为首,底下却也盘踞着不少小军头,他只能约束自己的嫡系,其他人的小动作,他根本管不过来。 朱由检继续道:“而且,朕从来没想过,要把皮岛从你手里夺回来。毛帅,你不是想让皮岛姓毛吗?行,从今天开始,皮岛就姓毛了。朕从今往后,不会派任何人,干预皮岛的任何事务。” “陛下万万不可!”毛文龙大惊失色,还以为朱由检要就此停了皮岛的粮饷,当即跪倒在地。 “每年四十万两军饷,照旧拨付。”朱由检一句话,直接把毛文龙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嘴里。 毛文龙彻底懵了,愣在原地半晌,才颤声问道:“陛下……到底想让臣做什么?” “很简单,灭建奴,收辽东。”朱由检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老实说,毛帅,你让朕很为难。你的心思,不止朕明白,朝中无数人都明白。杀了你,皮岛就废了,再也无人能牵制建奴;可若是不处置你,往后下面的人,个个都要起异心。” “正在朕左右为难的时候,朝鲜帮了你一把。朕问你,你是不是侵占了朝鲜的土地?” 第一百五十七章万骑 “是。”毛文龙坦然回道,“皮岛不过几座小岛,巴掌大的地方,臣想屯耕养民,只能去朝鲜借地。” “那你知道,建奴今年缺的粮草,大头是从哪里来的吗?” 毛文龙道:“朝鲜。”随即又面露疑惑,“可朝鲜不是已经向朝廷递了请罪的奏疏了吗?” 朱由检不答反问:“毛帅,朕问你,朕若是答应了朝鲜的请罪,从此原谅了它,朕能从朝鲜得到什么?战马?人参?火器?还是兵源?” 毛文龙摇了摇头:“什么都得不到。” “没错。”朱由检道,“无论朕怎么对朝鲜,它都不会再参与对建奴的战事了,对吗?” “是。”毛文龙笃定道,“臣非常确定,朝鲜已经被建奴打怕了。” “朕无论怎么做,朝鲜也不会停止给建奴供给粮草,对吗?” “对。”毛文龙嘴上应着,心里却暗道:如今朝鲜怕建奴,早已胜过怕大明了。 朱由检缓缓道:“既然如此,朝鲜对朕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价值,朕还在乎它做什么?毛帅,如今的朝鲜王,姓什么?” “姓王。” “那你说,它能不能姓毛?” 这句话一出,毛文龙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即以头触地,高声道:“臣绝无此心!” “朕有。” 朱由检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道:“毛帅,你有英雄之志,若在陆上,朕断不能容你。可你好在身处海上,朝鲜是我大明第一藩国,当年为了援朝抗倭,朝廷花费白银数千万两,如今朝鲜背主忘恩,私通建奴,岂能不罚?” “若是毛帅能取了朝鲜,朕不吝惜区区一个王位。卿若能世代恭顺大明,朝鲜姓王还是姓毛,对朕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朕说朝廷没钱,可朝鲜有钱有粮。你能从朝鲜拿到多少粮草财货,全凭毛帅自己的本事。” 这番话,正是朱由检筹谋许久的毛文龙处置之策——放毛文龙去朝鲜。 毛文龙的作战风格,本就偏于海上游击,这也是建奴始终拿他没办法的原因。他麾下的兵力,对付八旗精锐或许不足,可对付朝鲜,却是绰绰有余。 朝鲜的战力,早在万历援朝之战中就显露无遗,这么多年过去,当年打出来的老将早已凋零,更是不堪一战。建奴数千人就能打到朝鲜王京,毛文龙麾下万余精锐,就算不能全取朝鲜,占据半壁江山,也绝非难事。 而只要毛文龙在朝鲜站稳脚跟,就足以让建奴如鲠在喉。 不管朝鲜嘴上如何表态,自打与建奴签下城下之盟,就成了建奴最核心的粮草供给基地,极大地扩充了对方的战争潜力。历史上建奴数次入关大战,大军粮草全是从朝鲜征调而来。 正因如此,朱由检才决心开辟朝鲜第二战场。 朝鲜若忠于大明,就该以三千里山河、千万百姓的血肉,牵制建奴的兵力;若不忠于大明,便是忘恩负义的叛藩,大明王师讨伐,名正言顺。 至于将来毛文龙会不会在朝鲜坐大,朱由检根本不在乎。 若是大明江山能守得住,区区一个朝鲜,又算得了什么?若是大明江山守不住,区区一个朝鲜,又能改变什么? 毛文龙万万没想到,朱由检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一瞬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为这样的陛下效力,便是死,也心甘了。】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来京之前还存着裂土自守的心思,此刻竟会生出这般念头。 他定了定神,许久才平复下激荡的心绪,心中暗道:【陛下,有汉高祖之风!】 没错,当年汉高祖刘邦便是如此,诸将攻下的城池尽数封赏,以至于他刚登基时,各路诸侯王的封地加起来,比朝廷直辖的疆域还要大。 毛文龙心里也清楚,等将来建奴真的平定了,届时会是何种局面,今日说的话未必作数。 但他心中,依旧有一股热血在翻涌。 毛文龙从来都是敢赌敢拼的人。 当年辽东天崩地裂,无数人疯了似的往关内逃,唯独他带着百余人逆流而上,赌了一把,最终赌赢了。 彼时他不过是个区区百户,短短数年,便坐镇一方,统辖兵民数十万,挂将军印,得以入京面圣自陈心迹。 而现在,他想再赌一把。 胜了,便可南面称孤,在朝鲜开创毛氏基业;不胜,无非是拱手让出兵权。看当今陛下这般胸襟气度,难道还换不来一个世袭爵位? 若是大明终究灭不了建奴,国势江河日下,他日中原无主,他毛文龙,未必不能捷足先登。 怎么算,这桩买卖都亏不了。 但这一切,有一个前提。 他抬眼看向御座,沉声道:“陛下,君无戏言。” “哦?毛帅的意思,是要朕给你立一道圣旨为凭?” “这倒不必。”毛文龙躬身道,“只请陛下派一位亲信入臣军中,臣也好日夜向陛下禀报军情,陛下但有旨意,也可直传军中。如此,臣方能安心。” 其实朝中文官素来信不过毛文龙,只当他是个兵痞。可毛文龙又何曾信过这些文官?双方本就格格不入——在尸山血海里拼杀了四十年的沙场老卒,和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文官,能有共同语言才是怪事。 毛文龙所求的,不过是一条能与皇帝直接沟通的渠道,绕过兵部,绕过内阁。他在前线做的所有事,都可以毫无保留地禀明皇帝,也只管照着皇帝的心意去做。 不就是收拾朝鲜吗? 他毛文龙打不过建奴,难道还打不过朝鲜? 其实,若不是朝鲜人频频往北京告状,毛文龙能做的,绝不止是占据义州附近的土地。 辽东沦陷后,有大量辽民逃入朝鲜境内,朝鲜人非但没有善待,其实也根本无力善待。看看如今的难民问题便知,古代的处境只会更残酷——粮食本就低产,凭空多了这么多张嘴,根本无力供养。 这也是毛文龙与朝鲜起冲突、占其土地的核心原因。 第一百五十八章后宫新人 并非毛文龙一心要欺压朝鲜,而是滞留朝鲜的辽民屡屡被当地人欺辱,自然会告到毛文龙这里。双方摩擦愈演愈烈,毛文龙便直接动了刀兵。 谈判这种事,他本就不擅长;动刀子的事,他却再熟悉不过。 在毛文龙看来,打下整个朝鲜,一点都不难。当初建奴南下,不过两万骑兵,就直接打崩了朝鲜。 真正的问题,是建奴绝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必然要与建奴在朝鲜正面大战一场,到那时,绝非皮岛一地就能支撑,必须要有后方的全力支持。 可指望谁来支撑? 指望朝廷?毛文龙根本不信。他能指望的,只有皇帝一人。 所以,他必须建立起与皇帝直接联系的渠道,筑牢彼此的互信。 朱由检沉吟片刻,颔首道:“好。朕派英国公嫡孙张之极去你军中,你觉得如何?” 此前整顿京营,英国公张维贤十分配合,朱由检对此很是满意,本就有心嘉奖英国公府。至于英国公府的这位嫡孙张之极,朱由检也见过,平心而论,放在京中纨绔里已经算拔尖的了——做事有分寸,行事有底线,从不做欺行霸市的恶事,偶尔还会发善心帮衬旁人。 但要让他正经从军吃苦,却是万万不能的,毕竟从小娇生惯养,根本吃不了军旅的苦。 可把张之极派到毛文龙军中,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去处。 以张之极的身份地位,毛文龙绝不敢慢待,从今往后,整个皮岛上待遇最好的人,不是毛文龙,只会是张之极。 同时,张之极在京中混迹多年,对朝堂诸事门儿清,为人又极有分寸,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碰,什么事能帮毛文龙兜住,什么事绝不能沾手。有他在,毛文龙也不至于像从前那般行事无度。 像是贪污军饷、谎报兵额、虚报战功这些事,大明各路军队没少做,唯独毛文龙闹得天下皆知,无非是因为他背后没人撑腰,又不懂朝堂里的这些弯弯绕绕。 张之极一去,毛文龙与中枢之间的关系,便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僵硬。就算张之极不懂其中的门道,英国公张维贤也一定会替他安排妥当。 毛文龙闻言大吃一惊,心中暗道:“怎么不是太监?”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这种监军传话的差使,向来都是由太监来做的。他全然不知,一场针对宫中太监的前所未有的大风暴,正在酝酿之中。朱由检又怎么可能会派太监沾染兵权? 毛文龙虽想不通其中关节,但对张之极的身份却是十分满意的。张之极绝非寻常勋贵子弟,派他来,甚至可以说是送来了一份“质子”,这代表着陛下对他的莫大信任。 毛文龙连忙躬身叩谢:“臣谨遵陛下之命!” 朱由检又道:“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师,别急着走。朕让张之极带着你,去兵部走一趟,兵部尚书闵卿,不会为难你。但你东江镇的那一屁股烂账,也该趁此机会理清楚。能了结的,尽数了结;了结不了的,该认的认下。总而言之,过往的事,一笔勾销。只有清清白白,才能做接下来的大事。” “臣遵旨。” “等差不多了。袁崇焕就要到了。你们也见见。” 不知道怎么的。毛文龙一听见袁崇焕,就觉得脖子上凉飕飕。其实毛文龙与袁崇焕接触并不多,只是政治立场上有冲突而已。 政敌这样的关系,在大明简直不要太多。 “只是,袁崇焕怎么如此讨厌?” ****** “恩师。” 袁崇焕从前线风尘仆仆地赶来,见到韩爌,立刻躬身行礼。 “好,好,好。”韩爌连说三个好字,“回来就好,前线情况怎么样?” “请恩师放心,虏骑数次犯边,见我军军容严整,不敢轻视,便都退回去了。” “有你在辽东,我就放心了。这次叫你回来,是要和你商议辽东战事,陛下会亲自召见你。” “陛下真的要见我?”袁崇焕大吃一惊。 “自然是真的。当今陛下,是难得的明君。每日上午批阅奏疏、召见大臣,下午还要亲自御前演武。” 朱由检算不算明君,是要靠对比的。比起万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天启皇帝将一应政务全交给魏忠贤,朱由检如今的做派,已然称得上是励精图治。 他将日常政务交给内阁处理,每天早上都会对照内阁的处理结果复核,但凡有不满意的地方,立刻召见相关大臣议事。上到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下到侍郎、主事,都有可能被他叫到御前。有时候议事,能一直开到下午。 而且他从来不开早朝这种流于形式的会议,每次召见大臣,都是奔着解决问题、弄清原委去的。他要搞明白,内阁为什么要这么处理。 如果相关人员能把事情讲清楚,内阁的决策就继续执行;如果讲不清楚,就直接打回重办。 这么做,一来是朱由检想借着奏疏,彻底摸清大明的真实情况——很多事情,书本上是没有的,只能从奏疏里学,看不明白,自然要问;二来,也是他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对内阁的工作进行监督和抽查。 管理学上,没有监督,就没有管理;没有管理,权力也就无从谈起。 在新的内阁架构里,朱由检已经让渡了很多权力,如果再不时刻彰显自己的存在,迟早会被架空。 他的这种做派,已经让很多大臣倍感欣慰。要知道,万历、天启两朝,大多数官员一辈子都没见过皇帝一面。而现在,朱由检登基才几个月,京城里五六品的官员,都已经见过皇帝了。 当然,这种觐见,大多数人都不想有第二次。 但凡被叫到御前的,都是要说明白工作问题的,相当于领导亲自抽查,就是一场大考。 如果能在皇帝、尚书、大学士面前把事情讲清楚,那就在一众顶头上司面前露了脸,前途不可限量;可要是搞砸了,已经有好几个官员,收拾行囊去地方当县令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阿拉真 甚至都不用朱由检开口,只要他露出一个失望的眼神,吏部和该官员的上司,就会立刻把人处理了。 “御前演武?”袁崇焕的关注点,却不在前面这些事上,偏偏落在了这四个字上。 “是啊,御前演武。”韩爌也有些头疼,说道,“陛下觉得,如今天下多事,正是用武之时,他身为皇帝,不能不通兵事,所以亲自在御前训练士卒。” “更是从四方召见来一批人。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如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等等。还有各方将领。有了这一批人在。” “就掀翻天了。” “皇庄案,毒杀魏忠贤,出塞破朵颜部。等等。你也听说了。” “又组建了拱卫司。想与内阁分庭抗礼。” 韩爌有一种无力的感觉。 “这也是我叫你回来的另一个原因,你精通兵事,入宫觐见的时候,好好劝劝陛下,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袁崇焕道:“我在辽东也听过一些风声,咱们这位陛下,恐怕不是那么好劝的。” “是啊。”韩爌道,“所以我还有另一个想法——这主持拱卫司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是我?”袁崇焕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一瞬间他心动了。 袁崇焕来之前,就已经细细揣摩过朱由检的作为,更是对拱卫司有非常高的评价。 不仅仅是将领,还有制度。 第一件,孙传庭千里奔袭朵颜部,不仅降服了朵颜,还让他们继续深入草原作战。 此战斩首不多,却缴获了大量战马。 袁崇焕看了战报,都忍不住惊叹。 他惊叹的地方有两个。 第一,是曹文诏的勇猛和孙传庭的决断。 袁崇焕麾下骑兵将领不少,赵率、祖大寿、满桂,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 可敢打这种千里奔袭的仗,还能让他放心的,几乎没有。 不是这些将领没本事。 曹文诏固然是天下一流的猛将,可辽东军中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 问题在于,他们麾下的精锐,全都是自己的家丁。 谁敢拿自己的家底去豪赌? 用国家的军队打仗,和用自己的私兵打仗,完全是两回事。 孙传庭是为了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 曹文诏麾下的人还是那些人,可身份已经变了,成了朝廷的经制之军。 更何况,他的侄子曹变蛟深得皇帝器重。 所以曹文诏敢赌。 赢了自然功成名就,就算输了,只要是为国尽忠,曹家还有后路,曹变蛟还能落个忠烈之后的名声。 可辽东的将门世家,能信任袁崇焕的担保吗? 就连袁崇焕自己,能给麾下将领这样的承诺吗? 不能。 孙传庭在草原上的当机立断,更是神来之笔。 直接把敌人变成了自己的降军。 非智勇双全之人,绝做不出这样的事。 而这样一个人才,竟是皇帝从代县一个平民百姓,直接提拔上来的。 这让袁崇焕不得不重新审视,皇帝在军事上的眼光和能力。 如果说这件事,只是让袁崇焕不再把皇帝当成军事上的门外汉。 那之后皇帝推行的京营士卒授田制,才真正让他大为震惊。 这个决定,让袁崇焕彻底明白。 皇帝或许不懂怎么带兵打仗,可他绝对知道,战争的胜负到底由什么决定。 说到底,打仗没什么稀奇的。 无非就是人多打人少,吃饱的打吃不饱的,武器好的打武器差的。 辽东军之所以打不过建奴,就是因为没有骑兵优势。 建奴的骑兵,可以在任何地点、短时间内集结大量兵力,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除非躲在城池里死守,否则辽东军只要敢野战,必败无疑。 而皇帝推行的授田养兵,看似平平无奇,古已有之。 秦朝的军功赏田,隋唐的府兵制,本朝的卫所制,都是一个道理。 只要让士兵知道,打仗能换来土地,而土地就是实实在在的荣华富贵。 那这支军队,必然会悍不畏死。 至于具体怎么打仗,反而只是技术问题了。 当他确定,未来的京营再也不是那个花架子,而是会成为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军事集团时。 袁崇焕立刻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这是对整个边军将门体系的冲击。 而他作为九边总督之首,手握大明最精锐的关宁军,首当其冲。 朱由检或许还没意识到。 可袁崇焕心里门清。 京营授田的消息传到辽东后,关宁军的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无数将士都在私下发牢骚。 他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活得跟牲口一样,还要被上官打骂克扣军饷,到头来连几亩地都捞不着。 可京营那些新兵蛋子,一入伍就分五十亩地,还照样发军饷。 两边一比,京营的待遇是边军的三四倍都不止。 这怎么能愿意? 他这一次来,就有争取饷银的目的。 但如果,让他统领拱卫司南北两军的话,袁崇焕心中一阵激动。 做为一个将领,怎么不愿意统率能战,敢战的大军啊? “咱们这位陛下心里在想什么,我倒是能揣摩出一二。”韩爌低声道,“当今陛下,是真想做一番实事的,所以他才让司礼监与内阁权责合一,把天下大事,都委托给了内阁。” “循名责实,天下振奋。” 袁崇焕道:“此事我也听说了,弟子在辽东前线,也能感受到变化,将士们都说,陛下是难得的明君。很多事情,比之前好办太多了。” 韩爌对此,也颇为自得。 儒家有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话的本质,说到底就是责任归属的问题。一件事没人担责,就没人会上心,这就是所谓的公地悲剧:一块没有主人的土地,附近的放羊人,会毫不留情地啃光上面所有的草。 此前的大明,就是这个样子。 内阁大学士看似位高权重,其实上上下下都要背锅,手里却没有对应的实权。下面的官员想做事,不仅要担心事情本身能不能成,更要怕万一出了岔子,就被东林党弹劾下台。 但现在不一样了。 第一百六十章摊牌 大明官场各大派系的领袖,都进了内阁,内阁能完全掌控朝政。内阁分派下去的任务,陛下亲自盯着,出了问题,是哪个大学士批准的,哪个大学士就要出来担责、挨训,时间长了,内阁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内阁四人组,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于是,谁手下的人把事办砸了,内阁自然会出手收拾。放眼整个大明,没有任何一个部门,能抗衡如今的内阁。 至于舆论? 抱歉,韩爌本人就在内阁里,他是东林党公认的大佬,本就是玩舆论的高手,又拉拢了刘宗周这等儒林领袖,舆论场上,根本无人能与之抗衡。 也正因如此,朱由检交代的京察,四人齐心协力办了好几个月,虽说还没完全完工,但已经初见成效。就连远在辽东前线的袁崇焕,都能感受到官场风气的好转——谁也不能随便甩锅了,就算是为了糊弄上面,免得自己丢官下狱,也不敢再乱伸手、乱办事了。 韩爌对朱由检,也越发推崇,甚至多了几分敬畏。 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怪。 历史上的崇祯,在权力上极为吝啬,半点不肯放权,勤政到极致,恨不得天下所有事,事无巨细都要亲自批阅。可他越是如此,大臣们心里就越轻视他。 而现在,朱由检明明放了权,甚至有被架空的风险,韩爌这种官场老狐狸,反而对他满心敬畏。 道理很简单:权力从来不是一个实体,不是一把剑、一方印,而是人心向背。 自古以来,功归于上,过归于下,早已是官场惯例。 天下安定了,官场风气好转了,这是谁的功劳?自然是圣明君主在上,和朱由检具体做了多少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朱由检时常召见大臣,询问朝政细节,让很多中下级官员都能面见天颜,和他坐而论道。朱由检自己没多想,只觉得是理所应当——人家来汇报工作,总不能让人一直跪着,连口水都不给喝吧。 可在古代森严的尊卑体系下,这对底层官员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厚待了。 更不用说,朱由检还给所有京官,加了十两银子的住房补贴。 满朝文武,都念着朱由检的好。 就连韩爌自己,也念着他的好。 无他,虽说大明党争从未停歇,哪怕是现在,内阁四人组在外人面前一团和气,关起门来,不知道摔了多少杯子,私下里更是互相使绊子。但每一个官员,每一个儒家士大夫,入朝为官的根本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党争,而是为了掌权,为了行使权力。 至于当官之后,是为国为民,还是为自己谋私利,那是另一回事。 而现在,朝廷风气好转,政务运转顺畅,韩爌手里的权力,也有了极大的延伸。党争是为了争权,现在不用党争,就能稳稳握住权力,韩爌岂能不念朱由检的好? “万历末年辽东失陷,乃是本朝的奇耻大辱。陛下是有为之君,岂能不想收服辽东,告慰列祖列宗?” “而且,辽东将门有些事,做得也太过分了。”韩爌盯着袁崇焕,沉声道,“听说,有人从辽阳送信到辽东军中?” 袁崇焕心中一凛,道:“确有此事,是敌酋那边送来的求和书信。” “是谁送来的书信?” “李家。”袁崇焕不敢隐瞒。 “铁岭李家?” “正是。” “李家,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韩爌冷哼一声,“如今竟然给建奴当起了信使。” 铁岭李家,因为李成梁的缘故,本就是辽东将门的核心家族。如今李家虽已衰落,可威名仍在。 大名鼎鼎的汉奸李永芳,就是李成梁的族孙,这也是为什么李永芳一投降,努尔哈赤就将女儿嫁给他 ——正是因为李永芳出身辽东将门核心家族。 铁岭李家的家族影响力,为后金打通劝降辽东将门的渠道。 “这些年,辽东屡战屡败,连我都不得不怀疑,到底是建奴真的百战百胜,还是辽东将门另有心思。毕竟养贼自重,本就是辽东的老传统了。” 说到底,建奴这一脉,本就是李成梁当年养起来的。 “恩师,弟子愿为辽东将门担保!辽东将门子弟,纵然有一二不肖之徒,但绝大多数都是忠君爱国之士!”袁崇焕连忙躬身道。 袁崇焕并非不知辽东将门的暗流。一来,他相信绝大多数辽东将门即便与建奴有私下往来,甚至做些走私的勾当,也绝无投敌之心——并非他们品德高尚,而是建奴给不起大明一年六百万两的军饷好处;二来,他的利益早已与辽东将门深度绑定,在辽东行事,事事都离不开他们的支持,单是这一点,他也必须在中枢为辽东将门说话。 “这不重要。”韩爌摆了摆手,“我怎么想,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陛下明摆着要重建京营,未来京营必然会汇集天下精兵,谁现在能在京营占住位置,将来谁在大明朝的军务上,就有话语权。” “所以,我想推你一把。” 袁崇焕沉默许久,开口道:“恩师,您难道忘了武宗皇帝的旧事吗?” 大明历史上,在整顿京营上下功夫最深的,便是正德皇帝武宗,而他也正是被文官们口诛笔伐,斥为“胡闹”的皇帝。至于武宗是真胡闹,还是假胡闹,唯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站在文官的立场,绝大多数人都不愿见一位手握兵权、崇尚武功的皇帝。 袁崇焕也是如此。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推你一把。” 袁崇焕陡然一惊,这才恍然明白韩爌的用意。 起初,朱由检关注京营事务,韩爌等人倒没太放在心上,可随着朱由检把大半时间都投入到练兵上,他们岂能再视而不见? 韩爌在军中最得力的人手,不是别人,正是袁崇焕。他一开始问及辽东前线的情况,也正是存了这份心思——只要辽东局势尚且安稳,便想让袁崇焕回京,去京营占住位置。 第一百六十一章势不可当 袁崇焕心头一瞬微动,却又很快平复下来。道:“弟子试试看,成与不成,就不由我了。” “这就好。”韩爌松了口气,“陛下不知从哪找来些寂寂无名之辈,哪里能与你相比。你先好好休息,明日入宫,届时可有一场大考等着你。” “是。”袁崇焕忍不住问道,“陛下届时会问些什么?弟子在御前,该做些什么准备?” “准备?”韩爌想起朱由检在乾清宫的行事风格,缓缓道,“不用做准备,或者说,你现在做准备,也已经来不及了。” “但有一点你一定要记牢:实话实说。只要据实回答,哪怕事有疏漏,陛下也不会怪罪。可你若是想搪塞敷衍,那问题可就大了。” 彼时的袁崇焕,还未体会到这句话的深意,可当他踏入乾清宫的那一刻,便立刻明白了这一点的重要性。 乾清宫内,朱由检端坐在最上方的龙椅上,这是毋庸置疑的。内阁四位大学士,分坐御阶之下。殿中两侧还摆着两排座位,左手第一位,是兵部尚书闵洪学。 袁崇焕对闵洪学印象极深,只因他与闵洪学就辽东事务,打过不少次官司。 闵洪学是个懂行的人,实打实从战场上走出来的官员,对军中将领的那些小手段门儿清,想糊弄他,难如登天。过往不少辽东的事,闹到最后,都得袁崇焕向恩师韩爌求情,才能堪堪摆平。 反正闵洪学上任不过数月,九边的将领便人人心惊,对他不敢有半分不敬,兵部的权威也因此大增。 闵洪学身旁坐着的官员,袁崇焕不认识,却能看出是兵部的人。而闵洪学对面左手第一位的人,袁崇焕也不认得,瞧着模样,也不像是身居高位的官员。 “这人是谁?”袁崇焕心中暗自疑惑。 是洪承畴。 经历过一系列事情之后,洪承畴坐稳了拱卫司第一的位置,仅仅在英国公等人之下,但谁都知道,英国公仅仅是一个招牌而已。 朱由检有意拟定一套正式的审核程序,只是目前还毫无头绪,不过暂行的办法已经有了。东林党不是总说“天下决于公议”吗?那他便也来一次公议,只是这一次,东林党并无参与的份。 这场会议,内阁决策层必须到场,兵部执行层也得在。袁崇焕其实看走了眼,殿中这些官员虽有六部的人,却并非全是兵部的,户部、工部的人也在其中——但凡与辽东事务相关的衙门,都派了人来参会。只是六部之中,兵部与辽事牵扯最深,其他衙门的参与度不高,主官便也没有亲自前来。 这也算是朝堂上一个有益的变化。吏部此刻还在酝酿重启考成法,对此,内阁四人全都十分支持。原因很简单,考成法的本质,是加强朝廷的组织建设,提升政务执行力,而这最受益的,便是下命令的决策层。 如今,执掌朝廷决策权的正是内阁,他们自然不会与自己作对,韩爌本人也对此默许。张居正已然平反昭告天下,考成法的推出也近在眼前,眼下不过是在斟酌具体的条目罢了。毕竟距离张居正时代,已经过去许多年,一些具体条文,也必须做出调整。 只是考成法的风声一出,再加上六部本就各有事务要忙,若是每次这样的会议,各部尚书都亲自到场,那六部就不用处理其他政务了——毕竟朱由检几乎天天都会召开这样的议事会。 也正因如此,便形成了如今这样的参会模式。 洪承畴居首,身后是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此外还有一众孙元化的下属。 朱由检召他们前来,原因再简单不过:商议战略战术,绝不能少了这些一线执行的人。 韩爌等阁臣或许不以为然,可在朱由检眼中,这些人已是大明军事领域最顶尖的人才。 这也是朱由检正要定下的规矩:但凡有重大决策,都要召集一批他认定的内行、且与相关事务无利害纠葛的人单独列席。 今日议军事,便召了这些人;明日开财政会议,他说不定就会从太监里抽调理财能手,从地方上调任管财政的官员,甚至把几家大商号的掌柜都召来。 他就是要让底下人明白,朱由检不好糊弄。 毕竟,就算他有读心术,一次次戳破谎言也格外耗费时间。更何况,很多前来奏报的官员,未必知道自己上报的内容有问题——糊弄上司,本就是古今官场不变的惯例。 朱由检不可能事事都靠读心术,必须让底下人心存忌惮,不至于把一眼就能看穿的假东西递上来,平白浪费彼此的时间。 袁崇焕定了定神,上前躬身行礼:“臣袁崇焕拜见陛下。” “免礼。”朱由检的目光落在袁崇焕身上,只觉此人果然气度不凡。 论身高相貌,袁崇焕在群臣里并不出众——他是南方人,个子不高,面色偏黑。可朱由检偏偏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极强的自信,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甚至一瞬间,连洪承畴几人都被他压了下去。 朱由检心中不得不承认:如今大明第一将,非袁崇焕莫属。 人的能力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洪承畴等人或许前程远大,但眼下和袁崇焕相比,终究差了一大截。朱由检不知道关宁之战前的袁崇焕是什么状态,但这一战,无疑给袁崇焕铸了金身。 一场关宁大胜,让袁崇焕整个人的气度都脱胎换骨,就如后世娱乐圈所说的“红气养人”,此刻的他状态正盛,意气风发,直追当年的周公瑾。 “袁卿,今日正好。朕有一事问你,便是当年的宁远之战。自辽事兴起,朝廷屡战屡败,唯有宁远一战大破建奴。唯有把这一战琢磨透了,才能知道日后该如何战胜建奴。” 朱由检微微点头,王承恩见状一挥手,立刻有内侍抬上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座宁远城的模型。 “袁卿,你是此战的亲历者,今日便给众人讲讲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通过 袁崇焕没料到朱由检会突然提起此事,但皇帝既有旨意,他也不推辞,应声:“臣遵旨。” 他看了看模型,微微摇头道:“若要讲清宁远之战,只凭这个不够,请问可有辽东舆图?” “有。”王承恩立刻应声,吩咐下去。 片刻之后,小太监推来一面屏风,上面正挂着辽东全境的舆图。 袁崇焕上前细看一眼,道:“有些新的变动没画上去,不过也够用了。” 他转身先向朱由检行礼,又向在场众人团团一揖,开口道:“要说宁远之战,绝不能只说宁远一城一地。” 袁崇焕指着舆图上的辽阳,朗声道:“天启六年正月十四,老奴在辽阳集结精锐,号称十三万,大举西进。当时高第那鼠辈执掌辽东经略,不思抵抗,反倒一心要尽弃辽东之地,让建奴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十五日,老奴兵锋抵达辽河。” “十六日,老奴兵分八路,封锁辽河全线,辽河东岸尽数沦陷。” “十七日,老奴强渡辽河,辽西走廊门户洞开,沿途各城守军望风而逃,宁远外援彻底断绝,已成一座孤城。” “而宁远所在的位置,正是辽西走廊最狭窄的地段,北靠群山,南临渤海。一旦宁远失守,山海关外便再无大明寸土,锦州等地也会尽数落入老奴手中。高第鼠辈不识利害,根本不知道,弃宁远,就是弃整个辽东!” “臣等数次上书请援,全被这鼠辈驳回。” 听着袁崇焕一口一个“鼠辈”,韩爌浑身不自在,心中暗道:【元素也真是的,身为封疆重臣,怎能如此失了体统?一口一个鼠辈,若是被人抓住把柄,便是殿前失仪的大罪。】 朱由检听到了韩爌的心声,却毫不在意。他见袁崇焕用手指着地图说话多有不便,便拿起桌上的一柄玉如意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立刻转交给了袁崇焕。 袁崇焕接过玉如意,当即躬身行礼:“谢陛下赏赐!” 朱由检淡淡一笑:“无妨,继续讲吧。” 朱由检从前觉得玉如意是稀世珍宝,是能放进博物馆的文物,可当了皇帝才知道,这东西在寻常百姓家,还有个名字叫“不求人”,本就是挠痒用的,不过是皇家做得华贵些,常用来赏人罢了。以袁崇焕的功劳,区区一柄玉如意,根本算不得什么。 袁崇焕继续道:“十九日,老奴兵临城下,宁远城外所有据点,尽数被其攻占。” 说到这里,他才将目光落在桌上的宁远城模型上,细细端详一番,开口问道:“不知这模型是何人所制?” “正是在下。”孙元化应声答道。 袁崇焕看向他,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孙元化。” 袁崇焕当即恍然,拱手道:“原来是初阳兄!难怪,这宁远城模型,竟连一处错漏都没有。” 毕竟当年宁远城的防御改造工程,本就是孙元化亲手主持的。 朱由检的目光也落在模型上。宁远城是典型的北方方城,四四方方,四面各开一门,每座城门外都设有半圆形的瓮城以增强防御,城外还有护城河。只是当时正值正月,天寒地冻,护城河早已冻得结结实实,有没有都没什么区别。 袁崇焕接着道:“臣自听闻建奴出兵之日起,便收拢周边士卒,坚壁清野,将军民尽数撤入宁远城中。可直到老奴兵临城下,此事也没能做完,那些来不及撤退的人……” 袁崇焕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下去,其中的惨烈,在场众人都懂。 袁崇焕定了定神,继续道:“十八、十九、二十这三日,老奴完成了对宁远的全面合围。当时城外敌军号称二十万大军,臣清点城中兵卒,战兵不足万人,其余尽是老弱百姓,对外只号称两万。” 朱由检问道:“也就是说,城外建奴号称二十万,实际兵力约六万;城中号称两万,实际只有八九千战兵?” “并非如此。”袁崇焕摇头道:“城外不止有六万建奴精锐,还有大量被建奴俘虏的明军溃兵,具体数目,臣也无从知晓。” 朱由检点了点头,瞬间便明白了。建奴一路长驱直入,明军几乎没有抵抗,出现大规模降兵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而攻城这种苦差事,自然是这些降兵当炮灰,这些人,也绝不会被算在建奴的正式兵力里。 朱由检道:“继续讲。” “是。”袁崇焕用玉如意指着宁远城模型,“老奴围城三日,一边等待后续火炮运抵,一边亲自带人侦查地形,还数次派人前来劝降,臣皆以火炮回击。” “二十四日清晨,天尚未亮,老奴便率大军直扑宁远城西南角。” “敌军兵马如云,以盾车为先锋,弓箭手紧随其后,再后是负责凿城的步兵,最后列阵的是精锐骑兵。” “以臣所见,老奴的破城之术,无非三招。” “第一招,里应外合。先驱赶城外百姓,裹挟奸细混入城中,待大战之时,在城内发难夺城。臣自开战以来,对入城百姓便严苛清查,全部编户打乱,以五人为一保,派兵监管。当日便查获作乱的奸细七十余人,尽数斩杀。” “第二招,诱敌野战。臣始终按兵不动,不曾中计。” “第三招,盾车强攻。以盾车做掩护,让大队步卒冲到城墙下挖掘城墙,再放骑兵冲入城中。而臣从一开始,就防着这一招。” “臣在城墙四角设立炮台,炮台伸出城墙两三丈,一面与城墙相连,三面对敌。最重要的作用,不是打击远处的敌军,而是覆盖城墙脚下的死角。” “臣下了严令,火炮不得射击百步之外的目标,开火不中者,斩。” “于是建奴刚冲到城下,城头大炮便齐发,城下瞬间血流成河。” 朱由检自然知道红夷大炮的威力,瞬间就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密集的盾车与步兵阵型,进入百步之内,被红夷大炮近距离轰击。 第一百六十三章最后的安排 原本能打出数里远的弹丸,在百步之内释放全部威力,一弹下去,就是一条血胡同;若是换上霰弹,更是清场级别的杀伤力。 血流成河,绝不是什么形容词。当成百上千人同时战死,鲜血汇在一起,本就能汇成一条小河。 朱由检心头震撼之际,也听见一旁传来抽气声。他转头看去,正是洪承畴与孙传庭,二人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在场这么多人,能称得上真正内行的寥寥无几,无非是朱由检、洪承畴、孙传庭这几人。 朱由检懂行,是因为他来自后世,深知火器作战的核心要领;而洪承畴、孙传庭等人懂行,纯粹是天生的军事天赋。 袁崇焕说得再明白,很多人也想象不到这套战术能打出怎样的效果,可洪承畴、孙传庭这样的人,脑海中瞬间就能浮现出战场的全貌。 洪承畴的心声传来:【以这种战法,今后城头只要架上红夷大炮,这城池就是不拔之城了。往后,一定要多置办火炮。】 孙传庭却皱紧了眉,他的心声是:【我若是老奴,该如何破这城?】 袁崇焕继续道:“战至中午,老奴收兵,转而专攻南门。他选在两处炮台的火力间隙,命人挖掘城墙。老奴亲自临阵督战,我军火炮如雨倾泻,建奴却前仆后继,奋不顾身。” 孙元化一愣,举手示意有话要说。 朱由检点头应允。 孙元化开口问道:“袁大人,宁远城墙每一面约一里半,四角都设有火炮,为何会出现火力空隙,让建奴能从容布置兵力?” 袁崇焕也是一愣,答道:“红夷大炮过了百步之外,就不知道弹丸会落到哪里了,而城墙根的位置,刚好就在百步之外。” 三百步约等于一里,一百步大概就是一百多米,这个距离,根本不足以完整覆盖城墙的一整面。 孙元化皱起眉:“红夷大炮在一里范围之内,绝对能保证准头,你们没有炮表吗?” “什么炮表?”袁崇焕满眼茫然,丝毫没有假装的意思。 朱由检瞬间就听懂了其中的关节。大明军事现代化唯一的成果,那支能读懂炮表、实现精准射击的火炮部队,早已被孔有德裹挟着叛逃到了建奴那里,而这支部队,正是孙元化一手建立的。 袁崇焕下令红夷大炮只射百步之内,绝对是他提前反复实测过的稳妥距离。可这件事也恰恰暴露了,大明原本的体系里,各方势力枝枝蔓蔓、互不连通,很多关键知识困在不同的人、不同的派系手中,无法互通协作,这也是大明眼下的一大顽疾。 不过,按照朱由检现在正在构建的决策体系,这样的事情,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朱由检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道:“这些事,日后再细聊,先继续讲战情。” 袁崇焕心中虽有疑虑,还是应声继续:“城墙快被挖穿之时,臣亲自到阵前督战,下令用土石堵塞缺口,又选了五十名敢死队员,携带火油从城墙上坠下,用大火封住缺口。趁着火势阻滞敌军的间隙,我们才把缺口补上。建奴见状,才不敢再继续强攻。” 袁崇焕像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沉默了许久,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一战,也是宁远之战中最惨烈的一仗。臣身中数箭,将士战死数百,那五十名坠城的敢死队员,无一生还。” “但这一战,也彻底打寒了老奴的胆。” “次日,老奴心有不甘,转攻西门。”袁崇焕的声音将大家再次拉入战场。 “臣这一次,将红夷大炮、佛郎机、虎蹲炮等各式火炮,分作三阵,次第发射。建奴还没靠近城墙,就已死伤无数,不战自溃。老奴大怒,命亲兵斩杀了无数溃兵,也止不住溃败之势。” “只能再次退兵。” “经此两战,建奴上下胆寒,即便老奴再下军令,也没人敢再临阵攻城。随后老奴分兵攻破觉华岛,便撤军了。” 朱由检轻轻叹了口气。 在他看来,宁远之战的水分其实不小。因为宁远之战后,紧接着就是觉华岛惨败——觉华岛可不是寻常地方,那是大明在关外的后勤总基地,从海路运来的粮草,全都囤积在这里。 觉华岛一战,大明一万四千军民被建奴尽数屠戮,八万石粮食、两千条船,全成了老奴的战利品。这么一比,区区宁远守城之功,实在算不得什么大胜。 无非是辽事以来,大明屡战屡败,急需一场胜利振奋士气,才不得不刻意夸大了宁远之战的战果。但平心而论,比起此前一触即溃的局面,宁远守城之功,也确实值得嘉奖。 “孙元化。”朱由检开口道。 “臣在。” “你给袁卿讲一讲火炮射击的原理。” “是。” 孙元化当即将火炮射击的核心原理简单讲了一遍,无非是火炮装药量、仰角与射程落点三者的对应关系,再通过实测数据制定炮表。开战之前,先完成战场测距,开战之时,就能根据战场实况,精准调整火炮角度。 “这个办法也有极限。一般来说,火炮铸造得越粗糙,射击误差就越大,射程超过一定限度,就失去了精准打击的意义;反之,火炮铸造越精良,有效射程就越远。普通的红夷大炮,不敢说太远,一里到一里半的射程内,保证准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袁崇焕整个人呆立当场,甚至忘了自己还在乾清宫的大殿之上,嘴里只喃喃地重复着:“没有问题?” 朱由检看着他失神的双眼,知道他一瞬间,已经回到了宁远城头的那个生死关头。 【宁远城墙被挖开了一段,塌成了缓坡,将士们嘶吼着冲上去,对面的建奴甲士也毫无畏惧地迎面扑来。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惨烈的厮杀,拥挤到刀拔不出、弓张不开,所有人都凭着本能搏命呐喊。 袁崇焕身中数箭,全靠甲胄护体才没受致命伤,鲜血仍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淌。 第一百六十四章,魏忠贤的选择 “必须有人下去,放火截断鞑子的攻势,否则今天这城守不住了!老子需要人去送死,不点名了,谁去?” 他身边的将领,个个甲胄残破,能活到此刻的,全都是在鬼门关滚过一圈的人。 “老爷,我去!”一个人突然开口,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老爷,这个时候,我们袁家的人不去,谁去?” 这人是跟着袁崇焕多年的家生子,袁崇焕当县令时,他护着左右;如今袁崇焕任兵备道,他依旧守在身边,生死相依,亲如兄弟。 可袁崇焕一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个时候,谁都知道,这一去,绝无活着回来的可能。 袁家跟着袁崇焕鸡犬升天,平日里在宁远城里,都是一等一的爷们,这个时候,他们不去,谁去? “好。”袁崇焕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随即,五十个人出列,披好甲胄,带足火油,在城墙边站定,将绳子牢牢绑在女墙上。他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城头,拽着绳子,毅然跃下。 城外随即响起惨烈的厮杀声,大火熊熊燃起,依稀能看见,有人浑身是火,仍在火海中向着敌军冲杀。 建奴的后继攻势,终于停了。】 此刻,朱由检太能理解袁崇焕内心的感受了。 如果当初他能用火炮覆盖城外全域,建奴根本不可能靠近城墙,更不可能挖开城墙;如果他能实现精准射击,那五十名敢死队员,根本不用去送死。 整个宁远之战,战死人数最多的,就是这场缺口争夺战。阵亡的虽只有几百人,却全是能和建奴最精锐的白甲兵正面抗衡的精兵强将,这样的精锐,整个宁远城里也没有多少。 现在袁崇焕才知道,这一切本可以避免,仅仅因为一道他不会算的数学题,就要用数百条人命去填,这其中,还有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爱亲朋。 袁崇焕的心,怎么可能不翻江倒海。 朱由检对王承恩低声吩咐了几句,王承恩立刻从一旁取来一匣子书,送到袁崇焕面前。 朱由检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火器之道,与数学密不可分。卿也是进士出身,此道不可不学。这套《几何原本》六卷,是数学的根基,卿回去之后好好研习,莫要再让这样的憾事发生。” “臣、臣、臣……”袁崇焕双手接过《几何原本》,死死抱在怀里,双手用力到青筋暴起。他抱住的,仿佛不只是一套书,更是那些本不该死在战场上的将士。 许久,他才躬身跪倒,哽咽道:“臣,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问道:“什么时辰了?” “陛下,已经午时了。”王承恩躬身答道。 朱由检道:“安排诸位大人用饭,吃过午饭,再继续议事。” “是。” 众人纷纷告退散去,朱由检却把孙元化、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几人留了下来,开口问道:“今日听袁崇焕讲宁远之战,你们有什么感触?” 几人对视一眼,孙元化先开口道:“陛下,火器本是我朝所长,可如今朝廷空有红夷大炮,却没有善用红夷大炮的方法,实在可惜。臣以为,可否在京中开设学堂,专门培养炮手?” “不错。”朱由检点头赞许,“这个法子很好。” 随即,他看向洪承畴。 “袁督师指挥若定,用兵如神,臣听了之后,学到了很多。”洪承畴躬身答道。 可他的心声,却满是傲气,一点也不服气。 洪承畴的心声道: 【若是当时我在辽东,也能守住宁远。只是辽东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打鞑子,而是朝堂上的争斗。也就是袁崇焕这个愣头青,敢不听上峰的命令,也全靠他背后有韩爌、孙承宗撑着,等着他的是升官发财,不是锒铛入狱。】 打了胜仗反倒被下狱,这种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可在大明朝堂,早已屡见不鲜。 朱由检心中暗道:这就是洪承畴,滑不溜秋,八面玲珑。 他又看向孙传庭。 孙传庭直言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原以为宁远之战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战,如今听来,也不过是按部就班、令行禁止罢了。红夷大炮虽有大用,可就算没有红夷大炮,这宁远城,也未必守不住。” 朱由检心中暗道:果然是孙刺头,还没坐过几年冷板凳,此刻浑身是刺,谁都敢评。 朱由检相信孙传庭说的是实话,若是换他守宁远,就算没有红夷大炮,大概率也能守下来,只是代价会惨烈无数倍。 可关键不在这里。 此刻的袁崇焕,是朝野上下的当红将星,是东林党捧起来的护国柱石,外面甚至传得神乎其神,大有“崇焕不出,如苍生何”的声势。孙传庭在御前公开说袁崇焕“不过尔尔”,无异于主动找骂。 甚至,若不是朱由检知道历史上孙传庭的功绩,换做别的皇帝,也未必愿意用这样的人——太不懂人情世故,用起来,要格外费心维系内部团结。 可终究,帅才无价。 单看史书上那句“传庭死,而明亡矣”,朱由检就觉得,担待一点孙传庭的臭脾气,根本算不得什么。 朱由检不在乎,可有人在乎。 卢象升当即厉声开口:“孙兄,你这话,未免太过了!袁督师浴血奋战,才换来宁远大捷,你如此轻慢,岂不过分?” 卢象升本就是东林出身,对袁崇焕本就印象极好,甚至一直以袁崇焕为偶像,此刻见孙传庭如此出言不逊,自然忍不住站出来反驳。 听了卢象升的话,孙传庭心中也闪过一丝愧疚,却依旧梗着脖子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卢象升还要再说。 “好了。”朱由检开口打断,“不必争了。” 朱由检心中嘀咕:史书上也没说孙传庭和卢象升关系不好,怎么两人一见面就掐起来了? 他哪里知道,历史上二人虽齐名,却根本没有见过面。孙传庭时常接替卢象升的职务,剿匪之事上也有配合,却从无私交。偏偏两人都是性子刚硬的人,碰到一起,自然是谁也不让谁。 第一百六十五章李自成的际遇 朱由检道:“你们入京也有几日了,有些事,朕也该给你们说清楚。如今朝廷的局势已经很明朗,未来必是多事之秋,急需能用兵的臣子。而文官之中,能总督大军的,本就寥寥无几。朕不得不提前储备人才,以备不时之需。你们三人,是朕觉得万历、天启以来,最有带兵资质的人,” “有人已经证明了自己。” 所有人都看向孙传庭。 虽然朵颜一战,主要是曹文诏打的,但所有人都将功劳归为孙传庭。这是惯例,但孙传庭却有一些心虚。 “将来,未必没有放你们出去统帅大军的一天。” “下午吃过饭,就会商议辽东局势,你们好好听着,说不定将来,你们也会去辽东。” “是。”三人齐声躬身应道。 “你今天是怎么了?”偏殿之中,韩爌看着神色恍惚的袁崇焕,开口问道。 “恩师……”袁崇焕回过神,“学生失态了。” “你根本不知道,今天这个机会有多难得,更不了解当今陛下。”韩爌沉声道,“当今陛下,说讲道理,也讲道理,但必须按他的规矩来;说不讲道理,那是真不讲道理,你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栽了跟头。” 此刻韩爌想起韩一良的下场,心中依旧暗恨,却又无可奈何。 “今日御前会议定下的事,陛下不会轻易推翻;同样,今日若是出了岔子,我也拦不住。我们在辽东经营了这么多年,若是今天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你明白吗?” 韩爌是绝不可能放弃辽东这块筹码的。 这段时间,韩爌清晰地感受到,内阁的整体权力在提升,可自己手中的权力,却在不断缩水。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他是内阁次辅,按理说内阁权重,他的权力也该水涨船高。可新的内阁强化了核心决策层,他之前惯用的很多手段,如今都用不上了。 就比如弹劾。弹劾内阁的奏疏,最终要交到内阁来处理,简直成了名副其实的“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东林党本就是清流出身,素来不擅长实务,而如今整个朝廷的风气,都在向“做事”倾斜,这对东林党来说,本就极为不利。 舆论这东西,能影响决策层,才有用;若是影响不了,和犬吠有什么区别? 现在东林党还能影响决策吗?能。靠什么影响?全靠他韩爌。 韩爌只觉得满心无奈,他本是靠着东林党,才坐稳了如今的权位;可照现在的势头发展下去,东林党在朝野的权柄,反倒要靠他这个次辅来维系,这像什么话? 越是如此,韩爌就越是焦虑。他很清楚,朱由检对他本就没什么好印象。 内阁四个人里,李国普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老臣,素来懒得争权;黄立极是皇帝安插进来的人,堪称不是司礼监太监的司礼监太监;官应震更是皇帝找来推行新政的推手,一心要复刻隆万大治。 而他韩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他不过是皇帝用来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罢了。 “若是有一天,皇帝觉得,不需要再平衡朝局了,我这个内阁次辅的位置,还坐得住吗?”一想到这个问题,韩爌就不寒而栗。 这也是他必须死死抓住辽东的原因——他必须有足够的筹码,向皇帝、向所有人证明,他韩爌有必须留在内阁的理由。 “学生明白。”袁崇焕应声答道,心绪却久久难以平复。 这正是袁崇焕与韩爌最根本的不同。韩爌本质上是政客,从未亲历战场,根本不懂孙元化方才短短几句话,对袁崇焕而言意味着什么。就算能懂些皮毛,也无法共情真正战场之上的生死一线,更体会不到袁崇焕此刻内心翻涌的震撼与愧疚。 “我看你是半点都没明白。”韩爌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最终只得叹息一声,“罢了,我也不多说。总而言之,你下午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只要能说动陛下认可你的辽东方略,内阁定会全力配合你。” “是。”袁崇焕终于定了定神,眼中重燃锋芒,“今日听孙元化讲解火器之道,学生对自己的辽东战略,更添了几分把握与信心。” “不过,弟子有一事,想请恩师帮忙。” “什么事?” “我刚刚翻了翻户部徐尚书主持编订的《几何原本》,想请恩师代为牵线,让我能拜会一下徐尚书。” 韩爌闻言微微皱眉。 徐光启名义上隶属东林党,可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明明白白是一心跟着皇帝走了。 此次京察,力度最强、规模最大、态度最决绝的,便是户部。 户部上下已然大换血,单是新科进士,就有五十余人留任户部。 要知道,往年新科进士分派,能留京的不过一甲、二甲人选,统共也就五十余人,甚至更少。 如今单户部一个衙门,就留下了这么多人,更别说还有从其他部门调任过来的人手。 经此一番大清洗,户部彻底成了徐光启的大本营。 朝堂之上的贪腐之风,不可能就此彻底扭转。正如前文所言,这是整个官僚体系的沉疴,绝非徐光启一人能够根治。 但如今,朝廷的内外两本账,尽数握在徐光启手中,朱由检能第一时间掌握账目详情。 即便只是大致估算,朝廷下拨多少军饷、底层士卒能领到多少、地方征收多少税赋、百姓实际承担的负担有多重,朱由检心里都有了数。 再也不会出现朝堂之上只觉得每亩加征三分赋税并不算多,底下却民不聊生、遍地揭竿而起的局面。 韩爌对徐光启的忌惮也越来越深,徐光启已然成了他最重要的政治对手。 一来徐光启深得皇帝信任,手握自己的班底;更关键的是,徐光启同样出身东林党。 诚然,徐光启并非东林党核心人物。 可韩爌也不是——他本是晋党领袖。 在东林党的基本盘看来,二人本就相差无几。 一旦徐光启入阁,便能直接取代韩爌如今的位置。 可面对弟子的请求,韩爌也不好直接回绝,只道:“好,等过了今日再说。” 第一百六十六章高状元 韩爌心中却暗自腹诽:“数学有什么好学的?这《几何原本》难道是什么天书不成?” 短暂的午休过后,下午的御前会议如期重开。 “宁远一战足以证明,凭坚城、用重炮,建奴纵使有万骑骁勇,也无能为力。” “臣的方略,便是以此为根基,效仿孙老尚书的遗策,广筑城垣、布设炮台,令炮城相锁、互为依托。守为正着,战为旁着。” “核心便是以辽人守辽土。” “辽人与建奴有血海深仇,以辽人守辽土,正是恰逢其宜。若是征调客兵,且不说千里调兵、师老兵疲,单是粮饷开支,就极难核算把控。” 朱由检心中暗道:“这一点,我倒是未曾细想。” 从各地调兵,开拔银、路费自是不必说。 当然,按照朝廷旧制,行军过境的军队,可向沿途府县支取钱粮,地方官府照例必须供给。 这是太祖朱元璋定下的财政规矩,这笔开支,直接从地方当年的赋税中抵扣即可。 朱元璋定下这条规矩,本意是为了节省开支。 军队行军,最大的负担就是粮草转运,耗力又耗钱,军队就地取食,本能省去大量耗费。 可放到如今,这套规矩早就走不通了。 首先是明军军纪早已败坏。 崇祯年间,明军军纪之废弛,连大部分义军都比之不及。 虽说眼下明军军纪还没堕落到后期那般不堪,却也早已好不到哪里去。大规模客兵过境,偷抢掳掠的事绝不会少,地方官深恶痛绝,双方必然矛盾频发、扯皮不断。 再加上本朝武将地位低下,区区七品县令,都能当众训斥一员副将。 种种情形之下,想让军队从地方顺利支取钱粮,难如登天,几乎没有可能。 崇祯年间,多起军队哗变,根源都是军队赴县城索要粮草被县令拒绝,士卒忍无可忍之下才生乱。 其次,就算地方官府深明大义、全力配合,这笔账在朱由检看来,也依旧不划算。 单看明面账目,地方赋税不必上缴国库,直接就地拨付军队,省去了从地方到户部、再从户部到军队的层层转拨,还能免去大笔附加税——所有附加税里,占比最高的就是转运耗费。 可实际情况,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只因地方吏治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诸多附加税,绝不会因为赋税不用上缴朝廷就取消;而拨付给军队的粮草,永远只会是小头,大头全都会被通过虚报账目中饱私囊。 甚至还会借机向大户摊派,最终层层转嫁到底层百姓头上,反倒激化民间与军队的矛盾。 总而言之,在大明眼下这套军队体系之下,最好、最好、最好不要让军队长途跋涉,这对谁都有好处。 朱由检即便心知袁崇焕这番话,有为辽东将门争夺权柄的私心,却也对他的观点颇为认同。 客兵本身,就有太多难以解决的麻烦。 而能在朝廷上指出这一点,少之又少。也只有袁崇焕这样胆大之人了。 “袁崇焕,当真是个难得的人才。”朱由检心中暗道。 他对袁崇焕渐渐生出了爱才之心。 随着手中皇权日渐稳固,他的胸襟也愈发宽和。袁崇焕是东林党人又如何?与他政见不合又如何? 袁崇焕确是大才,是不可或缺的能臣,也是一个可以引导、可以改变的人。 朱由检心中暗道:“起码,他没把‘和为旁着’这四个字说出口,也算有分寸、知进退。” 朱由检问道:“诸位觉得如何?” 朱由检的目光扫向孙元化、洪承畴等人。 众人皆沉默不语。 倒不是袁崇焕的方略有多高明,而是这就是大明朝眼下的现实——大明根本没有其他路可走。今日无论谁站在这里,提出的应对之策,核心都只会是以守为主。 但具体该如何执行,却众说纷纭,这才是今日廷议要敲定的核心。 朱由检开口道:“袁卿,具体说说你的想法。” “是。”袁崇焕瞬间振奋精神,他清楚,这是决定自己能否在战场上大展身手的关键。 “臣以为,如今辽东局面,第一要务是统一军政。” “自从辽事爆发以来,朝廷对辽东的建制朝令夕改,今日设巡抚,明日设经略,后日又添将军,导致令出多门,军民无所适从,打起仗来必败无疑。” “今欲重振辽东旗鼓,此为第一要务。” 朱由检自然清楚其中症结。 其中闹得最大的,就是熊廷弼与王化贞的经抚之争——熊廷弼空有经略之名,能动用的却只有四千本部兵马。 出现这种局面,并非朝堂众人不知道战场之上最忌分权,实则是朝廷的党争蔓延到了辽东前线。不是辽东战场令出多门,是朝廷本身就政令不一,最终波及了辽东而已。 朱由检看向韩爌。 韩爌面上镇定如常,没有半分异动,心中却激动不已:【陛下若能将辽东事务全权托付袁崇焕,我在朝中的位置便稳了。】 朱由检沉思片刻,开口道:“袁卿说得对,辽东战场的确如此。从今日起,加卿兵部尚书衔,任辽东经略,专任辽东事务。” “辽东上下,尽皆受你节制,违令者,斩。” “官先生。” 官应震立刻上前:“臣在。” “你去知会吏部,对辽东现有官员进行全面筛查,那些尸位素餐、掣肘军务的人,该换的换,该调回京师的尽数调回。” “臣遵旨。”官应震瞬间明白,朱由检的用意,是彻底撤掉辽东战场上能对袁崇焕形成掣肘的高级文官,往后再无辽东巡抚一类的职务分权。 韩爌顿时松了一口气。 “臣谢陛下隆恩!”袁崇焕躬身行礼,随即又道:“陛下,臣以为,专任辽东,远远不够。” “如今建奴拥兵十余万,战马数十万匹,兵锋东抵朝鲜,西达蓟州。辽东一地,不过只剩山海关、宁远、锦州数城而已。臣以为,要对付建奴,请陛下许臣专任方面,将蓟州、东江镇一并划归臣节制,如此才能做到上下一体、号令统一。” 第一百六十七章,真正的基层 “陛下!”闵洪学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袁经略既说今后以守为主,那辽东、蓟州、东江三地山海相隔,本就是各依坚城分守,何来协同支援一说?既如此,又何必将三镇合一?” “尤其是蓟镇。” “臣身为兵部尚书,不得不提醒陛下:蓟镇若与辽镇合并,京东门户尽数俱为一体,尽落一人之手,望陛下慎之!” 蓟镇,又名蓟州镇,负责镇守从张家口到山海关一线的长城,与辽东直接接壤。 如今辽东军一退再退,只剩山海关附近数百里地,大量辽东军卒、辽东难民,都不得不在蓟镇的地盘上讨生活,蓟辽合一的趋势本就十分明显。 若是能统合蓟辽两镇,在军事指挥上,的确有极大的好处。 但问题也同样巨大。 大明最精锐的野战军,尽数集结在辽东。蓟镇西临京师,东接辽镇,一旦蓟辽合一,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野战军,就屯驻在北京城边上,却只听命于蓟辽总督,而非兵部,这在政治上,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朱由检心中忽然一动。 危机,危机,危险之中,亦藏着机会。 朱由检此刻才真正看清迁都北京的好处。北京城距离山海关不过六百里,八百里加急,一日夜就能将军报送到京师。这个速度,放在古代战场的节奏里,已经完全足够了。 这,本就是明成祖迁都北京的真正用意。 所谓天子守国门,可不是让天子自挂东南枝,而是要让天子手握天下最强的边军,以此巩固皇权。 “这个蓟辽总督,朕未必不能自已当。”朱由检心中暗道。 辽东军额定十五万,朱由检心里很清楚,实际兵力也就六万到八万。蓟镇有多少兵?朱由检没底,只知道多半是个空壳子。 若是他能编练出六万精锐京营,再整合辽东军,总计就能有十三四万精锐战兵,外加两三万骑兵,这绝对是一支足以灭国的强军。 别看书上动辄数十万大军,大多都是虚张声势。就像老奴从沈阳起兵时,只有六万兵马,到了宁远城下,就敢号称二十万。历史上决定洪承畴命运的松锦之战,他手里也不过十三万大军,就让建奴死扛了许久。而以明末军队的惯常德性,洪承畴这十三万人里,能有八万实额,就算他运气好了。 “只要我能真正掌控这支大军,最大的优势从来不在战场上,而在朝堂之上。”朱由检心中越发激动。 他从来没想过一战平定辽东,也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再恨建奴,也不能小瞧对方的战斗力,剿灭建奴,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但手握重兵带来的政治好处,实在太大了。 “我有这么多兵马,就是名副其实的武皇帝了。” 朱由检登基以来,在朝堂上一直着力团结、拉拢大臣,主动让渡部分权力、强化内阁权责,这才勉强把上上下下的关系理顺。他之所以这么做,本质上就是因为自身实力不足。 朱由检不是怕了朝堂上的这些大臣,真逼急了,下诏狱这种事,魏忠贤做得,他朱由检也做得。可然后呢?翻脸之后该怎么办? 如今地方上的权力,早已被以东林党为首的士绅阶层蚕食殆尽。他拉拢韩爌等人,尚且能分裂东林党,从中拉出一批能为己所用的力量。若是彻底翻脸,只会把所有势力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到时候地方上拖欠赋税、不听号令,甚至私自编练团练,朝廷根本束手无策,和空架子没什么两样。 可若是朱由检手中握着这十四万精锐,情况就不一样了。 就算大部分兵力被牵制在辽东前线,也足够他抽调出一支兵马杀鸡儆猴。地方上那些士绅若是闹得太过分,他不介意让他们尝尝太祖年间的手段。 兵权加帝号,这才是皇帝该有的完整形态,至高无上。 “好。”朱由检开口道,“蓟辽一体,朕许给你了。袁卿,你便直接任蓟辽总督。” “不过,朕给了你这份权柄,你也要担起对应的责任。朕的要求不多,辽东一城一地的得失,朕不与你计较,但有一条:鞑子绝不能踏入长城一步,无论是从辽东,还是从蓟镇。” “这是军令状,袁卿,你可敢立?” 朱由检这一手,是欲取先予。他想要辽东的兵权,却不直接伸手,先把袁崇焕架到这个位置上,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说实话,朱由检的要求一点都不高。身为封疆大吏,守土有责,不让敌军犯境本就是分内之事,根本无需特意强调。以袁崇焕的性格,也绝对不会拒绝。 果然,袁崇焕朗声道:“臣愿立军令状!若鞑子破关而入,臣甘伏国法!” 朱由检忍不住提醒道:“山海关一线,你熟稔无比,朕不担心。但蓟镇亦有千里长城,你也要上点心。鞑子若是从这里破关,一样是你的责任。” 袁崇焕道:“请陛下放心!鞑子的动向,全在臣的掌握之中。从辽阳到蓟州,千里奔袭,臣不可能听不到风声,定能提前预警,绝不会让建奴南下一步。” 朱由检见袁崇焕说得信誓旦旦,甚至连他的心声都没有半分动摇,显然是打心底里这么认为的。 在袁崇焕看来,蓟镇有戚继光主持修建的完整城防体系,虽说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但放在这个时代的防御工事里,几十年的时间根本不算久。更何况戚继光修建的长城,专门针对火器做了攻防设计,闻名天下的八达岭长城,就隶属于蓟镇。 朱由检心中一阵迷糊,暗道:“历史上,袁崇焕到底是怎么被黄台吉算计的?” 他对这段历史只知道个大概,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如今亲眼所见,袁崇焕对建奴可能从蓟镇破关,明明是有心理准备的。 而且这几日交谈下来,朱由检不觉得,袁崇焕是一个糊涂蛋。不敢说他多厉害,但的确有名将之姿。 “黄台吉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袁崇焕上当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文官集团的反应 虽说朱由检一直准备靠一场大战确立自己的军事权威,但这一战,可以是清军入关之役,也可以是别的,清军入关之战,并不是必选项。如果能避免,他也想避免。 可他身不由己,历史的惯性太过强大。 无论是为了朝堂稳定,还是袁崇焕本身的军事才华,都说明他是坐镇辽东的最佳人选,没有之一。不换袁崇焕,就意味着他对前线的影响有限,黄台吉大概率还是会做出和历史上一样的决策。 崇祯二年,清军绕道蓟镇入关,是板上钉钉的大概率事件。 “我必须提前做准备了。”朱由检陷入沉思。 “陛下,东江镇……”袁崇焕出声提醒。 朱由检回过神,道:“东江镇就算了。东江镇与朝廷只有海路相连,向来隶属于登莱镇,与辽东之间很难做到协同作战。” 建奴已经占据了整个辽河平原,辽东与东江镇之间,陆路早已被切断。这个时代的水师,根本支撑不起两军的协同作战,双方本就是两个独立的战场,硬捏在一起没有任何意义。 单说后勤,东江镇的粮草军饷,都是从登莱镇、也就是山东方向调拨,辽东根本无力支撑,合并过来又有什么用? “陛下。”袁崇焕终于说出了实话,“朝廷给辽东额定十五万兵力,军饷六百万两,堪堪够用。去年朝廷额外补了七十万两,否则辽东根本撑不下去。” “如今臣推行以辽人守辽土,开荒屯田,能节省的军资也相当有限。更何况坚城、重炮,哪一样不要钱?朝廷也给不了更多的饷银。” “以臣之见,朝廷必须节省军资,把钱用在刀刃上。” 朱由检自然清楚,辽东的屯田,根本不可能有多少收成。 一来,辽东丢了大半土地,只剩山海关外一条狭长的辽西走廊,一边是山,一边是海,根本没有多少可供屯垦的土地。 二来,建奴绝不会放任辽东屯田。山海关外就是战场,建奴坐拥骑兵优势,时常有骑兵小队绕城而过,直抵山海关城下才肯止步。在外屯垦风险极大,甚至到了收获时节,等来的很可能是鞑子的一把大火。 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辽东将门的问题。 朱由检如今越发清楚,辽东将门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这些人怎么可能把土地真正分给底层士卒?真到了屯垦的时候,干活的都是他们的家奴、奴兵,士卒哪里来的耕种积极性? 中原与少数民族的交锋,不是今天才有,面对敌人的骑兵优势,也不是只有明朝遇到过。古代不乏百姓一边带刀一边耕田,没有鞑子骑兵就安心耕种,鞑子来了就提刀作战的先例。古人能做到,为什么辽东不行? 要知道,辽东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战争,早已是全民皆兵的状态,但凡壮丁,都能上阵作战。 “你的意思是,东江镇不是刀刃?”朱由检问道。 “是。”袁崇焕直言,“毛文龙收拢流民,躲在海岛之上,虚报战功,驱使百姓徒手对抗建奴,死伤惨重。” “天启七年他上报麾下有二十万人,今年就只报十万人。若是按关宁军的待遇,一兵一年一十五两饷银,朝廷哪里来这么多钱?就算是朝廷额准的两万八千人的编制,也不知道有多少虚报。” “毛文龙战不足以退敌,守在海外毫无用处,空耗朝廷有限的军饷,臣实在不知此人有何用!” “是以臣以为,东江镇根本不配单独立镇。臣请撤销东江镇,抽调其骨干编入辽东军,老弱尽数安置到关内。如此一来,能省下数十万两饷银,足够辽东做很多大事。” 这边话音刚落,就听大殿一声大喝:“我曹尼玛。” 所有人都看过去,不是毛文龙是谁? 今日大殿里人很多,又没有一一介绍。很多人都不知道这里都有谁。 袁崇焕也不知道,有毛文龙在。 毛文龙本来听得很认真。 毕竟,袁崇焕讲得东西,是真材实料。毛文龙心中暗暗琢磨,回去之后,要不要,搞一些火炮来。 却没有想到,袁崇焕话锋一转,说出这番话了。 毛文龙浑身发冷,气抖冷。 暗道:【也幸好我在,如果我不在,不知道被袁崇焕如何编排了。】 “陛下,臣冤枉,东江镇百万军民,与建奴生死厮杀的时候,辽东镇在做什么?坐在城中,关闭城门,将军械,武器,粮食,百姓丢给鞑子,任鞑子肆虐。” “十四万人枉披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一瞬间,大殿里好几个人的脸都绿了。 毛文龙说得是实话。 这就是辽东将门德性,大家各人顾各人,否则怎么可能败的这么惨。但问题是,辽东是天下精兵强将之所。曹文诏都是从辽东调过来。 这一杆子打死一船人。 毛有德都瑟瑟发抖,心中暗道:【义父,不,爹,我的亲爹,等一会儿,你拍拍屁股走人。我还要在这里当值,将同僚都得罪完了。我该怎么办啊?】 “好了。”朱由检心中好像。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毛文龙与袁崇焕合流。 一开始也不用担心。 “就事论事,有什么恩怨私下解决。” 朱由检沉默转头问道:“兵部,你怎么看?” “毛文龙的问题很大。”闵洪学提起毛文龙,也是一肚子火。 这毛文龙,有英雄豪杰的一面。当年辽东兵败如山倒,唯独他逆势出击,可见其过人胆魄;又能聚集百万生民,撑起东江一镇,可见其手腕与人格魅力。 但他的缺点,也是致命的。 许是底层出身,毛文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朝廷、和文官打交道。真正提携过他的是袁可立,可他在很多事上,也狠狠打了袁可立的脸。还好袁可立为人大度,没有与他计较,可其他文官,没有一个对毛文龙有好印象,包括闵洪学自己。 闵洪学上任兵部尚书之后,理清内外军务都十分顺利,唯独遇上毛文龙就处处碰壁。 第一百六十九章朕为燕王 别的不说,就袁崇焕刚刚提的两个数字,天启七年报二十万人,崇祯元年就报十万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中间隔了十年,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人数变动? 毛文龙报上来的账目,在闵洪学看来,他但凡信一个字,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不,顶多只能信三个字——毛文龙,也就这三个字,是真的。 闵洪学上任这几个月,也派人去东江核查,可结果呢? 东江镇现在到底有多少兵力?不知道。 东江镇到底控制着多少地盘?不知道。 东江镇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还是不知道。 这还不算完,东江镇甚至闹出了外交纠纷——朝鲜使臣亲自来哭诉,控诉毛文龙劫掠朝鲜属地,事情从内阁转到兵部,让闵洪学难堪至极。 倒不是闵洪学在乎什么国际观瞻,他是从云南平叛杀出来的实用主义者,在他眼里,朝鲜不过是个大号土司,根本不值一提。他难堪的是,自己下属做的事,他这个上司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被自己的上司通知的,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显得他太过无能。 “臣上任几个月来,只知道朝廷有个东江镇,东江镇有个毛文龙,除此之外,一概不知。至于军饷,臣准备按照去年的惯例,报四十万两。” 袁崇焕听闵洪学这话,顿时大惊,道:“闵尚书,东江镇如此不堪,为何还要每年给四十万两饷银?” 闵洪学道:“毛文龙此人,若是在臣的帐下,必先打二十军棍杀威,再拖到辕门枭首。” 闵洪学对毛文龙是真的不满,甚至觉得,毛文龙多存在一日,就是在挑战他这个兵部尚书的权威。 但闵洪学终究不是寻常的官僚。当年他孤身平定云南叛乱,对当地土司恩威并施,甚至能放下身段与对方拜把子、共进退,才借来兵马平定叛乱,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奈何,臣如今不是阵前帅臣,是兵部尚书。自古用兵,有正有奇。汉高祖与楚霸王对峙鸿沟,是为正;彭越领兵袭扰齐楚之间,断楚军粮道,是为奇。毛文龙,就是今日的彭越。” “毛文龙在皮岛一日,建奴就必须分出数千,乃至数万兵马防备后方,朝鲜也不敢彻底倒向建奴。若不是朝廷实在没钱,以臣之见,本该多给东江镇拨一些饷银才是。” “而且毛文龙,人是有毛病,没错。但忠心却是有的。” 毛文龙敢骂袁崇焕,但不敢对闵洪学说一个字。 无他,这一段时间,毛文龙一直在兵部报账,被闵洪学磋磨的欲仙欲死。毕竟闵洪学是打过仗,如何与这些兵痞相处,他还是有经验的。 此刻被闵洪学夸奖忠心,立即说道:“陛下,臣是粗人。什么都不懂。但只有一颗心是朝廷的,请陛下明鉴。” “知道了。”朱由检笑道:“你的问题,是问题。功劳是功劳。有问题就打板子,有功劳就赏赐,哪里能一棍子将人打死。” “袁卿,你怎么说?” 朱由检这一番话,不仅仅是毛文龙,而是给毛文龙定性,今后再处理毛文龙的问题。就要秉承这个原则了。 恐怕没有人敢,搞什么先斩后奏的事情。 朱由检还特别问袁崇焕一句,就是在点他的。 袁崇焕自然也听明白。 袁崇焕沉默片刻,道:“陛下,臣以为事有轻重。毛文龙或许有用,但朝廷必须确定战略方向。如今朝廷以守为主,自然该把军饷用在辽东修城、造炮、厉兵秣马上,而不是虚掷在东江镇。更何况,东江镇到底做了什么,还是谎报军情,朝廷根本无从核实。” 朱由检也明白这一点,毛文龙谎报军情是有前科的。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毛文龙,明末军中谎报军情本就是常态,毛文龙不过是有样学样。尤其是皮岛初建之时,他势单力薄,急需朝廷的钱粮支持,可朝廷的钱粮不会白给,于是他只能一个劲地报捷。反正东江镇远在海外,朝廷核实不易,兵部派来的人,用银子喂饱就行了。 这也是朝野上下,很多大臣对毛文龙印象极差的原因——他的路子太野了。 要知道,其他人谎报军情,背后大多有人撑腰,上下勾结,根本查不出来。只有毛文龙,像是把朝野上下都当成傻子一样。 朱由检也没有想为毛文龙辩解,直接忽略这个问题。 “朝廷自然是以守为主。”朱由检开口道,“但毛文龙在敌后多闹出一分动静,就能多牵制建奴一分兵力,留着他,有用。” “至于银子,朝廷眼下确实没有多余的。袁卿,且先辛苦几年,将来朕一定给你补上。” 袁崇焕沉默许久,脑海里响起韩爌此前叮嘱他的话——有话不妨对陛下据实直言。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道:“臣请独对。”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谓独对,就是单独留下来与皇帝奏对。可问题是,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 朱由检近来每次议事,都会召集相关臣工,让大家畅所欲言,虽说很多人插不上嘴,但大部分朝臣都很认可这种氛围,人人都有参与感。袁崇焕这句话一出,无异于把其他人都排除在外。 韩爌第一个皱起眉,心中暗道:【元素,你这是要干什么?】 朱由检深深看了袁崇焕一眼,道:“准。” 一声令下,殿内众人纷纷躬身退下,最终只剩下朱由检、王承恩,还有袁崇焕三人。 朱由检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陛下登基以来锐意进取,臣等衷心钦佩。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朝廷走到今日这步田地,钱粮两空、百官懈怠,内无贤相、外无猛将,满朝多是庸碌之辈。” “臣以为,陛下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若给陛下三四年时间,必能让朝野焕然一新,重现隆万盛世的光景。只是,臣担心黄台吉不会给陛下这三四年的时间。未来一两年内,黄台吉必须打一场大胜,才能稳固他的汗位。” “以臣之见,唯有议和。” 第一百七十章风声 “议和?”朱由检冷笑一声,道,“袁崇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话要是传出去,韩爌都保不住你。” “臣知道。”袁崇焕道,“但臣更清楚,指望辽东现在的这些兵,根本打不了硬仗。久守必失,一旦被建奴抓住破绽,山海关外的所有城池,恐怕都保不住。” “陛下,既不能增兵,又不能增饷,还想维持住辽东的局面,不议和,还有别的办法吗?”袁崇焕苦笑着说道。 朱由检深深看了他一眼。 袁崇焕分析的一点没错,他和黄台吉几乎是前后脚登基,两人面临的政治困境,有着惊人的相似性——都想收揽大权,建立属于自己的绝对权威。 “也就是说,这场入关之战,也是黄台吉整合皇权之战。” “真好。”朱由检心中暗道。 历史上,黄台吉在北京城下大败明军,耀武扬威,向八旗内部证明了自己并不比老奴差,自此之后,他的皇权才算真正建立起来。甚至撤军途中,他就迫不及待地拿下阿敏立威。 那如果,自己能让黄台吉在北京城下吃个大亏,会不会直接引发八旗内部分裂? “我又多了一个必须打赢的理由。”朱由检心中暗道。 他开口道:“这些,和议和有什么关系?” 袁崇焕道:“建奴内部,有人想打,自然也有人不想打。就算是黄台吉本人,打与不打,也在犹豫之间。战场上胜负难料,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赢。但有一件事,只要黄台吉答应下来,在他内部就算是赢了。” “议和?”朱由检瞬间明白了。 “是,议和。”袁崇焕道,“臣知道,这件事不体面,臣愿意一力承担所有骂名。但臣太清楚辽东军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宁远之战的时候,这些人纷纷溃退,根本不堪一战。臣如果不加以整训,他们根本不是建奴的对手。可整训,既需要钱粮,更需要时间。” “那这和毛文龙有什么关系?”朱由检又问道。 袁崇焕道:“陛下,建奴派人来谈议和,第一个提的条件,就是毛文龙。毛文龙在皮岛,让建奴如芒在背,不解决毛文龙,这和议根本谈不下去。” 朱由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袁崇焕,谁给你的与建奴议和的权力?” 袁崇焕道:“臣从没想过真的与建奴议和,只是眼下的局面,想要重振辽东军务,必须用这个缓兵之计。” “朕问你的是,谁让你与建奴议和的。”朱由检的语气冷了下来,“是皇兄,还是韩爌?你只要能拿出来一纸文书,朕今日就不追究你。” 袁崇焕沉默片刻,道:“没有。但这是辽东局面,唯一的解决办法。” “既然没有。”朱由检转头道,“王承恩。” “奴婢在。” “拉出去,廷杖八十。先打二十,不要伤了筋骨。” “是。”王承恩一声招呼,立刻有两个太监上前,将袁崇焕架了出去。 殿外很快传来了袁崇焕的惨叫声。 朱由检心中暗道:“我现在大概明白,黄台吉是怎么入关的了。” 历史上的袁崇焕,一定和黄台吉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 当然,这并不是说袁崇焕叛国投敌当了汉奸,实在是战场上本就无所不用其极,彼此释放议和信号,在谈判桌上拉扯周旋,以此掩盖真实的军事目标,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只是历史上,袁崇焕被黄台吉算计了。黄台吉赢得了绕道蓟镇入关的情报战的胜利,等袁崇焕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至于其中的细节,朱由检现在还不清楚,但他已经想明白了,袁崇焕为什么会中计。 第一,是权限问题。黄台吉是后金大汗,能动用的权限,比袁崇焕多太多了。 第二,是袁崇焕太心急了,或者说,他的仕途太顺了。看袁崇焕的履历就知道,自从天启年间投入辽东战场,他简直是坐着电梯一路高升,连百战百胜的老奴,都成了他的垫脚石,得了个“天下第一柱石、宇内共仰名将”的名头。这让他的目的暴露得太过明显,也太沉不住气了。 第三,是大明文官对建奴的刻板印象。大部分大明文官都觉得,建奴不过是没开化的蛮夷,阴谋算计怎么可能比得过饱读诗书的他们。可黄台吉是个例外,他身如猛虎,心似狐狸,对满清的贡献,甚至远远超过了老奴。有老奴无黄台吉,建奴不过是个草台班子,最多占据辽东数十年;正是黄台吉,为满清入主中原奠定了全部基础。 这样一个人,袁崇焕怎么可能轻易算计得了? 甚至朱由检觉得,袁崇焕现在拿到的消息,全都是假的。不是说他说的话全不对,比如黄台吉需要一场大胜稳固皇权,这是对的,但其他的细节,就很难说了。毕竟情报战,从来都是九真一假,甚至无数句真话,都是为了铺垫最后那一句假话。 片刻之后,王承恩进来禀报:“陛下,打完了。” 随即,袁崇焕被两个太监拖了进来。廷杖的分量极重,别说八十杖,二十杖就足以打死人,若不是朱由检提前打了招呼,袁崇焕此刻能不能活着,都两说。 “袁卿,你知道朕为什么打你吗?” “人臣无外交之权。”袁崇焕趴在凳子上,气息微弱地说道。 “你也知道啊。”朱由检道,“就算鞑子想议和,你也该第一时间上报朝廷,议和与否,自有朕来决断。你怎么敢擅自与对方接触、回应?听你的话,此刻已经谈了不止一轮了吧?你到底是觉得朕好糊弄,还是想逼宫,让朕承认你弄出来的既定事实?” “还是觉得,朕不会少年,什么事情都不懂,不足以听你袁将军的高论,只需等你将事情做成之后,知会一声。就行了?” 此事袁崇焕万万不敢承认,连忙说道:“臣知罪。纵然陛下杀了臣,臣也断然没有这种想法。” 第一百七十一章如何是好? 袁崇焕心中苦笑:【我能怎么想?我还能怎么想?辽东的局面,除了这个办法,根本没有别的解法。若是现在建奴全军而来,长期围困,朝廷能给我多少支持?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打下来,辽东军还能剩下多少人?若是辽东军打残了,朝廷还怎么守辽东?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我能有什么办法?】 朱由检见他认罪,心中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他从袁崇焕的心声里彻底明白,辽东的局面,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他本以为辽东的局面尚可维持,现在看来,根本已经到了撑不住的地步。 辽东战场上,敌我双方的兵力对比,早已彻底颠倒。虽说战术上有坚城重炮,战略上有狭窄的辽西走廊,都利于防守,但一力降十会,以建奴如今的实力,若是真的铁了心要硬啃,辽东未必能守得住。 朱由检对照历史,也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宁远之战后,建奴再也没有在辽西战场下死功夫,反而四面出击,征服朝鲜、收服蒙古,甚至多次入关劫掠,以至于入关之前,几乎一统整个关外,就算没有关内的地盘,也已是一个完整的大帝国。 他此刻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到底是建奴打不进辽西走廊,还是他们觉得打下来不划算,才特意避实击虚? 思忖片刻,他暗道:“恐怕,两者都有吧。” 建奴终究是小国寡民,不愿意付出太大的伤亡死磕坚城,更何况,打辽西走廊的战场成本,实在太不划算——辽西走廊上,早就没什么油水了,剩下的全是难啃的硬骨头,放着也无妨。甚至到了崇祯十三年,反而是明军主动出击,只为了牵制建奴主力,不让他们入关劫掠。 “这一件事,就算了。”朱由检一挥手道,“议和的事,你知我知,不许外传。朕会派人去辽东,接管这件事,你不必再过问了。要不要议和,议和到什么地步,都与你无关。就算真要议和,也该是朕来议和。”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看向朱由检,心中暗道:【这就完了?】 他刚才以为自己死定了,甚至有些后悔,后悔听了韩爌的话,在皇帝面前说实话。没想到陛下的话音落下,这件事居然就这么揭过去了。 “陛下,那臣……” “你滚回去当你的蓟辽总督,看好山海关,还有北边的长城,记住你立下的军令状。其他的事,你不用操心。” “陛下。”袁崇焕道,“臣谢陛下隆恩。只是如今的辽东局面,能不能维持下去,不在于臣,而在于建奴。臣只能保证,尽力而为。” 朱由检叹息一声,道:“你尽力而为就行了,朕,也尽力而为。” 这一刻,朱由检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很多人说,明亡于万历。大明朝到了崇祯年间,早就烂到了根子里,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朱由检之前一直不信,可现在,他不得不信了。 财政上的问题、官场上的问题,他觉得还好,还有时间慢慢解决。可军事上的问题,实在太大了。 他之前一直按照崇祯二年建奴入关的时间表做准备,可现在才明白,这件事根本没有定数。时间是黄台吉定的,他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就什么时候打。建奴方面,握着绝对的战略主动权,可以自由选择何时、何地开战。 朱由检太清楚一场战争的分量了。《孙子兵法》开篇就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看眼下的战略形势,建奴破关而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一战如果打赢了,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他朱由检立刻就能拥有太祖、成祖一般的武皇帝威望,足以对大明朝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可如果打输了呢? 历史上,北京城下一战,袁崇焕下狱,辽东军当即撤军,最后还是派孙承宗去,才把人追了回来。从那以后,朝廷再想用辽东军,就只能商量着来,辽东军彻底成了尾大不掉的藩镇。 这还只是最直观的影响。经济上的损失,光是想想,就让朱由检肉疼。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筹备编练京营,只有真正从头开始练兵,才知道练兵有多费钱。一个合格的老兵,从训练到装备,最少要花几百两银子。没有三年时间,根本练不出精通技战术、懂军事常识的合格兵卒。单单是饷银、武器装备,就要一百多两,再加上战场上的各种消耗,说几百两,都已经是往少了算。 北京城下一战,好几支明军被打残,不说抚恤银两,单单是这些战斗人员的损失,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更何况,大明朝廷到底有多少钱,朱由检自己心里最清楚。 虽说近来财政纪律有所加强,也只是让下面的人贪得少了一点,钱的使用率高了一点,长远来看,的确能省下很多钱,可短期内,远水救不了近火。 也就是说,这一战若是败了,他会立刻陷入死亡螺旋。巨大的财政缺口,会迫使他饮鸩止渴,变本加厉地征收赋税,导致民间不堪重负,造反的人越来越多,财政缺口也就越来越大。 “这就是历史上崇祯的老路。” “或者说,我早就已经陷入了崇祯的死亡螺旋,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我绝对不会走这一条路。” “我必须打败黄台吉一次。”朱由检在心中默念,“只有这样,才能把大明从这个死亡螺旋里拉出来。” “原来,我早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道:“王承恩。” “奴婢在。” “给朕披甲。” “是。” 王承恩亲自上前,为朱由检披上了早已备好的甲胄。 朱由检对着铜镜,看着自己一身明黄色的甲胄,每一片甲叶都泛着冷冽的光泽,英武挺拔,大有少年将军的气魄,比那些虚有其表的粉底液将军,强了不知多少倍。 第一百七十二章袁妃流产 宫中早就为朱由检打造了这套铠甲,也就是戎装。皇帝参加阅兵、献俘等重大场合,都需要用到。虽说这些年,皇帝已经很少参与这类场合,但皇帝可以不穿,下面的人不能不准备。一旦皇帝需要的时候拿不出来,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了。 只是此前,朱由检从来没有披过这套甲。甲胄穿在身上,又沉又笨,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总觉得在宫里穿甲,纯属多余。 可此刻,他一点都不觉得了。 因为如果不能打赢清军入关的第一战,他面对的,不过是迟到了十几年的死亡,或是迁都南方,苟延残喘。 这两条路,都不是他想要的。 “趁着还在牌桌上,就赌一把大的。我倒要看看,是你黄台吉的命硬,还是我这个穿越者的命硬。” “从现在开始,一切向备战方向准备。准备明年一战。” 战备方面。 朱由检分为这几个部分。 第一,兵马。 第二,钱粮。 第三,情报。 第四,武器。 “这些的问题,都要一一解决。” “但首先要清楚的,恐怕是摸底。” 搞清楚大明军队,真正的底色,才能对症下药。 ******** “你怎么敢与陛下说这些?”韩爌听袁崇焕说了他独对的内容,顿时大怒,“我不是说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谈议和的事情。谁说议和,谁死?” “老师,你不是说了也要说实话。”袁崇焕趴在床上,说道,“而且,今日也忍不住了。” 是的,忍不住了。 袁崇焕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说议和的事情。 但朱由检对他的礼遇太高了,让袁崇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细数他这一辈子的高光场面。袁崇焕骨子里头就有几分骄傲,在这种气氛之下,更是变成了十二分,越发觉得天下大事,舍我其谁? 这样的事情,我不说,难道还等天下群鼠来说吗? 最后,他终究忍不住,说出了自己内心认定的解决方案——议和。 不管是缓兵之计,还是真正的议和,总归是要让大明朝廷喘口气。否则,再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辽东是绝对支撑不住的。 袁崇焕骨子里就有几分说话不过脑,否则历史上,也不会当着皇帝的面说什么五年平辽。 这也罢了,结果一出门,同僚问他怎么平辽,他直接说:“聊慰帝心耳。” 瞎说什么大实话,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结果,这个同僚就是未来弹劾袁崇焕的主力之一,最重要的罪名就是这番话。但也不怪这个同僚,袁崇焕不告诉他还好,一旦告诉了他,他就是欺君之罪的同党。 不首先出来弹劾袁崇焕,等袁崇焕下狱招供,谁知道这件事上,他会被扣上知情不报的罪名。 同僚也很冤枉,虽然咱们关系不错,但这种杀头的买卖,真不用告诉我。我问你,我就必须知道吗? “你啊——”韩爌指着袁崇焕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 若不是看袁崇焕是将帅之才,韩爌都不想要这个弟子了。他良久叹息一声,说道:“你这一辈子,就不要想来北京了。” “来北京,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韩爌思忖片刻,说道:“陛下仅仅是打了你一顿,什么也没有说。” 袁崇焕说道:“陛下的意思,今后议和的事情,全部上交。已经派锦衣卫来府中,拿走所有来往信件,今后这样的事情,由锦衣卫直接负责。” 袁崇焕犹豫了一下,说道:“老师,您说,陛下真会与建奴议和吗?”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什么议和不议和,也不知道你怎么挨打。”韩爌说道,“记住,从今天开始,你什么也不知道。” “元素啊——”韩爌说道,“陛下对你已经够好了。我不管你辽东前线支撑得住,还是支撑不住,也不管你到底怎么想。反正从今天开始,议和的事情,就此打住。在朝廷上做事,先要做的是活下去。” “也就是陛下心善。” “也不要养伤了,坐马车给我滚回山海关。”韩爌说道。 “是。”袁崇焕说道,“但辽东军饷?” 韩爌说道:“我会给你争取的。” 韩爌出了袁府,坐在马车上,低声一叹:“元素,你害惨了老夫。” 韩爌很清楚,他与袁崇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袁崇焕亲手将一个大把柄塞给了朱由检,朱由检不发作,那是还没有到发作的时候。 一旦朱由检发作,就可以掀起一场大案,将袁崇焕为首的辽东东林一脉连根拔起。到时候,韩爌也很难在朝廷立足了。 “今后,只能向陛下低头了。陛下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韩爌本质上就是一个政客,只在乎权力,不在乎什么国家、什么党派。而大明中后期的政坛里,都是这样的人。 因为,真正为国为民的人都死了。 东林六君子这样的硬骨头,或许出发点有什么偏颇,但骨子里还是为国为民的,所以他们死了。 齐楚浙党,以及万历年间的一些首辅,比如方从哲,也真心想维持朝廷,想让朝廷变好,固然不惜得罪东林,也要做一些事情,最后全部被东林抓住把柄搞下来。 这就是一场逆向淘汰。 你为国为民,你忠君爱国,既然如此,就请你为了你的国家、君主去死吧。 活下来的人,就是韩爌这样的人。 朱由检根本没有想到,韩爌会这样想。 因为朱由检是想掌握权力,但从来没想过现在拿下袁崇焕。 袁崇焕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的确是宁远之战的胜利者,大明方面公认的名将。即便这名将有水分,但有名将的光环在,辽东将门都愿意听令。 虽然说,辽东将门其实也软得很,但奈何大明朝廷已经没有几支能打的军队了。辽东军即便再稀烂,也是敢与建奴正面对冲、白刃相接的。 像宁远之战中,城墙缺口这样的场面,除却辽东军之外,明军其他军队,都挡不住建奴白甲兵拼死一击的。 手中没有大小王,一个k,也只能当大牌用啊。 第一百七十三章清宫 还不等朱由检着手准备,孙元化就告诉朱由检一个好消息。 是澳门炮厂的匠师到了。 说起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但在这个时代,从北京传信到澳门,再从澳门准备妥当北上。 几个月时间,一点都不算慢。 可朱由检第一个要见的,不是这些匠师。 而是汤若望。 汤若望是德国传教士。 万历四十八年,也就是八年前来到澳门。 之后一路北上传教,和徐光启等人都有过接触。 也是耶稣会的重要人物。 孙元化能从澳门轻松请来近百名火炮技师,还有几十名西方雇佣兵当教官。 靠的就是耶稣会的支持。 这种支持,自然是要回报的。 回报之一,就是汤若望能面见皇帝,获得向皇帝传教的资格。 朱由检不由想起前世的记忆。 被亲戚拉去教堂看圣诞晚会,一堆少女少妇在台上唱着改编成流行音乐的圣歌。 最后还送了个号称价值一百块的保温杯。 现在,西方的火炮技术和军事技术。 就是朱由检想要的那个“保温杯”。 既然如此,花几个小时和汤若谈谈,也没什么不可以。 朱由检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穿神父袍的白胡子老头。 万万没想到。 他看到的是一个身穿中国儒服的人。 汤若望的金发被规规矩矩塞进帽子里,一根都没露出来。 看上去,也就是脸色白一点,鼻子尖一点,眼睛蓝一点。 和寻常中国人没什么区别。 一进门,行礼如仪。 比很多汉人都标准。 朱由检有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刷抖音刷到金发碧眼的老外,一开口就是地道的中文:“你才是老外,老子是中国人。” 那种感觉。 很怪异。 行礼过后。 朱由检直接开口:“这次火炮技师之事,耶稣会有功,朕会加以褒奖。” “你们想要什么?” 汤若望行礼道:“陛下,臣等不敢邀功。但有冤情,请陛下做主。” “冤情?” 朱由检一愣。 他本以为汤若望会上来就布道,说什么神爱世人。 没想到来了一出告状的戏码。 他顿时来了兴趣:“什么冤情?” “南京教案。” 朱由检眉头一皱。 教案这个词,在清代历史教科书上大名鼎鼎。 堂堂曾国藩,都因为天津教案晚节不保。 汤若望连忙将南京教案的内情,一五一十道来。 那是万历四十四年的事。 耶稣会另一位重要人物利玛窦,万历年间就在大明传教,以南京为中心。 他打算在孝陵卫附近,筹建教堂和墓地。 却引起了当地士绅的强烈反对。 双方展开论战。 很多人都卷了进来。 一件事,让这场民间论战彻底升级。 南京佛教界一位高僧,在与基督教徒论战之后,回去就自杀了。 “等等。” 朱由检忽然打断汤若望的陈述,“和你们论战的对手,主要是佛教徒?” “正是。以佛教徒居多。” 朱由检瞬间来了兴致。 本来,他是不持任何立场的。 他甚至不清楚南京教案的最终结果,但看汤若望这架势,肯定是耶稣会吃了亏。 他甚至还有点乐见其成。 可一听和佛教徒有关。 朱由检瞬间嗅到了机会。 无他,斩草除根。 谁让佛教和太监走得太近了? 近到什么程度? 在北京随便找一座规模大一点的寺院,一问,几乎都和太监有关系。 朱由检岂能容他们? 只是,他知道现在不适合大动干戈。 一动一静,自然之理。 他搞出皇庄案这么大的动作,是积攒了近一年的底气。 从管控大内,到清理朝廷,再到建立军队、出塞攒军功。 最后才有底气掀桌子,将太监集团打包带走。 而今,朱由检正处于“吃饱了消化”的阶段。 这个时候,最好大家和和气气,不要搞事。 等他把兵招满,把田分好,把火炮铸造出来。 那时候才是搞大动作的时候。 但不搞大动作,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比如对佛教动手。 “最好能找一把好刀,能够代我对佛教动手。” 朱由检不由想到。 基督教,会不会就是这把刀子? 他随即说道:“继续说。” 汤若望继续讲述南京教案。 佛教这边死了人之后,立刻有御史上奏弹劾。 这个御史,名叫沈13。 朱由检心中一动。 沈13? 那不就是魏忠贤的老师吗? 大明那么多人,朱由检不可能个个都认识。 但凡是进过内阁的人,他都看过简历。 自然知道沈13是谁的人。 他是浙党人,方从哲的嫡系。 他的大学士之位,就是方从哲一手推上去的。 可偏偏,红丸案爆发,光宗病逝,东林党大获全胜。 沈13刚到任,就发现方从哲下台了。 在内阁中岌岌可危,被韩爌逼得走投无路。 不得不和魏忠贤联合。 因为沈13当过内书房教习,也就是给太监教书的,和阉党本就有香火情。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保住大学士之位,最后只能辞官回乡。 由此可见当时东林党的气焰之盛。 也正因如此,后来天启皇帝才会放出魏忠贤。 实在是正常朝政范围内,天启皇帝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原来如此。” 朱由检心中暗道,“耶稣会不吃亏才怪。” “问题根本不在于谁对谁错,而是耶稣会站错了队。” 万历四十四年,正是万历晚年怠政最严重的时候。 当时朝廷大小事务,全靠方从哲一人支撑。 方从哲独相,整整七年。 这个时候,方从哲的人沈13上奏。 朝廷会是什么态度? 万历估计连奏疏都没看,直接是方从哲批的。 而支持基督教这边最重要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徐光启。 别说徐光启一个人的分量不够。 就是当时东林党全部上阵,也顶不过内阁的一支笔。 更何况,东林党内部,也未必所有人都支持耶稣会。 什么南京教案。 分明是浙党对东林党的一次打击。 朱由检也明白,为什么徐光启从来没跟自己提过这件事。 如果只是教案本身,以他和徐光启的关系,徐光启只要开口,他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刘宗周的曲线救国 朱由检起复楚党、浙党,用来制衡东林党的策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浙党姚宗文,现在就是吏部尚书。 徐光启不是不想翻案。 利玛窦可是他的好朋友。 但他不想把朱由检置于两难的境地。 朱由检现在一举一动,无数人都在观望风向。 如果他听徐光启的话翻了南京教案,别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朱由检要开始打击浙党了? 朱由检心中摇头,有一丝暖意。 而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 经过朱由检那句“朕要做燕王”的喊话。 内阁和在野的文官,心里怎么想不知道。 但表面上,已经不敢再公然对抗他了。 朱由检做一些出格的事,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朱由检思绪纷飞。 汤若望还在老老实实讲述南京教案的经过。 沈13上奏之后,不等朝廷命令,直接查封了南京教堂,关押了所有教众。 他指责耶稣会: “阴结澳夷,图谋不轨。” 朱由检点头,没错。传教士本就是西方殖民势力的急先锋。 “立教惑众,暗伤王化。” 朱由检也暗自点头,没错。禁止祭祖祀孔,可不就是破坏儒家纲常。 这段时间,朱由检越了解儒家,就越明白儒家和基督教的根本区别。 一句话:这个世界是谁的? 正如刘宗周劝谏他时所说: 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乃是列祖列宗所传之天下,陛下亦要传之子孙之天下。 也就是说,世界是物质的,具有过去、现在、未来三重属性。 一个人活在世上,不只是为了自己。 他要承担祖先的责任,也要为子孙开辟未来。 可基督教说什么? 世界是神创造的。 既然是神创造的,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自然可以为所欲为,最后赎罪就行了。 这直接瓦解了儒家所建立的整个家国体系。 而这个家国理念,其实一直传到了后世。成为中国人的普世价值观。 汤若望继续念: “聚众夜会,男女混杂。” 朱由检暗自吐槽。 明代士大夫也好意思说别人有伤风化? 谁有你们玩得花? 后世很多纨绔子弟,都比不上明代士大夫。 毕竟,玩得花也是一门学问。 “以银钱诱骗百姓入教。” “私绘地图,窥探军情。” 朱由检对这两条不置可否,但估计都是真的。 最后朝廷的决策是: 将所有传教士驱逐出境,禁止在国内传教。 基督教从此转入地下。 抛开党争立场。 朱由检对这份决断,其实是满意的。 虽然有些毛糙,不够细化。 但基本立场,没有错。 “陛下。” 汤若望说完情况,开始喊冤。 “我等传教士,严守上帝戒律,从未骗人钱财、蛊惑妇女。” “我等乃是正教,以昭示上帝为宗本,以保救身灵为切要,以忠孝慈爱为功夫,以迁善改过为入门。此乃西方圣人之教化,与中国圣人之教暗合。” “西方所学,真可以补益王化、左右儒术、救正佛法。” “陛下一纸诏令,我等千里迢迢来此效力,正是我等的忠心。还请陛下明鉴。” 朱由检听着,微微皱眉。 “你如果只是想让朕给你伸冤,那朕要说,沈卿所奏,正合朕意。” 汤若望大吃一惊,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孙元化。 孙元化也愣住了。 中国人,从来做不了西方的狂信徒。 孙元化是基督教徒吗? 是。 但他信基督教,几分是为了学习西方知识,几分是真信这套? 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刻孙元化最担心的是: 陛下如果对耶稣会不满,会不会影响铸炮大计? 朱由检却一点都不担心。 人都已经到北京城了,想走?没那么容易。 锦衣卫有的是手段,能让他们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更何况,嫌货才是买货人。 如果朱由检不想用基督教,一两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 正是想拿基督教当刀子,把京城的佛门剃一遍。 才要先好好敲打敲打他们。 “陛下!臣等冤枉!” 汤若望大急,连忙辩解。 他不得不急。 大明的基层管理,从来都是个问题。 纵然万历四十四年就下了驱逐令,效果也微乎其微。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汤若望一路进了皇宫,都没人拦着。 也就是说,那个驱逐令,几乎没人执行。 但如果是朱由检这个皇帝,亲自把驱逐令翻出来。 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朕不说别的,就说两件事。” “第一,基督教的神,叫什么?” “上帝。” 朱由检冷哼一声:“王承恩。” “奴婢在。” “掌嘴。” 王承恩上前,抬手就给了汤若望一巴掌。 打得他眼冒金星,头晕脑胀,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朱由检没看汤若望,反而看向孙元化:“孙卿,他不知道朕为什么掌嘴,你也不知道吗?” 孙元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毕竟,“上帝”这个称呼,大家都叫习惯了。 朱由检冷冷道:“《诗经》有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尚书》有云: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 “每年祭天,祭的是什么?” “他们把他们的神翻译成上帝,是想让朕给他们的神当儿子吗?” “恐怕他还担待不起。” “你孙元化,也是举人出身,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孙元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淋漓:“臣死罪!死罪!” 儒家体系中的上帝,其实是天的具象化。 就是老百姓口中的老天爷。 皇帝所谓的“天子”,就是上天之子,也可以说是上帝之子。 基督教自称“上帝”,在儒家体系中就代表上天。 那可不是要皇帝当儿子吗? 那可不是“大不敬”三个字能形容的。 这是对“敬天法祖”这四个字,赤裸裸的践踏。 单凭这一点。 把所有基督教徒全部杀了,朝廷上也会有人支持。 比如刘宗周。 那老头要是执掌此事,绝对敢大开杀戒。 这是儒家的根本性原则。 只能说,大明言论太过宽松。 第一百七十五章皇庄案的尘埃落定 这时刘宗周建议让内阁参与进来,于是内阁加入了。依旧不够,朱由检又让兵部、户部参与进来——这两部都是他的亲信班底。紧接着,官应震主动提议让吏部也参与进来。 当韩爌想让其他三部也参与时,朱由检断然拒绝:“不用了,人够了。“ 朱由检让这些人参与进来,其实也是顺着刘宗周给的台阶下。他不可能真的放弃大明朝廷这么多资源不用,但主导权一定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刘宗周服软了,内阁没有抗争,他们的服软代表着文官政府再次向朱由检低头。但朱由检也不能答应得太轻松,而且人手确实已经够了。他必须让文武百官明白一件事:自己说要当燕王,固然是气话,但自己要当燕王,是真的有这个底气和实力的。 “陛下,“黄立极说道,“按宫内档案,朝廷在册的宦官共有一万四千名,其中支全俸的有一半。除此之外,还有不带官职、不领俸禄的无名白,数量不可计数,有人说有十万之众。“ 朱由检冷笑道:“朕没有三头六臂,如何用得了这么多人服侍?朝廷又没有离宫别院,紫禁城就算再大,也用不着十万人。其中有罪当斩者有多少人?“ 黄立极看着目录都有些头疼,硬着头皮说道:“有一万一千七百六十八人,按律当斩。“ 朱由检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心中一惊。 此时,遍布京畿的皇庄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各方死亡人数也汇总了上来:总计斩杀一万三千余人,我方阵亡三百人。我军伤亡最多的地方在真定府,那里的一处皇庄太监勾结了太行山的土匪,一两千人围攻御前司的一个百人队。好在御前司装备精良、训练尚可,在一个村落坚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卢象升亲自带兵救援,大败群匪,斩首过千,但那处皇庄也被一把火烧得精光。 朱由检对此只能沉默。大明天下的崩溃,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并不是说现在没有大规模农民起义,下面就一切安康,天下早就不是太平天下了。 而今一算,自己掀起的清理皇庄之事,如果再把这些太监都杀了,直接死亡人数就会超过三万,更不用说还有很多没有报上来的数字。朱由检自诩铁石心肠,也微微有些不忍。 他沉吟片刻,说道:“虽然按律当斩,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也网开一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徐尚书。“ 徐光启立即出列:“臣在。“ “京东开垦之事,可以开始了。请尚书拟一个章程,这万余名死囚全部拨给尚书使用,让他们赎罪吧。“ “臣遵旨。“徐光启十分高兴。他参与这个案子之后,就预料到皇帝有了钱一定会拨款支持京东开垦,如今听到朱由检金口玉言,这才彻底踏实,心中立刻开始琢磨具体的开垦方案。 对于京东开垦,徐光启早就有了预案。他最早的方案还是万历年间制定的,这些年来反复修改,最近一次在上海老家时,还研究了西洋水利之法,想用到京东开垦上。只是之前一直缺钱,方案只能小打小闹,而今手头宽裕了,自然可以大胆推进。 刘宗周说道:“陛下仁德。但臣以为,当今之事最重要的不是囚犯处置,而是宫中。宫中清扫干净后,二十四监人手为之一空,宫中已经无法正常运转了。“ 朱由检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刘卿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二十四监人员过多,不如裁撤合并,如此就不用这么多人了。“刘宗周毫不回避朱由检的眼神,“陛下做出如此动静,中外惊骇,臣等已经竭力安抚,但很多人依旧心存疑虑。若陛下稍作退步,裁撤二十四监、合并大内太监,臣等安抚下面人也就有了说辞。从此朝廷再也不用担心阉党为祸,此辈今后不过是庭前洒扫之人而已。“ 朱由检从来不敢小看这些文臣。说实话,内阁四位都不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大臣,而刘宗周是,或者说将来会是。原本刘宗周还有些酸儒气,但经过这一系列的摔打,在很多事情上已经变得更加圆融自如了。 比如现在,刘宗周固然是在为朱由检着想,但也不仅仅是为朱由检着想。他是在承认皇庄案既定事实的基础上——毕竟杀了这么多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已经覆水难收,再纠结对错毫无意义——为文官集团争取更多的利益。就像现在,他一刀就砍掉了朱元璋定下的二十四监制度,这个时候他反倒不提“敬天法祖“了。 朱由检本来就想削弱太监势力,毕竟他刚刚将整个太监集团连根拔起,这个时候再拉拢也没人会信。但绝对不能平白无故地做这件事,一定要有利益交换。 “敬天法祖,可是刘卿教朕的。“朱由检似笑非笑地说道。 刘宗周道:“陛下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朱由检看向黄立极等人,心中再次摇头。虽然刘宗周每次都弄得他很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刘宗周有胆气,能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部摊开来说,反而提高了效率。而黄立极是个老官僚,胆气几乎为零;韩爌心思太杂,反而不敢说实话。 “朕的内阁,确实有些不合适了。“朱由检心中暗道,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换内阁的时候,毕竟刚刚闹出一场大风波,还是要镇之以静。 “朕没有别的想法。御前司掌握数万大军,一直放在大内名不正言不顺。朕的想法很简单:撤销京营,五军都督府从此为虚职,不再任事,京营事务由御前司管理,御前司就在养心殿办公。如何?“ 朱由检这是要给自己的数万大军“上户口“。之前他用私房钱养兵,一旦纳入朝廷编制,就该由朝廷来养了。诚然,朝廷现在没有钱,但也要先挂账,总不能一直让皇帝自己掏腰包养兵,这不合规矩。 第一百七十六章授田 但如果让罗马教廷看到这件事。 那就太不寻常了。 这分明是分裂。 这就是徐光启的高明之处。 他知道,大部分文官根本不知道教宗是怎么回事。 就像他自己,之前也以为教宗和白马寺方丈差不多。 谁能想到,教廷的权力这么大? 所以他要低调切割。 如果大张旗鼓,那是给自己找罪受,只会引来无数弹劾。 但切割,又是必须完成的。 所以,汤若望必须当这个教宗。 这已经不是朱由检的意志了。 而是徐光启的意志。 徐光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自己的徒子徒孙着想。 这么大的雷,如果不排掉,将来能把整个派系送上西天。 即便汤若望不当,徐光启也能找别的基督教徒当。 反正,大明必须有一个自己的教宗。 谁当,无所谓。 徐光启请罪道:“臣愚钝,还需要陛下提点。” “无妨。” 朱由检道:“朕说句实话,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西学有用之处,朕很欣赏。但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个东西……” 他摇了摇头。 徐光启道:“臣明白。臣回去之后,就退教。” “这倒不用。” 朱由检道:“朕留着基督教,还有用。” 徐光启心中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让汤若望好好传教。过几日,让袁妃去教堂拜拜。徐师傅有空,可以看看《元史》。” 徐光启顿时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把汤若望当刀用啊。 为什么? 因为《元史》上,有一场非常有名的佛道辩论。 佛门大胜,几乎将全真教一网打尽。 而南京教案中,本就有佛门与基督教的辩论。 陛下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可朱由检万万没想到。 徐光启冒出来的心声是:陛下这是要我等做孤臣啊。 朱由检心中暗道:我没有这个想法。 随即略一思索,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 基督教能代替佛教吗? 不能。 佛教在中国多少年了?早已和中国文化融为一体。 佛道儒三教一家,绝非空话。 而是底层逻辑上的统一。 佛门的空,道门的玄,儒家的心、理、气。 在很多层面都是相通的,只是不同语境下的不同词汇而已。 基督教纵然有朱由检拉偏架,也绝对赢不了佛教。 朱由检甚至不知道,南京教案中那个和尚为什么会自杀。 甚至是不是自杀,都不好说。 但他觉得,如果佛门中人连基督教都辩论不过,那纯该死。 丢了他们祖师舌绽莲花的本事。 连朱由检都这么想,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也就是说,基督教最多能赢一次。 但将来遇到的反噬,只会越来越严重。 徐光启作为基督教的支持者,在朝廷中,必然会越发孤立。 朱由检虽无此意。 但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他是真的想重用徐光启。 而“制衡”这两个字,是深入皇帝骨髓的。 也就是掌控大局的能力。 朱由检不对军队搞制衡,是因为文官集团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军队的制衡。 但对其他大臣,不能没有这个想法。 徐光启越是孤臣,朱由检敢给他的权力就越大。 他能做的事情,也就越多。 朱由检岔开话题:“京东开垦计划,怎么样了?” “陛下,臣正有一个想法。” 徐光启道:“臣想把户部的事交给其他人,自己去天津,专门操持此事。” “开垦之事,纵然没有阻力,也是千头万绪。今年冬天之前,有很多事要做。否则一旦落雪,一切都来不及了。如果误了明年的春耕,那就只能再等一年了。” 朱由检沉吟片刻,道:“朕准备出京一趟,看三件事。第一,看看将士们授田的情况。第二,看看京东垦田的情况。第三,瞧一瞧火炮新城的选址。” 京城的事,一时半会忙不完。 他在京师,也没有太多要紧的事。 但过一段时间就不一样了。 等内务府、拱卫司的框架搭建起来。 关于人选、权力,还有很多事要扯皮。 而且朱由检还有一个打算,没对任何人说。 为明年的大战,勘探战场。 没错。 清军入关之后,主战场就在京畿。 朱由检不先摸清楚战场情况,如何作战? 所以,不仅他要去。 拱卫司的大部分人,都要跟着去。 “正好,与先生同行。” “臣遵旨。”徐光启说道。他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臣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朱由检说道:“先生还有什么不能问的?” 徐光启说道:“陛下准备用基督教做什么?” 朱由检轻轻一笑:“这么明显吗?” 徐光启说道:“陛下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 一时间,朱由检不知道徐光启这话,是夸他的,还是损他的。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到底在说他精明强干,还是无利不起早。 朱由检说道:“只是想搞点钱。” 将朱由检借基督教的刀,砸自己存钱罐的想法说了。 徐光启沉吟片刻说道:“如果陛下放心,臣来安排这一件事情。” “老师?” “到底多年香火情,臣担心陛下用力太猛,将耶稣会的人都给折了。” 朱由检哈哈哈一笑:“我是那种人吗?” 只有朱由检自己知道。 他从来秉承一个原则。如果是普通百姓,那自然要得到保护。朱由检不会轻易伤害他们。但对于主动投入政治角斗场中的人。 对不起,生死自负。 毕竟,政治这个游戏,死人太正常了。 朱由检在做事的事情,自然也不会估计棋子的死活,汤若望如果有能力,抓住机会扶摇而上,那是本事。如果没有本事,死了也就死了。 朱由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此刻被徐光启说破了。 也只能网开一面了。 “那就按老师的想法来吧。” 徐光启怎么安排汤若望不提。 对于出巡这一件事情,要提上日程了。 朱由检在内阁会议上,当众宣布自己准备东巡。 话音刚落,刘宗周立刻出列躬身道:“京营乃是天下根本,陛下想要亲自查看授田事宜,于情于理,都无不可。” 第一百七十七章征兵之先 自从上一次刘宗周帮朱由检整顿宫内事务之后,他便多次列席内阁会议,渐渐成了朝堂之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自古以来,所有政治规则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很多时候,都是因人而定。 张居正当首辅时,权势滔天,敢直言“吾非相也,乃摄”;换到黄立极当首辅,就只能做一个唯唯诺诺的“三旨相公”。 如今内阁之中,没有人敢正面顶撞朱由检,刘宗周便在这个时候脱颖而出。内阁众人,也正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说出他们不敢说、不愿说的话。 就这样,都察院左都御史,正式拥有了列席内阁会议的权力。 只是这份权力,能不能延续到下一任左都御史,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朱由检心里很清楚,刘宗周在做什么,同时,他也的确需要刘宗周这样的人。 无他。 政治本就是妥协的艺术,掀桌子放狠话,只能偶尔为之。真正想要政令通畅,妥协与沟通,才是最需要效率的环节。 韩爌心思太多、杂念太重,私心又盛,说起话来总是云山雾绕,兜圈子极大。他一心明哲保身,既怕话说得太透彻,惹朱由检不高兴,耽误自己的前程;又怕事情交代不到位,安抚不了内外大臣,导致诸多事务无法执行。 刘宗周则完全不同。 他的政治思维半点不差,同样懂得变通,论手腕或许不如韩爌圆滑,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没有私心。这份本心,哪怕他表面再怎么圆融处事,也根本遮掩不住。 在很多事情上,他敢和朱由检据理力争,从不怕皇帝动怒。 即便曾经逼得朱由检说出“吾为燕王”,刘宗周选择妥协的根本原因,也不是惧怕朱由检生气,而是担心真的闹到两败俱伤,对朝廷的伤害太大。 其他事情上,也是如此。 朱由检一直都知道,大明朝的文臣,对于皇帝离开京师这件事,向来是极度警惕的。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们。 实在是前朝的皇帝,留下了太多不好的先例。 首先是英宗皇帝,成了瓦刺的“留学生”,此事不必多说。然后是武宗皇帝,动不动就抛下朝廷,跑到民间游龙戏凤,最后在回程途中落水生病,不治而亡。 在真正忧心大明江山的臣子眼中,皇帝离京,实在太危险。 纵然朱由检如今的行事作风,在很多老派大臣看来有些离经叛道,可大明朝有一个皇帝,总比没有皇帝要强太多。 尤其是朱由检至今没有子嗣,光宗皇帝这一支一旦断绝,福王那一支上位,朝廷只会变得更加混乱。 朱由检原本预料,自己提出东巡,一定会遇到极大阻力。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刘宗周竟然如此好说话。 他正觉得奇怪,刘宗周紧接着说道:“但是,臣以为,陛下仅仅出巡巡查,事务繁杂,根本忙不过来。拱卫司毕竟是新建机构,人手严重不足。而且授田之事如果不能尽快结束,军心不安,恐怕不是朝廷之福。” 朱由检心中一动,凝神听刘宗周的下文。 【而今皇帝翅膀硬了,当初武宗皇帝有外四家军,想要出京,百官拼命阻拦都拦不住。以当今陛下对新军的重视程度,更是拦不住。甚至陛下对新军多一些关注,也不是什么坏事。】 【万一,万一陛下把新军托付给了不该托付的人,再出一个宋太祖那样的人物,那该如何是好?】 【但是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简单答应下来,必须要从陛下这里,争取一些好处。】 朱由检这才明白,刘宗周的真正想法在这里。 他开口问道:“那先生以为,应当如何?” “臣以为,应当将北京附近各兵备道合并为一,设立京畿兵备道,不兼管其他事务,专门巡视、督促授田事宜。如果出现处置不公的情况,士卒可以直接向兵备道控告。” “这样一来,由兵备道出面处理,既能增加人手,地方上也方便安排协调。” 朱由检心中默念:“兵备道。” 道,是古代的行政单位,也是后世不太熟悉的一层行政架构。后世熟悉的古代行政单位是省、府、县,可实际上,在省与府之间,或者省与县之间,还有一层行政级别,叫做“道”。 如果类比后世,大致相当于曾经短暂存在的“地区”。 最早是刺史道,后来逐渐演变为行政机构,唐代的道、宋代的路,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而明代的道,又有明确区别。 一般分为分守道、分巡道,属于省一级的派出机构,负责管辖几个府,或者特定区域的某些事务。还有专业道,也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盐道、粮道、河道等等。 但兵备道在明代,又是最为特殊的。 兵备道,是所有道之中权力最大的,可以看作是一个小总督,负责辖区内的军事、监察、后勤等各项事务,遇到民乱等紧急情况,拥有临机决断之权。 一般来说,各地的军事单位,都直接归属兵备道管理。 兵备道最早出现在明仁宗洪熙年间,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武将逐渐失去了基层的军事指挥权。 也正是因为兵备道的出现,才慢慢演变成底层武将要听从县令指挥的局面。 到了明末,全国各地已经遍布兵备道,成为常设机构。 京城附近,就设有五个兵备道。 只因京师乃是天下重地,半点疏忽不得。分别是昌平兵备道、密云兵备道、霸州兵备道、蓟州兵备道、永平兵备道。 可随着朱由检重新建立新军,整理京畿附近的皇庄,把这些皇庄土地全部分给士卒之后,一个十分尴尬的问题出现了。 这五个兵备道下辖的最大军事力量是谁? 是新军。 数万新军驻守京师,家眷都安置在附近,地方上的一些势力,甚至土匪流寇,都要忌惮新军三分。 如果地方上出现事端,需要动用兵力,最好的办法,不是让兵部去征召地方军队——明末的地方卫所,全都是空额,根本无兵可用。 第一百七十八章,皇后的责任 也不是征召民壮加以训练,也就是卢象升在大名府所做的事情。 而是直接和新军协商,让新军调拨几百人,或者千余人,就能迅速把问题解决。 可问题是,兵备道能指挥得动新军吗? 新军只接受拱卫司的领导,拱卫司只接受皇帝的领导。地方府县想要调兵,必须一层层上报,报到内阁,内阁再和皇帝商量,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刘宗周提出裁撤五个兵备道,将其合并,是有道理的。这些机构已经失去原本的作用,不如合并在一起,让兵备道专门为新军服务。 同时,也让兵备道和新军多接触,为将来双方协调配合做好准备。 但朱由检很确定,刘宗周的想法,仅仅不止于此。 刘宗周,以及他身后的文官集团,想法始终如一。 不受控制的军权,实在太危险。 这种危险,不仅仅是手握军权的皇帝,对文官形成碾压之势,这还在其次。 大明朝固然有一些大臣蝇营狗苟,不愿意出现一个强势皇帝,但也有很多文官,尤其是中下层官员,早就厌恶了如今的世道,恨不得出一个太祖皇帝那样的君主,把天下贪官污吏清扫一空。 这份心情,古今如一。 刘宗周等人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皇权压制文官,而是皇帝玩火自焚。 当兵权强势打破传统的政治结构,皇权可以凭借兵权占据主动权,但真正掌握兵权的人,同样可以取而代之。 于是,五代十国“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噩梦,一遍遍在每一个文官心中浮现。 当今皇帝尚且讲道理,可皇帝如果有个万一,这支完全不受控制的军队,会听谁的? 会不会再来一场黄袍加身? 只要一想到这里,很多文官都寝食难安。 所以刘宗周的想法很简单,必须制衡,一定要把这支军队,纳入文官的管理之下,最起码,也要放在制衡体系之内。 这也是朱由检一直以来,对军队看似放纵的根本原因。 这是五代以来,天下对武人的整体思潮,不会以任何一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甚至连一些武将自己,都抱有这样的想法。 毕竟真正认真研究过五代历史的武将都明白,魏博节度使,狗都不当。真到了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天下彻底失去秩序的时候,对武将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种无形的绳索一直存在,对军队明里暗里的约束,也一直都在。 也正因如此,朱由检才敢放心大胆地,看似对军队没有任何束缚。 因为朱由检比谁都清楚,崇祯年间的军队,是如何一步步藩镇化的。难道是监督太少、制衡太少吗? 不是。 是监督太多,制衡太多。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武将根本没有任何行动自主权,连仗都打不了。想要打胜仗,就必须甩开这些层层束缚。 再加上朝廷只有监督制衡,却不给钱粮。 当所有的监督与制衡都只停留在纸面上的时候,就等于什么都没有。 所以朱由检选择放开。 但此刻,朱由检仔细思忖刘宗周的提议。 毕竟刘宗周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把很多人潜藏在心底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如果仅仅是多一层授田监督,再给士卒的家眷开设一条申诉渠道,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 军队从来都是一个封闭系统。 为了打胜仗,内部奉行绝对的军事独裁,根本不允许出现其他声音。所以军事独走的情况,很容易形成。 很多将领造反的时候,底层士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听从上级的命令去打仗,至于为什么打、打谁,根本不需要知道。 也就是说,只要主将和他的心腹小团体达成一致,就能轻易起兵造反。 这是军队最危险的地方。 这也是朱由检对边军将领贪污、吃空饷、训练私兵,一度表示容忍的原因。 朱由检如果真的彻底清查,本意是为士卒讨回公道,可实际上,很多士卒根本理解不了,也接触不到核心层面。 如果从家眷层面,给士卒开辟一条别的申诉渠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对军队的制衡,终究是要有的。 而且地方和军队合作,也需要一层衔接纽带,总不能事事都由皇帝亲自审批。 朱由检沉吟片刻,开口道:“可以。不过,京畿兵备道,可有合适人选?” 刘宗周闻弦音而知雅意,皇帝这是要亲自点人。 他立刻很有眼色地回道:“暂时还没有。” “那朕就点一个人——高斗枢。” 内阁大臣和刘宗周虽然心里不满意,可想来想去,实在是怕了这位动辄就说“老子当燕王”的皇帝,最终只能点头答应。 就这样,崇祯元年的状元高斗枢,一年之内数次升迁,成为大明朝的京畿兵备道。 大明朝的兵备道没有固定品阶,根据管辖范围大小,有五品,也有四品。而京畿兵备道,是由五个兵备道合并而成,在所有兵备道之中,属于规模最大、权责最重的一类。 再加上地处天子脚下,自古以来,京官都要比地方官高一级。 天下所有知府,都是四品官,唯独顺天府、应天府知府是三品。 按理来说,京畿兵备道,就算不是三品,也可以是从三品。 以高斗枢的资历和官职,根本达不到这个标准。 可朱由检一句话,就直接定了。高斗枢直升五品,担任京畿兵备道,至于将来,可以根据高斗枢的任职年限,慢慢提升衙门的品秩。 朱由检提拔新科进士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毕竟新科进士,才是朱由检最核心的嫡系力量,是他最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朱由检固然默许了文官系统对新军的渗透,但是这个渗透的人是谁,必须由朱由检点头。 而且兵备道不仅仅管军队,整个京城附近的军事设施、粮草仓库,理论上都归兵备道管辖。 朱由检准备在京师附近打大仗,这个关键位置,必须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 高斗枢,就信得过。 第一百七十九章汤若望 高斗枢此人,历史上坚守郧阳,颇有名将风范。 当然,前线战事或许不是高斗枢亲自指挥,郧阳的主将是起义军投降的王光恩,一生忠于大明,在高斗枢被调走之后,依旧坚持抗清,最后兵败被杀。 但后勤筹措,一定是高斗枢负责。朱由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才。 “如此一来,诸位对朕出巡一事,还有什么意见?” 刘宗周躬身道:“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即便只是前往天津,臣等也放心不下。臣请求随陛下一同出巡。” 朱由检知道,刘宗周是要盯着自己,免得他搞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微微一笑:“准。” 朱由检出巡,只带了四千骑兵。 在他看来,在京畿地区,几乎不可能有人对四千骑兵形成威胁,即便真的遇到意外,自己安然逃回京师,也完全没有问题。 可后宫众人对朱由检极为不放心,最后决定让真妃阿拉真随行。 阿拉真对此兴奋不已。 刚入宫的那段时间,她还充满新鲜感,宫殿宏伟、景色秀美,好吃的好玩的数不胜数。 再加上父兄带领的骑兵就在京师驻守,皇宫这段时间又局势动荡,张皇后和周皇后得了朱由检的嘱咐,对阿拉真也十分照顾。 阿拉真心觉,在皇宫里的日子,比在草原上要好太多。 毕竟在草原上,纵然有父兄照顾,也没有这么多人宠着她。 可时间一长,就完全不一样了。 和广袤无垠的草原相比,皇宫实在太小了。 没错,紫禁城有无数宫殿,西苑有无数美景,可依旧小得可怜。 她的小红马,连尽情奔跑的空间都没有。 西苑校场,对于普通马匹来说,已经足够宽阔,足够跑马,可对于见识过草原广阔的阿拉真来说,实在太小太小。 小到根本抽不了几鞭子,就必须转弯。 所以这一次能够随行出宫,她整个人都彻底撒欢了。 换上一身汉人男子的戎装,骑着自己心爱的小红马,跟着骑兵队伍冲出京城,来到广阔的田野上,纵马狂奔,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 直到小红马浑身透汗,她自己也跑得酣畅淋漓,才勒马返回。 “夫君,这里水草丰美,正是放马的好地方!”阿拉真跑回来,小脸通红,兴奋地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轻轻一笑:“这里以前,本就是马场。” 没错。 大明朝开国之初,有两大养马重地。 一是西北。 二是燕云。 西北不必多说,地势广袤,向来有养马的传统,其中山丹马场,从汉代开始就是极为优质的养马地,一直到后世,依旧是军马场。 而北京附近的马场,则完全不同。 北京作为元大都的时候,这里全都是皇家马场,占地十几万顷之多,国朝初年得以保留。 这也是靖难之战时,燕王朱棣大军南下,绕城而过、有进无退、如入无人之境的原因。 南军明明占据优势,却偏偏挡不住、抓不着、打不成决战。 核心原因,就是燕王拥有强大的骑兵优势,不仅自己麾下铁骑精锐,还收编了草原上大宁府十几万骑兵。 这就是骑兵在冷兵器战争中的绝对优势。 只是时过境迁。 北京附近的牧地,全都变成了良田,养马政策也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从官府集中圈养,变成了分给百姓寄养。 可实际上,没有了牧地,根本养不出战马,农户养出来的,只能是用来驮运货物的驮马。 再加上马匹死亡等问题,朝廷完全不管不顾。 最终演变出正德年间的刘六刘七之乱,百姓不堪养马的沉重负担,揭竿而起,震动天下。 朝廷也因此被迫改革。 不再强令百姓养马,而是将马匹折算成银两征收,这就是“马价银”。 大明朝在册的几十万战马——虽然其中很多都是虚额——就此变成每年六七十万两的赋税,峰值甚至达到百万两。 张居正执政时期,太仆寺库银多达四百万两。 从财政角度来说,这是非常完美的手段,把养马这个沉重的负担,变成了稳定的财政收入,把无法征调的战马,变成了可以实实在在征收的银两。 可从军事角度来说。 大明朝的马政,就此彻底宣告终结。 此后大明朝有多少战马,全靠从草原购买,再加上西北马场能够供给的数量。 没有了完善的马政,大明朝的骑兵数量,从万历年间开始一路下滑,局势可想而知。 “马政,马政,马政。”朱由检在心中反复默念。 这件事,实在太重要。 在这个时代,马政就等同于后世的高端装备制造业,等同于战舰航母。 骑兵,是这个时代最高端的兵种。 不搞定马政,大明朝对后金,永远无法扭转战略劣势。 朱由检通过朵颜部落得到的那些马匹,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阿拉真眨着眼睛问道:“那我们要在这里重新放牧吗?” 朱由检笑道:“怎么可能。” 这也是朱由检的无奈之处。 他如果把这些已经开垦好的良田,重新变成牧场,一定会被全天下的人戳脊梁骨。而且随着大明朝人口增长,大部分地区,其实已经没有放牧的空间。 能够开垦的土地,几乎全都被开垦殆尽。 正说话间,就见一行人迎面而来。 “臣,京畿兵备道高斗枢,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在马上轻轻抬手:“请起。” 阿拉真很有眼色地退到一旁。 高斗枢翻身上马,紧随在朱由检身后。 “最近这个庄子,情况如何?” “陛下,这里是东营庄,共有土地一万五千多亩,安置将士三百户。按照拱卫司刚刚定下的章程,由军中官职最高的李百户担任庄头。” “如今共有三百一十七名将士,已经等候陛下检阅。” 朱由检从不负责具体细则。 他不觉得自己会比这些名臣干吏做得更好,他只负责验收,哪个地方做得不行,直接打回去重做。 他是皇帝,是天下最大的甲方,不是苦哈哈做方案的乙方。 第一百八十章南京教案 朱由检看过授田细则。 原则上,每名将士授田五十亩,但实际土地不可能这么规整划一。 而且古代村落,不可能全部种植粮食,还会种植桑、麻、棉等经济作物,还有山地、果林等等,折算协调极为繁琐。 朱由检只看总则,比如多少桑田折算等于多少良田,多少果园折算等于多少良田,只要将士们不反应不公平,就可以。 这件事,很难做到绝对公平。 其次,这套制度是由洪承畴提出,最终落实执行的。 这一次虽然按照卫所制度授田,但到底和卫所不同。 每个村子只安排一名庄头,官职不固定,由军中职位最高的人担任,退役之后可以世袭。 如今很多村落刚刚组建,暂时由现役军官兼任,一般来说,家里的日常事务,由家眷组织打理。 这个庄头甚至不算正式官职,只有一个责任,就是监督这三百多户,每户必须出一人当兵。 至于军队内部如何发展晋升,庄头无权干涉。 朱由检很清楚这么设计的原因。 卫所制度为什么会崩坏?就是因为耕战一体,在军队中,上司是上司,回到村子里,上司还是上司。 再加上军队的封闭性,上级拥有绝对的决策权,上级想要侵吞下级的土地,下级士卒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军队是一套体系,地方是另一套体系,而且军队内部,也建立了严格的筛选体系。 这也是融合了营兵制度的优势。前文说过,卫所制度崩溃之后,卫所兵员的质量已经极差,为了保持军队战斗力,朝廷设立了营兵制度,从卫所残余的兵源中,筛选合格者调入营兵,类似于选锋制度。 这样一来,军队可以保证兵员质量,执行严格的选拔制度。一旦这些家庭无法提供合格的兵源,对不起,军队会派人联合庄头,将授田收回,分给合格入伍的士卒。 而刘宗周设计的兵备道,正是接管了这一层权责。地方上的庄头,在一些事务上,需要服从兵备道的调遣。 比如服劳役。 虽然这些将士家庭承担兵役,可以免除劳役,可人不能活在真空中。比如村子附近要修建一条水渠,县令派人来游说,让村子出人出力,如果完全拒绝,今后在县里就寸步难行。 但现在,这件事不需要村子直接对接县令,只需要县令去和兵备道协商即可。 总体来说,朱由检通过授田、军制、后勤等多个体系,维护新军士卒的利益,而文官集团,也想通过兵备道达成自己的目的。 “原来这里就是东营庄啊。”朱由检目光看向一辆马车。 马车的帘子也掀开了。露出一张脸。不是别人正是林媚儿。 林媚儿现在素颜朝天,一身衣服能多朴素就多朴素,再也没有在宫中,那种妩媚妖娆的感觉了。 好像一个寻常农家女子。 但一举一动间,那股子劲,还是难以完全消散。 这已经成为本能。 林媚儿听说朱由检出巡,想回家看看。 林媚儿从小被掳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朱由检来到马车前,说道:“跟一起去看看吧。” “是。”林媚儿说道。 随即跟着朱由检身后下车。 片刻之后,朱由检一行人来到路口,几百名将士已经列成一个整齐的小方阵。为首的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北军百户李自成,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微微一愣,忍不住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立刻会意,凑近朱由检耳边低声道:“这就是陛下当初点名要的米脂李自成。” 朱由检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 国事繁杂,他早已淡忘,可王承恩一直记在心里。 这一次朱由检出京,本意是巡视授田村落,但具体巡视哪一个,并没有明确说明,于是王承恩直接敲定了这里,就是为了让皇帝看看,当初交代的事情,奴才已经妥妥当当办好。 朱由检看着跪在身前的李自成。 一身甲胄,英武挺拔,无论如何,也无法和历史上那个头戴毡帽的闯王联系在一起。 朱由检心中忍不住想起苏秦的一句话:“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朱由检没有记错,百户的授田标准是一百亩,也就是整整一顷地。 没错。 李自成拥有了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京郊一顷良田,也就没有了闯王,没有了大顺皇帝。 朱由检心中涌起一阵畅快的情绪。 他很清楚,没有了李自成,还会有张自成、马自成,只要旱灾不解,流民起义就一定会爆发。 可面对这位历史上的死对头,如今毕恭毕敬跪拜在自己面前,他依旧难掩欣喜。 “李卿,快快请起。”朱由检一边开口,一边凝神倾听李自成的心声。 可李自成的心声,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陛下,我真的见到陛下了!】 【陛下在和我说话!】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晕乎乎的,完全是一个低级军官见到国家最高统治者的激动与振奋,还有对授田之恩的感激。 朱由检心中稍稍有些失望,本以为李自成会有“大丈夫当如是”或者“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他反倒对李自成多了几分信任,心中暗道:“或许,这是朕麾下又一员将才。” “李卿,带朕去你家中看看。” “是!” 李自成在前面引路,带着朱由检来到村子里最大的一座宅院。 “这里原本是旧庄头的住所,臣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下来。前院是村中将士议事的地方,将来也可以改造成私塾,教授子弟读书。” 朱由检微微点头,心中暗道:“新的豪强,即将崛起。” 无论朱由检如何防范,李自成如今担任庄头,最少几十年之内,李家对这个村子的影响力,都无可避免。 将来李自成子孙繁衍,会不会兼并土地? 虽然授田细则上明确规定,土地归军队所有,只能算作将士待遇的一部分,严禁私自买卖。 可朱由检知道,这种纸面规则,根本管不住现实操作。 第一百八十一章,上帝之名 当年卫所授田,也是这样规定的,可卫所士卒的土地,如今又在哪里?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这批新贵,能为朕效死二十年就够了。” 至于二十年之后? 有二十年时间,足以证明朱由检为大明续命的成果,小冰河期最艰难的岁月已经过去,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调整。 朱由检又随机抽查了几户将士的住所。 很多将士都打算翻盖新房。 前文说过,皇庄之中,只有少数管事的房屋还算像样,其他的屋舍破败不堪,根本没法住人。 这些将士自然不愿将就,更何况如今他们军饷充足,攒下十几两银子并非难事。 在古代修建房屋,更多是花费人力,小农经济下,自己打砖、自己砌墙,最多花几两银子买一根好大梁,或者找一些好木料,花销并不大。 当然,也有耗资成千上万两的豪宅,就像后世的天价豪宅一样,对普通将士来说,根本没有必要。 朱由检看过将士们的居住条件,对随行的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道:“做得不错。” 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都是陛下鸿恩,臣等不过是奉命落实到位。” 整套授田方案,正是三人联手制定。 朱由检道:“村中原本的佃户,可在?召来一见。” 李自成面露犹豫:“能倒是能,只怕污了陛下的眼。” 朱由检轻轻一笑:“皆是朝廷赤子,有什么污眼不污眼的,尽管请来便是。” “是。”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老者被带了进来。 老者一进门,就吓得几乎不会走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叩拜:“草民拜见陛下!拜见诸位大人!” 朱由检心中一沉。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眼前的一幕,依旧刺目至极。 老者身上的衣服,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补丁摞补丁不说,还脏污不堪,一层层污渍凝结,早已看不出布料原本的颜色。 衣衫尚且如此,人更是不堪。 远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单纯的臭味,也不是馊味,又酸又臭,还混杂着各种难以名状的污秽气息。 洪承畴见状,忍不住眉头紧锁,狠狠瞪了李自成一眼。 李自成这才后知后觉,心中暗道:【哎呀,早知道就找几个收拾干净的人来应付了。】 朱由检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 眼前这个村子,包括迎接的所有将士,不知道反复清洗打扮了多少次,这座宅院,也不知道彻底清扫了多少次,才有如今的模样。 他以为看到的是真实场景,其实全是特意收拾出来的迎检场面。 “眼前的一切,都不能完全相信。” 朱由检想通这一节,立刻上前,亲手将老者搀扶起来,温声道:“老人家请起。我朱家祖上,也不过是贫寒百姓,今日请老人家来,不过是拉拉家常,没有别的事情,老人家不必紧张。” “是、是、是……” 无论朱由检如何安抚,老者依旧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完整。 朱由检耐心安抚了好一阵子,老者才稍稍放松,能够正常交流。 “老人家贵姓?” “草民姓赵。” “大名?” “赵驴。” “高寿几何?” “老朽三十五了。” 朱由检愕然:“三十五?” 他忍不住看向洪承畴。 洪承畴今年正好三十五岁,保养得当,面无老态,若非三十岁就开始留须,根本看不出已经三十多岁,即便刮干净胡须,也称得上是俊朗青年。 可眼前的赵驴,满脸沟壑纵横,双眼浑浊不堪,看上去和六十岁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老人家可曾成家?” “成了。” “家中还有何人?” “没了。” “没了?”朱由检追问,“怎么没了?” “婆娘生第三个娃的时候难产走了,娃没了娘,我养不好,也没了。老大掉河里淹死,二丫……被管事的玩死了。” 朱由检浑身一寒。 让他心寒的,不是老者的悲惨遭遇。 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预料到大明朝的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以为无论听到什么样的人间惨剧,都能保持镇定。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 赵驴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说的话,而是他说话的语气。 那种麻木、死寂的语气,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经历,而是在旁观一个陌生人的故事。甚至提及女儿惨死,都用“玩死”二字。 玩死。 哪有父亲会这样形容自己的亲生骨肉? 即便事实真的如此。 这根本不是一个父亲该有的语气。 可他偏偏就这么说了。 朱由检只感觉自己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因为极致的麻木与沉默背后,藏着的是极致的爆发。 这是中国人的民族性格,如同二极管一般。 中国人是最温良的民族,能承受极致的苦难,始终保持顺从;可一旦越过临界点,就会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暴戾。 朱由检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民间的情绪与压力,那是爆炸的前奏。 心口传来针扎般的痛苦。 此前他最理智的想法,是等陕北起义爆发、矛盾彻底显露之后,再去收拾残局。 可那是他站在远处,从史书、从奏疏上看待陕北的苦难。 而现在,他从一个人身上,亲眼看到了千万百姓的绝望与痛苦。 他真的想解救这些人,却有心无力。 朱由检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那些管事,现在何处?” 李自成道:“末将已经亲手斩了。” “杀得好。”朱由检转向赵驴,“老人家,授田之后,日子可好些了?” 赵驴浑浊的眼中,终于透出一丝光亮:“好多了!好多了!新主家心善,把租子降了下来,还给住处。” “高夫人还说,将来帮老朽再娶一门亲。” 赵驴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反复说着新主家的好处。 朱由检听明白了。 昔日的皇庄,有皇权特许撑腰。 庄上的管事,对佃户和普通百姓,拥有生杀予夺的人身强制权。 他们能把租子压到极致。 根本不把佃户的性命当一回事。 第一百八十二章,大明汤教皇 可如今分到新军将士手里的土地,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新军整体战力强悍,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单个的新军将士,却势单力薄。 他们大多出身小户人家,家中人丁单薄。 这也是明代北方地区,再寻常不过的常态。 家里唯一的壮丁在军中服役,家里的大小事务,很多都要依赖佃户帮忙打理。 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不敢苛待佃户半分。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赵驴才会真切地觉得,自己的日子,比以前好了太多太多。 朱由检安静地听着赵驴的诉说。 却在不经意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高夫人。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念头飞转: “这个高夫人,会是高迎祥的侄女吗?” “高家与李自成之间,竟然这么早就已经联姻了?” “那高迎祥现在身在何处?他是否已经在陕北举兵造反了?” 陕北的农民起义,才刚刚兴起不久。 领头闹事的,大多都是土生土长的陕北同乡。 李自成这条线索,对于掌控西北局势来说,至关重要。 朱由检压下心中的诸多思绪,静静等赵驴把话说完。 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地问道:“老人家,你有什么心愿,或者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朕都可以帮你实现。” “真、真的吗?”赵驴浑身都在发抖,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能见到皇帝。 更不敢想,皇帝竟然会亲口问自己有什么心愿。 “朕一言九鼎,绝不食言。”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驴犹豫了许久许久。 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终于,他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抬起头来。 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这样出身的人,能不能当兵?我……我其实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 朱由检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眼前这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农,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渴望的人。 而不是户籍册上,一个冰冷的名字和数字。 “当兵自然是可以的。”朱由检缓缓说道,“只是军中只招收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你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办法,能让你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 “什么办法?”赵驴瞬间就忘了所有的惧怕。 他往前凑了半步,急切地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由检。 生怕自己听错了一个字。 朱由检说道:“最近,朝廷正在开垦京东的水田。会大规模招募流民前去开荒,开荒结束之后,就会把土地分给参与开荒的百姓。” 他转头喊了一声:“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朱由检吩咐道:“安排一下,让他去京东的垦田营地。” 说完,他又转过头看向赵驴。 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只要你踏踏实实做事,好好开荒,将来必有你的一份田地。朕说到做到。” 徐光启前前后后修改了无数次的京东垦田计划,朱由检早就已经仔细审阅过了。 这个计划,与最初的版本相比,最大的区别。 就是从军屯,彻底改成了民屯。 具体来说,就是由徐光启牵头,主持修建水利工程。 同时组织百姓一起参与劳作,将京东滨海地区的大片荒地,改造成为可以种植水稻的水田。 天津地处九河下梢,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这一带本来就水资源极其丰富,湖泊纵横,河网密布。 只要组织得当,调度有方,完全能够开垦出几百万亩的良田。 这一点,是朱由检与徐光启之间,唯一没有任何分歧的共识。 两人之间唯一的矛盾,也正是在军屯还是民屯这个问题上。 朱由检最初是想要推行军屯的。 原因非常简单: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快速发展大明的军事力量。 为即将到来的,与后金的生死大战,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可徐光启却始终坚持,一定要推行民屯。 因为徐光启开垦京东水田的核心目的,是为了节省漕运的巨大消耗。 前文曾经说过,大明的赋税征收体系,存在着极其严重的弊端。 粮食从产地运到京城,运输途中的层层耗损,已经大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徐光启是松江府人,他是江南重赋最直接的亲历者。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江南百姓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松江府一个府,一年就要承担一百多万石的皇粮。 再加上运输过程中产生的巨额损耗,以及各级官吏的层层盘剥。 这个最终落到百姓头上的数字,是非常惊人的。 足以让松江的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所以,无论是为了减轻家乡百姓的负担。 还是为了给大明朝廷,开辟一个新的、稳定的财源。 徐光启都必须要让京东这片土地,产出足够多的粮食。 漕运每年的运输量,不过也就四百万石而已。 如果京东的水田,能够补上这四百万石的粮食缺口。 那么江南的赋税,就有可能全面实现折银征收。 即便折银的价格稍微高一点。 但只要能免去巨额的运输费用,以及沿途层层剥削的各种附加费用。 江南的百姓,就能大大地松一口气。 而朝廷,也能直接拿到可以流通使用的白银。 朝廷一年至少能多拿到二百万两白银。 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要知道,魏忠贤在台上的时候。 用尽了各种阴狠手段,杀了无数人,双手沾满了鲜血。 拼尽全力,也不过就是为朝廷多弄出了一二百万两白银而已。 想到这里,朱由检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 一边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军队。 一边是关乎民生根本的粮食。 两者都无比重要,缺一不可。 这也正是朱由检这一次,亲自出京巡视,想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 第一百八十三章预备出巡 朱由检在皇庄里休息了一日。 看见林媚儿,却发现林媚儿,整个人呆呆的。 “怎么了?”朱由检握着林媚儿的手。林媚儿垂目不语。 朱由检再三问。 “没了。”林媚儿低声说道。 “什么没了。” “家,家里一切,甚至我家在村子里留下的痕迹,那怕是一颗树。”林媚儿说道:“都没有了。我甚至怀疑,我曾经真在这个村子生活过吗?” “你说人的一生,到底能留下什么?怎么样活,才算活吗?” 朱由检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也很难回答。 知道对于林媚儿的遭遇,心中很是同情,一把将林媚儿抱起来。 林媚儿惊叫一声,很自然的抱住了朱由检的脖子,说道:“陛下,你做什么?” “你将没用的东西,想得太多了。很多事情做起来,就好多了。” 林媚儿还想说什么却被朱由检一下子堵住了嘴。 但林媚儿妩媚的眼睛,似乎会说话:“我都不想说你,你说的做,是做这个吗?” 春宵苦短,日上三竿。 林媚儿被折腾惨了。再加上已经看过家乡,也就不随行了。径直回京师了。 阿拉真很是高兴。 因为这一段路程,皇帝是他一个人的了。 第二天一早,便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向东而去。 京东水田的核心区域,其实并不在传统意义上的京东。 准确来说,是在京东南方向。 那是一片横跨海河两岸,广袤无垠的荒芜地带。 朱由检一行人,先在天津卫停留了一日。 此时的天津卫,是京杭大运河上的重要枢纽。 南来北往的商船络绎不绝,十分繁华。 但与后世那个国际化的天津大都市相比,却是天差地别,完全没有可比性。 朱由检登上了天津卫的城墙。 放眼望去。 城墙脚下,能看到一些零星的耕地。 可再往远处,视线的尽头。 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连绵不绝的荒芜土地。 这些荒芜的土地,也各有各的不同。 一眼看去,整体的地势是比较平坦的。 但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没有经过人工平整的土地,有着自然的高低落差。 其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水塘,蜿蜒曲折的自然河流,还有一片片杂乱的树木。 而更多的,是大片大片、寸草不生的白色土地。 那是盐碱地。 直到亲眼看到这一幕。 朱由检才真正能够理解,奏疏上所写的“连走几十里,不闻人烟”,是怎样一种凄凉的景象。 也才能够真正明白,能够开垦出二三百万亩土地的地块,究竟有多么辽阔。 “陛下,这是今年刚收的天津稻,请陛下尝尝。” 徐光启亲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走到了朱由检的面前。 朱由检双手接过了饭碗。 没有任何配菜,就这么干吃了一口。 味道如何呢? 平心而论,以朱由检的口味来说,真的不怎么样。 毕竟后世的大米,已经经过了无数代的选育和改良。 有产量极高的,也有口感极佳的。 朱由检曾经吃过一些顶级的大米,感觉根本不需要任何配菜。 单单是那香喷喷的白米饭,就能一口气干上几大碗。 与那些大米相比。 眼前的这碗天津稻,不过就是最普通的江南粳稻而已。 是后世早就已经被淘汰的古老品种。 只能说,勉强不难吃罢了。 但朱由检吃的,从来都不是味道。 他吃的,是徐光启的心血。 更是从徐贞明、袁了凡、汪应蛟开始。 一代又一代的大明文官,前仆后继,坚持了几十年的理想与执念。 前文曾经提过,徐光启为了研究京东垦田的技术。 曾经自己掏钱,在天津买了一块田,亲自耕种试验。 实际上,不仅仅是徐光启。 上面提到的这些人,也都做过同样的事情。 只是因为没有朝廷的大规模支持。 他们的努力,始终都是小打小闹,规模从来没有大过。 成效也一直不咸不淡。 历朝历代加起来,在这一带开垦出来的土地,也不过才四五万亩而已。 朱由检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喊了一声:“王承恩。” “臣在。”王承恩立刻应道。 朱由检下令道:“从今天开始,宫中所有的用米,全部换成天津米。” “是。”王承恩躬身领命。 朱由检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徐光启。 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说道:“徐师傅,朕向你保证。今生今世,朕只吃天津米。如果天津米种不出来,朕就饿肚子。”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朕对京东垦田的支持,只会越来越多,绝对不会减少半分。” 越是清楚京东水田地域之广,规模之大。 朱由检就越是明白,这个地方对于大明的未来,有着多么举足轻重的意义。 因为大明,即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旱灾。 不,准确来说。 大明现在,就已经处在旱灾之中了。 只是目前旱灾的重心,集中在西北地区。 河北一带,暂时还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朱由检亲自考察了天津的地形之后。 非常确定一件事情:天津这个地方,不怕旱,只怕涝。 天津是九河下梢,可以说是整个华北地区的“锅底”。 整个河北的水系,最终都要流向天津,汇入海河,然后奔流入海。 所以,即便将来天下大旱,赤地千里。 天津也会是受灾最轻的地方。 同时,也会是旱灾过后,最容易恢复生产的地方。 只要能把这样一处稳定的粮食产地,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朱由检面对未来那场席卷全国的大旱灾,就拥有了极大的主动权。 这段时间,朱由检一直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 大明,真的没有粮食吗? 以前,他一直觉得,大明是真的缺粮。 可自从连根拔起了太监集团,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账目之后。 他就再也不确定了。 甚至可以说,他的整个认知,都被彻底颠覆了。 直到翻看太监集团的账单的时候。 朱由检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大国底蕴。 单单是京城这些太监,私下里掌控的土地。 就已经比女真所有的耕地加起来,还要多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刘宗周的交易 而在大明的政治版图上,太监看似风光无限,权势滔天。 实际上,他们的根基最为浅薄。 还有很多比太监势力大得多的势力,拥有的土地,更是多到难以想象。 比如,藩王。 尤其是明太祖朱元璋分封的那些藩王。 毫不客气地说,朱由检现在手里掌握的土地。 大部分其实是当年燕王朱棣留下的家底,而不是整个大明皇帝的家底。 没错,朱由检专门去查过皇家的档案。 太祖皇帝对自己的儿子们,是真的大方到了极致。 对藩王动辄就是赐地数千顷。 再加上年代久远,账目混乱不堪。 还有很多藩王,私下里大肆侵占民田,这些土地,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朝廷的账目上。 朱由检知道几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蜀王。 朱由检保守估计,蜀王至少占据了整个四川盆地,三分之一的土地。 所谓“天下最富蜀藩”,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太祖皇帝当年赐给蜀王的土地,就暂且不说了。 单单是永乐年间,蜀王主动请求裁撤三护卫。 朝廷撤走三护卫之后,直接把护卫所有的屯田土地,全部都送给了蜀藩。 那可是能够供养一万五千名士兵的土地啊。 如此种种,蜀藩怎么可能不富? 其他的藩王,也都差不多。 更不要说,刚刚才去洛阳就藩的福王。 那更是刮地皮的顶尖高手。 他就藩的时候,几乎带走了神宗皇帝内库,三分之一的财富。 那是一笔何等可怕的数字。 除了藩王之外,还有一些势力庞大的士大夫家族。 比如,曲阜的孔家。 孔家甚至敢把朱家皇室,看成是暴发户。 这不仅仅是孔家的自傲。 更是有着极其雄厚的物质基础作为支撑。 一些势力较小的藩王,财力真的比不上孔家。 山东境内,不是没有藩王。 但孔家这个山东首富的位置,从来没有人能够质疑。 如此种种情况之下。 朱由检都不知道,如今朝廷能够正常收税的土地,还剩下天下土地的几分之几。 毕竟,之前太监掌控的那八万顷土地。 每年交给宫中的银子,也不过才十万两而已。 所以,以前朱由检一直认为。 未来的大旱灾,会导致资源的绝对稀缺。 大规模饿死人,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 但现在,他开始深深地怀疑这一点了。 真的是这样吗? 朱由检现在,对此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而且朱由检也尝到甜头,对太监集团一顿清扫,让朱由检赚大发了。不管是钱,还是土地。 “能否负责,皇庄案的成果经验,将一些经济问题,政治解决?” 朱由检这个想法,不管可行不可行,此刻都不能对外面多说一个字。会引起恐慌的。 但不管怎么说。 朱由检越发确定,在未来的乱世之中。 自己手里能有一块稳定的粮食产地。 就能让他在很多事情上,拥有更多的回旋余地和主动权。 这也正是他,再次向徐光启表明自己决心的原因。 徐光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在心里许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激动地说道:“有陛下这一句话,臣就是死,也瞑目了。陛下请看,这是天津水利图。” 说着,徐光启和王承恩一起,将一幅巨大的地图,缓缓地拉开。 朱由检走上前去,细细地观摩起来。 他越看越觉得,这与其说是天津水利图。 不如说是海河水利图,更为准确。 徐光启规划的所有新开垦的土地,全部都是沿着海河两岸布置的。 地图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水渠,将大片的盐碱地,分割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块。 大方块之中,又划分出了许多小方块。 整个工程的核心,就是将海河水引入这些沟渠之中。 用水浸泡土地,将土壤中的盐分溶解。 然后再打开下游的闸门,将带着盐分的水,全部排回海河。 如此反复冲刷。 直到盐碱地中,再也解析不出盐碱之后。 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耕作准备。 徐光启一步步地,给朱由检讲解着整个工程的细节。 讲解得非常详细,充满了各种专业的知识。 比如,施肥不能用生粪,要用麻饼。 朱由检还是第一次听说,麻饼这个东西。 他好奇地问了一句。 才知道,麻饼和棉饼差不多。 是芝麻榨油之后,剩下的残渣。 徐光启说,麻饼比大粪的肥效还要好,是北方田地的第一等肥料。 这些专业的农学知识,朱由检听不太明白。 也不想去深究。 他只需要确定一件事情就够了。 那就是徐光启在这件事情上,已经准备了很多很多年。 他是这个领域,当之无愧的专家。 自己只需要相信他,全力支持他就行了。 不过,朱由检还是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开口问道:“为什么只围着海河两岸开垦?那这些远离海河的地方,怎么办?” 他手指的方向,是远离海河两岸的东南方向。 那里,才是整个京东荒地的主体,是开荒的大头。 而海河北岸,虽然还有一些荒地。 但越往北,地势越高,荒地也就越少。 那些不容易被水淹的高地,早就已经和京畿地区连成一片,被人开垦完了,根本没有空地。 天津地区,海河两岸之所以迟迟没有大规模开垦。 本质上的原因,就是海河水患。 一旦夏天发大水,这些低洼的地方,全部都会被泡在水里。 徐光启回答道:“陛下,这里只能先放一放了。毕竟没有现成的河道,无法引水灌溉。” “那就修。” 朱由检的话音刚落,手指便在地图上,用力地划了一条线。 这条线,直接连接了北运河和海岸线。 就在海河南边几十里的地方,画出了一条平行于海河的入海通道。 “没有现成的河道,我们就修出一条来。朕看,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徐光启心中一阵苦笑。 从地图上看,画一条线当然不难。 可真要在地上挖出这么一条大河,那可是千难万难。 第一百八十五章兵备道 卫河是向北流的,流到天津之后,才汇入海河,转而向东流。 也就是说,卫河有很长一段河道,与海岸线几乎是平行的。 这也是朱由检会提出这个想法的地理基础。 徐光启连忙说道:“陛下,这里面的问题很多啊。第一,漕运还要不要了?如果擅自放北运河的水去修渠,耽误了漕运,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朱由检看着徐光启,反问道:“老师不是户部尚书吗?” “是。”徐光启一愣,下意识地答道。 “那漕运不归户部管吗?”朱由检又问。 “归。” 朱由检说道:“那老师难道就不能协调一下吗?每年运河,也有好几个月水量是充足的。难道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徐光启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理论上,当然是有的。 可这世间的事情,从来都不是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就能行得通的。 这中间牵扯到太多的利益纠葛和部门矛盾。 但朱由检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徐光启也只能换一个角度,继续劝说。 “陛下,仅仅是海河两岸同时动工,臣就估计,至少要动用十万民夫,耗费白银五十万两。而且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实际花费很可能还不够。所以……” “朕给你一百万两。”朱由检打断了他的话,“两边同时开工,不行吗?” 徐光启听到这个数字,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他艰涩地说道:“陛下,这不是钱的问题。海河有上游源源不断的水流冲击,所以海水不会倒灌。可如果我们新挖一条沟渠,上游不能一直保持有水的话,就会引起严重的海水倒灌。到时候,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土地,就全毁了。” “海水倒灌?”朱由检皱了皱眉,“很厉害吗?” 对于这个问题,他并不是很熟悉。 徐光启解释道:“天津地势太平坦了,几乎没有任何坡度。所以年年都会发生海水倒灌。陛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海河口看看。每月朔望之日的潮水,虽然气势比不上钱塘潮,但也蔚为可观。” 朱由检一听到钱塘潮,心中忽然一动。 他问道:“钱塘这个名字,好像就是因为五代吴越国的钱氏,修建了捍海石塘而得名的吧?” “正是。”徐光启点头道。 朱由检一拍大腿,说道:“他吴越钱氏一个地方诸侯,都能修捍海石塘。朕身为天子,九五之尊,胸襟难道还不如他吗?不就是捍海石塘嘛,朕也修。” 说着,他沿着渤海湾的海岸线,大手一挥。 豪气干云地说道:“这几百里的海岸线,全部都修上捍海石塘,够不够?” “够不够,臣不知道。”徐光启平静地说道,“但臣知道,海盐县沿线的捍海石塘,造价是三百两银子一丈。一共二千八百余丈,总造价是八十四万两白银。” “那才不过近二十里而已。” 徐光启看着朱由检,问道:“陛下,还要修吗?” 朱由检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大手一挥,少说也划出去了一二百里。 按照这个造价,那就是八百多万两白银。 而他现在手里,所有能调动的现金流,加起来也就这么多。 这根本就砸不起。 徐光启看着朱由检脸上的神色,目光中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宠溺和无奈。 他在心中暗暗想道: 【陛下哪里知道,当年吴越钱氏,根本就没有钱修石塘。他们修的不过是土塘和木塘而已,需要年年检修,年年加固。真正大规模修建石塘,其实是本朝的事情。修石塘最大的成本,就是石料。这还只是江南的报价,京城附近有没有这么多好的石料,还不一定呢。】 【如果石料不行,这个造价,恐怕还要再往上翻一番。】 【还是让陛下知难而退吧。】 可朱由检,却从徐光启的心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他心中暗道:等等,捍海塘,不一定非要修石塘啊? 捍海塘,就是在海岸线上修建堤坝。 用来抵御海浪的侵蚀,防止海水倒灌。 很多人都以为,海岸线是固定不变的。 但其实,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观念。 海岸线一直都是动态变化的。 随着潮起潮落,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细微的改变。 比如江苏的海岸线,因为黄河携带的大量泥沙冲积,一直在不断地向大海中延伸。 而江南的海岸线,乃至天津的海岸线,则会出现海蚀现象。 大片大片的耕地,会因为潮水的长期拍打,轰然坍塌。 然后被无情的潮水卷走,消失在大海之中。 这也正是吴越钱氏,能够被后世百姓敬仰千年的原因。 仅仅是修建海塘这一件事情,就解决了无数沿海百姓的生计问题。 将江南的海岸线,牢牢地固定了下来。 所以,石塘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即便是到了后世,石塘也是抵御海浪最好的方式。 后世很多海边,都能看到海浪拍打着巨大的人造水泥墩。 那其实就是石塘的原理,用来化解海水巨大的冲击力。 如果只看一天两天,海浪的冲击力似乎也就那样。 就算是土墙或者木墙,也能支撑个三五年。 但从长远来看,还是用大石头修建的石塘,最为坚固耐用。 想通了这一点,朱由检立刻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他说道:“那就先修土塘或木塘,先支撑个两三年。之后,朕有新的法子,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说的新法子,自然就是水泥。 刚才听徐光启一说,成本全都卡在了石料和运输上。 朱由检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一丈石塘要三百两银子。 在这个时代,运输大石头,是一件成本极高的事情。 甚至比运输粮食还要高得多。 而海塘所需要的石头,越大越好。 石头越大,就越难运输,成本自然也就高得离谱。 可如果用水泥来修建海塘呢? 事情一下子就变得简单多了。 即便刚刚制造出来的水泥,坚固程度不如石塘。 但它胜在原材料易得,施工方便,修补也简单。 第一百八十六章马政啊马政 巨大的成本优势,怎么看都是海塘最好的替代品。 徐光启见状,还是不死心,继续劝道:“陛下,来日方长啊。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陛下何必如此着急呢?等个一两年,海河两岸的稻田都成型了,有了收成,臣再继续开垦其他地方也不迟。臣给陛下立军令状,最多十年。” “臣愿以十年之功,将京东所有的荒田,全部开垦出来。” 朱由检看着徐光启无比认真的眼神。 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个办法,不是不行。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 用十年的时间,开垦出两三百万亩良田。 这绝对是足以名垂青史的惊天功绩。 可惜,他没有十年。 他甚至连一年安稳的日子,都没有了。 朱由检一直密切关注着西北的旱情。 他越发清晰地感觉到,西北的局势,正在一点一点地绷紧。 根据锦衣卫的秘密报告,其实民间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的民乱。 无数饥民冲进城中,吃大户,抢粮食。 但都被地方官员,或者武力镇压,或者私下安抚解决了。 所以这些事情,根本就没有上报到朝廷。 所有人都在捂着盖子。 朱由检也在捂着盖子。当做不知道。 因为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西北的乱局。 他必须先集中所有力量,给皇太极狠狠一棒。 打得他退回辽东,老老实实舔伤口。 只有这样,朱由检才能腾出手来,去解决西北的问题。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不行,时不我待啊。老师,朕来天津之前,见过一个人。” 他随即把赵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光启。 最后,他语气沉重地总结道:“朕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民间的怨气,已经到了即将爆发的边缘。” “我们大规模兴修水利,一来是为了给朝廷增加粮食产量。二来,也是为了以工代赈,给百姓一条活路。” “京畿的百姓,过得已经够苦了。还有那些流落关内的辽民,他们也是朕的子民。朕总要给他们一个出路啊。” 徐光启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说道:“陛下仁心,只是如此一来,花费可就太高了。” “先拨二百万两白银。”朱由检毫不犹豫地说道,“徐师什么时候用完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朕要。朕费尽心力,搞来这么多钱,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臣谢陛下!”徐光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有了这笔巨款,很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都可以办了。 他在心中感慨道:如果历代先帝,能有陛下这般舍得为天下花钱,大明的天下,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老朱家,向来是有抠门的基因的。 朱元璋对功臣的吝啬,就不用多说了。 而隆庆、万历、泰昌、天启这几位皇帝。 如果要找一个共同点的话,那大概就是贪财了。 却不知道,朱由检一样对钱看得很紧,因为他有读心术,知道徐光启是什么样的人而已。 朱由检说道:“现在,老师可以跟朕说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民屯了吧?” 徐光启坦然道:“臣坚持民屯,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就是担心,这土地一旦到了军中,最后到底会落到谁的手中。” “而且,按照陛下的这个计划,动员几十万民夫,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果都给他们发银子,那造价就太高了。不如用土地来抵偿工钱。更何况,这些土地开垦出来之后,将来终究也是要找人来耕种的。” “只要这件事能做成。陛下就能凭空多出好几个县的赋税收入。百姓也能有自己的土地,安居乐业。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朱由检在心中,默默琢磨着徐光启的话。 这件事的本质,其实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是算民户,还是算军户的区别。 经过朱由检对拱卫司的改造。 百姓只要被纳入军户体系,今后就要世代服兵役,成为军队的一份子。 而百姓如果被纳入民户体系,那就归地方府县管辖,向朝廷缴纳赋税。 这片土地,也就归朝廷直接管辖。 徐光启就算再和朱由检合拍,再支持朱由检的改革。 他终究还是一个文官。 徐光启不能自绝于整个文官集团。 如果他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土地,最后全部都归入了拱卫司,归军方管辖。 那么文官集团,绝对不可能给他好脸色看。 再者,徐光启刚才说的话,也确实有道理。 卫所制度的腐败,已经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把这些土地交给卫所。 最后真的能落到普通士卒的手中吗? 恐怕只会变成各级军官的私产。 耕者有其田,这是天下所有儒者,毕生不懈追求的理想。 如果做不到,那也就罢了。 现在,徐光启有机会在一张白纸上作画。 他自然是想,把更多的土地,分给那些真正种地的普通百姓。 朱由检沉吟了好一阵子。 他先是对着地图,再次仔细观摩了京东水田的地理形势。 然后在心中,默默推演了明年建奴入关的可能路线。 最后暗道:应该波及不到天津。 朱由检不太记得,历史上建奴第一次入关,到底打到了哪里。 但他可以确信。 北京附近,有数万可战之兵。 还有数千,乃至一两万骑兵——朱由检正在全力扩建自己的骑兵部队,同时也在调动辽东的骑兵入关。 在这种情况下,建奴绝对不敢孤军深入。 “也就是说,即便搞军屯,这些屯田兵,其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那些散落在各地田间地头的屯田兵。 想要重新汇集起来,编组训练,然后再急行军赶到北京城下。 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按照朱由检给徐光启安排的这个工作量。 到时候,这些人估计每天都在地里累死累活地干活。 根本没有时间训练,军事素质可想而知。 朱由检的目光,又落在了徐光启的身上。 心中暗道:算了,就给徐师一个面子吧。 “好。”朱由检终于点了点头,“那就按老师说的办,搞民屯。” “不过,有一件事情,老师也要为我操持起来。” 第一百八十七章一顷地收买大顺皇帝 徐光启说道:“陛下请讲。” 朱由检说道:“那就是海运。” 徐光启说道:“陛下,或许有所不知。天津,登莱,东江,这些地方一直有海船来往。” “朕知道。” 朱由检怎么可能不知道啊?东江镇毛文龙是靠什么养活这么多军队? 海贸是其中重要一环。 “但不够。朕要天津成为海运枢纽。不管是南方的粮食运输到北方。还是北方的兵马运输到南方,或者说,从天津运输兵马登录辽东,朝鲜。总之。” “船厂,航道都必须搞起来,这些事情,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只能交给先生了。” “朕也给先生交给底,朕信不过漕运。” 朱由检说得是真话,也是假话。 真话是,朱由检真信不过漕运。 漕运简直是太脆弱了。更不要说。漕运还受旱情影响。而且未来是中国历史上,最大严重的旱灾。 出现过多次,运河断流。 朱由检在了解漕运的重要性之后,对于运河断流的影响,简直太了解了。 徐光启京东屯田,只是想代替江南的粮食,减少消耗,但也从来没有想过完全代替漕运的粮食,概因整个北方,京城加上九边都要吃漕运的粮食。 一旦运河断流,粮食运不上来,后果是灾难性的。 但也是假话。 因为朱由检太清楚,未来是航海的时代,在海运上点科技树是不会错的。而且在对建奴做战中,以海制陆的思路,也是可以研究的。 当然了,这里也有轻重缓急。 海运是比较靠后的,不是当务之急。所以朱由检让徐光启看着办。但没有专门给钱。 朱由检手中的钱,大头都要砸在明年大战上。 徐光启一口答应下来,说道:“请陛下放心,我会留心的。” 朱由检又在天津停留了几日。 他亲自去看了看,已经开垦出来的土地。 也看了徐光启当年,亲手开垦的那块试验田。 还看到了无数太监,正在田地里挥汗如雨地卖苦力——这些都是从大内清理出来的罪囚。 把该看的都看完了。 朱由检这才下令,启程回京。 可当队伍走到武清的时候。 朱由检却忽然下令,让队伍停了下来。 他说道:“改道,去遵化。” “遵化?” 这个命令一出,随行的所有大臣,都大惊失色。 刘宗周立刻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陛下,岂能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朱由检挑眉看着他,反问道,“朕只是说出京巡视,什么时候定下过固定的路线了?” “这……”刘宗周一时间语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陛下出京的时候,明明说的是要视察授田和垦荒事宜啊!” 朱由检淡淡说道:“朕现在改主意了,不行吗?” 看到身边所有人,都是一脸紧张和担忧的神色。 朱由检安抚道:“放心吧,朕不会跑到草原上去的。朕就是想去看看,遵化铁厂现在是什么样子。” 朱由检想去看遵化铁厂,这是真的。 想去考察遵化的防务,这也是真的。 这一路东巡,朱由检其实一直都没有停止思考。 他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那座专门用来生产火炮的火炮城,到底应该建在什么地方? 一开始,朱由检是准备,把这座城池建在北京城附近的。 作为北京城的一个战略支撑点。 但随着他在城外巡视了一圈之后。 他发现,北京城实在是太坚固了。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这样一个额外的战略支撑点。 更何况,在北京城生产火炮,也很不方便。 生产火炮,需要大量的煤和铁。 最好是能够就地取材,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成本。 想到这里,朱由检立刻就想到了遵化铁厂。 这可是北京附近,最大的官营铁厂。 大吃一惊,立刻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飞马出城迎接。 “末将蓟镇西协总兵官孙祖寿,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祖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说道。 朱由检问道:“听闻孙将军,是长陵卫出身?” “回陛下,卑职的列祖列宗,都为朝廷守卫昌平皇陵。”孙祖寿恭敬地答道。 长陵,是明成祖朱棣的陵墓。 能够守卫皇陵的武装力量,非绝对忠心者,不可担任。 朱由检笑着说道:“原来是吾家子弟。起来吧。” 朱由检对孙祖寿的观感,非常好。 首先,是他的出身。 长陵卫出身,这几乎就不用怀疑他的忠心。 是可以托付生死的自己人。 清军南下,攻克南京的时候。 最后坚持抵抗,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就是孝陵卫。 由此可见,这种守陵卫所,绝对不能当成一般的卫所来看待。 皇室对他们的待遇,自然也不一样。 别的不说,朝廷年年祭祖。 这些守卫皇陵的人,怎么可能不被照顾一二。 其次,就是孙祖寿的入仕途径。 他既不是靠恩荫,也不是靠承袭。 而是堂堂正正的武进士出身。 虽然说,武进士的含金量,比文进士差了太多。 但好歹也是一步步考上来的。 说明他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且,在宁远之战中。 高第下令,所有军队全部撤回关内。 是孙祖寿,折箭为誓,违抗军令,带兵支援宁远。 虽然他最终没有与努尔哈赤正面交战。 但如果没有他在外线的牵制。 努尔哈赤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撤兵。 唯一的问题是,孙祖寿是孙承宗的爱将。 是孙承宗在任的时候,一步步把他提拔上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初敢违抗命令,也要救援袁崇焕的原因。 不过,现在朱由检手中的筹码越来越多。 他也就越来越不在乎,这些所谓的派系标签了。 朱由检自信,只要自己给的足够多。 这些人,都会愿意投奔自己的。 皇帝的身份,本身就有着巨大的魅力加成。 更何况,孙祖寿是长陵卫出身,天生就是自己人。 “只是……”朱由检心中暗道,“这样一员正值壮年的猛将,我在后世怎么就没有听说过呢?” 第一百八十八章赵驴 若孙祖寿只是一员老将,后世无闻也就罢了。 说不定崇祯中后期,便已战死沙场。 可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 正值武将最黄金的年岁,出身又根正苗红。 为何会默默无闻,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 朱由检甩了甩头,不再深究。 他看向孙祖寿,开口道:“孙总兵,朕想看看你的西协兵马。” “是!”孙祖寿高声应命。 一声令下。 遵化城中士卒依次出城,在城外空地上列阵。 朱由检目光扫过军阵,眉头瞬间紧锁。 “西协额定兵力多少?” “回陛下,一万五千人。” “眼前这些,有多少人?” 孙祖寿沉声道:“仅五千。其余万人分守长城各关隘、城堡,不敢擅离。” 朱由检语气骤然沉下。 “据实回话,整个蓟镇现在有多少兵马?” 孙祖寿面露难色,期期艾艾道:“当年孙大人分蓟镇为三路十二协,三路人马兵力大体相当。” “大体相当。”朱由检重复四字,语气冷冽, “也就是说,蓟镇总兵力不足五万,骑兵也只有这几千,对不对?” 孙祖寿沉默良久,低声应道:“是。” 朱由检长长一叹。 “鞑子若大举入关,凭这点人,你守得住吗?” 他并非杞人忧天。 蓟镇额定兵员,本是十二万四千人。 这是万历初年,戚继光亲手定下的数字。 戚继光镇守蓟州十年。 长城、城池、堡垒,皆出自他手。 他依据防线精密计算,上报十二万四千二百零六人,有零有整。 朱由检深信,戚继光不会多设一兵一卒。 每一个士卒,都是防线必需。 可如今,兵力缩水过半。 漫长边墙,如何守得住? 必定处处漏洞,防不胜防。 “陛下放心!”孙祖寿猛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有敌来犯,臣必死战,绝不后退半步!” 朱由检伸手扶起他,语气平静却坚定: “朕不要你死战,朕要你活着打胜仗。说说,袁崇焕上任后,做了什么?” 孙祖寿连忙道:“陛下,此事与袁都督无关。他到任后,首要便是清查空额。” “臣报给陛下的,全是实额,无一人虚冒。” “也正因如此,弟兄们才能按月领饷,安心训练,以待杀敌报国。” 朱由检看着眼前士卒,心中暗摇头。 与自己的新军相比,差距判若云泥。 倒不是说边军不能战。 新军成军不久,除骑兵外尚无战绩。 可新军装备,是全军最精良的一等。 而蓟镇边军。 甲胄兵器灰扑扑、锈迹斑斑,不知用了多少年。 人人面黄肌瘦,一看便长期吃不饱饭。 形象、士气、装备,天差地别。 朱由检阅军兴致全无,直接问道:“今年可有欠饷?” 孙祖寿道:“袁都督上任后,饷银按月发放,从未中断。” “按月发放?那旧欠补了没有?” 孙祖寿语气弱了几分:“没有。” “下面士卒,平均欠饷多少月?” 孙祖寿迟疑片刻,道:“大约十五个月,最久者欠饷三年。” 朱由检心中又是一沉。 他听得出来,孙祖寿对袁崇焕极为推崇。 袁崇焕做了什么? 不过是清理空额,让活着的士卒按月领饷。 旧欠分毫未补,将士便已感恩戴德。 可见大明边镇,已经败坏到何等程度。 难怪努尔哈赤凭十三副铠甲起兵,能创下如此基业。 边关之恶劣,远超朱由检预想。 这里是蓟州,距北京不过几百里。 天子眼皮底下,尚且如此。 其他边镇,更是不堪想象。 朱由检对袁崇焕虽有诸多不满,立场相悖、战略分歧。 但有一点他从未否定:袁崇焕是帅才。 即便经袁崇焕整顿,蓟州仍是这般模样。 其他边镇连一个袁崇焕都没有,又会是何等人间地狱? 朱由检忽然心生疲惫。 他默默计算。 即便再次扩军,京营南北两军最多扩充到六万步兵、万余骑兵,再不能多。 新兵比例过高,军队便无战力。 这点兵力填入防线,也仅够填满蓟镇边墙。 可大明防线,何止山海关、蓟镇? 宣府、大同等地,外长城,内长城,内外关卡,层层叠叠,绵延何止数千里? 真要守住整条边墙,至少再添二三十万大军。 永乐年间,九边总额一百五十万。 万历年间整顿完毕,也在八十万以上。 如今蓟镇缩水过半,其他边镇只会更严重。 朱由检必须补足巨额兵额。 这是他根本做不到的事。 “看来,诱敌深入、聚而歼之、打击敌有生力量,是唯一办法。甚至黄台吉不来,反而是麻烦。” 朱由检心中苦涩。 鞑子破关深入京畿,会造成何等浩劫,他比谁都清楚。 尤其此次出巡,看得更加明白。 大明朝堂虽在崩溃边缘,北京附近、天子脚下,依旧繁华。 大运河沿线城镇林立,北京至通州阡陌相连,几乎无闲田。 百姓虽有饥色,好歹尚能活命。 可数万建奴铁骑蹂躏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朱由检不敢去想。 所以他内心一直犹豫。 此刻,现实击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这,竟是最优解。 朱由检沉默许久,忽然策马而出。 孙祖寿大惊,立刻策马紧随。 朱由检策马从阵前缓缓走过。 无数将士目光好奇,茫然望向他。 他们早已不知所措。 大明皇帝已百余年未亲临边军。 该如何行礼,边军早已遗忘。 朱由检朗声道:“诸位将士们好。” 全场死寂,仅有轻微骚动。 风卷旌旗猎猎,战马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鼻。 “陛下万岁!”孙祖寿振臂高呼。 麾下军官才猛然惊醒,齐声高呼:“陛下万岁!” 随即全军齐吼,声震四野:“陛下万岁!” 呼声落下。 朱由检再次大喊:“将士们辛苦了!” 孙祖寿再度振臂:“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无需提醒,全军同声狂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虽不甚满意,也算勉强接受。 他高声宣布:“朕此来巡边,专为看望将士。传令——蓟镇将士,每人赏银二两,军官另行加赏!” 第一百八十九章京东水田 此言一出,全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情绪之热烈,几乎冲霄而上。 这笔开销本在预算之外,可到了前线,便知道非出不可。 朱由检其实想做得更大,直接补发全部欠饷。 可一算便知行不通。 蓟镇欠饷如此,辽镇会没有吗? 其他边镇暂且不论,如今袁崇焕以蓟辽总督节制两方,蓟、辽已趋一体。 只补蓟镇、不补辽镇,岂非区别对待,激出兵变? 若两方一齐补发,不用细算便知,数额必超二百万两,甚至更多。 朱由检虽有钱,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只能先行颁赏,安定军心。 这本是汉家天子出巡传统。 所过府县免税,所遇老者赐帛赏银。 唯有满清皇帝所过之处,刮地三尺。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统治逻辑。 朱由检很清楚,赏银是为施恩。 让将士记住皇帝,将来关键时刻,士卒肯卖命、听号令。 而满清皇帝心里明白:靠杀戮压迫坐稳江山,给钱百姓也不会真心感恩。 朱由检也知道,将士如此狂热,多半看在银子份上。 但这就够了。 他同时察觉到,孙祖寿浑身紧绷,坐立不安。 他清晰“听”到孙祖寿心声: 【下面那些刺头,千万别惹事。陛下怎敢如此?万一有人暗放冷箭……】 孙祖寿不敢再想下去。 朱由检心中也掠过一丝后怕。 “我实在高估了大明将士对朝廷的忠心。” 这一点,他本该早明白。 欠饷数月乃至数年,未来更有大批边军成建制投奔义军。 此刻真有几个恨透朝廷的士卒,暗放一箭,他便有性命之忧。 这种事,后世也屡见不鲜。 更何况这个年代的军队。 可朱由检也更加确定一件事: “边军,非整顿不可。可如何下手?” 他实在找不到突破口。 军队是封闭体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监可以不问罪名,按花名册直接清理。 文官可以罗织罪名,依法处置。 唯独武将不行。 处置武将,从来不是罪名问题,而是会不会引发叛乱、平叛代价多大。 “必须找一个契机,打破这个封闭体系,才能真正把手伸进去。” 朱由检立刻想到:来年建奴入关之战。 这一战无论胜负,必定惨烈至极。 大量部队会被打残、甚至全歼。 军中利益链条,也会随之断裂。 那时再行整编,便是最佳时机。 朱由检心中一动:“这不就是国民党中央军吞并杂牌军的手段?” 没错。 国民党吞并杂牌,便是借大战之后。 抗战后期许多杂牌军消极抗日,原因便在于此。 一开战,无论胜负,部队都不再属于自己。 “这一点,必须警惕。”朱由检暗道。 但他相信,自己以皇帝之名,远比国民党政府更有号召力。 何况他要的是一支听命于己的军队,不必将将领斩尽杀绝。 甚至私兵也可保留一部分。 操作余地极大。 “走吧,入城。” 朱由检率四千骑兵进入遵化城。 曹文诏第一时间控制城门、城防等要害。 孙祖寿毫无阻拦。 朱由检直接进入原顺天巡抚府邸。 此地本应有顺天巡抚。 但朱由检此前决策,简化指挥链条。 除袁崇焕蓟辽总督外,其余巡抚、经略等职位一律裁撤。 顺天巡抚也被撤销。 孙祖寿这位西协总兵,便是遵化城最高长官。 朱由检看着遵化城防图与城外地形,心中暗道: “果然是京东第一要地。” 遵化城北倚长城,地处山河分割的独立地理单元。 北、东、西三面皆有山峦余脉,南侧有数条河流汇聚,向东南流淌。 遵化城,正好卡在山口南侧。 也就是说,即便长城被攻破。 只要遵化城不失,敌军便不敢大举深入。 即便深入,也必须时刻提防后路这枚钉子。 正因此,遵化城修建极为考究。 由戚继光亲自主持。 整体为四方城,设四座城门。 四门全部侧开,敌人无法直攻城门。 若想攻门,必须承受一侧城墙火力。 设计堪称精妙。 朱由检唤道:“孙元化。” “臣在。” “若由你改造遵化城,你会如何做?” 孙元化道:“臣以为,只需参照宁远城例,在城墙四角加建炮台即可。” 朱由检微微点头,又摇头:“护城河怎么办?” 这便是宁远与遵化最大不同。 宁远虽有护城河,却并不深阔。 而遵化城临河而建,河道穿城而过,设三座水门。 有活水补给,护城河格外宽阔,平均三丈有余,最深处超十米。 城墙外侧,根本没有修建炮台的空间。 孙元化沉默片刻,道:“最好在护城河中央修建炮台,与城墙以河水相隔;或干脆建在护城河外,以桥梁与主城相连。” “其实臣以为,若条件允许,在城外修建几座炮台,效果更佳。” 孙元化心中早已蠢蠢欲动。 红夷大炮射程优势太过明显。 便出现一个问题:炮台若紧贴城墙,射程优势会被白白浪费。 这本质是一道数学题: 以炮台为圆心,以一里半为半径画圆,如何覆盖最大区域? 答案自然是:炮台离城墙越远越好。 炮台射程覆盖城内,本就是无效区域。 这也是火炮战争的发展趋势: 火炮越重要,城池攻防越向外围延伸,不再死磕城墙。 若在城外建立火炮阵地,可直接将敌人拒于更远之地,使其无法靠近城墙。 但孙元化也清楚难题所在。 红夷大炮虽强,受射程、射速限制,单独一座炮台无法形成坚固据点。 必须依靠其他方向火力支援,或得到主城兵力、掩护支持。 因此,炮台建在城外、以通道与主城相连,是可行之法。 但距离必须仔细权衡。 “不行。”孙祖寿立刻反对, “陛下,护城河深达两丈,根本不可能在河中修建炮台。即便修成,臣也担心根基不牢。” “既然如此,就在城墙四角、护城河外侧,各建一座堡台,以桥梁与护城河相连——” 朱由检沉吟片刻,道:“三丈宽的石桥,应该不难吧?” 第一百九十章天下财富格局 “不难是不难……”孙祖寿语气迟疑。 大明工匠技艺足以信赖。 区区三丈石桥,即便加宽两三倍也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钱。 “陛下,修建四座堡台,再加四座石桥,遵化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朱由检问道:“大约需要多少银两?” 孙祖寿道:“没有两万两根本不够。若将石桥改为木桥,可缩减至一万两以内。” 朱由检再问:“石桥很贵?” 孙祖寿这才据实回答:“极贵。” 修建一座城堡,花费并不算大。 长城沿线许多小堡,造价不过几百两。 但孙祖寿心中,对这几座堡台规模要求更高。 根源在于军事理念不同。 朱由检与孙元化眼中,这是红夷大炮炮台,是火力支点,核心作用是以火炮覆盖周边敌军。 但孙祖寿的兵法,仍停留在冷兵器时代。 冷兵器战场,城下交战极为常见。 几座外围支城建成,便形成城外坚固据点。 不拿下这些据点,敌军便无法进攻主城。 如此一来,这几座支城必须驻扎一定兵力,而且是精兵。 无论是守城死战、主城危急时出城反击,还是最后关头追击,都非精兵不可。 城池规模自然不能小。 因此孙祖寿预估,一座堡台便需两千余两。 他继续解释: “回陛下,城池一般是夯土包砖。可石桥必须用石,关键部位不能用砖,只能用巨石,价格极高。” “而且这种工程,必须手艺纯熟的老匠师。” “与普通工匠不是一个价。普通活计,士卒便可充任;这种石桥,必须去北京聘请名家。” 修小桥也就罢了。 横跨三丈的石拱桥,普通工匠真做不来。 不只是手艺问题,更是责任问题。 不找行家,将来桥塌了,谁担责? 朱由检暗自沉吟:“水泥,真是刻不容缓。” 他看向孙祖寿:“孙将军,朕欲在遵化重建铁厂,你可知何处选址最佳?” “自然是遵化城南六十里的铁厂镇。”孙祖寿毫不犹豫, “本就是旧铁厂所在,最关键是当地有铁矿,对面山体开挖便是矿脉。” 朱由检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便在遵化城南,修建一座铁城。” 铁厂镇地理虽优,可朱由检第一考量是安全。 甚至可以说:遵化城可以失守,铁厂城绝不能沦陷。 他好不容易从澳门请来大批火炮人才。 若被建奴掳走,才是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朱由检看过遵化城防,心中始终有一丝担忧。 担忧的不是别的,正是安全。 但他反复思量: 若只是小批量铸造几门火炮,在北京、南京都无妨。 可大规模生产,几十门、几百门、乃至几千上万门火炮,产地便至关重要。 遵化铁矿之优良,他刚刚亲耳得知。 几乎是露天矿,开挖即得。 而遵化煤矿资源之丰富,他来之前便已知晓。 北山脚下,多处可见煤苗露头,可直接开采。 即便不知道这些,他也清楚:遵化,便是后世的唐山。 把铁厂放在这里,绝不会错。 长远利益与短期安全权衡之下,朱由检心意已决。 “朕决心扩军,诸位都已知晓。” “一两万将士的甲胄兵器,京城库中尚有存量。” 朱由检新军装备,便是由此而来。 “可六万、乃至六十万大军的兵器,从何而来?” “红夷大炮在宁远之战大放异彩,朝廷上下都倡议大修火炮,可至今一门未产。该在何处生产?” “朕思来想去,唯有遵化。” “朕欲在遵化城南修建一座新城,距离遵化——” 朱由检忽然转头:“孙卿,红夷大炮最远射程多少里?” 孙元化道:“五里。” 朱由检断然道:“那就相隔六里。” “如此双城相距六里,彼此火炮打不到对方城墙。可建奴若想在两城之间列阵,绝无可能。” “必要时,两城之间可修建甬道,方便兵马调动。” “如此一来,双城便固若金汤。” “新城所产武器,优先供应京营、蓟镇、辽镇。” “孙将军,你以为如何?” 孙祖寿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陛下,这……这要花多少钱?” “一百万两。”朱由检平静道,“朕为此事,专备一百万两。” “另外,朕还准备将京城所有工匠,全部迁到此处。” “更从西洋请来铸炮大师。” “此事是国家大计,谁也不能动摇。孙祖寿,你觉得你能守住这副家业吗?” 孙祖寿沉默片刻,坦然道:“陛下,臣没有把握。” 他本不愿说实话,可不得不说。 “陛下,臣手中仅一万五千人,要防守数百里边墙。一万人撒在漫长边墙上,如同撒芝麻,根本无济于事。” “臣手中紧握的五千人,能确保遵化城不失,已极为勉强。” “再守一座新城,实在力不从心。” 朱由检微微一笑:“不错,你肯对朕说实话,很好。” 他转头再唤:“孙元化。” “臣在。” “朕命你为遵化铁厂总管,从三品,总揽整个项目。明年朕会从京营调拨一万人归你指挥,守护铁厂城。” 朱由检心中早有定计。 蓟镇无兵,他有。 这,便是他整盘大棋的开端。 京营绝不能永远驻守京师,必须外派地方。 这是皇权向下延伸的必需。 这段时间,朱由检对朝政甚少强行干涉。 不是不想,而是干涉成本太高。 比如赈济陕北饥民。 他从牙缝里挤出钱粮,一万石粮食,能有多少真正到饥民口中? 答案是:他根本不知道。 朱由检整顿一年,也仅将京城周边理顺。 地方官员对京城发生的一切,极为疏离。 越往基层,越是无法无天。 越到下层,手段越是露骨残酷。 全仗天高皇帝远。 朱由检的权力想精准触达陕北,捏住一个小小衙役,比罢免内阁还要难。 如何延伸权力边界? 最好的办法,便是派驻京营。 将来如何,朱由检尚不可知。 但他很确定:京营是他一手打造,是绝对死忠。 京营所到之处,地方官员、牛鬼蛇神,便不敢过于嚣张。 第一百九十一章豪气的朱由检 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朱由检可以绕过地方,直接向京营下令。 这也是京营发展的必然。 朱由检所做的一切,就是牢牢掌控兵权。 甚至准备逐步吞并蓟镇、辽镇兵马,全部纳入京营体系,由皇帝直接指挥。 问题随之而来。 这近十万大军并入京营,原来的防区难道不要了? 自然不可能。 因此,京营外派驻扎,势在必行。 不仅要做,还要形成制度。 一步步将全国军队,改造成朱由检心中的新明军。 之后再考虑,是否重新划分中央军与地方军。 而京营外驻的第一个试点,就定在铁厂城。 “臣遵命。”孙元化立刻领命。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平整土地、修筑城垣。明年开春之前,朕要看到一座新城矗立在这里。” 朱由检看着他,“有把握吗?” 孙元化面露难色:“陛下,时间太紧了。而且马上入冬,冬季施工极为艰难。” “朕知道。”朱由检沉声道,“时不我待。” “朕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孙元化。 孙元化目光一扫,大惊失色:“世间竟有此物?” 纸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水泥的炼制之法。 内容极为简略,只讲核心原理: 石灰石与黏土研磨、调配成生料,烧制为熟料;烧制时可加入石膏作为配料。 朱由检连精确配比都没写。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这已经足够了。 古书上许多关键技术,本就只有寥寥数语,不会详述细节。 “不错。”朱由检道,“此物记载于《永乐大典》,朕已命人试验,确有其效。只是配方尚不完善,劳你好生研究。西夷原本也有类似之物,你可询问耶稣会士,是否有罗马水泥。” 这是朱由检早就想好的借口。 他不可能亲自下场搞科研,政务太过繁重,必须有人代劳。 问题在于: 他只给一个思路、一个方向、一个原理。 如何保证方向正确? 如何让下面的人深信不疑? 朱由检灵光一闪,想起那个流传甚广的说法——蒸汽机出自《永乐大典》。 他立刻想到了古人最常用的办法:托古言事。 别问。 问就是出自《永乐大典》。 他要把《永乐大典》打造成千古第一奇书。 所有来自后世的知识,全部归于《永乐大典》所载。 至于将来有人翻遍全书都找不到—— 那是他们的事。 孙元化心中将信将疑。 可皇帝既有命令,只能全力执行。 朱由检看出了他的怀疑,笑道:“这一段时间,朕就在遵化。不烧制出水泥,朕是不会走的。” “朕要亲眼看你做出来。” 孙元化这才松了一口气。 刘宗周却皱起了眉,忍不住劝道:“陛下离京已经有些时日了。京中诸多事务,都等着陛下回去处理。” “陛下,不可在外久留。” 朱由检轻轻一笑:“无妨。内阁的急报,朕每天都看。而且,朕不在京师,内阁反而能松快些。” “内阁都没催,刘卿就不必在意了。” “等事情办妥,朕自然回去。” 内阁当然不急。 这和朱由检新设计的内阁权力结构,有着莫大的关系。 原本的朝廷制度里,皇帝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少了皇帝,大明朝廷根本无法正常运转。 但朱由检改造后的内阁制度,最大的不同是: 皇帝从主导朝政,变成了监督朝政。 离开了皇帝,朝廷不仅能正常运作。 甚至更轻松。 因为他们不需要再过皇帝那一关,自己就能做主。 而朱由检也不急。 因为他手中的权柄越重,在分配权力时就越大度。 首先,他非常确定一件事:天下事,他一个人做不完。 把所有权力都抓在手里,就算累死他,也治理不好这个国家。 其次,自己手中的权柄越重,分给别人的权力才越有分量。 以前,朱由检对内阁的行为还十分忌惮。 内阁每一次决断,他都要过目,有不妥的地方,还要派人询问。 这既是在学习朝政,也是在彰显自己的存在。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由检兵权在手。 别的地方不敢说,对京城的控制,已经和以前不在一个层次上了。 所以,他可以放任内阁去做。 不用去管。 做对了,自然最好。 做错了,将来再拨乱反正。 就算内阁里有人想搞阴谋,朱由检也不介意让子弹飞一会儿,再慢慢处理。 刘宗周再三劝说,最终还是没能说动皇帝。 只能听之任之。 朱由检发现,遵化真是一块宝地。 石灰石、黏土、石膏这些原材料,在这里随处可见。 至于烧制用的炉子,直接用炼铁炉改造就行。 只是想要看到成品,还需要一些时间。 袁崇焕刚从大凌河前线回到山海关。 秋天正是用兵的时节。 更别说一到冬天,天寒地冻,所有河道都会冰封。 建奴的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抵城下。 每到冬天,都是建奴的用武之时。 袁崇焕自然要亲自视察。 逐个检查每一座碉堡、每一道沟壑。 清点每一座粮仓。 做到心中有数。 这一路,他甚至与建奴骑兵有过几次遭遇。 建奴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小队游骑的渗透,几乎天天都有。 尤其是秋天。 辽东的屯田陆续成熟,时常有鞑子骑兵绕过防线,深入敌后,放火烧毁即将收割的粮田。 好在秋收已经结束,这种情况才渐渐平息。 即便如此,袁崇焕还是想在前线多待些日子。 毕竟宫里还有八十廷杖等着他。 他可不想再挨板子,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扑在军务上,只想戴罪立功。 可他突然接到消息,皇帝出巡天津后没有直接回京,反而转道去了遵化。 他立刻动身往回赶。 原因无他。 袁崇焕如今是蓟辽总督,遵化正在他的辖区内。 皇帝驾临,他身为最高长官,岂有不去迎驾的道理? 这才顾不得其他,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山海关。 “陛下现在何处?” “还在遵化。”程本直回道,“刚收到消息,陛下要在遵化建铁厂铸造红夷大炮,拨款百万两,由孙元化主持。还要派一万京营兵马常驻此地。都督,此事意味深长。” 第一百九十二章给百姓出路 袁崇焕沉默良久,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被朱由检打了板子,他心里不是没有怨气。 可时间一长,他也慢慢回过味来。 说到底,是他越权了。 他不过是个地方官,怎么能掺和战和这种国家大事呢? 可他实在是心急。 越往下视察,心里就越急。 这段时间,他对麾下各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编。 首先就是严查空额,最终统计出兵员十一万,战马五万匹,编为十五个骑兵营,共计五万余骑兵。 但袁崇焕心里清楚,这个数字仍有水分,大概还有一成的空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即便他允许将领养家丁,甚至给了一定补贴,可养家丁的主要开销,还是要从军饷里出。 更何况,给国家养兵和给自己养兵,心态完全不同。 家丁是自己的班底,是自己的政治本钱,怎么可能一样? 所以这一成空额,根本压不下去。 袁崇焕估算,关宁军的真实兵力,其实只有九万多人。 看似不少,可骑兵的战马缺口极大。 骑兵要实现大规模机动,至少要一人两马。 五万骑兵,就该配十万匹战马。 只有这样,骑兵才能做到千里奔袭、收放自如。 没有足够的战马储备,骑兵就不是真正的骑兵,只是冲阵厉害的步兵。 战场上,关宁铁骑正面冲垮建奴骑兵的战例不少。 可一到战略层面,关宁铁骑就彻底抓瞎了。 完全没有战略主动权,只能守,不能攻。 面对建奴强大的骑兵优势,这种局面能撑多久? 袁崇焕不知道。 所以他才坚持议和,想先稳住战线,让朝廷和辽东都能喘口气。 这一直是他的想法。 可京城传来的消息,让他对皇帝的看法彻底改变了。 之前,袁崇焕其实有点看不起这个年轻的皇帝。 倒不是针对朱由检本人,而是他自认是辽东事务的专家,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包括内阁首辅韩爌。 所以他才敢强行推行自己认可的政策,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由检在朝政上的一些手段,袁崇焕根本看不懂。 但军事上的情况,他能不明白吗? 京营训练程度,他是自己亲眼看到了,如果按照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只要一两年时间,京营南北军,就是一支非常厉害的大军。 要比辽东军厉害多了。 因为辽东军能打,但里面山头也多。 但京营就不一样了,里面并非没有山头。但好歹是朱由检一手打造的。纵然有山头,也压得住。内耗没有那么严重。 不过,这不管袁崇焕的事情。 问题是,京营的待遇太好。已经引起辽东军的将士的议论。 如果仅仅是议论与发牢骚也就罢了。 更严重的是,大批能征善战的老兵,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换做以前,袁崇焕定会以为,他们是投敌了。 没错,就是投靠建奴。 这种事,在辽东早已司空见惯。 建奴能发展到今日这般地步,靠的全是辽地逃人。 自万历年间高淮乱辽起,无数百姓不堪卫所军官残酷盘剥,逃入深山,这便是女真人崛起的根基。 甚至从基因角度来说,满洲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民族,完全是人为拼凑而成。 经过袁崇焕一番整顿,再加女真人手段残暴,如今逃去建奴的人已少了许多,却也并未断绝。 可此刻,袁崇焕敢断定,这些消失的老兵,不是投敌,而是去投了京营。 没错。 这个年代,伪造身份易如反掌。 更何况关内本就有大批逃难的辽民。 只需改名换姓,再找几人作保,便能轻易骗过京营招兵官。 其实也算不得欺骗,上下本就心照不宣。 孙传庭能如此迅速拉起北军,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挖边军的墙角吗? 所以对于边军投奔京营一事,朝廷态度含糊。 下面办事之人,自然也就放宽了门槛。 辽东本是九边重镇,关宁军更是边军中战力最强的一支。 如此一来,局面变得无比尴尬。 尤其是辽东将门,纷纷委婉表达不满。 他们不敢硬抗,只纷纷诉苦:朝廷如今财力充裕,辽东抗敌压力最大,为何钱粮都拨给了京营,却不分给辽东? 这实在说不过去。 袁崇焕的反应,终究慢了一步。 他的老师韩爌,早已看清一件事—— 朝廷博弈的重心,已经从辽东转移了。 原因很简单。 此前辽东至关重要,各派势力在辽东明争暗斗,甚至折损数位总督、巡抚,只因辽东战局牵动朝廷大局。 如今辽东依旧举足轻重。 但有一支军事力量,比辽东更能左右朝局,几乎架在了朝廷的脖子上。 那便是京营。 这也是文官集团无论明里暗里、软硬兼施,都要渗透京营的原因。 此前,袁崇焕还能对这场变故装聋作哑。 可如今,皇帝已亲临他的地界。 他必须前去迎接。 一旦迎接,就必须对诸多事宜表态。 “我该如何表态?” 支持京营,他难以向辽东将士交代。 不支持,他只觉屁股隐隐作痛。 二十廷杖的滋味,记忆犹新。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袁崇焕暗自苦笑。 他想起韩爌的叮嘱:在皇帝面前,最好说实话。 袁崇焕没有理会程本直的暗示,沉声道:“传令,三位总兵各守本部,无军令不得擅动。若建奴大军来犯,速快马来报。” “无论局面如何复杂,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 袁崇焕只在山海关停留一夜,次日便快马加鞭赶往遵化。 抵达遵化城中,他发现原巡抚衙门前的空地上,摆着几块怪异的大石头。 袁崇焕围着石头转了一圈,心中越发疑惑。 看着像是人工修筑,可亲手触摸、敲击,确确实实是石头质地。 “袁都督。”孙祖寿见袁崇焕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嗯,这是何物?”袁崇焕指着石头问道。 孙祖寿眼中放光,道:“这是从《永乐大典》中寻得的水泥古方,能化泥为石,堪称神通手段!” 孙祖寿将近日所见一五一十告知。 第一百九十三章孙祖寿 在朱由检指导下,孙元化如何用炼铁炉灶,以石灰石、黏土、石膏炼制出此物。 孙祖寿感叹道:“不瞒都督,我本是万万不信。几样粉末,加水搅拌,竟能变成石头?” “若真能成,岂不是《封神演义》里的指地成钢之术?” “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孙祖寿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抚摸粗糙的水泥块:“我至今想不通其中道理,大内底蕴实在深不可测。《永乐大典》中,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袁崇焕不由皱眉,眼中满是疑惑。 “《永乐大典》里,真有此法?” 孙祖寿从未见过《永乐大典》,自然是皇帝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可袁崇焕,是读过几册《永乐大典》的。 大明朝书籍管理制度混乱,翰林院乃至文渊阁官员,盗书之事屡见不鲜。 《永乐大典》足足数万册,被人私藏带走的不在少数。 如今最全的版本,恐怕藏在嘉靖皇帝陵中。唯有这位皇帝,一生酷爱《永乐大典》,手不释卷,临终前还命人抄录一册陪葬。 紫禁城的版本早已残缺,南京的版本也多有散佚。 也正因如此,袁崇焕才得以读过几册。 可《永乐大典》卷帙浩繁,无人敢说通读全篇。 袁崇焕虽有疑虑,却也按下了念头。 他本是实用主义者,从不在乎东西来路,只在乎是否有用。 “这水泥,用处极大!” 袁崇焕的辽东战略,本就是以守为主,守城便离不开城垣修建。 面对建奴骑兵优势,唯有依托城池才能抗衡。 可修筑城池,耗费巨大。 夯土城池造价低廉,却极为耗时。 数千人合力夯筑,没有三个月,根本修不成一座城池。而建奴绝不会给明军这般充裕的时间。 往往城池未建成,建奴骑兵已兵临城下,大军便会陷入被动。 “可若是有了水泥……” 一幅画面在袁崇焕脑海中浮现:辽军大举东进,建奴倾巢而出,双方在野外对峙数日。 随即辽军散开,一座城池拔地而起,大军从容入城。 此后便可与建奴长期对峙,拼的不再是军队战力,而是粮草补给。 只要这般步步紧逼,不与建奴决战,只压缩其生存空间,收复辽东并非不可能。 至于水泥在其他建筑上的用途,还有很多。 但在袁崇焕看来,唯有用于辽东守城,才是战略级的用处。 “水泥成本如何?能否大规模生产?若能,日产多少?”袁崇焕的问题连珠炮般抛出。 “都督,我哪里知晓这些。”孙祖寿苦笑道。 他一向敬重袁崇焕,不只因其职位,更因其能征善战。 “不过都督,我看出来了,此事归孙元化掌管,要问就得问他。” 袁崇焕心中默念:孙元化。 袁崇焕隐隐有些失望。 也瞬间明白了孙祖寿的暗示——水泥的生产,绝不会划归蓟辽总督管辖。 袁崇焕对此心知肚明。 就连内阁六部,也定会支持此举。 这便是立场。 文官集团向来坚持大一统,拥护中央,打压地方割据势力,这是他们的政治正确。 袁崇焕纵然身为边臣之首,终究是文官,深谙此道。 一件好物到了极致,绝不能留在边镇,必须收归中枢。 至于中枢如何分配,那是后话。 想通此节,袁崇焕反倒释然了。 暗道:想太多无用,相信中枢自有全盘考量。 他越发清楚,许多问题,已不是他这个层面能够解决的。九边将士,尤其是辽镇的怨气,都推着他去向中枢争取利益。 可袁崇焕愈发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什么都不是。 若给大明朝廷权力地位排个名次,袁崇焕排在十几位之后,甚至更靠后。 他哪有那么大的脸面? 可他还是忍不住盘算:要给恩师写一封信,让恩师设法与孙元化搭上关系。徐尚书,不,徐师伯也是东林党人,或许能帮上忙。 想明白这些,袁崇焕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孙祖寿道:“还请通禀,蓟辽总督袁崇焕求见。” 片刻之后,朱由检再次见到了袁崇焕。 朱由检开门见山:“辽东近况如何?” 袁崇焕立刻禀报。 将辽东镇十一万兵马、五万骑兵,分锦州、宁远、山海关三总兵布防,以及蓟镇五万大军的部署,在地图上一一指明。 朱由检沉吟片刻,道:“你可曾想过,建奴会绕道漠南,攻破边墙入关?” 袁崇焕略一思索,道:“想过。” 朱由检微微一惊。 历史上,建奴绕道入关,袁崇焕毫无察觉,等建奴打到遵化才后知后觉。 建奴入关十一天后,辽镇才正式出兵应对。 可如今,袁崇焕竟早已考虑到这一点。 他自然不知,这皆是朱由检决策带来的改变。 袁崇焕当年之所以被皇太极算计,核心原因是他有所求。 求什么? 求一场体面的和平。 人一旦暴露需求,最容易被人算计。 为促成议和,袁崇焕在诸多事上对建奴让步,建奴也假意妥协。 比如借粮给与建奴交好的蒙古部落,乃至诛杀毛文龙。 建奴也假意放弃辽西骚扰,放回部分被俘辽军将领。 这一切,都让袁崇焕坚信,议和是可行的战略。 可即便如此,皇太极也足足用了一年时间布置烟雾弹,才骗过袁崇焕十一天。 但十一天,足够了。 建奴本就拥有机动优势,可比袁崇焕提前抵达战场。十一天的时间差,足以让袁崇焕无力回天。 如今,袁崇焕被朱由检重责廷杖,与建奴的联络渠道被锦衣卫全面接管。 双方虽仍有接触,却都是低级别往来,根本无实质沟通。 袁崇焕被隔绝了相关信息,也不再揣测皇太极的心思。单从军事战略来看,建奴绕道入关,看似新奇,实则老套。 本质上,就是骑兵的经典用法——千里奔袭、迂回敌后、一击致命。 若是连这都想不到,他就不是袁崇焕了。 “只是,臣思来想去,并无万全之策。”袁崇焕道,“建奴入关,最便捷的仍是山海关一路。从沈阳发兵,五六日便可抵达锦州城下。” 第一百九十四章校阅边军 袁崇焕对着舆图,一路一路给朱由检讲解。 “关外三总兵麾下六万精锐,再加臣本部九千关宁铁骑,一兵一卒都不能动,必须随时应对关外战局。” “蓟州千里边墙,仅五万士卒,根本防守不过来。山海关四万大军,是总预备队,一旦建奴主力出击,这四万人是决胜之力,绝不能调去蓟州守边。” “况且这四万人多是步卒,”袁崇焕苦笑道,“放在边墙上,一旦被突破,便会分散各处,毫无用处,关内也会随之空虚。” “若建奴弃边墙不顾,直扑……” 袁崇焕手指点在地图上京城的位置,道:“这些守军,有与没有,并无区别。” 朱由检沉默良久,越发觉得,这个时代的骑兵,与后世的装甲洪流无异。 想用步兵防御,必须大纵深布置、层层设防,绝不能寄希望于单一防线。 这也是辽西走廊布置山海关、宁远、锦州三总兵的原因,三道防线叠加山海关雄关,才挡住建奴骑兵渗透关内。 可蓟州边墙,没有这样的优势。 戚继光修筑的边墙,并非不坚固,可再好的工事,也有承载上限。边墙任意一点,若被数万敌军猛攻,几乎不可能守住。 长城抵御蒙古小股骚扰绰绰有余。 可抵御大兵团突入,即便在大明全盛的正统年间,也没能挡住也先三万骑兵成建制入关。 “好在陛下天纵英才,重整京营,如今京城有数万雄兵,再加北京城防,臣无需担忧京城安危。” “如此一来,建奴即便入关,也难以危及社稷。” 朱由检斜睨了袁崇焕一眼,暗道:总算知道你这家伙为何下场凄惨了,你这个广东人,就不会说句好听话吗? 朱由检清楚,袁崇焕说的是实话,判断与自己不谋而合。 可这番话,实在刺耳。 看似夸赞,言语间却藏着一丝自负。 仿佛在说:没有我袁崇焕,你大明朝便无人可用。 朱由检忽然想起,历史上袁崇焕最致命的罪名,并非纵敌入关。 而是建奴兵临城下时,他千里驰援抵达北京城外,竟要求打开城门,放本部人马入城休整。 这个决定,从军事角度看无比正确。 关宁铁骑没有双马轮换,从山海关长途奔袭而来,人困马乏,急需休整。 此时城外扎营,太过耗时,京城本就是现成的大营,入城休整理所当然。 可从政治角度看,却是死路一条。 本该抵御建奴的辽镇失职,导致敌军突然打到京城脚下,城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再加京城兵力空虚,全靠征召民夫才勉强站满城墙。 此时,一支与建奴素有传闻的边军,突然抵达城外要求入城,还带着万余虎狼之师。 一旦这支军队进城,便成了城中无人能制衡的军事力量。 更何况,建奴破城惯用伎俩,便是派奸细诈城。 加之早有袁崇焕与建奴私通的传闻。 这般局面,对京城内部冲击何其巨大? 边军入京的风险,就连绝大多数文官都坚决反对。 这才有后来袁崇焕被处死、韩爌一系倒台的结局。 历史上的崇祯,必杀他不可。 朱由检心中暗道:没有韩信的本事,却染上了韩信的毛病。 “好在朕虽不是汉高祖,却还有几分容人之量。国家培养一位帅才不易,姑且捏着鼻子用吧。” 朱由检没计较袁崇焕言语不敬,道:“面对如今局面,你觉得该如何破局?” 袁崇焕道:“陛下,最好的办法不是事后防范,而是事先制衡。蓟州边墙的缺口我们补不上,但可以让建奴无暇来犯。” “陛下不是纳了一位蒙古妃子吗?” “臣以为,陛下此举欠妥。” “纵然要娶蒙古女子,怎能选区区朵颜部?理应迎娶孛儿只斤家族之女才是。” “林丹汗虽败归归化,实力尚存。陛下何不娶林丹汗之女,或以宗室女嫁与林丹汗,两国结为姻亲,助他东进?” “再命毛文龙从海上骚扰建奴,让建奴分身乏术。如此一来,建奴根本无力发动大规模绕道入关之举。” “这才是上策。” 朱由检深深看了袁崇焕一眼,又瞥了一眼门外守卫的士卒。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袁崇焕是嫌自己得罪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就没打听打听,朕此次带了谁来? 朱由检甚至用读心术探查,发现袁崇焕是真的没留意,心中越发觉得有趣。 朱由检出巡,带了四千骑兵,其中大半是朵颜部族人。 真妃更是随行,就在隔壁房间,朱由检商议正事时让她回避。 并非朱由检不想让她参与,而是在众臣看来,商议国家大事时让女子在旁,不合礼数。 可如今的房屋,根本不隔音。 袁崇焕这番话,说不定早已被阿拉真听在耳中。 即便此刻没听见,日后也定会传到真妃与朵颜部众人耳中。 到那时,这些人会如何看待袁崇焕? 朱由检越发觉得,袁崇焕这人,实在有意思。 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喜欢。 此前他以为,袁崇焕是为韩爌出头,带有政治目的。 如今才知,他是真的不懂,也没意识到自己得罪了人。 朱由检见过无数大臣,个个心思玲珑。即便看似忠直的大儒刘宗周,在他看来也酷似魏征。 魏征真的是不懂变通的直臣吗? 并非如此。魏征与唐太宗的佳话,更像是一场政治作秀。 可袁崇焕,是真的不懂。 论军事,他条理清晰、算无遗策。 论政治,他却一窍不通。 不知不觉中,早已把人得罪死了。 “袁崇焕此人,出将有余,入相不足。” 真正的顶级军事家,与顶级政治家本就相通,方可出将入相。可袁崇焕的长处与短板,都极为明显。 单纯的军事任务,朱由检完全可以信任他。可一旦牵扯政治,袁崇焕便是零分。 当然,很多军事行动,本就带有政治属性。 这样的战事,绝不能派袁崇焕前往。 其他战事,倒可以放心任用。 “难怪历史上,他会被人轻易构陷。” 第一百九十五章,加固遵化城 也正因如此,这样的人反而更好用,更适合领兵。 因为袁崇焕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活成了孤臣。派他外出带兵,根本不用担心他叛变。 一旦袁崇焕有反心,想让他死的人数不胜数,根本不用朱由检动手。 想到这里,朱由检看袁崇焕的眼神都变了。 此前看他,是韩爌麾下大将、东林党的武力支柱、红花双棍。 如今看他,就是个铁憨憨。 也就会打仗罢了。若无战事,袁崇焕这辈子能不能做到知府,都未可知。 但只要能为朕所用,铁憨憨也是好铁憨憨。 朱由检道:“此事就此打住。你可知朕此次来遵化,要做什么?” “臣知道。” “你有何想法?” 袁崇焕道:“蓟辽总督府全力配合朝廷。只是辽东将士困苦,朝廷如今财力充裕,能否……” “能否什么?” “能否给辽东拨些银两?” “还有听闻,陛下要在这里修建铁厂城,要制造红夷大炮。能否拨一些给辽东?” “还有水泥?” 袁崇焕是逮到什么要什么。 朱由检一摆手说道:“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东西,现在别说。只说钱。” “你蓟辽总督府今年的预算,户部并未克扣,六百万两已然足额拨付,是也不是?” “是。”袁崇焕道,“只是下面将士颇有怨言。” 朱由检道:“有怨言?谁在怨言?” 袁崇焕迟疑不语,不敢明说。 朱由检却从袁崇焕的心声中,捕捉到一个字:祖。 辽东祖家,如今是辽东将门之首,子弟遍布辽东军中。 祖家本是李成梁李家的部将,祖承训曾随李如松入朝,参与万历援朝之役,立下战功。 威名赫赫,外号鹞鹰。 只是祖承训早已过世。 如今祖家掌权的,是大字辈。 祖大寿、祖大弼、祖大乐,再加上下一代子弟与家丁,直接间接掌控辽东军两至三万人,几乎占辽东军的三分之一。 吴三桂能崭露头角,也正因与祖家有姻亲关系。 老奴努尔哈赤与李成梁的暧昧关系,坊间传言颇多,甚至有人说老奴年轻时是李成梁的娈童。 此事虽无法考证。 但老奴是李成梁扶持起来,制衡其他女真部落的,这一点确凿无疑。 从这个角度看,祖家与老奴的关系,本就十分微妙。再加李家本就有人投靠建奴,比如李永芳。 如今双方虽分属两国、仇深似海,骨子里却出自同一个圈子。祖承训说不定,还与老奴有过旧情。 这也是处置祖家时,必须谨慎的原因。 “祖家会不会倒戈,无人知晓。但祖家绝对有倒戈的门路。” 朱由检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你传令辽东,命诸将前往山海关见朕,朕也要亲眼看看辽东将领。” “陛下,万万不可!边关险恶……” “边关何处不险恶?”朱由检道,“若朕身在大军之中都无法自保,那在何处才能安全?” 朱由检想见一见辽东诸将。 不指望一次会面就能收服这些将领,尤其是祖家。 但要让多数辽东将领,见识皇帝威仪。 同时摸清辽东军底细,筹划明年的大战。 辽东本就少有府县,只有辽东都司。 卫所制度早已腐朽不堪,根本支撑不了辽东战局。 再加上辽东屡战屡败、迁民、弃辽、收复、屯田……一系列动荡政策。 朝廷政策不论好坏,这般反复折腾,百姓根本活不下去。 想活下去,只能抱团。 抱团,就要有领头人。 不是别人,正是辽东将门。 站在朱由检的角度,辽东将门是隐患,是威胁。 可在辽东百姓眼中,他们是唯一的生路。 这便造就了辽东的独特生态。 朱由检心里清楚,眼前这些人,说到底还是大明忠臣。 祖大寿纵然后来降清,那也是崇祯十几年后,大明天下早已摇摇欲坠。 何可纲更不必说,宁死不降。 历史上的赵率教,明年便死于建奴入关之战,是第一个战死的总兵级高官。 问题不在他们忠不忠诚。 而在他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气质。 即便是祖家,当年也只是西麻东李的跟班。 能走到今天,全是祖家兄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他们对皇帝,只有表面的尊重,没有骨子里的敬畏,更没有对皇权神圣性的信服。 朱由检心中暗道:骄兵悍将。 袁崇焕上前,将三人逐一引见给朱由检。 朱由检含笑点头,说着客套话,同时读着三人的心声。 赵率教心中所想: 【朝廷多年不曾巡边,如今陛下登基不过一年便亲来巡边,看来我等出头有日。小曹在陛下身边站稳了脚跟,看看能不能托关系,把我家那几个小子也送过去。 想当初陛下征召小曹时,我还心存疑虑,当时就该把儿子送过去。】 朱由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率教口中的“小曹”,是曹文诏。 在他这里,曹文诏是大曹,曹变蛟是小曹。 赵率教是万历十九年武进士,实打实的老将,在他眼里,曹文诏便是小曹。 从赵率教的心声,朱由检看清了辽东客将的心思。 这些人虽在辽东安家多年,骨子里却不认为自己是辽东人。 只要利益足够,他们愿意离开辽东。 这类人,必须拉拢。 朱由检暗道:赵率教想安排子侄?朕成全他。 再看何可纲: 陛下这次过来,到底是什么用意?对都督是好是坏? 都督这性子,唉…… 何可纲心中,只挂念袁崇焕。 朱由检深深看了袁崇焕一眼,暗道:看来你的部下,和朕一样觉得你是个直性子。 袁崇焕不明所以,只无辜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明白,何可纲无需多管,用好袁崇焕即可。 心思最多的,是祖大寿。 他的心声,几乎如万马奔腾: 陛下怎么突然来了?袁都督还随行。 是对辽东局面不满吗? 是对谁不满? 定然不是袁都督,若是的话,早就拿下了。 辽东谁不知道,袁崇焕去京师是挨了廷杖回来的。 可这顿打,在很多人眼里,却是荣耀。 第一百九十六章铁厂城 当今陛下登基后,从未用过廷杖,唯独对袁崇焕用了一次。 挨打之后,袁崇焕反而升官。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挨打不是责罚,是打是亲,骂是爱。 这伤疤不是伤痕,是恩宠的勋章。 难道是冲我们来的? 袁崇焕来了之后,我等已经简衣缩食,收敛了许多。 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祖大寿心中一阵苦涩,思绪纷乱。 袁崇焕对辽东的整顿,让祖家日子难过,可也让祖家吞并了不少小势力,坐稳了如今的地位。 朱由检这才看清袁崇焕的真正能力。 辽东在袁崇焕之前与之后,是两个时代。 从辽事兴起,到袁崇焕宁远大捷。 战事一路溃败,内部更是混乱不堪。 一支部队有多少人,一地有没有人镇守,上级是否知晓实情,全是一笔糊涂账。 民不知有兵,兵不知有将,将不知有督抚,督抚亦不知下情。 袁崇焕所做的整顿,看似是压缩空额,根本上是整顿秩序。 将大量游离于朝廷管控之外的势力,纳入大明体制,哪怕是将门私兵体系。 至少,朝廷能指挥得动。 这也是辽东本土派如此支持袁崇焕的原因。 袁崇焕既敲打了他们,也让他们吃到了好处。 祖大寿能坐上辽东本土派领袖之位,既有祖家自身实力,也有袁崇焕的默许与扶持。 这也是为何祖大寿一听袁崇焕下狱,二话不说带本部兵马离去。 他很清楚,自己是袁崇焕这条线上的人。 而袁崇焕搭建的这套体系,一直维持到崇祯末年。 崇祯年间的辽东局面,始终没有脱离袁崇焕的布局。 朱由检深深看了袁崇焕一眼,又与其余将领见面。 其余将领没有三人的待遇,几人一同行礼,朱由检点头示意便罢。 礼毕,朱由检登上山海关城楼。 北倚崇山,南临大海,相距不过数里,地势极为险要。 不同于后世沦为景区的城池,此刻城上甲士林立,红旗招展,杀气腾腾,更显雄奇壮观。 朱由检抚着城墙,道:“就在这里说吧。” 王承恩连忙上前,奉上马扎。 朱由检坐下,一挥手:“都坐。” 随行人员纷纷落座,他们跟随朱由检日久,知晓陛下不拘小节。 而辽东诸将,先看袁崇焕脸色,袁崇焕落座后,他们才敢坐下。 袁崇焕在辽东的威望,可见一斑。 确是能得人心。 朱由检越发觉得,历史上袁崇焕虽取死有道,可崇祯杀他,依旧是一步臭棋,臭不可闻。 正如之前所想,杀一个文官容易。 可杀一个手握重兵的实权武将,必须三思。 斟酌的不是罪名够不够斩,而是杀了之后,能不能稳住局面。 历史上的崇祯,显然没能稳住局面。 一场彻头彻尾的双输。 朱由检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诸位,朕喜欢说实话,开门见山。” 朱由检目光扫过众人,“朕听说,诸位对朕在京城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所以特意过来问问。” 他淡淡开口:“说说吧,谁不满,可以站出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让人怎么说? 不管有没有想法。谁敢站出来说。 现场自然冷的好像冰一样。只有风轻轻吹过。 朱由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旁人看来,这是冷笑。 实则,这是他对自己手段的得意。 他越发摸透了金手指的用法。 读心术,从来不是万能的。 它只能读出人当下的心绪。 人心瞬息万变,对方不想的事,他根本读不到。 这正是他刚才开口的原因。 先把调子拉满,给这些骄兵悍将一个下马威,立起皇家威仪。 更重要的是,看他们心绪混乱时,会想些什么。 果然,全场瞬间死寂。 无数心声杂乱炸开,各怀心思。 刘宗周:【陛下何其不智!此等骄兵悍将,岂能随意折辱?】 袁崇焕:【陛下怎么说得这么直白?待会儿该怎么收场?】 这都是跟他久了,最了解他的人。 赵率教:【是祖大寿吗?我对新军的事是有点不满,但从没说过,更没跟督师提过。】 【陛下和督师一起来,肯定是督师告的状。】 何可纲:【督师是要动祖大寿了?】 他的想法和赵率教如出一辙。 【只是会不会太急了?祖家一动,辽东必乱啊。】 但何可纲信得过袁崇焕的分寸。 他已经在默默盘算辽东的兵力布防,还有祖家的人员分布。 显然是做好了准备,一旦动手,就配合清洗辽东本土派。 而祖大寿,此刻一句话都不敢说。 额头冷汗直冒,一颗颗砸在地上。 他自己心里清楚。 那些不满的话,他确实跟袁崇焕说过。 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陛下是来收拾他的。 无他。 辽东本土派,才是辽东军真正的根基,是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以辽人守辽土”的国策定下后,辽东军就再无大规模客军调入。 除了少数早年扎根的中高层,绝大多数中下级军官,都是辽东本地人。 祖大寿作为本土派领袖,影响力远不止自己麾下的兵马。 他能牵动整个辽东的中下层军官。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这份底气,让他在袁崇焕面前,从来都不是纯粹的下属,更像是合作者。 他服袁崇焕,服的是袁崇焕的能力,还有背后的朝廷支持。 真要撕破脸,谁都讨不到好。 【对付其他人,根本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这简直是汉高祖游云梦泽擒韩信的架势。】 【除了我,还能是谁?】 祖大寿心里一阵发苦。 【天可怜见,我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 辽东每年六七百万两军费,早就养出了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 袁崇焕整顿军队、压缩空额,本就让很多人不满。 朝廷一边哭穷,驳回辽东加饷的请求,一边又搞出待遇远超辽东数倍的新军。 换谁心里能平衡? 无数怨气,最后都汇聚到了他这个领头人身上。 他不能不为底下人说话。 他本心,从没想过要拆新军的台,更不敢跟朝廷对着干。 第一百九十七章袁崇焕在辽东 不过是想多要些银子,让祖家也能分润一点罢了。 万万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祖大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惶恐。 朱由检听着这些心声,越发觉得历史上的崇祯,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虽然只是吓唬人,但此刻,刀已经架在了祖大寿的脖子上。 可祖大寿从头到尾,连一丝造反的念头都没有。 甚至没想着传信给祖家,用武力自保。 朱由检甚至敢断定。 就算今日当场赐死祖大寿,他临死前,也会叮嘱子孙,好好为朝廷效力。 这不是因为祖大寿有多忠心。 他要是真忠心,历史上也不会带着祖家降清。 而是他对形势的判断—— 建奴不过是逞一时之凶,大明朝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最后总能稳住。 最多,建奴割据关外而已。 祖家在大明,是一方诸侯。 去了建奴那边,只能当二等奴才。 八旗总共才八九万人,根本容不下祖家这样的庞然大物。 他祖家掌握的兵力实力,也就比四大贝勒差一点。 黄台吉能给他一个贝勒的爵位吗? 绝不可能。 祖大寿的一切选择,永远以家族传承为先。 为了家族,他可以豁出性命。 为了家族,必要时出卖朝廷,他也毫无愧疚。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稳住大局,不让大明走到亡国那一步,祖家的忠心就靠得住。” “这很好。” 朱由检嘴角的笑意越发灿烂,开口道:“祖大寿。” “你说说。” “你不满吗?” 祖大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臣万万不敢!朝廷大政,岂是我等边将能妄议的?臣冤枉!臣从未说过此等话,请陛下明鉴!” 反正都是私下说的,没有证人,先死不承认再说。 朱由检挑眉:“不是你?” “那是谁?” 祖大寿声音发颤:“臣不知。” “好了。”朱由检忽然爽朗一笑,“其实,朕理解你们的不满。” “你们辽东将士,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那些新兵蛋子,还不知道在哪混日子。” “如今他们的待遇,反倒在你们之上。” “换谁,心里能舒服?” “对不对?” 朱由检斩钉截铁:“朕觉得,太对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最能打的兵,就该拿最高的饷,享最好的待遇。” “你们这么想,朕也这么想。” “所以你们不满,太正常了。” “要是连这点血性都没有,还怎么在战场上气吞万里如虎?” 一番话,瞬间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 “陛下所言极是!”赵率教立刻接话,“老臣不是为自己,是为麾下将士。臣敢保证,我麾下儿郎,都是大明一等一的精锐!” “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苦了。” 赵率教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在偷瞄朱由检。 这些话,未必是他的真心话。 但他不能让陛下的话落地上,不能让气氛冷下来。 这是捧哏。 有赵率教带头,其他将领也反应过来。 有的跟着附和,有的干脆说出了心里话。 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一下子变得热络起来。 朱由检心中暗道:都是人精。 顺便瞥了一眼旁边一脸茫然的袁崇焕:就你一个铁憨憨。 “京营六万,骑兵一万。” “蓟镇五万,骑兵数千。” “辽镇十一万,骑兵五万。” “这便是明年能动用的总兵力。” “看着有二十余万,实则各处都要镇守,真正能调上前线的,不到十万。” “甚至还要更少。” “其中大半,还是京营新兵与各部骑兵。” “正因为这样,才要摸清各部战力,确定明年调谁上阵。” 想到这里,朱由检不由想起历史上崇祯的昏招。 建奴兵临城下,崇祯惊慌失措,竟下了一道笼统的勤王令。 向各地征调援军,本没有错。 可兵部毫无规划,勤王令没有具体目标,宽泛到但凡大明子民都可勤王,地方兵马被尽数抽调。 最终引发连锁反应。 最致命的是,秦军赴京途中粮草断绝,沿途府县拒不供给,将士哗变,杀死长官遁入山林。 这批人,正是后来起义军的最初核心骨干。 建奴一旦入关,必定会打京城。 因为这太有政治意味了。 历史上,黄台吉兵临北京城下,并未立即进攻,反而重申了著名的大树论。 “取燕京如伐大树,须先从两旁斫削,则大树自仆。朕今不取关外四城,岂能即克山海?今明国精兵已尽,我兵四围纵略,彼国势日衰,我兵力日强,从此燕京可得矣。” 朱由检后世读来,感悟不深。 此刻再想起,却感慨颇深。 大明的底蕴,极为深厚。 朱由检只对太监集团下手,便立刻掌握了比满清全部耕地还多的耕地。 若是北京沦陷,大明亡国,地方上各路豪杰并起,满清真能稳稳拿下天下吗? 很难说。 这大概才是黄台吉到北京城下不攻城,反而等辽镇主力到来、与袁崇焕决战的原因。 打掉明军有生力量,却不打掉明朝正统地位,让明朝去压制地方势力。 “简直把崇祯当成死人。” 但朱由检不得不承认,历史上黄台吉的战略是对的。 “可如今?” 朱由检心中暗道:“恐怕不一样了。” 他不敢妄自菲薄。 不敢觉得自己做的事,旁人会看不见。 尤其是黄台吉。 纵然是敌人,朱由检也必须承认,黄台吉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政治家、军事家。 对内对外,都有真本事。 “这一次入关,黄台吉不会放着北京不打。” “明年,不能有任何侥幸。” 山海关。 祖大寿、赵率教、何可纲三人,立在山海关城门之前。 身后黑压压一片,全是将领。 辽镇中高级军官,在无需值守防务的情况下,尽数齐聚于此。 “何兄,”祖大寿低声道,“陛下怎么突然来山海关了?你是袁都督身边红人,可有什么消息?” 何可纲道:“陛下自有圣意,都督自有计较。我何某怎会知道?” 第一百九十八章,对九边的冲击 祖大寿碰了个软钉子,又看向赵率教:“赵兄?” 赵率教笑道:“祖兄,何必想这些?陛下东巡,视察我等,难道不是好事?” 祖大寿勉强笑道:“是好事,是好事。” 只是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淡。 这三人,正是袁崇焕麾下关外三总兵。 祖大寿镇守锦州,何可纲镇守宁远,赵率教镇守山海关。 三人派系,各不相同。 祖大寿是辽东本土派,地地道道的地头蛇。 赵率教是陕西人,辽事兴起后跟随叔父来到辽东,征战多年,从万历年间打到现在。 他先后被袁应泰、孙承宗提拔,数次遇险得免。 辽阳陷落,赵率教逃走,按律当斩,袁应泰救了他。 赵率教与蒙古人起冲突,斩杀四人,总督王象乾欲斩他,孙承宗救了他。 一步步走到今日,他是东林党人。 何可纲则不同。 他是袁崇焕一手提拔。 遇见袁崇焕之前,朝廷战报里,根本没有何可纲的名字。 有袁崇焕,才有何可纲。 何可纲不只是一员战将,更是帮袁崇焕清理空额的重要助手。 这也让他和祖大寿的关系,极差。 想想便知,何可纲挤压出来的空额,之前是谁在吃? 历史上,何可纲便死在祖大寿手中。 崇祯四年大凌河之战,祖大寿杀何可纲投降,随后又逃回,依旧当总兵官。 而何可纲,因为袁崇焕已死,没了靠山。 满朝文武,无人为他说话,仿佛世间从未有过此人。 “来了。” 远处尘土飞扬,显是大队骑兵出动。 百余骑率先赶到,为首正是曹文诏。 曹文诏翻身下马,行礼道:“拜见诸位将军。” 赵率教大喜,拍着曹文诏肩膀:“老曹,我就知道你前程远大,这不,出息了。” 曹文诏在辽东,算是赵率教的人。 他是大同人,并非辽东本地,属于客兵。 这也是辽东军强悍的根本。 并非辽东军天生善战,而是天下敢战能战之将,在一次次征调中,尽数留在了辽东。 曹文诏不敢怠慢。 祖家、赵家的家丁,都超过千骑。 何可纲没有私家家丁,他的家丁是替袁崇焕养的,也有千余骑。 这也是何可纲以总兵之职驻守宁远的原因——袁崇焕也驻守宁远。 曹文诏沉声道:“陛下马上就到,诸位请做好准备。” 众人立刻肃立。 片刻后,大队骑兵抵达城下,左右列阵。 朱由检策马而出,身后左侧是刘宗周,右侧是袁崇焕,其余人紧随其后。 朱由检一到,所有将官齐齐跪倒,高声呼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目光扫过,第一感受是杀气,第二感受是不服。 这种感觉,与京城截然不同,强烈至极。 无需读心术,他便能清晰察觉。 这里离京城不远,却已是两个世界。 朱由检忽然理解了袁崇焕的气质与心性。 他是辽东战场养出来的,不是京城温室里出来的。 京城大部分官员有一个共识:天下虽乱,尚且太平;建奴再凶,也打不进关内,不过在关外蹦跶。 大家尽可安心蝇营狗苟。 可辽东战场,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辽东被中枢官员反复折腾,朝廷权威早已荡然无存。 体现最明显的是朝廷体制。 他咳嗽一声,话锋一转:“诸位。但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都是自己人,朕就说句实话。” “天下最精锐的军队,本该在京师。拱卫京畿,震慑天下。” “可京营烂成什么样子,你们谁不清楚?都烂到泥里了。” “朕把话挑明了。” “新军的待遇,就是未来京营的待遇,必须是天下第一流。” 朱由检语气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幽幽道:“但——新君改制之后,谁能当新军,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们,难道不认识曹文诏吗?” 全场瞬间安静。 下一秒,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他们,也能调入新军! 曹文诏在辽东,不过是个二流游击将军。 如今统率四千骑兵,还得了几十顷良田。 这份待遇,辽东绝大多数将领都达不到。 更何况,辽东的田,根本没法跟关内比。 没人种,也守不住。 一想到调入新军的好处,无数人心里痒痒。 他们贪图的,从来不止是土地。 更是离皇帝近,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升迁路。 “陛下的意思是?”赵率教连忙问道,“我等也能调入新军?” 朱由检点点头,又摇摇头。 “自然可以。但不是现在。” “新军刚组建,千头万绪。而且辽东还需要你们镇守,都调走了,岂不是乱了套?” “但将来,一定可以。” “今后,每一场大战之后,战功最高的部队,可以成建制调入京营,享受新军待遇。” “诸位好好干,朕绝不会辜负有功之臣。” 朱由检这是在画饼。 但这个饼,看得见,摸得着。 今后每一次大胜,他都能名正言顺从地方抽调精锐入京。 也给所有边军将士,打开了一条新的晋升通道。 “臣等谢陛下恩典!”众将齐齐行礼。 “不过,这些都太远了,不够实惠,对吧?”朱由检笑道,“这样,朕这次带来了四千骑兵,拨两千留在辽东,归袁都督调遣。” “同时,从辽东选两千精锐骑兵,跟朕回京,直接编入新军。” “为了公平,这次不成建制抽调。各家把自己手里最好的苗子,都推举上来。” “这就算是朕给你们的赏功。”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诸将微微一顿。 朱由检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给辽东两千骑兵,是给袁崇焕撑腰。 从各家抽精锐,是抽他们的血。 而且明说了,不是精锐不要。 等于把他们麾下最能打的那批人,直接挖走。 其实他们之前不满新军,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麾下精锐偷偷跑去投新军。 现在倒好,陛下直接公开要人了。 问题非但没解决,反而更严重了。 朱由检自然看出来了,微微一笑,看向赵率教:“赵老将军。” 第一百九十九章《永乐大典》??? “臣在。” “你有几个儿子?” “臣有两子,一个在老家守业,一个随臣征战,任中军将。” “那孙辈呢?” “有六孙,唯有长孙赵光瑞,带在身边。” 朱由检道:“如此,就让令长孙入新军吧。将来也好有个好前程。” 赵率教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磕头:“臣谢陛下恩典!” 他根本不缺那几十亩地。 赵家世代军户,家底本就不薄。 他眼红的,是曹变蛟的待遇。 今日陛下亲口点名赵光瑞,就算比不上曹变蛟,将来能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也是天大的好事。 其他将领见状,眼睛也都亮了。 朱由检对此很满意。 蒙古的怯薛军是什么? 就是质子军。 把各地将领高官的子弟纳入麾下,他们的表现,直接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命运。 战斗力自然不用多说。 他要效仿的,正是这个法子。 辽东这些将领,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们对自己子嗣的教育,绝不会松懈。 这些子弟入了新军,稍加训练,就能当军官。 有他们在手,辽东诸将的忠心,就有了保障。 今天谁送了子弟,他或许记不住。 但谁没送,他一定会记一辈子。 不过,这还不够。 朱由检看向祖大寿:“祖大寿。” 祖大寿立刻出列:“臣在。” 他今天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浑身的汗到现在都没干。 “朕早听说,祖家是辽东第一将门,子弟豪杰辈出。” “朕等着在京营,看到祖家子弟的英姿。” 祖大寿连忙道:“请陛下放心!臣回去就挑家中最优秀的子弟,送入京营,绝不让陛下失望!” 朱由检点点头:“如此就好。” 他特意点出祖家,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如何处理将门,他想了很久。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绝不能来硬的。 硬来是最下等的手段,意味着兵戎相见。 就算能顺利拿下祖家,也会寒了所有边军的心。 无过而杀大将,是动摇军心的大忌。 甚至可能导致大批将领倒戈。 真到那一步,只能说明他的政治手腕太低劣了。 那软的该怎么来? 朱由检细细分析过祖家的处境,心里早有了方案。 祖大寿已经是总兵官,武将的巅峰。 最多再挂个将军印。 上面永远有督师压着。 调到其他地方,还不如在辽东自在。 既然仕途到了头,那他们自然会一门心思搞钱、养兵、经营地方。 将门坐大,从来都不只是将门自己的问题。 更是文官压制武将,给武将设下了天花板。 让他们除了横行地方,别无出路。 那能不能,打通这个天花板? 能。 以前京营,都是国公、侯、伯统领。 英国公、成国公,世代执掌京营。 新军也可以延续这个制度。 让统率京营的将领,地位大幅拔高。 地方上,总兵就是顶了天。 但在他的规划里,未来统率南北两军的,没有个侯爵,都不好意思出门。 用一个侯爵,甚至将来的国公之位,换祖家十几名战将、数百名中下层军官,还有万余大军的忠心。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这其实,本就是大明武将最初的上升渠道。 只是后来京营成了样子货,勋贵世袭把持,地方将领根本没有入京的机会。 他不过是根据现实,把这条路重新打通而已。 让将门,变成新勋贵。 这对朱由检也有天大的好处。 新内阁制度下,他需要拱卫司,也就是武将集团,来制衡文官。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门,不就是现成的新勋贵胚子吗? “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想想。” 朱由检站起身,“另外,赏赐辽东军每人二两银子。” 大笔一挥,二十多万两银子又花了出去。 没办法,出巡就是这样。 遵化赏了,山海关不能不赏,总不能搞区别对待。 “看来以后出门,不多带点银子是不行了。”朱由检心中暗道。 汉家天子出巡,从来都是当善财童子。 私下里,何可纲找到袁崇焕。 “都督,陛下这次突然来辽东,到底是为了什么?” 袁崇焕叹了口气:“我也搞不清楚。” “我从来就没搞明白过,咱们这位陛下在想什么。” 他满眼都是迷茫,这是他的真心话。 何可纲沉思片刻:“都督,我可以帮你分析分析。” 袁崇焕连忙道:“何兄,我一直知道,你的才华远在我之上。朝堂上的事,我远不如你。还请指点迷津。” “咱们这位陛下,其实像武宗皇帝。” “武宗皇帝?” 袁崇焕脸色一沉。 正德皇帝的名声,早就被文官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更在意的,是正德皇帝的下场。 正德死后,正德朝的将领几乎被清算殆尽,外四家军也被拆分得七零八落。 “何兄,那我该怎么办?” 何可纲道:“如此大事,我又能看得多清楚?” “看不清楚局面的时候,就反求诸己。” “反求诸己?” “对。陛下要做什么,不重要。大人要做什么,才重要。” “未来是非成败,谁也说不准。但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总要去做。对不对?” 袁崇焕忽然苦笑:“是啊。该做的事,总要去做。”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 他带着几个伴当,踏出山海关。 一路上,白骨露于野,败兵劫掠,建奴游骑肆虐,山河破碎。 那时候,他就立下了誓言。 光复辽东,是他一辈子的事业。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付出一切。 袁崇焕心中暗道:陛下怎么想,不重要。韩爌怎么想,也不重要。 只要能帮我光复辽东,什么都可以做。 其他的事,将来的事,都可以放一放。 只要能光复辽东,付出什么都值得。 “而且,之前一心想议和。现在看来,这和,或许可以不议了。” 袁崇焕的心态转变,全是朱由检给的信心。 京营扩军,虽然新军不归他指挥,但他明显感觉到,手头松快多了。 以前他竭力压缩空额、节省军费,是没办法。 打仗,从来都是人越多越好。 第二百章破关之危 之前他把大量兵力放在山海关内,是要防备关内出问题。 现在京中有几万新军坐镇,他终于可以抽调一部分兵力出关了。 更重要的是,科技的力量。 铁厂城正在大规模生产红夷大炮。 他不用再在辽东费劲铸造,等着朝廷运过来就行。 还有水泥。 每每想到水泥,袁崇焕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东西,简直是神物。 水泥的出现,把工程成本降到了他能接受的地步。 辽西走廊本就不宽。 以前他想的,是修一座座城池,连成锁链,封锁建奴。 现在他觉得,为什么不直接修一道城墙? 就像长城一样,直接封死辽西走廊的入口,也就是锦州一带。 不过几十里而已。 只要这道边墙修起来,建奴的游骑就再也不能随意深入。 辽西走廊的农业生产,就能得到保护。 这里有一百到二百万亩耕地。 之前一直没法好好屯田,就是因为建奴骑兵年年入秋就来烧杀抢掠。 离建奴越近的耕地,越是种了白种。 边墙修好后,建奴除非出动大队骑兵强攻,否则根本过不来。 而大队骑兵在狭窄的辽西走廊里,根本没有回旋余地。 只能跟关宁铁骑硬碰硬。 关宁铁骑,从来不怕正面对冲。 如此一来,辽镇的后勤压力会大幅减轻。 安全区前移后,袁崇焕也敢把主力往前推了。 现在辽镇的兵力布置,本质上是前轻后重。 锦州前线只有两三万人,五六万重兵都在山海关。 这是典型的防守反击布局。 建奴围锦州,明军再出兵救援。 之所以这么布置,最大的原因就是粮道问题。 重兵放在锦州,建奴一封锁粮道,人越多,死得越快。 但安全区前移,辽西能自己产粮后,一切都变了。 袁崇焕敢把全部主力,推到大凌河一带。 到那时,明军就真正具备了战略反攻的能力。 明军反攻最大的难题,就是后勤。 明军战马少,驮马更少,机动能力极差。 如果从山海关出兵,走到锦州两三百里,进攻势能就耗尽了。 后勤负担更是几何级增长。 进攻越远,需要的粮草越多。 粮草越多,需要的民夫越多。 民夫自己也要吃粮。 如此恶性循环,大明根本不可能在辽东发动大规模反攻。 这也是松锦之战,洪承畴反复在松山和锦州之间拉锯的根本原因。 他根本没能力把松山的粮食,运到锦州城里。 之前袁崇焕一心想议和,就是需要时间修复反攻能力。 但这道边墙,能解决所有问题。 局面一下子就活了。 议和,自然也就没必要了。 “事情急不得。”袁崇焕暗道,“最少要等水泥大规模量产。修五六十里的城墙和堡垒,需要的水泥是天量。” “但可以先派人勘探地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何可纲道:“何兄,朝廷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了。我将来什么下场,也不去想了。只说眼前的事。” “有件事,要跟你参详。” 袁崇焕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何可纲大吃一惊:“真有水泥这等神物?” “我亲眼所见。” “所以想请何兄帮我评估一下,此事可不可为。” 何可纲沉默片刻:“我自然信得过大人。但此事太过玄奇,不见实物,我不敢妄言。不过,若真如大人所说,最好是冬天动工,大雪封山,建奴游骑不会出没。” “不行。”袁崇焕摇头,“我在遵化打听清楚了,水泥冬天凝固效果不好。” “那夏天最好用?” “对,盛夏干得最快。”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盛夏动工。”何可纲道,“到时候,关宁军主力尽出,跟鞑子硬干一场,掩护修墙。” 盛夏动工,根本瞒不过建奴的侦查。 几十里的工地,最少要数万人,快的话要几十万人,几乎是整个辽镇的人丁。 这么大的动作,建奴不可能不干涉。 袁崇焕沉默道:“今年夏天已经过了,明年夏天未必能产出足够的水泥。那就后年。” “崇祯三年夏,老子给黄台吉一个狠的!” 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斩钉截铁。 “这件事,我交给谁都不放心。就交给何兄弟你了。” “你最近就带人去勘探地形,找最合适的线路,最好能利用现成的城垣。” “是。”何可纲沉声应下。 袁崇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跟陛下说一声? 朱由检之前的敲打,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换做以前,他根本不会有这个想法。 但片刻后,他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京城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要是建奴提前知道了这个计划,不知道要死多少弟兄。” “等发动的那一天,再禀报陛下不迟。” 袁崇焕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只能说,性格决定命运。 找死的人,怎么拉都拉不住。 袁崇焕和何可纲在谋划大事的时候。 祖大寿也在开闭门会议。 房间里黑压压站了十几个人。 一半姓祖,一半是跟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姻亲。 这是祖家的核心层。 真要算上旁支,再来十倍都不止。 祖大寿沉声道:“人都到齐了?” “大哥,都到了。”祖大弼答道。 “今天城楼上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 “都听说了。” “都是自己人,说说看,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大哥,依小弟看,陛下是不想让祖家继续留在辽东了。”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正是祖大寿的妹夫,吴襄。 也就是吴三桂的父亲。 吴襄相貌堂堂,眼光独到,带兵打仗不行,但脑子活泛。 祖家看中的,正是他这一点。 “两环。”祖大寿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这一惊一乍的,我脑子都乱了。你说说,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很简单。”吴襄道,“祖家已经盛极而衰了。现在除了大哥,谁也镇不住锦州的数万大军。” “我以前觉得,陛下远在京城,不知道下面这些泥地里的事。” “但现在看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第二百零一章,袁崇焕的真面目,铁憨憨 祖大寿沉默点头。 今天朱由检的敲打,意图再明显不过。 说陛下什么都不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陛下既然知道,却没有直接拿下大哥,反而敲打之后,特意点名让祖家送子弟入京营。” “我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但不管哪一种,都不想让祖家继续在辽东坐大。” “哪两种?”有人急着问道。 “第一,推恩令。” “从今天起,去京师的祖家子弟,就自成一脉,不再是辽东祖家了。力分则弱。” “到时候,我们自然只能老老实实听袁都督的。” “第二,直接把祖家主脉迁到京师。” “主脉一离开辽东,就像鱼离了水,树离了土。将来祖家还能剩下几分势力?” “陛下好生阴毒!”祖大乐怒道,“大哥,你说怎么办?” 祖大寿沉默良久,苦笑一声:“能怎么办?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们能怎么办?” 吴襄把陛下想得太坏了。 但祖大寿,只能接受。 “两环说得对,陛下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打算。” “但这,也未必是坏事。” “好事?”祖大乐不服,“咱们在辽东好好的,呼风唤雨,去了京师算什么?” 祖大寿打断他:“真的好好的吗?” “锦州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这是关外第一防线。” “鞑子一旦大举进攻,第一个打的就是锦州。” “去年大战二十四日,黄台吉根本就没打算久战,这才撤走。” “那场所谓的锦州大捷,不过是我们自己骗自己罢了。” “真相如何,我们心里都清楚。” “一旦建奴下定决心,大军围城,那就是一场持续数月,甚至一年多的血战。” “援军来得快,还好说。” “要是援军来不及呢?会是什么下场?你们想过吗?” 祖大寿把血淋淋的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能在关外作威作福。 但关外四城,本就危如累卵。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祖家声势再大,在这种灭国级的大战面前,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孩子们去关内,去京师,是好事。”祖大寿声音幽幽,“我家的孩子,都是从小用鞭子抽出来的,武艺都过得去。” “将来做个冲锋陷阵的猛将,不成问题。” “新军正在组建,正是用人的时候。” “陛下只是觉得祖家坐大,有些不妥,出手敲打一下。但也给了我们机会。” “现在谁都看得出来,当今陛下是要做武皇帝的,将来少不了打仗。” “我家子弟要是能得陛下青眼,将来的前程,说不定还在我们之上。” 祖大寿扪心自问:甘心吗? 自然不甘心。 祖家在辽东,就是土皇帝,生杀予夺。 尝过这种滋味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放弃。 但不放弃,行吗? 他连袁崇焕都对抗不了,更何况是大明朝廷。 只能认。 他还要反过来,开解自家兄弟。 一番话说完,大堂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无奈。 “好了,别垂头丧气的了,也算好事。”祖大寿强笑道,“既然陛下点名了,说说,派谁去?” “大哥。”吴襄立刻开口,“我家三桂,年龄正好。他的枪棒,是你亲自教的,也算过得去。要不,就让三桂去吧?” 对于今天的局面,吴襄非但不难过,反而窃喜。 他虽在祖家核心层,却不姓祖,终究是外人。 朝廷针对的是祖家,不是吴家。 祖家挨了敲打,重心必然向京师转移。 他们在辽东占下的地盘、位置,势必吐出来。 这对吴家,是天大的机会。 历史上吴三桂如何上位? 不过是祖大寿大凌河一战投降,虽逃回却名声尽毁,朝廷不再信任。 祖家这才把资源倾斜给吴三桂,让他一步步做到山海关总兵。 眼下局面,与当年何其相似。 吴襄已经看见吴家崛起的曙光。 他自然想把吴三桂先塞进新军,混一份资历。 吴襄看得明白,新军是皇帝嫡系。 将来想做大官,没有新军履历,几乎不可能。 等时机一到,再让吴三桂分祖家一杯羹。 肥水不流外人田,给外人,不如给外甥。 祖大寿沉思片刻,比吴襄慢半拍,却也品出了味道。 他不算懂皇帝,但太懂这个妹夫。 吴襄从不是老实人,见了好处,比谁都敢钻。 吴三桂是吴襄的命根子,眼珠子一般。 肯把吴三桂送去新军,好处必然不小。 祖大寿道:“既然如此,让祖泽润跟吴三桂一起去。你们安排便是。” 祖泽润是祖大寿嫡长子。 派嫡长子前往,诚意十足,旁人也无话可说。 一众重将见状,纷纷挑选儿子入营。 祖家一口气派出数百人。 倒不是祖家私生子多,而是他们在战场上拼杀一辈子,最清楚一件事—— 战场上没有亲卫护卫,极易战死。 给儿子配足亲卫,才凑出这数百人之多。 两千个名额,祖家占了近四分之一。 原本犹豫的家族,顿时急了。 名额瞬间变得稀缺抢手。 朱由检得知消息,要来名单一看。 两个名字映入眼帘:吴三桂、祖泽润。 他组建新军时,本没把吴三桂列进去。 不是不知道吴三桂,而是对方年纪太小,才十六七岁,与自己相仿,甚至更小。 另一层顾虑,是吴三桂与祖家的关系。 朱由检此前对祖家颇有忌惮,没想把祖家核心人物纳入麾下。 祖泽润这个名字,他稍显陌生。 依稀记得,此人后来是清廷大功臣,官至总督。 能力毋庸置疑,是可造之材。 祖家子弟在满清朝堂,前途大多远大。 一来是满清以小族临大国,需要拉拢辽人做根基; 二来,祖家子弟本身也有真本事,不然撑不起这般局面。 祖家子弟中,官至将军、总督者,不下数人。 朱由检内心,对祖家并不算亲近。 他做不到对历史上殉国忠臣与降臣一视同仁。 但政治就是如此——把自己人拉得多多的,敌人自然就少了。 祖家此刻绝无投降鞑子的念头。 第二百零二章关外三将 朱由检更不会因未犯之罪而惩处他人,那不是成熟政治家的做法。 “不过,祖家子弟这辈子想要大好前程,只能靠在战场上血拼出来。” 朱由检暗暗下定决心。 辽东两千骑兵筹备完毕。 刘宗周再次前来劝谏。 “陛下,离京已一月有余。” “京中事务积压甚多。” “内阁已数次来催。” “恭请陛下回京。” 朱由检远眺东方,心中一动:“刘卿,朕去一趟锦州如何?” 刘宗周大惊,跪倒在地:“万万不可!江山社稷系于陛下一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置身险地,天下苍生何依?” “陛下若执意前行,请从臣尸体上踏过!” 朱由检笑道:“朕不过玩笑,刘卿何必紧张。” “君无戏言。”刘宗周依旧板着脸。 刘宗周说对了。 朱由检本就不是开玩笑。 他心里很清楚,想打胜仗,离火线越近越好。 有些事,不到前线,永远看不清真相。 看不清真相,做事便容易偏离轨道。 此前没有条件,如今与辽东诸将接触一番,他更明白一件事: 辽东军后来变成藩镇,与历史上崇祯的一连串昏招直接相关。 袁崇焕在辽东根基太深,辽东一系与他绑定至死。 袁崇焕一死,辽东诸将人人自危。 再加朝廷对辽东并无压倒性实力,只能一步步容忍。 历史上建奴入关,辽东三总兵里,赵率教战死。 麾下将士阵亡不计其数。 袁崇焕亲率九千骑兵冲阵,甲胄上插满箭矢,若不是甲胄精良,早已成刺猬。 这么一看,朱由检此前对辽东军的担心,实属多余。 既然辽东军无问题,他自然想更进一步: 看看关外屯田实情,看看辽东百姓如何度日,听听从建奴那边逃出来的人怎么说,甚至亲眼见见建奴游骑,看一个活鞑子。 这些都能帮他日后做决断。 可惜他也知道,刘宗周绝不会答应,死都不会答应。 “放心,朕不去。”朱由检道,“朕这就回京。” 京中确实还有许多事,必须他亲自决断。 朱由检宣布回京之日,辽东诸将纷纷前来送行。 既是送皇帝,也是送自家子弟。 朱由检叮嘱大舅子伯颜,在辽东好生盯着。 他留下的两千骑兵,正是朵颜部落所部。 宫廷清理完毕后,朵颜部在中枢的使命已结束。 蒙古人太多,留在京中也是麻烦。 让伯颜留在辽东,既是给他前程,也是安插一道眼线。 袁崇焕在遵化说的话,朵颜部早已尽数知晓。 伯颜在辽东,有任何动静,都能提前禀报朱由检。 朱由检本不喜繁文缛节,打算打声招呼便走。 忽然,一道心声传入耳中。 正是袁崇焕。 【要不要把这个计划禀报陛下?】 朱由检心中一动:计划?什么计划? 袁崇焕在搞什么? 他凝神细听,袁崇焕心声却一闪而逝。 【算了,将来再说吧。】 念头一断,便再也听不见。 朱由检皱眉,开口道:“袁崇焕,你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袁崇焕一惊,抬头与朱由检对视。 朱由检目光直入其心,瞬间看见他与何可纲密议的场景,大半内情了然于胸。 朱由检在心中立即盘算了一下这个计划。反复思量好一阵子,才得出结论: “这个计划,相当不错。” 这套方略,完全契合闵洪学的思路。 以守为主,浅攻为辅。 步步为营,逐次建立据点,一步步逼近后金核心区。 逼对方放弃骑兵优势,打一场明军占优的战略决战。 这正是北宋对付西夏的成功打法,当年几乎把西夏逼到亡国。 计划很合朱由检的心意。 唯独袁崇焕,让他满心不快。 朱由检暗自咬牙:袁崇焕把朕当成什么人?管不住嘴的大嘴巴? 朕此刻就在山海关,这么大的事,他连个招呼都不肯打? 结果,袁崇焕硬是一个字都不说。 “陛下要臣说什么?“ 这般军机大事,大庭广众之下,他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朱由检心中冷笑:很好。 他淡淡开口:“朕记得,袁卿还欠着六十廷杖?“ “是。“袁崇焕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来人,给他补上二十杖。“ 朱由检说完,打马就走。 两名士卒上前:“袁都督,得罪了。“ 当即把袁崇焕按在凳上,挥棍便打。 远处,朱由检听见袁崇焕压抑的闷哼。 心里暗道:给你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敢这么目中无人。 朱由检还没到京城,先接到了东江镇的急报。 东江镇义州大捷,大破敌军,斩首三千,破敌数万。 只看捷报开头,朱由检吓了一跳。 好家伙,东江镇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居然能斩首三千? 要知道,后金能战之兵,加起来也不足十万。 这种规模的大捷,打上几次,后金直接就撑不住了。 可他翻到最后小字才发现。 所谓的“敌军“,是朝鲜军。 李朝朝鲜的军队。 再看这份捷报,瞬间就变得平平无奇。 去年后金贝勒阿敏攻打朝鲜,总兵力不过两万。 真正打到汉城的时候,兵力只剩数千。 就这,朝鲜号称数十万大军,愣是不敢动一下。 在朱由检看来,朝鲜军的战斗力,跟民夫没什么区别。 东江镇打他们打成什么样,都不算本事。 “看来毛文龙,倒是挺积极的。“朱由检心中暗道。 东江镇号称几十万军民,真正能打的战兵,满打满算不足两万。 虽说朝鲜军是鱼腩,但好歹也是活人。 没有几千人,根本打不出斩首三千的战果。 可东江镇的主力都在皮岛,根本没往朝鲜方向调动。 这说明,毛文龙一回东江镇,立刻就从辽东抽兵、安排后勤。 几乎没有半分耽搁。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回到京师,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这个烂摊子。“ 果然不出所料。 朱由检刚回到乾清宫,内阁就齐齐进谏。 把这段时间处理的朝政,按轻重缓急列成清单,呈了上来。 朱由检随手抽了几本翻看。 忽然,一封奏疏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胡庭宴是怎么回事?“ 第二百零三章诸将心思 胡庭宴是陕西巡抚。 从天启年间一直留任到现在。 这全是朱由检一手造成的。 胡庭宴是阉党中人,当年给魏忠贤造过生祠。 历史上,崇祯初年大清洗,从中枢到地方,但凡跟阉党沾边的,一个都没留任。 毛文龙之死,就是这场清洗的一部分。 但现在不一样了。 魏忠贤虽然死了。 但阉党时期的首辅黄立极还在台上,地方上的阉党官员都有靠山。 东林党想夺权,没了上层支持,只能一个人一个位置地慢慢争。 进度慢得要死。 再加上朱由检对中枢大刀阔斧的改革,把双方的权力争斗都困在了京师。 地方上的事,他们根本顾不上。 胡庭宴也就这么一直留任到了现在。 朱由检本来就对陕西格外关注。 此刻看着眼前厚厚一叠弹劾胡庭宴的奏疏,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看这弹劾的强度和密度,胡庭宴肯定保不住了。 至少,黄立极已经放弃了他。 陕西巡抚可是个要命的位置。 不到万不得已,黄立极绝不会轻易放手。 那到底出了什么事? 韩爌深深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黄立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陛下,陕西巡抚胡庭宴,瞒报灾情。“ “自去年至今,陕西大旱不断。尤其是今年,从五月起就滴雨未下。“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民乱四起。“ “最严重的是,有个叫王二的贼人,攻破县城,杀了县令,还跟流寇合流了。“ “其势日渐壮大,罪无可恕。“ 朱由检眉头紧锁,心里暗骂:“我就不该对大明的官员,抱有一丁点信任。“ 他从来没有放松过对陕北的监督。 可文官体系上报的,永远是太平无事。 锦衣卫虽然恢复了一些关系网,但大部分精力都投在了后金身上。 朱由检一直以为,农民起义还没爆发。 现在才知道,哪里是没爆发,是下面的人一直在捂盖子。 “胡庭宴该死。“朱由检忍不住脱口而出。 黄立极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还想替老胡求两句情,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戏了。 韩爌心里则乐开了花:拿下陕西巡抚,断了黄立极一条胳膊。 这已经是连下数城,将来黄立极对外省,将再无任何影响力可言。 朱由检听着他们的心声,心中更是恼怒。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只有他知道。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农民起义的开端。 也不能怪他们。 很多人都觉得,只有王朝末年才会爆发农民起义。 其实根本不是。 封建王朝的民变,从开国到亡国,从来就没有断过。 从三三两两的抗租,到聚众吃大户,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 只是平时能被镇压下去,不让苗头演变成大规模起义而已。 此刻,满朝文武都不知道。 一场持续十几年的大旱,才刚刚开始。 他们更不知道,无数百姓为了求生爆发出的力量,将来会有多么可怕。 朱由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完全打乱了我的节奏。“ 明末亡国,就是内忧外患两面夹击。 再加上朝廷本身的腐朽,最终陷入了死亡螺旋。 朱由检之前所有的计划,都是先给后金一个狠的,让他们安分几年。 趁这个时间,平定内乱。 等内乱差不多了,再回头收拾后金。 简单说,就是在同一时间,只对付一个敌人。 绝对避免腹背受敌。 他本来想拖到崇祯二年之后,再着手处理内乱。 现在看来,根本不可能了。 “陛下,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胡------“韩爌想趁热打铁,敲定胡庭宴的罪名。 却被朱由检直接打断。 “胡庭宴,交给有司问罪就行。“ “当务之急,是陕西的局面,刻不容缓。“ 朱由检略一沉吟,问道:“杨鹤现在在什么位置?“ “杨鹤?“内阁几人对视一眼。 “陛下,所言可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湖广武陵人杨鹤?“官应震忽然开口。 说起来,杨鹤算是他楚党的人。 当年杨鹤因为替熊廷弼喊冤,被打发回了老家。 “正是。“ “杨鹤此时正在家中闲居。“ “传朕旨意,任命杨鹤为陕西巡抚,即刻赴任。“ “对了,他儿子杨嗣昌何在?“ “回陛下,杨嗣昌今年五月,刚刚授河南汝南道。“ “别让他当什么汝南道了。“朱由检说道,“令他立即随父亲上任,平级调动为陕西参议。“ “告诉杨鹤,不惜一切代价,先把陕西安定下来。“ 朱由检顿了顿,微微咬牙:“另外,内库拨银五十万两,直接交给杨鹤。让他带着银子上任。“ 其实,朱由检根本不相信杨鹤能稳住局面。 这是历史已经证明过的事实。 杨鹤是个好官。 历史上,他主张“百姓皆朝廷赤子,今不过求生,朝廷当以抚为主“。 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大明朝廷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赈济百姓。 而天灾摧毁了陕西的粮食生产,根本不是这点杯水车薪能解决的。 杨鹤的路线,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但朱由检还是选了他。 一方面,他不需要杨鹤稳住局面,只需要他拖延起义全面爆发的时间。 另一方面,他也是在为未来铺路。 不经过一场大爆发,把所有矛盾都彻底翻出来,问题根本解决不了。 就算矛盾爆发了,朱由检想要解决,也必须动用非常手段。 大明朝廷的常规手段,不管是剿还是抚,都不够用。 可所有非常手段,都会遭到文官集团的巨大阻力。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所有文官都亲眼看到,正常手段完全行不通。 到那时,朱由检再动用非常手段,阻力就会小很多。 也就是说,朱由检明知道杨鹤不行。 还是要把这头仙鹤,塞进民变的火山口。 用他的性命,拖延时间。 也用他的性命,为新政开路。 朱由检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杨鹤本质上,是个有爱民之心的好官。 但这就是政治。 至于启用杨嗣昌,还有这五十万两银子。 不过是给火山口多添点柴薪,让杨鹤能多堵一会儿而已。 第二百零四章祖大寿 历史上,这个时候洪承畴就在陕西。 朱由检把洪承畴调走了,就补一个杨嗣昌。 杨嗣昌在历史上虽然毁誉参半,但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朱由检的雷厉风行,让内阁一阵震动。 以前朱由检干涉朝政,从来都是先听内阁的意见,再召集相关大臣汇总。 最后综合各方意见,得出结论。 如果朝廷上下一致同意某个决策,朱由检从来不会反对。 只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他才有选择的空间。 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有商有量的决策方式。 忽然面对朱由检这种斩钉截铁、一言九鼎的风格,一下子都有些不适应。 但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默的认命。 内阁诸人其实早就知道。 当朱由检扫清太监集团,真正建立新军之后,他的地位就已经不一样了。 只是新军还没有什么战绩,朝廷里很多人还不以为然。 但这次朱由检名为出巡,实则巡边,直接去了辽东。 带回了一大批辽东将门子弟。 此刻乾清宫门外站岗的,很多都是辽东大姓的人。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辽东军,已经彻底倒向了皇帝。 如果说之前,朱由检只是想做一个武皇帝。 那么现在,他已经是了。 不知不觉间,朱由检的权柄已经发生了质变。 以前,他必须和文官合作,才能处理好朝政。 现在,是文官集团必须得到他的授权,很多事情才能执行下去。 就算内阁所有人团结起来,也无法撼动朱由检的决策。 更不可能让他做出任何让步。 包括韩爌在内,所有人都需要朱由检的背书,才能在朝廷上站稳脚跟。 所以,朱由检什么也不解释,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说。 直接拍板定了陕西的人事。 内阁中人能说什么? 什么也说不了。 只能齐声应道:“是。“ 朱由检感受到了他们复杂的心绪,却故意忽略了。 变化已经发生。 需要适应的不是他,而是内阁。 朱由检简单把朝廷大事过了一遍。 需要他出手干预的,其实并不多。 他组建的这个新内阁,说不上有多厉害,也就是中人水平。 但都是官场老油条,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天下事,难就难在权柄不明,各种利益勾连纠缠。 朱由检的内阁制度改革,让上下得所,各安其位。 处理事务的难度,一下子下降了不知道多少。 内阁做出的决定,在朱由检看来,都在六十分以上。 说不上多精妙,但也挑不出什么大错。 “不错。“朱由检点点头,“只是内阁要好好督促下面各部,把各项事务执行到位。“ “以后,再也不许出现陕西这种瞒报灾情的事情。“ 执行,才是最难的。 “是。“ “陛下。“黄立极忽然开口,“朝鲜使臣崔鸣吉,在宫门外跪了三日,日日鸣冤。“ “如今京中内外都已经知晓,应当如何处置,臣等不敢擅专,请陛下示下。” “且让他等着。” 朱由检先找来锦衣卫。 “陕西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同敞连忙请罪:“臣有罪。自从接到内阁奏本,臣已经派人去陕西千户所清理门户了。“ “门户是要好好清理。“朱由检冷冷说道,“但需要清理的,仅仅是陕西吗?“ 他很清楚,锦衣卫在各省都有派出机构,也就是当地的千户所。 可这么多年不用,这些人早就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早就和当地官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了。 朱由检重建锦衣卫以来,对关外的情报网,许显纯亲自出马,豁出性命打通。 此刻许显纯已经再次出关,目的地是沈阳。 而对内的情报,大多只是恢复原来的旧网络。 现在看来,这些锦衣卫千户所,有一个算一个,全烂透了。 “是。臣立即派人,清查全国所有千户所。“ 朱由检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封手令。 “你持朕的手令,去北军调动一千人。这一千人,直接归属锦衣卫镇抚司。“ “你是名臣之后,好好做事,朕不会亏待你。“ 张同敞心中一颤。 他是张居正的重孙,很多事情不用明说,他就明白其中的分量。 锦衣卫分北衙和南衙。 北衙是权力中心,是指挥使办公的地方,还有诏狱。 南衙就是镇抚司,主管对内监督和清洗。 按理说,这次清洗锦衣卫内部,本来就是镇抚司的活。 可实际上,这么多年北衙势大,南衙早就形同虚设了。 朱由检直接调一千军队入南衙,就是要用武力,强行推动这次内部清洗。 张同敞心里苦笑。 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什么让他这个外人来主持锦衣卫了。 锦衣卫大多是世袭,彼此之间盘根错节,关系网密不透风。 只有他这个外人,才能下得去手,真正推动清洗。 朱由检听到了他的心声,见他明白了,也就不再多说。 “义州大捷的详细情况,到了没有?“ “到了。“张同敞连忙说道,“英国公府的张之极,已经把详细情况禀报上来了。“ 随即递上一叠厚厚的文书,图文并茂。 朱由检细细读过,忍不住笑道:“张之极倒是有心了。“ “这么狡诈的计策,毛文龙可没这个心思。“ “果然,在京城是纨绔子弟,放到外面去祸害外人,倒是一把好手。“ 朱由检在心里,把毛文龙和朝鲜的恩怨情仇过了一遍。 这不仅仅是毛文龙和朝鲜的事,更是大明和朝鲜的事。 这一切,都要从一个人说起。 光海君。 光海君是朝鲜宣祖的次子。 万历援朝抗倭时,他的功劳堪比唐肃宗。 宣祖在后方躲着,是光海君亲自上前线,深入倭军占领区,招抚百姓,收纳流亡,建立了临时政权。 等日本退兵,光海君建立的小朝廷,几乎能和宣祖分庭抗礼。 这才让他一步步走到了世子之位前。 注意,仅仅是“前“。 偏偏这个时候,明朝正在经历万历朝的国本之争。 大明的文官们,绝对不会允许朝鲜废长立幼,给万历皇帝做榜样。 第二百零五章打破武将天花板 大明朝廷死活不肯册封光海君为世子。 于是,光海君上位,走的是玄武门的路子。 杀兄弑弟,终于登上了王位。 但也因此,面临着内外的一致反对。 而他上位之后,大明朝廷依然不肯册封他。 这让光海君怀恨在心。 萨尔浒之战中,光海君在明朝的命令下,无奈派了一万多火枪手参战。 结果全军覆没。 光海君立刻改换立场,在明金之间左右逢源,模棱两可。 也就是这个时候,毛文龙在明朝边境崛起。 光海君对他非常抗拒,暗中帮助后金,打击毛文龙。 双方就此结下了仇怨。 但光海君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他对明朝的态度,让朝鲜很多门阀感到不满和恐慌。 毕竟万历援朝才过去多少年,很多人都亲眼见过明军的赫赫兵威。 于是,各方势力联合发动兵变,把光海君赶下了台。 这也是光海君没有谥号的原因。 现任朝鲜国君一上台,立刻修复了和大明的关系。 同时也修复了和毛文龙的关系,甚至支援了他很多粮食。 双方进入了短暂的蜜月期。 但蜜月期,只维持了一年多。 随着努尔哈赤在各个战场上节节胜利,毛文龙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后金接连发动进攻,毛文龙丢掉了陆地上的很多据点。 战争,直接从大明境内,打到了朝鲜境内。 朝鲜被彻底波及了。 朝鲜众臣这才如梦初醒。 干涉大国之争,是要付出代价的。 于是,毛文龙迅速被抛弃。 甚至很多人到处造谣,说毛文龙和后金勾结,是毛文龙引后金入寇朝鲜。 毛文龙是什么人? 他就是个兵痞。 双方就此彻底撕破脸。 在毛文龙看来:“爷要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你乖乖送过来,尽属国之责,那就罢了。“ “不送?爷不会自己抢吗?“ “爷不打你,是因为你们挂着大明属国的名头,给你们留几分面子。“ “既然你们不要这个名头,那抢你们就没商量。“ 双方闹翻之后,矛盾上交到了朝廷。 朝廷一方面管不住毛文龙,另一方面也管不住朝鲜。 两边吵来吵去,好歹还留着点分寸,没有爆发大的冲突。 直到天启七年,皇太极派阿敏攻打朝鲜。 这件事,让朝鲜上下对毛文龙彻底恨之入骨。 一句话:你毛文龙吃我们朝鲜的粮,建奴来了你就该去挡。 你没挡住,就是大大的失责。 毛文龙对此嗤之以鼻:“老子就吃了你一年粮食,就要把命卖给你?“ “老子要是打得过建奴两万大军,还用躲到岛上去?“ “老子是大明的军队,又不是你朝鲜的家奴,凭什么要为你朝鲜着想?“ “你们自己的军队呢?都干什么去了?“ 干什么去了? 阿敏表示:我过了鸭绿江之后,三五日就打到了汉城,如入无人之境。 真没看见什么朝鲜军队。 反正自古以来,指责外人,永远比指责自己人容易。 让毛文龙为朝鲜的败仗背锅,比朝鲜自己找个人负责,容易太多了。 这就是义州大捷之前,毛文龙和朝鲜的关系。 毛文龙想要朝鲜供应粮草。 朝鲜想要毛文龙为他们的败仗背锅,让主政者脱身。 而张之极,就是利用了这个局势,给朝鲜君臣设了一个套。 他们乖乖钻了进去,才有了这场所谓的“义州大捷“。 “原来如此。”朱由检心中暗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看完这些资料之后,朱由检陷入沉思。 他也要好好总结一下,这一次巡视的成果。` 朱由检越是翻看大明的家底,心中就越是自信。 大明朝廷,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 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细细看去,地基其实还非常结实。 钱虽然不多,但够打一仗,军队虽然正在训练中,士气很足,足以一战。 粮食储备最少比建奴要强。 再叠加内线做战,与朱由检提前准备。这几个因素在。 “胜算足有六成。” 已经朝过一半了。 还有,建奴先手进攻。时间,地点选择上。 其他四成乃是,建奴的骑兵优势,一旦建奴骑兵冲破遵化城。朱由检就无法确定战场。毕竟,建奴骑兵的机动性,实在是太强了。 强到根本追不上去。 只要建奴想要大战的时候,才能真正开战。 还有建奴百战雄师。 朱由检很清楚,这个时代的八旗军,应该是当世第一流的军队。 也只有辽东铁骑,能与八旗军正面对决,双方还有数量级上差距。狭义上关宁铁骑,是袁崇焕的九千直属骑兵。 “如果,想打胜战。必须扬己之长。击敌之短。” “我做如下判断。” “第一,严格封锁消息,我这个判断,鞑子明年入寇这一件事情,谁也不能说出去,即便是做梦也不能说出去。” 一旦消息泄露。 建奴提前预警了。 朱由检的先知挂就没有用了。 “确保情报优势。一切准备工作,要在隐秘的前提下,进行。” “第二。战略误导,加上外围牵制。” “想办法,在其他方面有所动作。让黄台吉相信,大明绝对不会想到,他敢千里迂回,直扑关内。” “同样,误导的同时,最好能让牵制建奴一些军队。” “建奴不过十万骑兵。再加上征召的蒙古兵,与野人女真部落兵。总数在十万出头。只要建奴分兵各处。多分一个兵,就少入关一个兵。决战时候,大明的兵力优势,就多一点。” 很多优势,就是这样点石成金。一点点的积累下来的。 “第三,在其他方面动手脚,尽可能降低敌人的战争潜力。” “比如,走私这一件事情。” 晋商走私调查之前,已经中断了。而今需要重启。 “大不了,我直接与韩爌沟通一下。” 朱由检对大明了解越深,越发明白一件事情,大明朝廷每一个人背后都极深的背景。 比如韩爌。 晋党,看似平平无奇,但实际上背后是何等庞然大物。 即便为了晋党,朱由检也必须容忍韩爌。 第二百零六章袁崇焕的大计划 将这些思绪全部整理好了。 朱由检要做什么也就很明白。 屯兵,屯粮,打造兵器,这些事情都在做。就不必多说了。 然后,就是战略牵制了。 朱由检没得选。 整个天下棋盘上,也就那几个人棋手。 大明,建奴两个是棋手,还有两个半棋手,半棋子的存在。那就是林丹汗,与朝鲜。 “一定要拉拢,林丹汗与朝鲜,让他们加入对抗鞑子统一战线。不需要他们能打,只要他们摆出架势,能牵制鞑子一两个牛录,也是好事。” “说不定,这一两个牛录,就能决定胜负。” “但如果这两边愿意成为盟友就是敌人了。” “两者之间,已经没有中间选项了。” 很多时候,唯有胜利者,才能宽容。 如果现在大明对建奴,占据绝对上风。朱由检自然可以表示一下风度,不用朝鲜做什么。 但现在,朱由检不得不承认。 明朝与建奴的战争中,建奴才是占上风的那一个。 朱由检必须抛弃自己多余的道德感。 “如此一来,该如何对朝鲜,也就明白了。”朱由检心中暗道。 朱由检立即传令:“明日开大朝会,召见朝鲜使臣。” 宫门外。 朝鲜使臣崔鸣吉,正闭目养神。 他回想着朝鲜与毛文龙的种种过往,还有这次义州之变,心中忐忑不安。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已经萦绕在他心头很久了。 “最少,从去年就开始了。“ 第一个不祥的征兆,就是去年。 朝鲜不得已和后金签订了城下之盟。 当时朝鲜君臣立刻派人来北京报告,请求大明谅解。 那个时候,朱由检刚刚上位。 他的决断是------冷处理。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朝鲜使臣在京城跑遍了关系,花了无数银子。 最后似乎得到了满朝文武的广泛同情------大明都打不过建奴,指望朝鲜一个小国做什么呢? 但自始至终,他们没有得到大明任何书面上的承诺。 从去年到现在。 朝鲜和大明之间的各种关系,一切照旧。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 但崔鸣吉,一直感觉不安。 直到义州之变爆发。 朝鲜镇守义州的数万大军,一朝尽丧。 鸭绿江防线,彻底洞开。 当初阿敏能做的事,现在毛文龙也能做一遍。 朝鲜上下,惊慌失措。 只能让崔鸣吉以领议政之尊,冒着危险越洋而来。 一定要在大明皇帝面前陈明利害,让大明朝廷管住毛文龙。 崔鸣吉的第二个不祥预感,就是这次的阵势太大了。 大得吓人。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 当今大明皇帝,和神宗皇帝一样,不喜欢上早朝。 几乎已经取消了早朝,只是每天单独召见朝臣处理政务。 他本来觉得,能有机会去乾清宫奏事,就已经很不错了。 却没想到,皇帝竟然要开大朝会见他。 这里面的意味,实在是太深长了。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 几十面大鼓同时擂动。 “啪-----“ 静鞭声响起。 所有声音,瞬间归于寂静。 在侍卫的指引下,文武官员分成两列,鱼贯而入,在广场上站好。 奉天门下,早已摆好了龙椅。 侍卫林立,华盖如云。 崔鸣吉混在外国使臣队伍里,排在最后。 他根本看不清楚奉天城门下的情形,也不敢乱动。 有御史来回巡视,但凡有人乱动,就是殿前失仪,要罚俸的。 朱由检上位以来,除了重大节日,几乎没有举行过这样的大朝会。 要是在这种场合出了洋相,大臣们都丢不起这个脸。 更重要的是,大明朝廷正在慢慢步入正轨。 比如都察院的御史言官体系。 以前,言官是党争的利器。 一个个都想着弹劾朝廷大员,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现在,他们早就不做这个念想了。 内阁内部商量好的事情,言官再怎么闹,也没有用。 这让很多言官愤愤不平,到处说当今内阁黑暗无比,暗箱操作,皇帝都被蒙蔽了。 一个个都怀念万历年间,言官一言令丞相惊,一策去大臣位的美好生活。 但日子该过还是要过。 御史也是有kpi的,每年必须弹劾多少人。 现在不敢乱来了,就只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吹毛求疵。 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倒霉蛋中招了。 现在人人都小心翼翼,御史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崔鸣吉不知道这些内情。 他只觉得:“新帝上位不过一年,朝廷内外,竟然焕然一新。“ 朝鲜几乎年年派使臣来北京。 每一次使臣回去,都会留下厚厚的笔记。 崔鸣吉都读过。 他可清楚地记得,万历年间上朝是什么样子。 几乎三分之一的大臣缺朝。 上朝的队伍稀稀拉拉,不成体统。 丢人都丢到朝鲜去了。 和现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就在崔鸣吉思绪纷飞的时候。 一声高呼传来:“陛下驾到!“ 整个广场上,所有大臣齐齐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大步走到龙椅前坐下。 看着眼前轻轻晃动的冕珠,他暗自吐槽:我还是不喜欢这一身龙袍。 十二章纹服也就算了。 最讨厌的就是头上这个冕冠,前面挂着这么多珠子。 步伐稍微快一点,珠子就甩得满天飞。 必须走着四方步,缓步慢行,才能显得威严庄重。 太麻烦了。 更重要的是,朱由检觉得上朝根本没有必要。 所谓的上朝,根本不是在大殿里,而是在奉天门外的广场上,又叫御门听政。 文武百官少说好几百人,多的时候能上千。 他实在想不通,什么事情需要几百上千人一起商议。 根本没有任何效率。 “直接进入正题,早开始早结束。“朱由检心中暗道。 “朝鲜使臣何在?“ “臣在。“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只见一个人从队末出列,迈着一种奇怪的小碎步,快步走了过来。 这叫趋步。 亦步亦趋的趋步。 是朝会礼仪的一种。 标准是:小步,恭敬,下摆不扬尘。 崔鸣吉上前,一拜,二拜,三拜。 行足了三拜九叩之礼,才在朱由检面前十几步外跪好。 毕恭毕敬。 第二百零七章祖家的决定 朱由检每次看到这种场面,都觉得头大。 这还只是常朝,礼仪不算严格。 要是严格起来,大臣朝见之前,还要跳舞。 所谓的“手舞足蹈“,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即便如此,每个大臣议事前先三拜九叩,也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外臣朝鲜领议政崔鸣吉,叩见大明天子。“ 朝鲜的领议政,就相当于大明的内阁首辅。 只是朝鲜不敢用大明的官职名称而已。 “朕看你此次来京,是为了义州大捷而来?“ “陛下?“崔鸣吉连忙说道,“朝鲜乃大明属国,非敌也。同室操戈,岂能为捷?“ “臣是为义州之变而来。亦为义州之变中丧生的百姓而来。“ “请陛下为朝鲜作主!“ “慢来。“朱由检说道,“可东江镇的奏报,不是这么说的。“ “毛文龙说,尔等与建奴合谋,偷袭东江镇在义州的营地,杀伤百姓。“ “甚至还有人辱骂朕。毛文龙这才忍无可忍,出兵反击。“ “绝无此事!“崔鸣吉急道,“天朝对小国有再造之恩,小国岂敢忘恩负义?“ “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鸣吉深吸一口气。 是生是死,就看今日了。 “朝鲜都元帅张晚奏称,大明朝廷使臣困于义州东江镇军营中,请朝鲜出兵营救。“ “张晚不敢怠慢,这才出兵------“ “慢。“朱由检打断他,“可有凭证?“ 崔鸣吉张口结舌,半晌才说道:“没有。“ “没有?“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此军国大事,没有任何凭证,他就敢擅自出兵?“ “如此蠢货,也能成为方面大将?朝鲜是没人了吗?“ 崔鸣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里面的内情,他不能说。 能说出口的,就只有这一句。 朝鲜虽然是小国,但一个方面大将,也不会傻到只听一两句话,就出兵火并。 问题是,张晚已经走投无路了。 去年主持边防抵抗阿敏的,就是他。 他是朝鲜八道都元帅,几乎相当于中原王朝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结果呢? 阿敏根本没感觉到有任何抵抗。 张晚能坐到这个位置,是因为他在推翻光海君的行动中,立下了拥立之功。 但去年一败涂地,再加上现在的朝鲜王已经坐稳了脚跟。 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就显得有些碍眼了。 张晚先是以北上防范鞑子为由,从汉城来到了西北前线。 意图拥兵自重。 但政治局势对他越来越不利。 他又主动上奏,辞去了四道兵权,变成了北方四道都元帅。 可人一旦失势,敌人就会步步紧逼,怎么可能放过他? 张晚已经退无可退了。 就在这个时候,张之极给张晚画了一个完美的饼。 张之极自称,他是来东江镇夺权的。 他用非常详实的细节,给张晚描绘了一幅: 京城顶级权贵子弟英国公府张之极,想要抢夺底层寒门出身的毛文龙的功劳的阴谋。 只能说,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认知里。 这种事情,在朝鲜太常见了。 朝鲜的体制,就是名门望族垄断一切。 底层寒门崛起的人才,只能给名门望族当狗。 张晚对此深信不疑。 张之极又给他画饼:事成之后,平分东江镇。 皮岛、水师、商路这些都归张之极,剩下的都归张晚。 张晚迫切需要一支能打的军队,来巩固自己的权力,甚至和朝鲜王抗衡。 他思量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 再等下去,等汉城做出决定,他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说不定还要被流放。 只要手握万余东江精兵,就算是朝鲜王,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于是,才有了接下来的里应外合,突袭义州东江镇军营。 然后,张晚一头撞进了毛文龙的伏击圈。 毛文龙以此为号,一举拿下义州城,大破朝鲜北方四道的主力。 朝鲜半壁江山,为之震动。 这些事情,崔鸣吉多少知道一些。 但他不敢说。 无他,英国公张维贤,就站在武臣第一的位置上。 他能说什么? 说张晚被骗了? 说是英国公府的人设计的? 就算真的逼着英国公府认了账,今后朝鲜在京师,就等着寸步难行吧。 英国公府就算是个空架子,拿捏一个朝鲜使臣,还是手到擒来的。 崔鸣吉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此事张晚亦有过错。“ “臣来之前,大君已经下令,诛杀张晚九族,向天朝谢罪。“ “只是义州关乎朝鲜安危,臣恳请陛下下令,令毛将军退兵。“ “朝鲜愿意酬谢毛将军。“ 朱由检看了一眼英国公张维贤。 张维贤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朱由检昨天就把张之极的报告给了他,张维贤自然知道自己的好孙子在朝鲜干了什么。 今天上朝,他本来还准备给孙子扫扫尾。 看来是用不着了。 朱由检心中暗道:崔鸣吉,果然是个聪明人。 事已至此,争论什么对错是非,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重要的是,把局面扳回来。 义州是什么地方? 是鸭绿江东岸最大的城市。 是朝鲜鸭绿江防线的核心。 一旦义州不在朝鲜手中,从鸭绿江到汉城,也不过三五日的路程。 朝鲜上下,怎么可能不惶恐? 为了要回义州,完善边防。 出一点血,送几颗人头,根本不算什么。 “此事不急。“朱由检说道,“有一件事情,朕不清楚,想问问你。“ “陛下请讲。“ “去年鞑子进攻朝鲜,听说朝鲜损失惨重?可有此事?“ “有。“ “朝鲜有心为朝廷抗击鞑子,朕看在眼里。“朱由检说道,“来人,赏朝鲜国王蟒袍一件,玉如意三柄,古书一车,白银百两。“ “嘉奖朝鲜抗击鞑子之战功。“ 崔鸣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却不得不磕头谢恩。 朱由检看着他,缓缓问道:“那后来听说,建奴退兵了。“ “建奴是怎么退兵的?“ 崔鸣吉猛地抬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陛下,你这是要逼死朝鲜吗? 他已经知道,朱由检到底想问什么? 第二百零八章,回京 “陛下是要逼朝鲜为大明效力。”崔鸣吉想到。 但他却不得不,按照朱由检预定的方向走下去。 他心中的不祥预感,终于应验了。 建奴攻打朝鲜,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大明朝廷怎么可能不知道? 皇帝这是明知故问。 就是要他亲口说出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答案。 崔鸣吉的声音,苦得像含了黄连。 “我国小国寡民,不堪鞑子肆虐,只能签订城下之盟。” “这城下之盟,是什么内容?”朱由检步步紧逼。 “称臣,纳贡,赔款。”崔鸣吉咬着牙,一字一顿。 “如此说来,而今朝鲜,是建奴之臣了?”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刺骨。 “既然是建奴之臣,又何以来到大明朝廷之上?” “朝鲜使臣,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陛下,小国也是不得已。”崔鸣吉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小国实在无法抵抗鞑子,不得不屈从。但请陛下放心,我等从来效忠天朝。” 朱由检冷笑:“效忠天朝?” “朕如果没有记错,去鞑子军营议和的人,就是你吧。” “崔卿,你当时对阿敏,也是这样说的吗?” 崔鸣吉语气一顿。 这话,他接不上。 思绪瞬间飘回去年夏天。 建奴数千骑兵兵临城下。 朝鲜王带着百官逃出汉城。 堂堂国都,成了一座空城。 文武百官躲在江华岛上,瑟瑟发抖,抱头痛哭。 朝鲜王私下召见他,只说了一句话: “一切都可以答应。只要鞑子退兵。” 崔鸣吉授命于危难之际,出使于乱军之中。 从江华岛到鞑子军营,一路尸横遍野。 妇女衣不蔽体,被长索系着脖颈,在马后拖行。 他见到鞑子的第一刻,就被抢光行李,扒掉外衣。 只穿着一件白色里衣,踉踉跄跄被拖进军营。 在阿敏面前,他没有丝毫尊严。 只能签下那份屈辱的城下之盟。 这本是整个朝鲜的决定。 事后,却成了他一个人力主议和。 他崔鸣吉,成了朝鲜的秦桧。 此刻面对朱由检的责问,崔鸣吉悲从中来,涕泗横流: “大明,乃朝鲜父母之国。鞑子,乃夷狄之邦。朝鲜怎么可能舍父母而就夷狄?实在是兵不若人,力不若人,身悬刀斧之下,只求一喘息而已。” “城下之盟,不为盟。” “胁以成约,不为约。” “而今陛下以此责小国,非小国背盟,实在是身不由己,请陛下明鉴。” 朱由检看着痛哭流涕的崔鸣吉,心中也有几分感慨。 他信崔鸣吉说的是真心话。 他也知道朝鲜君臣有自己的小算盘。 但朝鲜对大明的感情是真的。 万历援朝之役,数万大明将士为朝鲜战死,这才过去多少年。 即便明亡之后,朝鲜还有人暗中使用永历年号。 不过,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 朱由检沉默良久。 他本来有很多办法逼朝鲜就范。 但此刻,他忽然不想用那些虚伪的算计。 “崔卿,请起。” 崔鸣吉起身,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听出朱由检的语气缓和了。 朱由检道:“朕知朝鲜之所以不亡国,乃是有崔卿这样的人。” “朕也就与崔卿说实话。” “朝鲜的事,放在万历年间,根本不是事。” “当年万历援朝,耗费千万,朝廷也没向朝鲜要过一分钱。” “但现在不行。” “东虏日盛,朝廷用度紧缺。大明身为朝鲜父母之邦,本该保朝鲜安全。朝鲜觉得毛文龙避战,不对。” “但时过境迁,朝廷不如当初了。” “很多事情,就不能不做了。” “朕与建奴,势不两立。此生必灭此曹。” “朕不管朝鲜有什么苦衷,也管不了。从现在开始,与建奴之间,非我即敌。” “朝鲜必须做出选择。” “朝鲜可以选择鞑子。” “无妨。从今往后,大明与朝鲜就是敌国。” “就当当年数万将士、千万白银,全部喂了狗。” “说句实话,朝鲜不能在向朝廷要好处的时候,才认父母之邦。也请朝鲜为父母之邦,血战到底。” “还请崔卿细思之。” 话音未落。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噗通”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陛下,臣等该死!” 朱由检一愣。 转头一看,满朝文武竟都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主辱臣死。 他作为皇帝,在如此郑重的场合,亲口说“朝廷不如当初”。 对于一直粉饰太平的大明朝廷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建奴作乱多年,朝廷一日不如一日。 但很多人还活在万历年间的梦里。 总觉得过几年就好了,不过是年景不好罢了。 此刻朱由检一句话,打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将大明的现状,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岂能不哭? 这不仅是主君自降身份,令主君形象受损。 更是说出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所有人都不敢承认的事实。 万历年间的余韵,终于散尽。 欢迎来到残酷的崇祯年间。 崔鸣吉面无人色。 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动,忽然流下两行清泪。 他是朝鲜的国士之才,宰相之器。 若非如此,朝鲜王也不会派他出使大明。 朝鲜这样的小国,第一流的人才永远是使臣。 因为小国的存亡,从来取决于大明的态度。 崔鸣吉太清楚朱由检这番话的分量了。 这极度坦诚的态度,让他根本无法回避。 大明对朝鲜有再造之恩,说一句父母之邦,绝不为过。 光海君之所以被推翻,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没有大明的背书。 他不能说,朝鲜从此投建奴。 不仅他不能,整个朝鲜上下都不能。 前后近十年,大明战死数万将士,花费千万白银。 从鸭绿江打到釜山港,陆军水师,粮食军械,火炮辎重,全是大明在扛。 这笔巨债,朝鲜赖不掉。 但崔鸣吉更清楚,朝鲜打不过建奴。 如果硬抗,朝鲜必亡。 阿敏南下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他闭上眼睛。 似乎朝鲜三千里山河,尽在目中。但却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第二百零九章义州大捷 崔鸣吉仿佛看见朝鲜三千里河山,处处烽烟。 鞑子骑兵肆意横行。 朝鲜男儿战死沙场,女子被掳走,士大夫被马刀斩于城下。 汉城宗庙被焚,宫室化为焦土。 而他,什么也阻止不了。 “如此大事,臣不敢代王上决断。” 崔鸣吉瞪着眼睛,泪水如滚珠般滚落,语气却异常坚定: “但臣回去之后,必以死谏王上,整兵备战,与鞑子血战到底。” “朝鲜三千里山河,千万百姓,愿为天朝,战斗至最后一滴血。” 这是一个残酷的决定。 但也是必须做出的决定。 春秋战国的历史早就告诉世人。 小国在大国之间,绝不能首鼠两端。 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一方,绝不轻易背盟。 即便将来不得已转向,也要让对方无话可说。 郑国早年晋来降晋、楚来迎楚,结果晋楚都不把它当自己人,索要无度。 后来郑国改弦更张,结盟便守盟,甚至愿为盟约付出血的代价,反而赢得了尊重。 崔鸣吉选择的,就是这条路。 也只能是这条路。 朝鲜从官方到民间,都心向大明。 拒绝大明,朝鲜王的王位都坐不稳。 既然注定要流血,那就让血流得有价值一些。 “但朝鲜小国,兵不堪战。还请天朝入援。只是,小国一直与毛文龙有些不愉快。入朝之军,不能是东江镇。” “还有义州之变。请陛下为小国做主。”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朝鲜,这就倒向大明了。 他能听到崔鸣吉的心声。 知道此人根本没有为大明战斗到底的意志。 现在说的不过是漂亮话。 只要建奴再打几次大胜仗,证明自己不可战胜。 等朝鲜为大明流够了血,觉得足以抵消道义责任。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转向。 这就是国际政治的现实。 也是小国的生存之道。 但不管怎么说。 朝鲜有人口千万,能征兵数十万。 南部又是产粮区,足以支撑粮饷。 朝鲜倒向大明,对建奴的威胁,比东江镇大十倍都不止。 “朝鲜之不亡国,赖有此人。”朱由检暗道。 朱由检不得不承认,崔鸣吉是人才。崔鸣吉方才的举动,看似卖国。但说句残酷的话,对于一些小国,能将国家卖出去,已经是非常好的下场了。 崔鸣吉见事不可为,主动用保不住的条件,换朝廷能给的筹码。 这种果断,让朱由检有些欣赏。 但也明白,崔鸣吉的下场。好不了了。 同时,朱由检也必须答应崔明吉的条件。暗道: “毛文龙,对不住了。” 与整个朝鲜相比,毛文龙的重要性不值一提。 他之前许诺给毛文龙的“毛氏朝鲜”,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他要的是一个持续反抗建奴的朝鲜。 至于这个朝鲜是谁当家,一点也不重要。 朱由检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朕派一位大臣坐镇朝鲜,协调大明与朝鲜各部,处理义州之变相关事务,如何?” 崔鸣吉立即行礼:“外臣没有意见。” 换做别的国家,或许会觉得别扭。 但朝鲜有先例。 万历援朝时,大明始终有文官坐镇朝鲜,统领中朝联军。 朝鲜最高将领八道都元帅,从来都是听大明经略的号令。 对崔鸣吉来说,这有两个天大的好处。 第一,约束毛文龙。 毛文龙这个兵痞,很多事做得确实不地道。 两边闹到这个地步,双方都有责任。 大明文官入朝,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总比毛文龙胡作非为强。 而且“义州大捷”变成“义州之变”,一字之差,性质天差地别。 前者是敌国入侵,后者是内部事务。 他来北京的使命,算是达成了。 第二,保证自己的政治权力。 他很清楚,今日答应大明的条件,朝鲜内部一定会有反弹。 任何国家,都不会喜欢出卖本国利益的人。 但他别无选择。 今日若是与大明闹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是当年主持和议的人。 现在由他亲手撕毁盟约,还能保住性命。 若是让别人来撕,他必死无疑。 即便如此,他先“卖”朝鲜给建奴,再“卖”给大明。 名声早就烂透了。 今后无数朝鲜将士死在战场上,怨恨都会集中在他身上。 所以,他必须与大明结成盟友。 以此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背后派系的权力。 不管愿不愿意。 今日出使大明,他就注定要成为大明在朝鲜的代言人。 既然上了船,那就上到底。 直接给朝鲜王请一尊“太上皇”过去。 如此,朝鲜上下谁也不敢动他。 事情就这么定了。 朱由检看着满朝文武:“诸位,今日难得人齐,朕有些话要说。” “方才朕说的话,让大家失态了。其实没什么,这是实话。” “而且是大实话。不管朕说不说,事实都在这里。” “万历四十六年,老奴以七大恨起兵。到如今,十年有余了。” “这十年,连战连败,连败连战。唯有宁远大捷之后,局面才稳定下来。朕才有时间思考,到底是为什么?” “想来想去,无非是国力不如人,兵力不如人,将领不如人而已。” “或许有人说,大明幅员万里,拥兵百万,人才鼎盛,怎么会比不上一个野人部落?” “但战场不会骗人。” “我朝到底有多少兵能打?多少将能用?在场很多人不知道,但有些人比朕还明白。” “辽东十万,蓟镇五万,加上东江镇,对抗建奴的军队总共不过十七万。” “而建奴,拥兵十万有余。” “不管大家承认不承认,建奴已经成了气候。” “如当年西夏之元昊。” “要灭建奴,非一日之功。而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于更长时间。” “诸位要做好准备,与建奴打上一辈子。” “一切战略,都要以此为核心转型。朝鲜战略,也是如此。” 朱由检转向崔鸣吉,语气冰冷: “崔卿,朕明说。朝鲜愿为大明效力,便是大明盟友。不愿,便是大明战场。” “大不了,朕调广东水师再次北上。” 第二百一十章,西北冒烟 崔鸣吉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懂这句话的意思。 当年万历援朝,真正的水师主力是大明广东水师的五百艘战舰。 李舜臣不过是陈璘麾下的先锋官。 所谓龟船,不过是后世吹嘘罢了。 建奴没有水师。 但大明有。 当年朝鲜君臣能逃到江华岛躲阿敏。 若是大明水师来了,他们只能逃进深山。 朝鲜所有的精华地带,都在大明水师的炮口之下。 更何况,大明在朝鲜的影响力,远非建奴可比。 朝鲜君臣若是敢跑,大明换一个姓李的当王就是了。 朝鲜从来不缺姓李的。 这种隐含的威胁,别人听不懂,崔鸣吉听得明明白白。 朱由检继续道: “不仅如此,朕已经派人联络林丹汗。” “从归化、漠南、辽西、辽东、朝鲜,乃至奴儿干。” “建奴出现在哪里,大明就出现在哪里。” “不管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朕一定要灭了建奴。” “与诸君共勉。” 朝堂上沉默片刻。 文武百官齐声行礼:“我等谨遵陛下之令,必灭此曹!” 朱由检立刻召集内阁。 只问一件事: 钦差总督朝鲜东江军政、经略粮饷、御鞑事。 简称,朝鲜经略。 这个人选,谁合适? 朱由检本来还在为难。 没想到内阁众人,意见出奇地一致。 “袁可立。” 黄立极解释道:“袁可立本职就是登莱总督,东江镇本就在他治下。毛文龙,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别人过去,未必能压服毛文龙。但袁可立,一定可以。” “而且,袁可立对朝鲜事务也不是生手。天启二年光海君失国,就是他处置的。” 朱由检暗暗点头。 光海君事件,当年是个大麻烦。 光海君从未得到大明册封,却当了几十年事实上的国君。 大明不册封,是内部党争的结果。 但朝鲜以臣伐君、谋朝篡位,大明又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是鼓励天下人造反。 可大明又没实力派兵干涉。 最后这件烂摊子,就是袁可立处理的。 他在登莱召见朝鲜使臣,软硬兼施,迫使朝鲜让步。 才有了后来朝鲜与毛文龙的蜜月期。 朝鲜出粮、出钱、出土地,让毛文龙屯田。 朱由检算了算时间。 毛文龙与朝鲜闹翻,正好是在袁可立去职之后。 用袁可立,就是用熟不用生。 “天下从来不缺人才。”朱由检心中暗道。 他细细琢磨袁可立的战略,发现与自己的思路不谋而合。 唯一的区别,就是袁可立没有皇帝的权限,不敢像他这么大胆。 “那就袁可立。”朱由检拍板,“令袁可立移驻汉城。拱卫司调兵五千,奔赴天津,准备渡海入朝。” 虽然相信袁可立能镇住毛文龙。 但朱由检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他许给毛文龙的画饼,落空了。 毛文龙那个兵痞脾气,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 必须给袁可立一些兵马,既能制衡毛文龙,也能震慑朝鲜人。 至于登莱镇的兵马,朱由检根本信不过。 除了边镇,内地的兵马,全是鱼腩。 “传令辽东,让袁崇焕立即拨一个营的红夷大炮,登船入朝。” “传令孙元化,新铸造的红夷大炮,第一批先补辽东的差额。” “让孙元化挑一个得力的人去朝鲜,改造汉城城防。” “这一系列调动,要快。” 朱由检的目的只有一个。 保住朝鲜。 朝鲜既然倒向大明,大明就必须展现出实力。 可以让朝鲜流血,但不能让朝鲜真的灭亡。 必须复制宁远之战的胜利,给朝鲜一座坚城。 这样,朝鲜才能拖住建奴。 算算时间,已经是初冬了。 朝鲜的冬天极冷,军事行动会变得迟缓。 “明年年初,所有人员物资,必须全部到位。” 朱由检心中默算: “鞑子得到消息,绝不会轻易放弃朝鲜。” 建奴关外田亩稀少,粮食长期不能自给。 朝鲜的粮食,一直是他们重要的补给来源。 新一轮的朝鲜之战,马上就要打响了。 “只是不知道,”朱由检有些患得患失,“我在朝堂上的这些动作,根本瞒不住人。建奴很快就会知道。” “到时候,黄台吉是先入关,还是先处理后方起火?” 朱由检准备了这么久,都是为了应对建奴入关。 能在关内打赢建奴吗? 不好说。 但他非常确定,准备的时间越长,他的把握就越大。 只是,陕北的流寇,也越烧越旺。 他能放在建奴身上的时间,是有限的。 建奴早点来好?还是在朝鲜浪费一年,崇祯三年甚至四年再来好? 朱由检也说不清楚。 “对了。”朱由检补充道,“让袁可立先去朝鲜稳住局面。之后,让他入京一趟,朕要与他好好谈谈。” 朱由检心中暗道: “袁崇焕在辽西,袁可立在朝鲜。” “袁崇焕手中兵马十万余。袁可立手中,东江镇两万,京营五千,登莱兵一万余,再加上朝鲜兵马。” “双方互为犄角,卡死建奴。” “将来大有可为。” “黄台吉,我看你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管黄台吉出什么招,朱由检自信都能接得住。 朱由检还觉得,不够保险,更是亲自写了一封书信,给袁可立。将他的想法告诉了袁可立,总之一句话。 朝鲜要么成为战友,要么成为战场。 用朝鲜人的血,去放建奴的血。 建奴的血流不流干,暂且不论。但朝鲜的血,一定要流干,绝对不能让建奴吸朝鲜的血。 朱由检布置下去。心中暗道:“也不知道,袁可立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朱由检只能给下面方面大臣,一个非常笼统的方向,剩下的就要看下面大臣自己发挥了。 对于前线的事情,朱由检先微操都微操不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继续投入工作中。 “朝鲜的事情,告一段落。看袁可立了。现在要搞林丹汗。” 朱由检一声令下:“来人,将林丹汗最近的资料给朕拿过来。” 很快就有人送来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毛文龙与朝鲜的恩怨 朱由检一看林丹汗的资料,大吃一惊。什么“最近西北边疆屡屡报警,臣以为,一二年内,林丹汗必然会南下。” 立即将张同敞给叫过来了。 “这怎么回事?林丹汗,刚刚丢了漠南,怎么敢侵犯大明?”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张同敞语气苦涩说道:“陛下,正因为林丹汗丢了漠南,才准备南下?” 林丹汗对外,装出一副纵情声色、胸有成竹的样子。 随即将林丹汗的情况说了出来。 蒙古从来是部落联盟制度。 林丹汗麾下的蒙古贵族都有部众。林丹汗的嫡系,是自己的弟弟,儿子,与叔叔,同家族的人,但仅仅占据自己部众的三分之一。 新败之下,林丹汗权威被动摇了。 林丹汗必须选择新的胜利。否则的话,很可能内部就有人造反了。 而且林丹汗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建奴交手了。 在今年这场决战之前,他就多次和建奴有过小规模交锋。 广宁之战、宁远之战,他都派过蒙古兵助阵。 一方面是吃明朝的军饷,另一方面,也是想亲眼看看建奴的虚实。 可结果,是一败再败。 今年这场决战,更是让林丹汗彻底看清了,自己和建奴的差距。 “所以,他就敢打朝廷?”朱由检冷哼一声说道:“当我们是软柿子捏啊?” 张同敞低头不说话。 但他的心声出卖了自己:【大明西北防线,本身就是软柿子。】 朱由检脸色有些难看,说道:“说说西北的情况,总不能打上门,才让朕知道吧。” 张同敞老老实实的说道:“陛下应该知道,九边之兵,总数在四五十万之数。” “其中半数布防在蓟州、辽东、东江三地,宣府、大同、陕西、甘肃、宁夏这数千里的边防线上,兵力不过二十万。” “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可用之兵,臣上任近一年,也没能彻底理清楚。” “只能说,林丹汗若是南下,边墙是挡不住他的。” “最有可能的,是要到某座大城之下,才能将他挡住。” “大城?”朱由检说道:“宣府,大同,榆林,宁夏,还是兰州?” 张同敞沉默不语。 这答案,不看他怎么想,只看林丹汗怎么选。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 九边防线,从来不是一道单独的防线,而是层层叠叠的多重防线。 若是大明全盛之时,边墙之外一二百里,全都是大明骑兵的活动范围。 在这片区域里活动的蒙古部落,都要服从大明边军的管理,按时进贡马匹。 那时候的边墙,不过是给将士们歇脚住宿的地方,修建得并不算太用心。 后来,随着大明国力衰落,边墙才变得至关重要。 各地的总督巡抚,一任接一任地修建长城。 其中修得最好的,就是戚继光主持修建的蓟州镇长城段。 但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长城以北,依然还有一些缓冲警戒区。 朱由检收服朵颜部落,本质上,就是想恢复长城以北的缓冲警戒区。 而长城以南,也并非无险可守。 在一些要害地带,长城不是一道,而是数道。 有外长城,还有内长城。 比如北京附近大名鼎鼎的内三关——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全都是险关要隘,是北京的门户。 而这三关,都坐落在内长城之上,关外还有一道外长城拱卫。 但大多数边防地段,没有这样的配置。 可长城以内,还有无数城池、军堡,占据着要害之地,卡死了鞑子进军的通道。 这些,就是大明的第二道防线,同时也是戍边将士的驻扎之地。 除此之外,还有几座雄城,不仅是附近防区的指挥中枢,也是总督、巡抚的驻节之地。 张同敞话里的意思,朱由检听得明明白白。 大明的兵力缺口太大,长城修得再好,没人驻守,也只是个摆设。 对于这些地方边军的真实实力,张同敞的评估是—— 他们能守住自己的本镇,不把巡抚、总督送给林丹汗当俘虏,就已经算不错了。 这让朱由检心里十分不满。 因为长城以内,生活着无数百姓,就是他之前提过的九边子弟。 这些军户出身的士卒,是天下最好的兵源。 尤其是朱由检真正看过京营将士的底子之后,就越发确定了这一点。 后世都说,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可真要说起来,这话也要区别对待。 若是南明的军队,就算给满了饷,也未必能打。 因为一支军队想要有战斗力,需要太长时间的训练打磨。 但九边子弟不一样。 他们父祖几代人,都是吃戍边这碗饭的。 而且鞑子从来没有安分过,大规模的仗或许不多,民间私下的厮杀冲突,从来就没断过。 甚至有不少九边子弟,还曾深入草原厮混过。 王阳明当年从九边到草原游历,你猜他是从哪里请的向导? 这些人,只要给足了银子,稍稍整顿军纪,让彼此熟悉配合,转眼就是一支能征善战的精兵。 林丹汗若是打进长城,屠戮九边子弟,就是在直接损害大明的战争潜力。 更不用说,京营里很多士卒,本就是九边籍贯。 他们的父母家人,还都在老家生活。 真出了事,只会大伤军心。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锦衣卫觉得,这一件事情该怎么办?” 张同敞说道:“陛下,臣等不知,还请陛下圣裁。” 张同敞心中暗道:【能怎么办?要么打,要么和?要打的话,也只能派京营了。不知道京营能不能打?】 朱由检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道:“即便能打,也不会派他们去的。” 京营不仅仅是军队,也是朱由检权力的根基,在羽翼丰满之前,任何外面独立作战,都是危险的。 朱由检要吸取历史教训。 历史上的崇祯,其实也编练一支勇卫营,但作为救火队,在一次次战争中消耗殆尽,几乎没有起到什么政治上的作用。 朱由检才不会犯这个错误。 那办法只有一个:和。 第二百一十二章,朝鲜使臣崔鸣吉 “大丈夫能屈能伸。”朱由校心中暗道。 “那就派人去谈一谈吧。”朱由检说道:“锦衣卫派人与林丹汗接触一下,看看林丹汗的条件,顺便,稳住他。最少,在谈判期间,不要给我找麻烦?” “是。”张同敞说道:“不知道陛下想让谁去?” “谁距离归化城最近?” “在大同调查奏疏的李若琏。” “就派他了。”朱由检说道。 “那走私的事情?”张同敞说道。 “先停停再说。”朱由检说道。 张同敞说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小心谨慎,不会走漏风声。” “对了,许显纯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沈阳。” 朱由检想起来,锦衣卫多次想要渗透沈阳,但都失败了。许显纯决心自己去一趟。 “让他回来吧。朕有事要问他。” 朱由检也要商议,用什么样的情报引导鞑子。 “是。” 朱由检点头让他去办事。 心中忽然一动,暗道:“走漏风声。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朱由检想了好一阵子,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忘记了什么。 “舆论战。” 舆论战场,重要也不重要。 如果不能影响具体事务,舆论就是狗吠。 但如果能,那就是权力。 舆论本是东林党的优势领域。 所以朱由检一开始先抓兵权和财政。 现在根基已稳,是时候拿下舆论权了。 但在朱由检看来,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其实是内宣。 没错。 内部宣传,准确的说,是军队的内部宣传。 后世早就证明了。有信仰的军队,才是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 不管什么样的信仰。 朱由检在物质上,已经给了京营到极致了。但精神上却是空白。 这不应该。 朱由检沉吟片刻:“请礼部尚书来一趟。” 片刻之后,一个人快步小跑进来,行礼道: “陛下,下官礼部侍郎周延儒。堂官有事不能来,下官担心陛下事急,便先来一步。陛下有何吩咐,臣一定转告钱尚书。” 朱由检深深看了周延儒一眼。 他听到了对方的心声: 【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一定要让陛下记住我!】 朱由检立刻明白。 钱谦益根本就不在礼部。 这种事在大明很常见。 各部尚书都是大忙人,找不到人是常态。 向来是副职代为回报。 不过,周延儒那股处心积虑的劲头,朱由检听得一清二楚。 也难怪。 礼部本就是清闲衙门。 朱由检见大臣,从来是按事务不按官职。 户部兵部的某些主事,都比礼部侍郎见皇帝的次数多。 想升迁,不见皇帝怎么行。 朱由检心中暗道:“这件事,让周延儒来办,或许比钱谦益更好。” 他本来就没想让东林党的钱谦益办这件事。 只是礼部管着舆情,绕不过去罢了。 “周卿,朕有件事要你办。”朱由检道,“朕发现,朝廷很多官员对大政关注不够。” “朝廷大员们,一般从什么地方了解朝政?” “陛下,一般是邸报与抄本。”周延儒答道。 “抄本?”朱由检问道。 “陛下。”周延儒解释道,“朝廷奏本分两种。一种是密揭,封在匣子里,只有大内能打开。另一种是不封口的。” “从地方到中央,各部门都能拆看。” “各级大员都有眼线,都会抄录一份。” 朱由检一愣,暗道:“这么不保密?”忍不住问道:“为何如此?” “陛下,这是秉承正大光明之意。朝廷大事,本就该公之于众。很多大臣在上书之前,甚至会邀请同僚评论。” 朱由检顿时明白了。 这立意倒是不错,有点后世行政公开的意思。 可惜用错了地方。 赋税改革、军制改革这类事,公开了能集思广益。 但军事机密、户部家底,也这么公开,那就是找死。 这大概就是大明对建奴单向透明的根源。 “这件事要管,但不是现在。”朱由检记下,转回正题,“朕觉得,这还不够。” “朕准备办一份大报。将朝廷大事、四方政事,都登在报上。给文武百官看,也给天下百姓看。” 这是朱由检一直疏忽的地方。 他本来找钱谦益,只是走个流程。 现在看到周延儒,反而觉得是天赐良机。 钱谦益好面子,还要顾及东林党的舆情。 而周延儒,阴柔媚上,唯皇帝之命是从。 根本没有文官所谓的“傲骨”。 “周卿,这件事如果让你来做,你准备怎么办?” 周延儒心中一动,暗道:【绝对不能放在礼部办!一旦权力落到钱谦益手里,他绝不会用我!】 朱由检听着他的心声,暗暗点头。 钱谦益与周延儒本就不和。 周延儒八面玲珑,魏忠贤当权时他丁忧在家,两边都不得罪。 结果现在,东林党不把他当自己人,阉党余孽也不接纳他。 成了孤家寡人,在礼部日子很难过。 周延儒眼睛一亮,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最合适的不是礼部,而是通政司。” 朱由检心中一动:“对啊,通政司好像更合适。” 通政司,本是大内的收发室。 所有奏疏的进出、收发、誊写、传递,都归通政司管。 位列九卿之一,权力本就不小。 设立之初,就是为了制衡内阁。 奈何朱由检改革内阁制度,事权统一归内阁。 六部都成了内阁的下属,更何况通政司。 如今的通政司,几乎就是个门岗。 连个正经主官都没有。 之前的阉党通政使被清理后,这个职位一直空缺。 这是内阁的默契——想废掉一个部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给它主官。 通政司办报,有三大好处: 第一,本身就管奏疏,有天然的信息优势。 第二,不归礼部管,东林党难以染指。 第三,能把舆论权从内阁手里分离出来。 朱由检无意挑战内阁的治权。 天下大乱,正是需要高效行政的时候。 但舆论口舌之权,必须握在皇帝手里。 “通政司,倒也合适。”朱由检笑道,“既然通政司缺个通政使,你可愿意就任?” 第二百一十三章,迫问 周延儒稍稍犹豫,立刻躬身:“陛下有令,臣岂能不从!只是臣想知道,陛下要做到什么地步?” 朱由检淡然道:“你说,这天下的道理,是东林的,还是朕的?” 周延儒心中顿时透亮:“陛下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天下何等道理,能比得上陛下的金口玉言。” “不错。”朱由检笑道,“只是有些人不这么觉得。朕懒得与他们计较,需要有人帮朕与他们讲道理。记住,是讲道理。” 周延儒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一定谨遵教诲,把道理给他们说清楚。” 他的心声同步传到朱由检耳中: 【与东林党讲道理?怎么可能讲通。陛下的意思,不就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道理不用通,只要嗓门足够大就行了。】 朱由检暗笑。 这家伙,深得舆论战的真谛。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 “除此之外,朕还需要一份军报。”朱由检说道:“是将士们,还有贩夫走卒所读,必须用白话。要更多人能看懂。” “与军机处对接。” “你如果能将这一件事情做好,将来少不了你的前程。” 周延儒沉声说道:“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 建奴对大明,从来都是单向透明。 朱由检在朝堂上的定调,不到十日,就传到了沈阳。 黄台吉在八王亭,召开了八贝勒议事。 北京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沈阳。 他必须拿出应对之策。 所谓八王亭,是一座八边八角的建筑。 议事时,八旗旗主各占一角。 黄台吉自领两黄旗。 代善父子领两红旗。 豪格领正白旗。 多尔衮兄弟领镶白旗。 莽古尔泰领正蓝旗。 阿敏领镶蓝旗。 有资格坐在这里的,只有这八个人。 这已经是黄台吉费尽心机调整后的结果。 原来的四贝勒议政,变成了八贝勒议政。 他拉进来豪格、岳托、多尔衮、多铎四人。 除了岳托听代善的,其余三人都听他的。 黄台吉这才掌握了主动权。 “大家都听说了吧。”黄台吉笑道,“南边的小皇帝,可是下狠心了。说要与我们不死不休,打几十年仗。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面色凝重。 大明纵然衰落,依旧是庞然大物。 朱由检的表态,容不得他们不慎重。 “哈哈,南朝小皇帝想打几十年?老子还不伺候!”阿敏粗声大气地喊道,“明天就打进关内,活捉那个小皇帝!” “哼,叔父,说什么大话。”豪格毫不示弱,“小皇帝是那么好捉的?你能打得过袁崇焕吗?” 阿敏仗着战功,常常顶撞黄台吉。 黄台吉不好直接与他冲突,便由豪格出面。 时间一长,两人积怨极深,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吵起来。 阿敏眼睛一眯,目光凶狠如刀。 但他也有自知之明。 别的明军将领,他谁都不服。 唯独袁崇焕,唯独宁远的城防,他是真的服气。 心中只能暗恨:有种出城打! 但让他去攻袁崇焕的把守的坚城,他是决计不干的。 让他从辽西打败袁崇焕入关,他万万做不到。 “南朝先放到一边,先说朝鲜。”阿敏冷哼一声,“朝鲜小国,竟敢背盟。大汗,我请命,再征朝鲜!把朝鲜王抓来沈阳!” 黄台吉心中冷笑。 他登基以来,最后悔的就是看错了阿敏。 当年阿敏降服朝鲜,立下大功。 转头就联合代善、莽古尔泰,与他作对。 让他一度非常被动。 直到他征服漠南,推行八贝勒议政,才一点点把权力抓回来。 他怎么可能再让阿敏带兵打仗? 更何况是当主帅打朝鲜。 这根本就是给阿敏刷战绩的机会。 “朝鲜,不过釜底游鱼。”黄台吉淡淡道,“我们只要想,随时可以取之。朝鲜谁人能挡?” “要打,就打大明。” “话虽如此。”阿敏阴阳怪气道,“但有袁崇焕在,我们想通过辽河走廊打进山海关,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 黄台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终于,说出了他思忖已久的计划: “那就不走辽西。” “走漠南?” 所有人都一惊。 黄台吉这才将筹划已久的方案,全盘托出。 “大军出漠南,破长城边墙,下遵化,直扑北京。 一举拿下南朝小皇帝,定鼎北京。” 此言一出。 几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八王亭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这些人都是打仗的行家。 正因为是行家,才知道这一招看似平平,实则狠辣至极。 “大汗,漠南各部刚刚归降,可靠吗? 朵颜部的事才过去没多久,其他蒙古人就靠得住?” “大汗,林丹汗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借道漠南吗?” “大汗,能骗过袁崇焕吗?” “大汗,入关容易,可要是被拖在关内,和汉人打持久战,胜负难料。 关宁铁骑,也不全是鱼腩。” 众人纷纷开口。 八王亭里,声音鼎沸。 这是建奴的优势。 军事民主。 决策前可以畅所欲言,决策后不服从者,军法处置。 即便黄台吉贵为大汗,也必须给众人一个解释。 黄台吉一一解答: “我已经和科尔沁谈妥了。他们保证漠南各部绝无问题。 南征之时,各部落的权贵子弟全部随军。 除非他们愿意把家业拱手让人,否则绝不敢乱动。” 说白了,就是拿首领和子侄当质子。 “林丹汗早已吓破了胆,不足为虑。” “袁崇焕守城是把好手,可野战,谁怕他?” “至于入关作战?” “只要是野战,咱们的儿郎们,怕过吗?” 沉默片刻。 阿敏冷笑:“怕个球!” 豪格朗声说道:“南人怯懦如猪狗,纵有千万人,又有何惧!” 多尔衮没有说话,脸上也毫无惧色。 这是努尔哈赤父子三代,百战百胜打出来的底气。 “老四。”代善终于开口了,“打仗的事,我不担心,儿郎们都是好样的。 可破了北京之后呢?” “南人幅员辽阔,这仗打起来没完没了。 咱们家底太薄,真像南朝小皇帝说的,打上三十年五十年,耗不起啊。” 第二百一十四章主辱臣死 代善已经上了年纪。 年轻时的凶戾,渐渐变成了老成,也可以说是胆怯。 在他看来,年轻一辈早就忘了早年在山林里啃树皮的苦日子。 如今吃饱穿暖,有房有奴,妻妾成群,这样的日子,神仙也不换。 他只想安安稳稳过下去,不想和大明拼个你死我活。 议和,从来不是袁崇焕一个人的想法。 满清内部,相当一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毕竟在他们眼里,大明依旧是庞然大物。 而满清,不过是个百余万人口的部落。 根本经不起长期高烈度的战争。 真要熬上三十年,早把满清的骨头熬成渣了。 “大哥。”黄台吉沉默片刻,说道,“父汗在世时,从来没想过止步于山海关外。 而今的局面,也不是我们想停,就能停的。” “真想不打,也得打得大明割地求和才行。” “否则,我们停手了,南朝会停吗?” “还有。”黄台吉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大好河山,谁人不想入主? 这些年南朝连换三帝,局势动荡,君臣离心,士气松懈。 这是老天爷把天下送给我们。 天授不取,反受其咎。” “这大好时机,万万不能错过。” 真正奠定满清基业的人,是黄台吉。 他雄才大略,冠绝整个满清。 他是铁了心,要争夺天下。 后世看来,满清最终得了天下,黄台吉的决心似乎水到渠成。 其实不然。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狂想。 若不是黄台吉死得早,胜利果实也落不到多尔衮手里。 灭明的所有布置,都是黄台吉定下的。 任何危险,任何阻碍,都动摇不了他灭明的决心。 “对,大贝勒想多了。此番南下,能有什么阻碍?”阿敏笑道。 人群里,甚至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老糊涂了。” 这就是建奴年轻一辈的想法。 一次次的胜利,养出了他们一身骄气,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只是这份骄气,终究是虚的。 代善目光扫过这群人,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人听。 也就不再多言,自讨没趣。 黄台吉见状,一锤定音: “既然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 “喳。”众人起身行礼。 这就是满清最原始的军事民主,在议事的时候,可以畅所欲言。说什么都不为过,一旦决定,不管之前什么意见,都必须服从决议。 这也是满清一直打胜战的运作方式之一。 黄台吉道:“阿敏。” “奴才在。” “你带一部人马,去鸭绿江边,屠掉毛文龙几个寨子,给他点教训。 再修建营地,虚张声势,装作要再打朝鲜的样子。” 阿敏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正是。”黄台吉道,“做得像一点,借你的声威,让对面信以为真。” 黄台吉最看重这次进攻的突然性。 一定要打南朝一个措手不及。 最好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大军就已经兵临城下。 历史上,他为了这次行动,做了大量战略佯动,四处放出假消息,争取时间。 现在,他也是同样的思路。 朝鲜倒向大明,本是不利局面。 但黄台吉要把坏事变成好事。 建奴骑兵多,最擅长虚张声势。 千余骑兵,只要用得好,就能造出数万大军的声势。 再加上骑兵机动性强,假装筹备征朝物资,等大军一出城,立刻封锁所有消息。 等破了长城,明军再想反应,就来不及了。 尤其是袁崇焕。 黄台吉在心里算了无数遍: “只要让袁崇焕晚反应十日。” 就足以奠定大局。 “可以。但这次南征,我一定要去,别把我留在朝鲜。”阿敏说道。 “那是自然。”黄台吉微微一笑,“此去南征,怎么能少了我满清的巴图鲁。” 他心里却在冷笑: “你要是不去,我岂能安心?” 黄台吉早已摸透了四大贝勒。 代善已老,莽古尔泰是个直肠子。 只有阿敏,野心最大。 他出征在外,怎么敢把阿敏留在沈阳看家。 “大哥,沈阳就拜托你留守了。” “好。”代善点头,“交给我吧。” 黄台吉随即点将: “其他各部,除留守牛录外,全部随我出征。” “是。”八旗各旗主齐声答应。 随即开始更详细的安排,比如每一个旗准备出多少牛录。 八旗按牛录为基本单位。 每一个牛录人数不一,在两三百人左右。但每一次出征,每一个牛录出兵人数都不一样。 黄台吉要尽可能落实,每旗出动的人数。 代善的意见,黄台吉其实听进去了。 明年入关,其实有很大的风险。 是一场豪赌。 所以,必须万无一失。 他在心中默算: “八旗加上蒙古精骑,总计十万有余。” “这一战,必破北京。不能再让南朝小皇帝折腾下去了。” “还有十个月。明年九月,兵临北京。” 崇祯元年,渐渐走到了尾声。 京城尚且是深秋光景,鸭绿江畔,却早已是皑皑白雪。 白雪之上,尽是血腥。 数百鞑子骑兵,突入了一座江边寨子。 这寨子依山靠河,本是易守难攻的地势,寨子里还备了火铳等火器。 可面对下马突击的建奴白甲兵,依旧没能守住。 寨中数百口人,无论男女老少,尽数倒在了刀下。 “主子。” 一个鞑子快步来到一匹高头大马前,躬身道:“都处理干净了。” “嗯。” 马上的汉子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开口道:“让儿郎们歇片刻,接着动手,还有四五个寨子要拔。” “主子,不是奴才们不卖力,实在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那鞑子苦着脸道:“旗主只给了主子四个不满编的牛录,就让咱们干这么大的差事。” “到现在,已经折了十几个老兄弟了,还都是主子您的心腹。” “东江镇这帮人看着像老鼠,可也是会咬人的,跟辽西那些缩头乌龟根本不一样。” “这地方一点油水都没有,这差事太不划算了!” 这马上的主子,正是济尔哈朗。 他是镶蓝旗旗主阿敏的副手,也是阿敏的亲弟弟。 第二百一十五章,朝鲜屈服 此时此刻,济尔哈朗想起了二哥阿敏,那令人可恶的嘴脸。忍不住抓紧了缰绳。 如果可以。 他才不想来这里啃骨头。 兄弟两人的矛盾,早已深深埋下。 阿敏的父亲,是努尔哈赤的亲弟弟——舒尔哈齐。 当年努尔哈赤与舒尔哈齐。兄弟二人一同起兵打天下,努尔哈赤拥兵万余的时候,其中有五千人马,都握在舒尔哈齐手里。 起初,兄弟二人尚且和睦。 可日子一久,矛盾便越来越深。 舒尔哈齐,没有努尔哈赤心狠。 在他看来,兄弟俩既然闹了矛盾,过不到一起去,那就分家,各过各的。 可努尔哈赤,绝不可能让这么一支庞大的兵力,脱离自己的掌控。 更何况,满洲这地方,从来一山不容二虎。 他刚扫平其他女真部落,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弟弟,去占了那片空白之地。 于是,努尔哈赤下手干净利落。 他杀了舒尔哈齐,还有他的几个儿子,顺势来了一场大清洗。 可问题是,舒尔哈齐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部众太多,总不能全都杀了。 真把这些人都杀了,满洲也就没人了。 最终,阿敏成了镶蓝旗的旗主。 舒尔哈齐的旧部虽被分割,但最核心的那一部分人马,交到了阿敏手里。 这,就是阿敏本部兵马的由来。 而济尔哈朗,同样是舒尔哈齐的儿子。 父亲被杀的时候,他年纪尚幼。被努尔哈赤养在身边,几乎都是努尔哈赤的儿子。 这就是两人矛盾的根本。 如何看父亲,舒尔哈齐。 阿敏年级大,舒尔哈齐死的时候,他已经懂事了。否则也接不住舒尔哈齐的部众。同样,对努尔哈赤家族的恨意。也在阿敏心中。 在阿敏心中,这后金政权本来就应该是我家的。 这就是阿敏与努尔哈赤的几个儿子搞不好关系的原因。 而济尔哈朗却不一样,他都不记得父亲舒尔哈齐了。更不像为舒尔哈齐,报仇雪恨。夺回家业了。 倒不是,济尔哈朗没有野心。 只是,他看不到希望。还不如老老实实,当一个宗亲贵族。 这也是为什么,济尔哈朗长大之后,便被分到兄长阿敏麾下为将,成了阿敏的副手。 这本身就是努尔哈赤对阿敏的敲打与牵制。 甚至济尔哈朗觉得,如果努尔哈赤多活几年,他济尔哈朗能够代替阿敏,成为正蓝旗旗主。 这也是为什么阿敏得到这个任务,直接给济尔哈朗。 明为兄弟,实际上是政敌。 就是让济尔哈朗带着本部人马,来干这又苦又累的活。 而他阿敏,带着主力去捞好处、吃肥肉。 分给济尔哈朗的,只有四个牛录,还都不满编。 一个牛录不过二三百人,加起来总共才一千出头的骑兵。 却要让他造出大军即将出动的声势。 济尔哈朗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带着人马高频出动。 模仿大军出动前的常规操作——清扫外围,把东江镇的一个个外围据点全部拔掉。 这个任务,本该是三五千骑兵一同动手,才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 如今,却只有济尔哈朗麾下这千余骑。 自然是又累又急,苦不堪言。 其实,这还不是最让麾下士卒抱怨的。 毕竟,此时的八旗兵,悍勇异常,什么恶战、苦战,他们都不怕。 真正让他们不满的,是这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东江镇这片地界,已经被双方反复拉锯了无数次。 这些寨子,被烧了一遍又一遍,可每次烧完,东江镇都会重新建起来。 不只是因为这些据点战略位置重要。 更核心的原因是,皮岛太小了,根本没有足够的生存空间。 困在岛上,只能活活饿死。 而在江边这些寨子里,依山傍水,能开垦荒地,能挖野菜、钓鱼、捕猎,人才能活下去。 这种地方,死了多少人、分了多少人驻守都不够,怎么可能有油水可捞? 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找不到。 阿敏,是要把自己的本部主力,全部投入到入关之战里。 入关啊! 谁不知道关内的繁华? 谁不知道内地的兵马虚弱? 一旦突破边墙冲进去,绝对能捞得盆满钵满,吃到撑。 济尔哈朗冷声道:“少说废话!该是你们的赏钱,我一分都不会少。旗主有令,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况且,只要等河结冰了。我们就过河去,朝鲜虽然比不上关内,也有东西让你们抢。跟着我,少不了你们的东西。” 齐尔哈朗看向鸭绿江东岸,隐隐约约看到对岸城池,就是义州城。 义州城,坐落在鸭绿江东岸。 站在义州城头,鸭绿江西岸那一处处燃起的战火,清晰可见。 袁可立开口道:“崔大人,这么多天下来,该谈的都谈了,是时候做决断了。再拖下去,鞑子不会给我们更多时间了。” 袁可立抵达朝鲜,已经有些时日了。 可诸多事宜,依旧纠缠不清,毫无进展。 朝鲜毕竟是一个独立的邦国,其内部的党争激烈程度,比大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他,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以中国的历史视角俯瞰朝鲜历史,此时的朝鲜,正处于如同中国魏晋南北朝一般的门阀时代。 朝鲜的两班贵族,早已瓜分了国内所有的土地。 朝鲜国王君权旁落,两班贵族甚至能左右国王的废立。 光海君被废一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旦入冬,鸭绿江全线冰封,鞑子就能踏冰而过。到时候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崔大人也该清楚。” 袁可立的目光,落在鸭绿江西岸的战火之上。 而崔鸣吉的目光,却看向了义州城下。 此刻的义州城中,驻扎着东江镇主力万余人,还有朝鲜两万多主力兵马——都是刚被放回来的俘虏,根本不敢有半点异动。 除此之外,还有刚刚抵达的京营南军一个营,营指挥使正是贺人龙。 这么多兵马,几乎把小小的义州城塞得满满当当。 这座城,名义上还是朝鲜的国土,实际上,早已掌控在大明手中。 第二百一十六章周延儒 崔鸣吉心里很清楚,他早已失去了太多的主动权,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谈的。 可很多事情,他身不由己。 当初在北京,他做出的那些决定,已是他思前想后,为朝鲜规划出的最好出路。 无论这场仗最终胜负如何,先为大明流够了血,对建奴造成足够的杀伤。 将来就算事不可为,再投降建奴,也能得到足够的尊重,对大明也不必背负道义上的亏欠。 可他是这么想的,朝鲜国内的其他人,却未必这么想。 就算有人能理解他为国为民的苦衷,也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来攻讦打压他。 于是,朝鲜国内掀起了极大的舆论风潮。 崔鸣吉被骂作“两朝降臣”、“投降丞相”。 逼得崔鸣吉只能以退为进,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朝鲜上下谁都知道,这个时候跟大明打交道,无异于坐在火山口上,根本没人敢接这个烂摊子。 最终,还是朝鲜国王亲自出面相请,才请动崔鸣吉再次出山,来到义州与大明交涉。 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崔鸣吉也不敢再做太多让步。 他背后的舆论压力,实在太大了。 这,也是双方一直谈不拢的核心症结。 崔鸣吉躬身道:“袁大人,小国之臣的些许苦衷,还望大人见谅。上国天子体恤朝鲜百姓,可上国大军入驻汉城之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还请大人见谅。” “不是臣不肯答应,实在是汉城那边,绝不会同意。” 袁可立淡淡一笑,道:“陛下一片好心,既然你们不领情,那便罢了。” 朱由检与袁可立书信往来多次,袁可立早已摸清了皇帝的心思。 朝鲜这处战场,必须要开。 不求一战全胜,只求能守住一两个据点,把建奴拖进战争的泥沼里。 若是能借着朝鲜的人力物力,投入到对建奴的战事中,自然是最好。 若是不能,那宁可大明自己投入一些人力物力,也绝不能让朝鲜的人力物力,反过来被建奴所用。 这本质上,就是以本伤人。 大明的财政确实有问题,还有极大的缺口。 可跟建奴的财政状况比起来,已经好上太多了。 建奴在关外,几乎年年都有大批百姓饿死。 建奴的财政到底困难到了什么地步? 只看他们的人口数量,就一目了然。 万历年间,单单辽东都司的汉民,就有数百万人,这还不算辽东女真各部的人口。 建奴立国之后,屡屡入关劫掠,每次都能掳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口。 可最终,建奴入关定鼎天下的时候,带走的十二万大军,加上家眷奴仆,总共也就一两百万人,整个东北几乎都成了无人区。 可以说,建奴的财政能勉强维持,完全是建立在持续不断饿死人的基础上的。 当然,他们可以重新定义“人”——把汉人开除人籍,不把汉人当人看。 畜生,又怎么能算人呢? 朱由检咬着牙,每年能给朝鲜战场拨出几十万两的军费。 这笔钱花出去,建奴就会少几万石、甚至几十万石的粮食,战争潜力会被直接削弱。 这也是朱由检执意要派兵驻守汉城的根本原因——他不希望朝鲜李氏王朝,太早败亡。 “陛下,还是心太软了。”袁可立心中暗道,“既然不领情,那就算了。” “不过,陛下的书信,也写的太直白。这样的事情,岂能落入纸笔啊?” 袁可立早就将朱由检的密信给烧了。以防消息流通出去,伤及朱由检名誉。 但密信烧了。 事情还要办的。 袁可立看向崔鸣吉,沉声道:“崔大人,既然朝鲜诸多不愿,那我今日便只与朝鲜谈两件事。” “第一,铁岭的归属。” “铁岭?” 崔鸣吉先是一愣,心中暗道:铁岭卫,不是在辽西吗? “不,是旧铁岭。” 崔鸣吉猛地反应过来,想起了一段尘封的旧事。 元代的铁岭,本就设在鸭绿江东岸,并非后世辽宁铁岭的位置。 大明开国之初,朝鲜还叫高丽,一直跟北元勾勾搭搭,纠缠不清。 大明本欲发兵讨伐高丽,结果李成桂来了一出黄袍加身——和当年的赵匡胤一模一样。 他以抵御大明为名,率大军北征,转头就杀了个回马枪,灭掉高丽王氏,随即向大明称臣。 当时大明的主要敌人是北元,便对朝鲜宽大为怀,在领土纠纷上做了退让。 把原本设在鸭绿江东岸的铁岭,内迁到了辽西,也就是如今的铁岭卫。 而当年的旧铁岭,正是如今的义州一带。 袁可立见崔鸣吉已然想通,直接开口道:“义州之地,本是我大明旧土,是太祖皇帝宽大为怀,才赏赐给了朝鲜。” “可如今朝鲜上下的种种作为,让我不得不上奏朝廷,收回这铁岭旧地。” “万万不可!”崔鸣吉脸色骤变,急声道,“袁大人,您这是要置崔某于死地啊!” “不是我要置崔大人于死地,是崔大人你太过拖沓。” 袁可立语气冰冷:“出兵出粮不肯,驻兵汉城不肯,把义州交给东江镇也不肯,你让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总要有一样,你得答应下来吧?” 袁可立目光死死锁住他,一字一句道:“若是你什么都不肯答应,那我便只能自取了。” 崔鸣吉满脸苦笑。 之前的毛文龙,就是个兵痞,朝堂上的弯弯绕一概不懂,跟朝鲜起了矛盾,从来都是有理说不清,直接拔刀相向。 可袁可立不一样。 一句话,就直接捅在了他的死穴上。 义州一带,是不是大明太祖皇帝赏赐给朝鲜的? 是。 那大明现在要收回去,可不可以? 没有一个朝鲜人愿意,可他们能说“不”吗? 一旦说不,就等于直接否定了朝鲜与大明的宗藩关系。 袁可立这话,名正言顺,让朝鲜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最多只能纠结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当今天子能不能推翻太祖皇帝的成命。 可崔鸣吉心里很清楚,这根本不重要。 大明完全可以单方面把这件事定下来,他崔鸣吉,根本毫无办法。 第二百一十七章朝鲜布置 “第二件事,济州岛。” 袁可立继续道:“此岛本是元朝的养马之地,太祖年间,才赏赐给了你们。如今,也该是完璧归赵的时候了。” “除此之外,还有西北六镇……” 听到这里,崔鸣吉反而不慌了,甚至松了口气,苦笑道:“袁大人,您这是要跟朝鲜,算一笔总账吗?” 济州岛也就罢了。 可西北六镇,是朝鲜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地盘。 所谓西北六镇,就是图们江南岸、鸭绿江东岸的山区地带。 这里历来是女真与朝鲜势力交错的地方,朝鲜鼎盛时期,击败了当地的女真部落,才占据了这里。 而女真本就臣属于大明,这么算下来,这地方本就是朝鲜侵占的大明土地。 只不过,大明朝廷历来懒得管他们这些狗咬狗的闲事。 崔鸣吉瞬间就想明白了。 如果只说旧铁岭、济州岛,大明是真的能伸手拿到的,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可西北六镇,都在深山沟里,跟建奴挨得极近,大明就算要了也没用。 所以,袁可立这漫天要价,根本不是开给他的,是开给汉城的朝鲜君臣看的。 “要算总账,也未尝不可。” 袁可立淡淡道:“若是朝鲜一直不肯让步,那这笔账,咱们就慢慢算。” 崔鸣吉连忙道:“袁大人,此事我定会立刻转告汉城。但也请您给个实价,我也好去说服汉城的诸位大人。” 袁可立终于说出了底线:“义州、铁山、济州岛,这三处地方,大明要暂时驻兵屯田,待建奴被灭之后,自会陆续撤军。” “除此之外,朝廷会按市价,向朝鲜采购粮草。” “同时,朝鲜必须出动五万士卒,交由经略府统一调遣。” “这是我的底线。若是连这个都谈不拢,那我便只能回京,让其他人来谈了。” 袁可立看着他,缓缓道:“崔大人是见过陛下的。” “你觉得,陛下是个好说话的人吗?” 崔鸣吉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我明白了。我一定会说服大君,答应朝廷的条件。” 崔鸣吉之前一直拖着,固然有国内的压力,也有他自己的私心——他想为朝鲜争取到最好的条件。 可现在袁可立开出的这个底线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 五万士卒? 如今已经有两三万朝鲜俘虏在明军手里,无非是再凑两三万人罢了。 义州、铁山? 这些地方,本就一直被东江镇实际控制着,不过是走个流程,名正言顺罢了。 济州岛? 不过是海外一岛,在朝鲜的朝堂体系里,本就不受重视,给了大明又如何? 更何况,大明还给了实打实的好处——按市价采购粮草。 这等于直接给朝鲜的两班贵族送钱,毕竟他们才是朝鲜最大的粮商。 袁可立打发走崔鸣吉之后,毛文龙与贺人龙二人立刻上前行礼。 毛文龙忍不住开口道:“大人,此辈如此无礼,您何必对他这么客气?” 袁可立淡淡道:“对死人,总要客气一点,毕竟死者为大。” “死人?” 贺人龙一愣,忍不住道:“这崔大人的身体,看着好得很啊?” 袁可立不答反问:“朝廷本打算按照铳城之法改造汉城,再布设十六门红夷大炮。诸位都见过宁远之战的结果,若是汉城照此改造,外有汉江水路支援,建奴能打下来吗?” 毛文龙沉默不语。 贺人龙率先开口,斩钉截铁道:“绝对不能!” 当初袁崇焕在御前拆解宁远之战时,贺人龙虽没资格入内,却也在殿外侍立。 事后,他把袁崇焕的话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早已确定——在红夷大炮面前,传统的攻城之法,已经彻底行不通了。 “可现在,朝鲜不要这个机会。” 袁可立道:“那我便决定,照此法改造义州城。你们觉得如何?” “若是如此,义州城便会成为一座永不陷落的坚城!” 贺人龙立刻道:“只要每年冬季鸭绿江冰封的这段时间守住,等江面一开化,登莱水师就能直抵城下支援,鞑子绝对没有任何办法!” “那汉城呢?” 袁可立语气淡然,补了一句。 “汉城?” 毛文龙与贺人龙二人浑身一震,忍不住脱口而出。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袁可立刚才那句话的真正意思。 他说的死人,从来不是崔鸣吉。 而是朝鲜李氏王朝,已然注定了亡国的下场。 义州固然是把守鸭绿江的重镇,可鸭绿江太靠北了。 一旦全线冰封,建奴骑兵就能长驱直入,区区一座义州城,根本拦不住。 建奴越是攻不下义州城,就越会把怒火撒到其他地方。 那最有可能的目标是哪里? 汉城。 必然是汉城。 汉城一旦陷落,以建奴的行事风格,会怎么对待朝鲜李氏王族? 必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血洗。 到了那个时候,朝鲜李氏就算不亡国,也跟亡国没什么两样了。 届时,就该是朝鲜哭着求大明,而不是大明求着朝鲜了。 “而且……”毛文龙心中暗道,“这位袁大人,可从来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 一念及此,他心中不由一凛。 他虽然想吃下朱由检画下的那张大饼,可在袁可立面前,只能彻底熄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袁可立自然看穿了毛文龙的小心思。 这些阴私算计,他本不该说出口。 毕竟传出去,只会显得他袁可立心思歹毒,一策亡人国,他可不想落个“再世贾诩”的名声。 可奈何,人不狠,站不稳。 尤其是麾下全是骄兵悍将的时候。 没错,他这番话,就是说给毛文龙听的。 诚然,毛文龙是他当年一手扶持起来的。 可那又如何? 天启末年,他就被罢官回乡,毛文龙自己发展了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唯命是从的毛文龙了。 袁可立必须镇住他。 要让毛文龙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我袁某人,借刀杀人能把朝鲜一国都给扬了,你觉得,我玩不死你一个小小的东江镇? 毛文龙自然没听出这层深意,可本能已经被袁可立的谋划震慑住了,站在原地,不敢有半分怠慢。 “督师,那如今的局面该怎么办?” 第二百一十八章黄台吉的决心 毛文龙连忙躬身道:“马上就要入冬了,鞑子正在鸭绿江西岸肆虐,一旦江面冰封,他们一定会过江的。” 袁可立淡淡道:“不用管他们。贺人龙!” 贺人龙立刻踏前一步,朗声道:“末将在!” “义州城,就交给你镇守。我会坐镇于此,我的这条性命,也交到你手里了。” “朝鲜那五万民夫,全部拨给你。好生改造义州城。” 没错,朝鲜士卒在袁可立这里是民夫。 贺人龙轰然行礼,斩钉截铁道:“请大人放心!有贺某人在,义州城绝无半分闪失!” 袁可立转头,看向一旁的毛文龙,缓缓开口: “毛帅。” 毛文龙立刻躬身:“末将在。” 袁可立说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打仗,而是将百姓安置好,将皮岛等地的百姓,安置在济州岛上。只要百姓安顿好了,我们才能与鞑子继续打下去。” 这里面也有袁可立的算计。 朱由检没有与袁可立讨论将来东江镇如何。 但袁可立绝对自己身为方面之臣,督抚大员,有些事情,不需要皇帝说的。 他自己就应该负责的。 东江镇是他缔造的。 虽然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但袁可立在的时候,毛文龙在东江镇中,还没有如而今尾大不掉。 现在事实已经形成,东江镇就是毛文龙的私兵。 袁可立必须解决掉。 但怎么解决? 自然不能杀了毛文龙,搞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这是需要手腕的? 这就是袁可立的第一步。 军民分离。 东江镇之所以成为毛家军,并不是毛文龙多有魅力,而是毛文龙不仅仅养军,而且养民。 东江镇百姓全部靠军队养活。 毛文龙能控制军中士卒一家人。 所以,毛文龙上报朝廷,有几十万大军,是真-----几乎东江镇所有男丁。 而朝廷核准的二万战兵,也是真-----东江镇只能武装起这么多军队。 东江镇真正令人担忧的是二万战兵吗? 不是。 如果真要说起来,辽西祖家,直接间接控制的军队,就有近两万。 也没有见朝廷上下质疑祖家? 东江镇真正令人担忧的,是岛上几十万百姓。 他们,是东江镇的后备力量。 若是用好了,足可为一方之主。 真要说起来,八旗士卒加上家眷,也不过百万人上下。 所以袁可立才执意要拿下济州岛。 他要尽可能把东江镇的百姓,安置到岛上。 让他们屯田耕种,最好能做到自给自足。 这个时代的济州岛,还十分荒凉。 足以安置大量百姓。 如此一来,便能名正言顺地削弱毛文龙的潜势力。 只要毛文龙继续跟建奴作战,兵力就一定会有损耗。 到时候,他再也没法像之前那样自行补充兵员,只能来求袁可立。 袁可立甚至都不用区别对待,只需要从别的地方给毛文龙补充兵员就行。 比如,把山东籍的兵卒补进去。 时间一长,毛文龙麾下山东籍的士卒越来越多。 到时候毛文龙再想做什么出格的事,下面的人怎么可能跟着他冒险? 届时,毛文龙自然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东江镇,也就不削而削了。 这种老谋深算的手段,或许袁崇焕能想到,但绝对执行不下去。 袁崇焕没有这份耐心,也没有袁可立的威望。 而毛文龙,根本没看透这一层。 他此刻只觉得大喜过望。 皮岛上,一直有人饿死。 毛文龙已经尽心尽力养活岛上百姓了,可他终究只有这点本事。 他从来没觉得这些百姓是资本,只觉得他们是甩不掉的负担。 每天一睁眼,就要操心几十万张嘴的吃饭问题,毛文龙早就不堪重负了。 如今有人愿意把这个担子接过去,对他而言,实在是再好不过。 “多谢督师。” “立即行动起来吧。” “距离鸭绿江结冰,没多少时间了。” “一旦江面封冻,鞑子极有可能过江,到时候,就是一场恶战了。” 袁可立的眼中,带着一丝忧色。 这,大抵就是袁可立的短处了。 纵观袁可立前半生的履历: 他曾有过治行天下第一的政绩,处理过极为棘手的董案,打击不法之徒,清正廉洁,令满朝权贵束手。 即便深陷政治旋涡,他也始终能坚守自己的政见。 但天启年之前,他从来没有上过战场。 天启年间他临危受命时,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者了。 他并不懂多少行兵打仗的门道,胜在懂人心、明事理。 这份本事,能让上下心悦诚服,纵然是骄兵悍将,无论中外,都不敢对他有半分不敬。 他在天启年间与建奴的交锋,更多是坐镇后方调度。 他与鞑子打交道的时间很长,却很少亲自上阵正面对垒。 更多时候,他都是在背后遥控以毛文龙为首的诸多将领,为他们免除后顾之忧,让他们可以在前线尽情发挥。 是以,临阵将略,非其所长。 只是义州是新收复的地盘,境内多是朝鲜百姓。 只有他坐镇在这里,才能稳住军心。 至于这一仗该怎么打,最终打成什么样子,他只能全权托付给麾下的将领。 他能做的,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 很快,崔鸣吉就带来了朝鲜君臣的答复。 他们全盘答应了袁可立的条件。 换句话说,就是答应了袁可立这招亡国之计。 袁可立微微一笑,当即让人把消息快马上报朝廷。 等朝鲜的消息传到北京时,北京城已经落了雪。 朱由检看着来自朝鲜的军报,抬眼看向面前两人,开口问道:“你们觉得,建奴此番要做什么?” 站在他面前的,是刚从辽东回来的许显纯,还有兵部尚书闵洪学。 “陛下,臣可以确定,建奴在辽东,一定是准备动兵了。” 许显纯一开口,就带着一股浓重的东北味。 他已经去过一次沈阳了。 是以半公开的身份去的,目的就是接管袁崇焕之前与建奴联络的通道。 但朱由检没给许显纯任何谈判权限。 让他过去,只有一个目的:维持联络。 顺便,让他亲眼看看建奴那边的虚实。 第二百一十九章用汤若望 “去岁建奴大破朝鲜,劫掠了数十万石粮食。” “朝鲜有质子扣在沈阳,这几个月一直在持续往沈阳送粮。” “具体送了多少,臣没能打听出来。” “但有一件事,臣看得非常明白。” “去岁春日,沈阳粮价斗米一两,汉人饿殍遍地,甚至出现了鞑子杀汉人省粮的事。” “可自从阿敏征讨朝鲜回来,粮价骤然下跌。臣到沈阳的时候,已经是一两银子能买二三十石。” “不过最近,粮价又开始往上涨了。” “以臣之见,这既是朝鲜那边出了变故的缘故,恐怕也是建奴要动兵的先兆。” 朱由检沉吟了好一阵子,心中暗道: 北京的粮价,长期稳定在一两一石。 就算最严重的时候,也不过二两一石。 可建奴那边最严重的时候,居然是一两一斗,相差了近十倍! 难怪有人铤而走险走私粮食。 这利润,实在太高了。 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满清的贵族、八旗士卒,绝对吃不起这么贵的粮食。 满清内部,很可能实行的是粮食配给制。 由不得朱由检不这么想。 银子毕竟不是瓦砾,就算建奴把整个辽东的银子都搜刮到手,也吃不起这么贵的粮食。 这么离谱的粮价,已经没法反映辽东粮食的真实储备了。 只能说明,建奴的粮价体系,已经彻底崩溃了。 这种情况下,必然会形成双轨制度。 在满清体制内的人,吃的是朝廷的皇粮,根本不用银子来衡量。 而那些不在满清体制内的人,也就是辽东剩下的汉人,就必须承受这高得离谱的粮价。 他们的下场也很简单——家破人亡,为奴为婢。 朱由检忍不住开口问道:“有没有人往辽东走私粮食?” 许显纯沉吟片刻,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闵洪学。 朱由检当即会意,开口道:“闵尚书是自己人,有话直说便是。” “臣在辽东,行动受限,不能具体调查,但臣看到辽东市面上的东西,确信有人走私粮食入辽东。臣以为------”许显纯郑重说道:“辽东将门。” “臣在沈阳,只见过宁完我,出入都有鞑子寸步不离地跟着。” “但臣在沈阳的市面上,看见了北京的货物,还有苏货。” “想来粮食自然也有,只能是从辽东将门手里走私过去的。毕竟东江镇自己都不够粮食吃。” “不过市面上的苏货,应该是从东江镇流过去的。” 朱由检自然知道苏货是什么。 苏州是大明的手工业中心,苏货风行天下,无人不爱。 而东江镇一直参与海上贸易,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朱由检心里有些失望,暗道: 晋商没有参与走私吗? 在他的印象里,晋商才是走私的大头,可许显纯的话里,却半个字都没提到晋商。 闵洪学见状,连忙开口道: “陛下,岳武穆曾言,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则天下可定。” “如今时局,臣以为,但求武将不怕死便足矣。” “军队回易之事,自古有之。而今正是用人之际,还请陛下慎之又慎。” “切莫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 “朕知道了。”朱由检说道。 所谓回易,就是军队参与的走私贸易。 这种事,从春秋战国时的李牧算起,到如今,乃至于后世,都是屡禁不止。 对于辽东镇、东江镇一边跟鞑子交战,一边又私下做交易的事,朱由检心里很不舒服。 但他也清楚,这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景象。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更何况,两镇的走私规模,其实相当有限。这一件事情,万万不能查的。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一旦查了。万一事情闹大,闹出什么倒戈的事情。就影响大局了。 朱由检按下心里的疑惑,抬眼看向闵洪学,开口问道:“闵卿,你觉得鞑子此番动兵,目标会是哪里?” 闵洪学沉吟了好一阵子,说道:“臣以为目标有两方,第一,西征打林丹汗。” “臣闻林丹汗战败之后,非但没有卧薪尝胆、休养生息、以图再举,反而排挤忠良,举族西迁,一味躲避建奴的锋芒。” “宣张同敞来见朕。” 张同敞是负责林丹汗方面的。 张同敞很快入宫。 听清朱由检的问题,他当即回禀: “陛下,臣派人接触林丹汗后,此人态度极为嚣张。” “他开口索要百万两白银赏赐,还要陛下赐嫁公主,或是迎娶他的女儿。” “此事万不可答应。”闵洪学立即说道。 张同敞连忙道,“锦衣卫千户李若琏回报,林丹汗内部混乱、部众离心,这番话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正与林丹汗周旋,本想先压一压价,再向陛下禀报。” 这时,张同敞的心声清晰传入朱由检耳中: 【老李说了,陛下在很多事上大方,可有时候又太大方。宫里已有一位蒙古妃子,再进来一个,后宫成什么样子?鞑子窝吗?】 朱由检暗笑。 蒙古人身上的所谓异味,根源在饮食与衣着。 常年吃牛羊肉、穿羊皮衣物,居所又多牛羊粪便,时日一久自然有气味,这和白种人的体味并非一回事。 何况蒙古少女的肌肉线条,触感与汉人闺阁女子的绵软截然不同。 他倒不介意多纳几个。 但天下士大夫可不这么想。 朱由检收敛心神,开口问道:“闵尚书说,林丹汗大概率会南下,你怎么看?” “或者说,正在与林丹汗谈判的——” “李若琏。”张同敞连忙接话。 “对,李若琏怎么看?” “绝无可能。”张同敞斩钉截铁,“京营此前出塞,大破朵颜部全胜而归,林丹汗深受震动,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这才是林丹汗色厉内荏的根由。” 朱由检道:“传令给李若琏,让他自行斟酌。但绝不能让林丹汗南下,明白?” “臣明白。”张同敞道。 朱由检看向闵洪学:“对了,如今大同总兵是谁?” “满桂。”闵洪学道,“满桂本部家丁两千余,在大同总兵任上,抽调大同本部骑兵,约有五千人。” 第二百二十章练兵之难 朱由检这才想起。 满桂调往大同一事,他是知道的。 是袁崇焕推动的。 原因很简单,袁崇焕整顿辽东阻力重重,而满桂是蒙古人,历任辽东大员对他的评价只有四字:憨直勇猛。 他是合格的战将,冲锋陷阵、敢打敢冲,即便战死也不会退缩。 可其他方面,就差了些。 比如钱财。 满桂自认蒙古人,为大明拼死作战,本就是为了银子。不让他捞钱,还想让他卖命? 于是袁崇焕请动韩爌,以内阁层面将满桂调离。 闵洪学权衡之后,也默许了此事。 说到底,满桂除了能打,毫无后台。 闵洪学对满桂有好感——他打过仗,对能战的将领向来宽容。 官应震也欣赏满桂——满桂曾在熊廷弼麾下效力,做事卖力、没什么心机,只要上司银子给足,满桂就卖命到底。 从这层关系看,满桂也算与楚党有渊源。 满桂但凡有祖家一半的心思,派人进京打点门路,就能找到靠山。可他偏偏从无此意。 如此一来,官应震与闵洪学,都不会为了满桂与韩爌硬顶。 再加上大局考量,辽东事务尽在袁崇焕手中,满桂留在辽东,双方都不痛快,这才把他安排到大同。 若说辽东是防范建奴的第一线,大同便是河套防线的第一道关口。 “如今看来,闵洪学这个兵部尚书,还算称职。”朱由检暗道。 宣府、大同,是北京西北门户。 随着蒙古衰落,宣大兵力被抽调不少。 但有满桂五千骑兵在手,林丹汗暂时不足为虑。 朱由检道:“林丹汗暂且不提。闵卿,你觉得建奴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 “自然是朝鲜。”闵洪学道,“臣刚看过袁经略的方略,扼守义州、阻断鸭绿江,确是好办法。奈何鸭绿江并非长江黄河天险,一到冬日结冰,建奴便可踏冰而过。” “更别说建奴能就粮于敌,朝鲜如今就是嘴边肥肉,任人宰割。” “建奴怎么可能放过这块到嘴的肉?” 朱由检也明白。 如今的朝鲜,堪比崇祯后期的大明。 义州城就像山海关,虽能卡住建奴骑兵南下的后勤,可建奴根本不需要后勤,直接杀进朝鲜后方富庶之地,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朱由检道:“那闵尚书觉得,建奴会不会绕道入关?”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一来怕蝴蝶效应改变历史,皇太极放弃入关计划;二来也想看看闵洪学的判断。 或者说,以闵洪学为首的大明军事官僚体系,对建奴绕道入关的判断。 闵洪学沉吟许久,才道:“以臣之见,建奴或许会绕道入关,但绝非现在,至少今明两年不会。” “因为太过凶险。建奴绕道入关,兵力绝不能少。若只有五万骑兵,臣宁可让辽东镇放弃四城,大军入关,会合蓟州、京营,再调宣大一二万兵马入京,把建奴围死在关内。” “所以建奴不打则已,一打必定孤注一掷,兵力必在七八万骑以上——不是他们不想多带,而是最多只能出动这么多。” “出兵路线,当是绕道漠南千里,破蓟州边墙而入,攻打遵化——” 闵洪学想到这里,悚然一惊,暗道:【陛下早已料到这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遵化一破,数万骑兵长驱直入,恐再难遏制。” 遵化以南,便是华北平原。 正是骑兵纵横千里、大开大合的战场。 “但陛下也要清楚,宣府、大同、蓟州、辽东、京营、山东、登莱,乃至水路调遣的东江镇兵马。” 闵洪学道,“一旦建奴在关内滞留。” “一个月内,辽东、蓟州、宣大三地,可集结骑兵六万骑。” 这已是大明几乎全部骑兵,且都是一人一马,远不及建奴主力一人两马、三马的配置。 “两个月内,辽东步卒、京营步卒、宣大步卒悉数到位,约十万之众。” “三个月内,毛文龙、登莱镇、山东镇,乃至山西、陕西各部次第集结。” “臣估算,总兵力可达三十万。” “以举国之兵与其决战,建奴必定损失惨重。臣不认为,建奴会做出如此决断。” 闵洪学沉吟道:“太过冒险。” “因为我军是举国之兵,建奴何尝不是举国之兵,一旦败了,会动摇国本的。” 朱由检心中感叹:“当初选闵洪学,绝对选对了。” “闵洪学或许没指挥过三十万大军的战事,可大明如今谁有这个能力?谁也说不准。但他至少清楚,大战该如何打。” “该如何组织一场举国大战。” 闵洪学的叙述,条理清晰。 由近及远,先骑兵后步兵,再到水师,层层动员,层层指挥,章法分明。 可历史上的崇祯是怎么做的? 一纸勤王令,令天下兵马入京。 结果地方秩序大乱。 人人可勤王,便等于无人负责,最终一塌糊涂。 “但闵洪学也有明显短板。”朱由检暗道,“他毕竟是文官,临阵将略,仍有疏漏。” 文官出身的帅才,与皇太极这般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统帅,截然不同。 文官帅才,多先求立于不败之地,再寻胜机。 而皇太极战场嗅觉敏锐,临机果决,极善冒险。 闵洪学觉得太过冒险的事,在皇太极看来,未必如此。 朱由检越发确定:“皇太极在崇祯二年,一定会来。” 能而示之不能,不能而示之能。 朱由检认可闵洪学的军事能力。 他的本事,在北京城内虽非第一,也稳居前列。 再加兵部尚书的身份,闵洪学的态度,足以代表京城文官中相当一部分人的看法。 朱由检很清楚,即便他封锁消息,也不可能凭一道命令,改变大明几十上百年的积弊。 建奴对大明文官的心态,几乎是单向透明。 皇太极必定知道闵洪学的想法。 如此一来,皇太极入关的决心,只会更强。 “我要不要把历史上的情况,以揣测的形式,或是伪装成情报,告诉闵洪学?” 朱由检陷入沉思。 他思忖了好一阵子,最终决定——不说。 第二百二十一章,好戏开场了。 一来,朱由检很难说服闵洪学。 不管是揣测还是情报,都很难服众。 揣测可能出错,情报可以作假。 闵洪学的想法,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 越是有主见、越是经过深度思考得出结论的人,就越难被说服。 闵洪学绝非寻常人。 他的结论,若朱由检不是知晓历史走向,恐怕自己都信了。 这种情况,又怎么可能说服得了? 即便不用说服闵洪学,单凭朱由检一道命令,那如同漏斗一般的长城防线,就能补上吗? 不能。 万一走漏风声,让鞑子有了防备,事情就难办了。 鞑子的入关时间、路线,乃至其他部署,但凡有一点变动,朱由检想守株待兔,就没那么容易了。 朱由检开口道:“那以闵卿之见,该如何应对建奴?” 闵洪学道:“以不变应万变。” “陛下新登大宝,便刷新吏治、巡视边关,天下有志之士无不振奋。” “但万历、天启以来,朝政昏暗,非一朝一夕可改。望陛下戒急用忍,积攒兵粮。三年练兵,三年屯粮,五六年之后,大军便可出关,与建奴一较锋芒。” “在此之前,当按陛下之策,着力朝鲜,扣建奴之背。用朝鲜三千里山河,牵扯建奴十万人马,给朝廷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 朱由检心中暗暗摇头,暗道: “可惜,这是崇祯朝。” 若是换了其他朝代,闵洪学的想法并无不妥。 甚至朝中很多大臣,都觉得朱由检行事太急了。 可问题是,这是崇祯朝。 小冰河期,历史上最严重的旱灾,以及因旱灾爆发的、堪称历史规模最大的农民起义之一,都在前方等着。 朱由检怎么可能有时间休养生息? 他甚至有一种逆水行舟的感觉。 往后的每一年,都是未来十几年里最好的光景。 可这些话,他根本没法说。 说了,又有谁会信? 朱由检道:“就按闵卿的意思办,建奴的事先放一放。不过林丹汗那里,还请闵卿多操心,多帮扶满桂,不要让大同出了意外。” 闵洪学立刻行礼:“臣明白。” “不过,以防万一,闵卿也要查一些长城布防,做到心中有数。” “臣明白。” 朱由检说道:“朕不是觉得,鞑子敢如此,也不是觉得,闵卿的想法是不对的。而是天下局面,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朕以为,最好应该有备案。” “备案。” “对,这种备案不仅仅兵部有,讲武堂也要有,什么样的备案都应该准备,等出现各种情况,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比如,民乱,比如倭寇上岸等等。” 朱由检这一番话。 自然是为将来大战的备案,做借口。 也不容易走漏风声,纵然鞑子知道了,也不会觉得。是针对他。 不保密,反而保密了。 任何时候,有准备都比没有准备要强太多了。 “臣明白了。” “林丹汗------”朱由检心中暗道。 这个林丹汗就很成问题了。林丹汗即便中立,朱由检就要在大同布置人马防范。如果林丹汗与建奴勾连,大同必须放重兵。 而朱由检手中的机动兵,都是板着指头数出来的。 哪里有多余的? “所以,必须搞定林丹汗。”朱由检心中暗道:“看来,怎么让韩爌出马。” 或者说,不是韩爌出马。而是韩爌指挥晋商出马。 但这样的交易,朱由检不好直接与韩爌谈,否则就很被动。 “需要找一个由头。” 朱由检翻看锦衣卫日报,忽然发现一件事情,直接问王承恩说道:“这一件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百姓状告碧云寺奸淫妇女云云。 “知道。” 朱由检说道:“为什么是碧云寺?” 王承恩低声说道:“其他寺庙最近在闭风头,就碧云寺最嚣张。” “碧云寺背后是谁?” “是张皇后。” 朱由检冷笑一声说道:“原来如此啊。” 大明大部分和尚庙都不干净。最少朱由检让锦衣卫收集的名单不在少数。 但情报具有滞后性。 朱由检收起的情报,在朱由检铲除太监集团之前。 朱由检铲除太监集团,根本不是杀鸡儆猴了。而是杀猴儆鸡了。这些鸡。这些寺庙,一个个看到风声。当了缩头乌龟。 唯独,碧云寺有底气敢这么做。 宫中女子多信佛。这也是朱由检改变不了的事情。 朱由检也能揣摩明白这些和尚的心思:“他们又没有站错队,怎么能因为区区小事,而处罚他们?” “更可悲的是,他们想得是对的。” 如果不是朱由检想搞他们。这一点小事,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朱由检说道。 “汤若望在做什么?” 王承恩说道:“在安分传教。” 朱由检冷哼一声:“安分传教?” 王承恩立即明白,说道:“臣明白了。” 朱由检是让汤若望安分传教的吗? 刀子如果没有刀子的觉悟,那就要扔掉。 看在徐光启的面子上,给机会。但要是什么也不做,那就呵呵。 ******* 张同敞很快就去见汤若望。 张同敞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叠文书递给了汤若望。说道:“陛下的意思,你也清楚。做与不做。主动在你。” “只是-----” 汤若望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道:“只是,我如果不做的话。我这个教皇,就没有什么用了。” 汤若望太清楚,他的圣母玛利亚改造成为送子玛利亚,能够一炮打响的根本在于袁妃支撑。 谁都知道,袁妃流产。 袁妃眼巴巴出宫来求子。可见这个外来的神仙,一定是很灵验的。 而且汤若望在传教上是一把好手。特别是他抛弃基督教典,纯粹是为了传教而传教。怎么方便传教怎么来办之后。 要比本土佛道,要厉害太多了。 毕竟本土佛道,多少年没有开辟新市场了。 而汤若望,就是基督教最强地推天团之一。对传教是有一套完整的打法的。 两者结合。 才有而今的局面。 汤若望也吃到了好处? 那就是传教太赚钱了。 袁妃捐了圣母堂,其他达官贵人的家眷,也多多少少捐献了一些。这些钱名义上是给主的。 但实际上是汤若望的。 第二百二十二章归空和尚 汤若望甚至第一次干脆,传教是一门好生意。只要不指望大明百姓真姓耶稣就行。 汤若望嘴中没有说。 但早就明白,他教堂里的耶稣,与寺庙的如来佛祖,从宗教意义上区别不大了。 之前,为了传播原汁原味基督教,需要教会拨款。 而今转变思路,投入庞大的传教市场之后,汤若望觉得,他自己可以给教廷钱了。 他才吃了这半年红利,可见京城中,这些传统佛寺,道观,该有多赚钱。 不管是为了得到皇帝赏识,保住荣华富贵。而是为争夺传教市场,抢生意。汤若望都准备做了。 汤若望将这一叠文书。按住说道:“请大人放心,等待我的好消息。” “不是我等,而是陛下等。” 汤若望就冒出来,开始宣扬末法时代。 佛祖原文是末法之时,众生福薄,多诸灾患道德崩坏,善恶颠倒,邪师说法如恒河沙,魔弟子混入佛门,破坏佛法,白衣高座,比丘下位,经书渐灭,最先消失《楞严经》,袈裟自然变白,法相尽失,人寿短促,多诸苦恼,亿亿人修行,罕有得道。 汤若望用碧云寺案,一棒子打死了京师所有人寺院。 说他们全部些邪魔子弟,不是正道。 从而,宣扬自己的上帝。 乃是西方真神,闻佛灭度,世间末法,特意从西而来,拯救众生。重回正道。云云。 汤若望甚至还搞出很多奇奇怪怪的暗示。 自称简直的西方真神,比西天更西。所以他们的真法,就比佛法更好。 至于,真经是什么? 汤若望搞出了《福音经》。 朱由检专门拿来看了,从内容上,与朱由检在后世看到《圣经》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细细琢磨之后,才忽然发现有相通之处。 这才明白,翻译对一本书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而在文风上,十分偏向佛教道藏的写作方式。 朱由检甚至疑心,徐光启给汤若望找的团队重新翻译的。因为那股浓浓的佛教经味道。没有读过几百本佛经,根本做不到。 甚至还有意无意的用佛门的思想,来解读《圣经》的内容,还有很多增删的地方。 朱由检第一感觉:“这不是基督教,而是景教了。不,或者说,比景教更进一步。是佛门的基督教。” 这也很正常。 商业上,永远不要想着教育用户。 要做的,是降低用户无缝衔接的成本。 天下名山僧占多。 佛教才是中原宗教的主流,就连造反的白莲教,也脱胎于佛教分支。 基督教想要快速传教,绝不能另起炉灶、硬推西方那一套。 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贴合本土文化。 让老百姓一眼就能看懂。 “只是,也太像了些。”朱由检随手翻着《福音经》,单抽一段,竟分不清是佛经还是基督经文。 虽觉怪异,他却十分满意。 “从今往后,西方国王需教宗加冕,中国教宗,需大明天子加冕。” “汤若望若能子嗣绵延,汤氏教宗,将来也能与龙虎山张氏天师并列。” 朱由检嘴角微扬,心中暗道:好戏开场了。 佛教那边,绝不会放过汤若望。 ******** 北京,长春寺。 这座寺庙不算辉煌,是穆宗李皇后——也就是神宗皇帝的生母——下令修建的。 也曾香火鼎盛一时。 时过境迁,如今早已门庭冷落。 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此刻的长春寺,却成了整个北京佛门的中心。 只因这里住着一位老和尚。 归空和尚。 他是佛门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僧人,也是一位真正的苦行僧。 在整个京城佛教界,他向来被视作老顽固,人人避之不及。 归空和尚本是五台山僧人,苦行三十年,不鞋不袜。 曾燃三指供奉三大士,也曾七日不食,只饮清水,因此又号“水斋和尚”。 如今年已九十有余。 是真正的得道高僧。 他本不愿留在京师。 在他看来,何处不能修行,何处不能参禅? 北京繁华红尘,因果纠缠,绝非清修之地。 奈何万历七年,皇太后三次遣使相请,他不得已入京说法。 皇太后大喜,特为他修建长春寺。 归空和尚也答应,留在寺中为皇太后祈福。 一晃五六十年过去。 皇太后早已作古。 可老和尚许下的诺言,从未改变。 世间沧海桑田,和尚一诺千金。 佛门内部,又岂会不知? 早些年,人人都笑归空和尚是老顽固。 长春寺虽有寺产,可每到年关,他便将所有结余散给贫苦百姓,只求银钱过手,不留一文。 这般做法,惹得其他寺庙的和尚嗤之以鼻。 他们甚至刻意压制归空和尚的影响力——要是人人都学他,他们还怎么赚钱? 久而久之,除了一些老人,年轻一辈早已不知这位一甲子前的高僧。 可如今,面对“夷教”的步步紧逼——他们口中的污蔑。 所有人第一时间,都想到了归空和尚。 毕竟,谁也不能说一个年近百岁、苦行一生的老和尚沽名钓誉。 只能推出他来与汤若望打擂台。 也好借此洗刷自身的污名——谁说佛门都是魔徒?看,这不就有一位真和尚吗? 于是,京城所有寺庙的住持,齐聚长春寺。 他们七嘴八舌,将汤若望的所作所为尽数告知,苦苦哀求归空和尚出面收拾局面。 归空和尚盘坐在蒲团上,干瘦的身躯垂着两道细长白眉。 他垂目听了半日,才缓缓开口: “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诸位来此,还有何事?” 一众和尚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他们虽是和尚,也读佛经。 可佛经是佛经,生意是生意。 就如如今的士大夫,口中皆是仁义道德,心中全是生意买卖。 世风日下,不论文臣还是僧人,风骨早已稀缺。 归空和尚四大皆空,不染一钱,自然不在乎旁人污蔑。 关起门来清修便是。 可他们不行。 第二百二十三章不捉钱令 借送子之名奸淫妇女,放高利贷兼并土地,看谁家媳妇漂亮就给谁好田…… 这些事,他们心里都清楚。 绝对不能被人戳穿。 “大师,非我等不愿忍。实在是信众纷纷前来诉苦,我等身为佛门弟子,当为施主排忧解难。” “正是!我等忍辱无妨,可怎能让诸位善男信女受此污蔑?” “还请大师开恩,救诸位施主于水火!” 归空和尚双目如古井,不起一丝波澜,幽幽问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众和尚齐齐拜倒:“请大师入宫拜见陛下,为我等求情!” 归空和尚道:“贫僧已有数十年未曾进宫,早已没有这个人脉。” “大师此言差矣!”有人连忙道,“谁不知刘老太妃对您顶礼膜拜?刘老太妃是宫中唯一的长辈,她开口,陛下岂能不给面子?” “是啊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 归空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尔等,想清楚了?” “我等早已想明白!只要大师出面,长春寺要什么,我等尽数奉上!” 归空和尚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别无所求。只是,此言一出,将来自有因果。” 众和尚哪里听得懂这些。 只当他故弄玄虚。 见归空和尚答应,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去安排。 刘老太妃,是神宗皇帝的妃子。 神宗王皇后早逝,光宗也没有皇后。 因此,宫中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便是这位刘老太妃。 朱由检身为皇帝,也必须对她礼敬三分。 刘老太妃传话给周皇后。 周皇后只能来见朱由检。 朱由检不由皱眉:“归空和尚?” 心中暗道:这事,有点难办。 佛门作为天下显教,根基深厚。 里面固然滥竽充数者众多,却也不乏真正有修行的老僧。 他总不能学满清,搞什么火烧红莲寺。 影响太恶劣了。 他看出周皇后神色忧虑,欲言又止。 不用读心术也知道,周皇后也是佛门信众,只是碍于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不敢开口相劝。 朱由检暗自庆幸。 幸好宫中没有太后、太皇太后。 刘老太妃终究只是太妃,名分上差了一截。 自己尽到孝心即可,不必事事听从。 这便是佛门真正的底蕴。 信奉他们的,除了太监,便是这些深宫中的妇人。 而且是真心信奉。 朱由检轻轻一笑:“既然如此,那就请归空大师来一趟吧。 归空和尚很快便到了。 朱由检与他见礼过后,开门见山:“外面传言,佛门子弟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可有此事?” “有。” 朱由检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归空和尚竟会如此干脆地承认。 心中暗道:他不是来求情的吗? 他动用读心术,却什么也听不到。 仿佛归空和尚根本没有心。 朱由检顿时明白,这是真正的高僧。 不是读心术失灵,而是老和尚早已做到一念不起,心无杂念。 “佛门子弟,可有假借佛祖之名敛财?” “有。” “佛门子弟,可有奸淫妇女?” “有。” 朱由检忍不住问道:“如此说来,大师此来,是为他们求情?” “既然都承认了,还求什么情?” 归空和尚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面对陛下,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诸僧犯错,自当依法处置。老和尚只是抹不开情面,故此来走一趟。” 朱由检忽然笑了,觉得这老和尚实在有趣:“他们知道,大师是这么求情的吗?” 归空和尚道:“老和尚早已告知他们。只是他们佛学不精,听不懂罢了。” 自古以来,越是虔诚的信徒,对异端便越是痛恨。 归空和尚一生苦行,侍奉三宝。 对那些披着袈裟、行卑劣之事的人,向来嗤之以鼻。 那些和尚视他为老顽固。 在他眼中,那些人不过是披着僧衣的魔徒。 但他终究是佛门中人,行事留有余地。 正如他之前所说,凡事忍一忍,再待几年且看他。 这些人硬要他出面。 归空和尚便明白,因果到了。 不是他想做,而是佛祖假他之手清理门户。 他推脱不掉。 他从没想过要告状。 只是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四个字,他践行了近百年。 绝不会为了一群败类,破了自己的戒律。 既然见了皇帝,便说实话。 其余的,自有天意。 朱由检越发觉得老和尚有意思,问道:“大师觉得,朕做错了?” “是。陛下错了。” 朱由检登基以来,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当面说他错了。 “错在何处?” 老和尚缓缓道:“发心不正。陛下欲整顿佛门,何以假借夷教之手?” “天下事,无非正大光明。发心既正,天下归之。发心不正,便多生磨难。是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纵是三武灭佛,何曾假手他人?” 朱由检闻言,沉默良久。 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大师所言极是。朕,错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老和尚的修为。 这一句话,振聋发聩。 老和尚说的,何止是整顿佛门这一件事。 更是朱由检登基以来,所有行事的通病。 他习惯了使用权谋。 先搞定关键环节,再打击对手,最后推行政令。 这套流程,他用得炉火纯青。 好像没什么不对。 可现在想来,最大的不对,就是他没有用皇帝该用的手段。 他用的,是曹操的手段。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是儒家三纲五常的根基。 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 皇帝是什么? 是天子。 是国家的主人。 天下百姓是朕的赤子,天下百官是朕的肱股。 皇帝的手段,就该是正大光明。 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想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万民认同,便是王道汤汤。 就比如整顿佛门。 难道不能让顺天府搜集证据,上报刑部,再由礼部僧录司核实,内阁讨论,最后朕下旨,昭告天下,统一清查各处寺院吗? 朱由检之前觉得不能。 因为他要钱养兵。 走正规流程,钱都会进户部的口袋。 第二百二十四章清丈之重 算他和徐光启关系再好,从户部要钱也千难万难。 可现在,他扪心自问。 真的不能吗? 或许,可以。 朱由检反复问自己。 朕要钱做什么? 养兵。 是为了自己吗? 是,也不是。 固然是为了巩固统治,更是为了大明天下,为了不让亿万百姓陷入战火。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让内阁参与进来? 不信任文官? 可文官真的都不可信吗? 黄立极、韩爌、徐光启、刘宗周、孙传庭、卢象升…… 他见过太多人。 这些人或许不是道德完人,但绝非大奸大恶之徒。 说到底,是他心中的“怕”。 怕陷入党争的泥沼,怕文官染指皇权,怕他们的软对抗。 可现在,还有必要怕吗? 朱由检心中豁然开朗。 “我不用怕了。” “我的皇位,已经坐稳了。” “很多事情,就能敞开了做。” “信任是相互的。我不信任大臣,大臣又怎么会信任我?” “这便是发心不正。整顿佛门,才会生出这么多节外生枝。” 何必用外面的刀子? 只要放开权限,文官做起这些事来,比谁都狠。 就算会有一些贪污,也能省去无数麻烦。 至于那些贪腐之徒,一时清理不干净也无妨。 就当是存钱罐。 等没钱了,再砸一个便是。 “君臣相疑,才会生出无数枝节。不信任,可以换人。但不能一边用,一边各种猜忌。” 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 朱由检越发明白。 大明所有的问题,根源都在内部。 内部理顺了,外部的问题都是小事。 纵然建奴能征善战,不过十几万骑兵。 等大明恢复国力,堆一百万步卒去辽东,硬生生就能把辽东塞满。 建奴,又能如何? 朱由检问道:“大师以为,佛门之事,朕该如何处置?” 归空和尚道:“陛下,贫僧讲一件旧事。佛门初入中原之时,并无不许食肉的规矩,只要求食三净肉。” “直到南朝梁武帝颁布《断酒肉文》,并以身作则,勒令所有僧尼不得食酒肉,后世才成定例。” “而今佛门所有乱象,皆因一个‘钱’字。请陛下下令,重申佛祖‘不捉钱令’,佛门不得拥有私产,不得经营牟利,只可接受信徒布施。” “如此,方能釜底抽薪。” 朱由检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心中暗道:这老和尚,好狠! 能对自己狠一辈子的人,对别人自然也不会手软。 若非心存慈悲,他恐怕直接就建议杀了那些败类了。 朱由检疑惑道:“这‘不捉钱令’,与佛祖有何关系?” 归空和尚缓缓解释。 不捉钱令,是佛祖亲定的沙弥十戒之第十戒,源远流长。 只是随着佛门分裂,多数宗派早已不再坚守。 如今只有南传佛教,和汉传佛教中少数苦行僧,还在奉行。 当然,不捉钱令,不是不许和尚用钱。 而是不许存钱,不许敛财。 就如归空和尚自己,每年年底,都会将所有余钱散尽,只留够寺院糊口的粮食。 朱由检这才明白。 让那些养得肥头大耳的大和尚,从此不能敛财,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归空和尚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朱由检心中念头飞转。 本来觉得这事难办,现在忽然觉得,似乎一点都不难。 梁武帝不过是南朝的一个小皇帝。 他能让和尚从吃肉变成吃素。 难道我堂堂大明皇帝,还不如他吗? 更何况,这道命令师出有名,是秉承佛祖的旨意。 朕有兵马支撑,有整个文官体系配合。 而且,大明现在正好缺钱。 放一放和尚的血,补充地方财政,也是好事。 “三武灭佛都有了,再多我一个,也不多。” “而且,和尚是放高利贷的主力。正好为即将推行的银行,扫清最大的竞争对手。” “运动式打击影响不好,但打着佛祖旗号的整顿,简直再好不过。” 朱由检道:“大师的意思,朕明白了。容朕好好想想。” “如此,贫僧告辞。” 朱由检有些意外:“大师,不为朕说法吗?” 归空和尚慢吞吞道:“但凡志不坚、心不稳,有贪嗔痴慢、爱恨离别诸苦,求不得解脱者,才需要贫僧说法指点。” “然有大志向、大抱负,其心如铁、其志不可夺,虽百死而无悔者,便是儒家所言的志士仁人。” “佛门纵有三千法,亦度不得此中人。” “贫僧,还有什么法可说?” “哈哈哈!”朱由检大笑道,“老和尚,你这马屁拍得真好。但朕喜欢。”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志士仁人”,是儒家对人的最高评价,犹在君子之上。 归空和尚如此说他,朱由检自然高兴。 但更让他高兴的,不是这句夸赞本身。 而是他认可这句夸赞。 他扪心自问。 自己所做所为,有没有冤枉人?有没有错杀、乱杀? 有。 一定有。 但他无怨无悔。 因为他看见了未来那片淹没整个天下的血海。 为了阻止那场浩劫,他不得不亲手制造一片小小的血海。 很多时候,他也会自我怀疑。 可老和尚这一句评语。 让他有一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 拍他马屁的人太多了。 可那些话,全是假的。 只有眼前这个老和尚,纵然略有夸张,内核却是真诚的认可。 这认可,就像一道光,照亮了在暗夜中独行的他。 “志士仁人……志士仁人……”朱由检心中反复默念。 这老和尚,太厉害了。 朱由检有读心术,能看穿别人的心思。 可老和尚没有读心术,却一眼看穿了他心中的症结。 真正精通佛法的人,都是顶尖的心理学家。 在开解人心这一点上,无人能及。 朱由检送走归空和尚。 本来还在盘算如何推行不捉钱令。 心中一动,想起了老和尚的话。 “发心,发心。要正大光明。” “只可惜,我虽有此心。但也要慢慢来。”朱由检心中暗道。 “传,户部侍郎毕自严。” 第二百二十五章鸭绿江西 等毕自严到了,朱由检直接挑明了说。 “如今朝廷的情况,你也都清楚。朝廷没钱,地方更没钱。地方上的赋税,大半都调到了京师,以至于地方官府什么事都做不了。” “修个城墙,都要靠士绅募捐。” “地方官举步维艰。” “近来地方乱事频发,尤其是陕西。必须让地方手里有一点灵活的钱。” “朕思来想去,只有这个法子。” “你觉得如何?” “陛下。”毕自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此事是好事,但不切实际。” “臣并非为和尚说情。只是大部分和尚,与地方士绅本就一体两面。京城的寺庙多是太监所建,可南方很多寺庙,根本就是世家大族的家庙,牵扯极深。” “臣曾见过一桩争产案,争的就是寺产。看似是佛寺的产业,实则是某家寄存的。时间久了,和尚想要侵吞,这才闹了出来。” “不捉钱令,或许在京师能收到一些钱。但在地方,恐怕榨不出多少油水。” 朱由检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衙门里的地契,也能随便改?” “陛下,那是白册。”毕自严低声道。 朱由检一愣。 他当然知道白册。 就是地方官府自己编的征税田册。 之所以自己编,是因为朝廷的黄册,早就烂透了。 彻底没用了。 朱由检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脸色微微一红。 他这才意识到。 官府对土地的掌控,根本不是靠登记,而是靠默契。 大家大概知道这块地是谁的。 很多土地交易,根本不需要官府过户。 地契伪造,更是家常便饭。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怎么能不生气! 黄册有多重要? 清丈田亩有多重要? 这是国家的底层代码。 谁真正掌握了全国的田亩数据,谁才是国家真正的主人。 大明朝廷,就是因为失去了对土地的掌控,才成了空中楼阁。 迟早要塌。 朱由检现在才知道,他连全国范围的灭佛都灭不起。还不如三武。 “京城总可以执行吧。朕让锦衣卫配合你来办,你可愿意?” 毕自严一惊,说道:“陛下,想要什么?” 毕自严太清楚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特别是对于朱由检来说,更不会白白给东林党好处。 朱由检说道:“朕的想法很简单,需要有人在归化城,出一把力。” ******* 韩府。 “事情就是这样的。”毕自严说道。 韩爌沉吟着开口:“陛下这是要用尚书换我出手啊。” “而徐光启,恐怕要入阁了。” 徐光启长期驻扎在天津。户部的事情,缺乏一个重镇坐镇。时间长了总有不便。 这不捉钱令的时候,户部可不可以办? 可以。但其他部门就不能办了? 能。 毕竟北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衙门。 唯有毕自严,办了这一件事情,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户部尚书。 想到这里,韩爌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他实在想不明白。 他韩爌,到底哪一点比不上徐光启? 论政坛威名,论朝野声望,他门下弟子人才辈出,个个身居要津。 更别说,他还有晋党多年的老底子。 可徐光启呢? 门下弟子也就三瓜两枣,还都是些旁门左道之辈。 孙元化连进士功名都没有,不管做什么,都被人看做是幸进之臣。 徐光启的学说,更是难入大雅之堂。 他居然还信奉洋人的夷教? 可偏偏,朱由检对徐光启看重到了极致。 提拔徐光启入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自己做了户部尚书,弟子门生尽数被重用。 就连他信奉的夷教,都因为他,得了朝廷的册封。 而今,徐光启在外主持他念兹在兹的屯田大计,皇帝居然还想着给他加恩。 “陛下的意思,是要给徐光启加大学士衔?” “对,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主持京东屯田。”韩爌语气苦涩,“大学士啊……陛下,就这么看不上我吗?” 毕自严心中一动,瞬间就明白了。 徐光启也是东林党中的一派,与韩爌地位相仿,都不算江南东林党的正宗。 或者说,东林书院顾宪成一脉,到了如今早已传承乏人。 各方势力都想举着东林党的牌子,继承这笔庞大的政治遗产。 东林党内部,不服韩爌的人,实在太多了。 朱由检看似只是给徐光启挂一个大学士的头衔,如今徐光启在外屯田,这个头衔看着是虚的。 可徐光启不可能一辈子在外屯田。 一旦屯田功成,徐光启调回京师,就能直接入阁。 甚至不会排在内阁最末,位次多半要在李国普之上。 这段时间,朝堂上不少人早就把新内阁的运转门道摸透了。 每一位内阁大学士,背后都代表着一派势力。 黄立极是阉党余孽,韩爌是东林党魁,官应震代表楚党、齐党。 唯有李国普是个打杂的,也能算作黄立极一派的人。 可徐光启,会甘心做韩爌的下属吗? 绝不可能。 也就是说,徐光启入阁之日,就是东林党分裂之时。 甚至徐光启很可能直接取代韩爌,成为东林党新的党魁。 “可这,关我什么事?”毕自严心中暗道。 毕自严是山东临淄人,在东林党内部,本就算不上正支。 所谓正支,从来都是江南东林书院出身、东林三贤的弟子们。 更何况,毕自严是个实打实的技术官僚。 搞财政,他自认天下一流。 可朝堂党争这些事,他半点都不擅长。 所以他从没想过自己去当东林党魁——既没这个野心,也没这个本事。 于是他开口宽慰道:“大人有拥立定策之功,陛下一直记在心里,断然不会忘记大人的。” 韩爌深深看了毕自严一眼,仿佛把他的心思彻底看透了。 心中暗道:“这还没出什么事呢,他就先划清界限了。将来真出了什么变故,能指望得上毕自严吗?” “终究还是我山西的父老乡亲,才值得信任。”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韩爌都不想再为毕自严操办这件事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鸭绿江东 可很多事,早就定下来了。 他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毕自严,更是要给下面的人看看,跟着他韩爌,有肉吃。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半途而废了。 更何况,韩爌也慢慢明白,朱由检偏好:“陛下的心思,已经很明白了。当今陛下是个极度务实的人,他要的,是能办事、能把事办好的人。” “我想保住现在的地位,就必须踏踏实实办事,立下实打实的功劳。” 他沉思片刻,忽然心中一动,暗道:“对了,这件事,正好能让我立一桩大功劳。” 与林丹汗,或者说归化城蒙古人关系最好的汉人,是谁? 是晋商。 没错,前文说过,当年俺答封贡,就是晋商竭力推动的。 晋商与归化城之间的商道,早已织就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 林丹汗如果还在漠南流窜,韩爌插不上手。 可如今他进了归化城,韩爌有的是手段。 “我搞不定建奴,难道还搞不定一个归化城?” “这一件事情,我应承了。我会去运作。但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也要靠你自己了。” “多谢韩公。”毕自严心中激动。“我一定不会让韩公失望的。” 韩爌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信,抬头只有四个字:“思谦吾弟。” 数日之后,平阳府内,一个中年商人拆开了这封书信。 他就是韩范,字思谦。 一笔写不出两个韩字。 韩范与韩爌只是同宗远支,往上追溯,皆是北宋名相韩琦的后人,到了如今,早已算不上一家人。 可明代有个传统,叫做联宗。 两边宗族商议妥当,把族谱一对,你是某某堂,我是某某堂,大家一合计,就算是同宗一家人了。 联宗这种事,是极重的宗族社交。 大家联了宗,进了祠堂,拜了共同的祖宗,很多事上,就不会做得太绝。 韩爌所在的蒲州韩家,是官宦世家。 韩范所在的永济韩家,是经商世家。 两边正好各取所需:一个要钱,一个要政治庇护。 一拍即合,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韩范看完书信,沉思良久,派人去请张正学过来。 论在归化城的人脉关系,张家可比韩家硬气多了。 张正学不是旁人,正是张四维的后人。 张家虽已不复当年鼎盛,却依旧是官宦世家,族中不少人在朝为官,同属晋党,一直受韩爌照拂。 张正学是读书不成,才来接手家中生意的。 也正因有韩爌给韩范撑腰,张正学才不敢有半分怠慢。 韩范直接把书信递给张正学,道:“张兄,这是阁老的意思。大家合计合计,这件事能不能成。能成,就给阁老一个准信;不能成,也给个准话。” 张正学沉吟片刻,道:“这事有些难办,但我家在归化城有些门路,能直接递话到大福晋跟前。大福晋若是点头,这事多半就能成。” 林丹汗素来好色,有八位福晋。 而且按蒙古的规矩,这八位福晋,每位都有自己的可敦帐,有自己的部落,甚至手握兵权,个个都是实权人物。 当然,林丹汗并非不知道这么做的隐患。 如今的局面,固然是他有意纵容,实则也是他的床上政治。 有些福晋,不是因为林丹汗娶了她,才有了部众人马。 而是林丹汗娶了她,她的部众人马,才归了林丹汗。 历史上林丹汗战败身死,皇太极火急火燎地把林丹汗的大福晋纳入后宫,可不是看上了这个半老徐娘,而是为了她麾下的部众与财富。 “但,我张家有个条件。” “说吧,要多少钱?我韩家全包了。” “不是钱的事。”张正学道,“我族兄张道浚,如今是大同兵备道。这一次的功劳,要算在他头上。” 张正学终究是张家出身。 对张家而言,钱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整个河东盐池,近乎半握在张家手里,要多少钱,晒多少盐便是了。 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权。 几十年前,韩范这样的人,连登张家大门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请张正学过府议事。 为何如今天差地别? 无非是韩爌当朝秉政,而张家,已经再没有尚书、巡抚级别的大员了。 所以张正学一听到这件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的族兄。 张道浚是张家这一代主推的官员,如今任大同兵备道,正四品。 若是能立下这桩功劳,再熬几年资历,就能外放一任巡抚。 到那时,张家这一代,才算有了能撑得起门户的人。 张家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的危机。 他们的危机,就是太富了。 富到堪称山西第一,晋商之首。 晋商里有名的几家,都没法和张家比。 不是这些晋商经营能力不行,而是张四维当年留下的余荫尚在。 可张四维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 如今韩爌念着张四维的香火情,对张家多有照拂,可韩爌之后呢? 韩爌一旦退下来,下一代掌权的人,还会对张家客客气气吗? 所以,张家必须出一个头面人物,官职绝不能太低。 一任巡抚,就是底线。 一任巡抚,就算退下来,在家乡也能说得上话。 能说得上话,就能左右科举。 进士不敢说稳拿,举人是毫无问题的。 族中举人多了,总能再出几个进士。 只有这样,才能维系家族的长盛不衰。 韩范沉吟片刻,道:“此事我会禀报阁老。但我估摸着,阁老的意思,应该乐见其成。” “那好。”张正学道,“你尽管禀报阁老。我这就动身去归化城。请阁老放心,这件事,我张家一定给他办得妥妥当当。” 张正学回到家,立刻去拜见族长。 老族长一听原委,当即拍板:“传令各房,把能动用的银子,全都调出来!当年我和鞑子打过交道,最清楚他们的性子。” “鞑子贪婪无耻,和他们打交道,不用玩什么花花肠子。第一要让他们怕,第二要给他们砸钱。” “让他们怕,是朝廷的事。给他们砸钱,是我们张家的事。” “朝廷最爱面子,让朝廷出钱,就是打清流老爷的脸,这一次,咱们就算砸出血本,也要给浚哥儿买一个巡抚当当!” “是!” 第二百二十七章底线 归化城,汗帐之内。 “喝!” 林丹汗高举酒杯,对着帐下各部首领放声大笑:“大家只管痛快喝酒,大口吃肉,尽兴玩女人!”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震天的应和。 无数蒙古美人跃入场中,双足轻点地面,纤腰飞旋,裙摆随着舞步扬起。 一时间,帐内酒气弥漫,声色横行。 可林丹汗的部众们,反应却截然不同。 有人跟着林丹汗纵情饮酒,大口吃肉,放浪形骸。 有人冷眼旁观,面无表情。 也有人,满面愁容,满心忧虑。 在这群忧心忡忡的人里,有一人是汉人打扮。 他姓田,是从关内逃到林丹汗麾下的,这些年一直在林丹汗帐下听用。 曾有人暗示他,改个蒙古名字。 这在蒙古草原再常见不过。 蒙元时期,很多蒙古大臣、汉人大臣都有两个名字,一个蒙古名,一个汉名。 林丹汗自诩继承蒙古大汗之位,身具黄金家族正统血脉,在这件事上,也向来是这个规矩。 可他不肯,只自称田生。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假名。 某某生,本就是对读书人的称谓,可见他从没想过暴露自己的真名。 但他在归化城待了多年,早已站稳了脚跟。 归化城虽是蒙古人的城池,可管理城池,从来不是蒙古人的长处。 城外有良田,城中有市集、佛寺,一应俱全。 林丹汗想从归化城榨出银子、粮草,就必须有人帮他管这些事。 田生就是这样一步步爬上来,成了林丹汗麾下举足轻重的大臣。 田生对林丹汗的忠心,从来没有半分问题。 就像朱由检用朵颜部做孤臣,制衡文武百官一样。 田生在蒙古草原无依无靠,更没有半分部众,和那些蒙古贵族截然不同。 林丹汗麾下的大臣,大多是蒙古贵族,人人手里都有自己的部众。 对林丹汗而言,他们既是臣子,也是潜在的威胁,个个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而田生不同。 无论是儒家忠君的叙事,还是他无依无靠、只能做孤臣的现实,都决定了他必须依附林丹汗,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 也正因如此,林丹汗对田生极为信任。 田生能帮他搞来钱,更绝无可能背叛他。 酒宴散去,田生满脸忧色,求见林丹汗。 林丹汗半卧在床榻上,左右搂着两个汉女,半睁着眼,手在女子身上肆意游走,漫不经心道:“老田,什么事?” 田生躬身道:“大汗,新败之后,人心惶惶,正是您励精图治、以图再起之时。您岂能如此沉迷酒色,寒了部众之心,失了天下之望。” “嗯……”林丹汗斜睨了田生一眼,淡淡道,“说完了?说完就走吧。” “大汗!忠言逆耳,臣冒死请大汗振作!”田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林丹汗忽然笑了,眼中瞬间聚起慑人的神光,道:“老田,我知道你忠心。可蒙古人,和你们南人不一样。” “你以为我想喝酒?我最近喝得都快吐了。”林丹汗一巴掌拍在身侧女子的身上,冷声道,“女人,我也早就玩腻了。” “可我不能不喝,不能不玩。” “我就是要让下面的人都看看,我林丹汗胜券在握,根本没把东边那点小败放在心上。” “我越不当回事,他们就越把我当回事。我要是真像你说的,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第一个冲进来砍了我的头,送到东边去的,就是这帮人。” “这,就是草原的法则。” 儒家的君君臣臣体系,纵然有万般不好,至少立下了一套规矩。 大明的文臣再跋扈,再想窃夺皇权,也从没人敢觊觎皇帝的皇位。 可蒙古草原不一样。 就算是入主中原的蒙元,皇位传承大半也是杀出来的。 更别说如今退回草原,各部之间的内讧厮杀,从来就没断过。 林丹汗必须赢。 哪怕输了,也要打肿脸充胖子,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越是虚弱,就越要装得自己势不可挡。 林丹汗叹息一声,猛地振臂起身,打了个响指。 立刻有亲兵入帐,将两个瑟瑟发抖的汉女拖了下去。 “大汗饶命!大汗饶命啊!” 两个汉女赤身裸体,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 林丹汗用脚尖勾起一个汉女的下巴,让她抬起头,语气冰冷:“本来,我也舍不得。奈何,你们听了不该听的东西。” 随即他一挥手。 两名汉女被直接拉出帐外,下一秒,两声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林丹汗坐回主位,沉声道:“说正事吧。” “和南人的谈判,怎么样了?” “还在谈。”田生躬身回道,“臣看得出来,南人一点都不急。” 林丹汗皱起眉,嗤笑一声:“我要是南朝那个小皇帝,我也不急。” 林丹汗对外,装出一副纵情声色、胸有成竹的样子。 但内里早已虚了。 也更明白,自己和大明的天壤之别。 有宁远之战在前,他知道,建奴打不进山海关,攻不进关内。 可他林丹汗,有大明这样的根基吗? 建奴想入关中,要翻山越海,不远万里。 可归化城距离辽东,看着虽远,却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这归化城看着是座城池,可和汉人的雄关坚城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一旦建奴下定决心,大举西进。 林丹汗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抵挡建奴的兵锋。 他是真的急了。 但越急,就越表现出不急,才能稳住下面的人。 林丹汗眉头紧锁,道:“老田,你说说,有什么办法,能立刻马上,从南人手里拿到一笔钱?” 田生沉思片刻,道:“最近归化城里,出了一件新鲜事。” “新鲜事?” “张正学,来归化城了。” 林丹汗沉默片刻,问道:“这张正学,是谁?” 田生一愣。 张四维的张家,在大明赫赫有名,是堂堂前首辅的子弟。 可林丹汗到底是蒙古人,对这些南朝官场人事,向来没什么关注。 田生连忙给林丹汗解释清了张家的来历,林丹汗这才恍然。 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他来做什么?” 第二百二十八章,灭国毒计 “这正是臣要禀报的。”田生道,“他已经派人跟臣搭上线了,跟臣聊了不少当年俺答封贡的旧事,话里话外,都有所指。” “你的意思是,张家想插一手?” “是。”田生道,“不知大汗是什么意思?” “让他插!”林丹汗毫不犹豫,“只要能拿到钱,能拿到好处,怎么样都行!” “不过要快。” “要是不够快,我就想办法,再加点码。” 林丹汗的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凶狠的凶光。 归化城,一间客栈的密室里。 李若琏一身商贾打扮,目光锐利地盯着对面的张正学。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千户在归化城的行踪,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张正学淡淡一笑,“有心人都查得到,我自然也算个有心人。在下蒲州张家,张正学。” “蒲州?” 李若琏眉头一挑。 他身为锦衣卫千户,消息最是灵通,自然清楚内阁首辅韩爌,正是蒲州人。 “正是。” “所以,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张正学道:“自然是奉了阁老的意思。” 说话间,他将一封书信递到了李若琏面前。 李若琏拆开一看,是韩爌写给张正学的亲笔信。 信里没有明说半句要事,只勉励张正学为国效力,当效弦高犒师之举,莫负父祖余荫云云。 李若琏的目光,在“弦高犒师”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虽是锦衣卫出身,却也饱读诗书,自然清楚这个典故。 当年秦国偷袭郑国,被郑国商人弦高撞破。 弦高来不及回报国内,索性直接带着牛羊前去犒劳秦军,让秦军以为郑国早已做好防备,只能悻悻撤军。 弦高以一介商人之身,介入国之大事,最终让郑国转危为安。 张正学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效仿弦高,插手这次与林丹汗的和谈。 而韩爌这封信,不只是写给张正学的,更是写给李若琏看的。 满纸都是暗示,却没有一句实在话,可该给的背书,已经给足了。 真出了事,能拿这封信给韩爌定罪吗? 不能。 可下面办事的人,能不把韩爌这份背书当回事吗? 更不能。 李若琏面露难色,沉思片刻道:“我来此地,是奉了锦衣卫的密令。韩阁老虽是内阁大学士,却也管不到锦衣卫头上。” “无妨。”张正学气定神闲,“李千户可以再等等。” 李若琏心中一动,暗道:“莫非北京那边,已经在暗中沟通了?” 这是在外办差最忌讳的事。 他在前线出生入死,京城的权贵却早已在背后勾连布局,他连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好在,这次他没等太久。 很快,一封密信被送到了李若琏手中。 他看完内容,顿时大喜过望,抬眼看向张正学:“说吧,张家能出多少钱?” 李若琏和田生谈了这么多天,谈判一直卡在一个死结上。 就是钱。 林丹汗的想法很简单。 他要钱,要粮食,要一切实实在在的东西。 只有拿到这些,他才能安抚住麾下躁动的部众,才能让下面的人听话。 可李若琏不愿意给,也不能给。 大明的财政有多紧张,锦衣卫消息最灵通,他比谁都清楚。 他自认身负皇命,绝不能给本就捉襟见肘的朝廷再添负担。 林丹汗从朝廷这里拿不到钱,自然就开始提其他条件。 比如把女儿嫁给朱由检,要做大明皇帝的老丈人。 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条条框框。 说实话,这些条件若是放在万历年间,朝廷早就答应了。 毕竟林丹汗是新败之后,根本不敢狮子大开口。 可现在,有人愿意出钱填这个窟窿,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钱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张正学道,“若是大人信得过在下,朝廷与林丹汗谈判时,这钱粮数目,只需要意思一下就行了。” “银子的事,我私下和林丹汗沟通。反正他们总归要采买我大明的货物,不碍事的。” 晋商的走私生意,从来都是半公开的秘密。 锦衣卫对此,更是心知肚明。 李若琏心中一动,半是试探、半是拉近关系道:“张兄,今日这事若是办成了,你我也算有了过命的交情。有件事,我想向你打听一二。” “大人请讲。” “你们晋商之中,有人走建奴那边的路子吗?”李若琏目光炯炯,死死盯着张正学的脸。 这是锦衣卫内部下达的死任务。 奈何这一年来,锦衣卫办的事实在太多,暗桩最远都布到了日本,查晋商走私建奴这件事,进展一直十分缓慢。 这不只是因为人手不够。 更是因为晋商的底子太硬,硬到连锦衣卫都不敢轻易触碰。 当年魏忠贤最嚣张的时候,都不敢轻易动韩爌,更别说现在的锦衣卫了。 晋商在走私这件事上,早就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锦衣卫想碰,连地方官都不会答应。 张正学沉思片刻,道:“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晋商里面有没有人做,我真不清楚。” “外面都说晋商一体,可就算是一家人,也分锅吃饭。晋商里,我们蒲州帮坐头把交椅,可下面各府各县,乃至各路走江湖的,谁不想分一杯羹?鱼龙混杂,我的确管不到,也查不清。” “出了关,到了草原上,到底去什么地方?” “谁知道?” “说也说不清楚。也不好过问。” “不过,我可以向大人保证,我们蒲州子弟,绝对不会做有违朝廷政令的事。” 李若琏信了。 他不是信张正学的人品,而是信张正学背后的利益。 晋商里的蒲州帮,本就是王崇古、张四维、韩爌这一脉,朝堂晋党的白手套。与朝廷几乎一体了。伤害大明朝廷的事情,就是伤害他们的。 蒲州帮本就官商一体。 一封帖子递过去,地方县令都要亲自上门拜见。 几代人积累下来,家里的银子早就堆成了山,早已过了追求暴利的阶段。 张家处心积虑,不惜砸血本也要给自家子弟谋一个巡抚的位置,就足以说明一切。 第二百二十九章回易 不管和建奴走私有多赚钱,对张家、韩家而言,都不值一提。 可这件事一旦事发,就会立刻成为政敌攻击韩爌等人的致命把柄。 一旦韩爌等人倒台,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富贵,还能长久吗? 走私建奴这件事,对他们而言,利益微乎其微,风险却大到能灭族。 他们绝不可能亲自去碰。 但李若琏也绝不相信,他们能完全清白。 无他,晋商内部纵然派系林立,可有一点是板上钉钉的。 他们终究是在同一个圈子里。 建奴最缺什么? 粮食。 只要粮食能运到辽东,最少有十倍的暴利。 可山西这个地方,是产粮大省吗? 自然不是。 山西的粮食,必须从南方转运过来。 而粮食这种大宗物资,运输难度极大。 按这个时代的商业惯例,根本不可能专门派人从南方一路把粮食运到辽东。 成本太高了。 运费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沿途要经过这么多地方,打点各路地头蛇的花费,更是天文数字。 这个时代的商业往来,全都是层层转运。 也就是说,走私到建奴手里的粮食,或许不是蒲州帮直接运的。 但蒲州帮,一定是整个运输链条里的一环。 只是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这些粮食最终会运到哪里去。 风险最大的钱,他们不赚。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里面分一杯羹。 李若琏道:“张兄,锦衣卫正在彻查晋商走私建奴粮食、铁器的案子。张兄,可否帮个忙?” 张正学心里瞬间转了好几个来回,道:“这件事不好办。大人也知道,真要说走私,晋商里谁家没和蒙古做过生意?个个都不算干净。” “我张家若是出头做这件事,会被整个山西商帮戳脊梁骨的。” 李若琏笑了。 他听出了张正学的言外之意。 事能办,但要开价。 “张兄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张正学压低声音,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朝廷对走私辽东的事三令五申,我等自然不会沾手。可锦衣卫不是常有人往来辽东吗?要不,以锦衣卫的身份,垄断这条走私线路?” “大胆!” 李若琏勃然大怒,直接拔刀横在张正学的脖子上,厉声道:“我敬你是名相子弟,你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纵然有韩阁老给你撑腰,今日我也饶不得你!” 张正学却半点不惊,反而从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的言语之间,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兴奋:“大人,您觉得,这件事能彻底杜绝吗?” “大明数千里边墙,哪里不能偷渡?” “今日抓了一批,明日还会有新的人冒出来,根本杀不完。” “可若是锦衣卫能垄断这条渠道,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建奴的底细,岂不是尽数握在锦衣卫手里?” “而且就算建奴知道,这商队里有锦衣卫的人,他们敢动吗?” “这对锦衣卫而言,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更何况,还有银子的事。” “这路子的大头,自然是锦衣卫的。有了银子,锦衣卫办什么事不方便?” 张正学这一番话,让李若琏彻底沉默了。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归化城走私的泛滥程度。 李若琏第一次来归化城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这真的是在关外吗? 没错,归化城根本就是一座汉人风格的城池。 看着不过是蒙古人多了些而已。 最让他有这种感觉的,是归化城里的商铺老板,全都是山西口音,和大同城里没什么两样。 那种感觉,诡异到了极点。 更别说城里的商品。 各种货物,应有尽有。 李若琏也知道,大明如今的边防重点全在辽东。 对蒙古人,朝廷以安抚为主,很多禁令要么解除了,就算没解除,查得也不严。 可走私泛滥到这个地步,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也正因如此,他对封禁辽东这件事,瞬间失去了大半信心。 正如张正学所说,一出边墙,东西最终运到哪里,谁能说得清? 草原无边无际,根本无迹可查。 想彻底查封难如登天,可锦衣卫要垄断这条路线,却易如反掌。 无他,不管他们走什么路线,最终的买家,终究是辽东的建奴。 只要锦衣卫成了这条生路的主导者,在辽东奈何不了你,等你回到关内,直接抄家灭族,不过是举手之劳。 等到整条路线,只剩锦衣卫这一家渠道的时候。 建奴就算知道内情,也只能捏着鼻子保持默契。 无他,辽东物产实在太匮乏了。 其实辽东本不是天然物产不足。 只是建奴杀人太多,根本没有足够的人丁耕种经营。 没人,别说粮食,市面上百业凋零,什么都缺。 为了维系统治,就算明知道商队背后是锦衣卫,他们也绝不会轻易动手。 “如此一来,锦衣卫就能真正打入辽东内部了。” 李若琏心中,各种念头翻涌,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打入辽东。 这是锦衣卫的头号任务,就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亲自下场布局,可效果一直不尽如人意。 如果按张正学这个办法来办,建奴的虚实,就能真正被锦衣卫牢牢掌握。 “可这里面的风险,也实在太大了。” 李若琏思来想去,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收了刀,松开了张正学,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会立刻上报朝廷。你务必守口如瓶,不得外传。” “在没有得到我的回信之前,就算是韩大学士,你也不能透露半个字。否则,这件事不管成与不成,都和你们张家没有半点关系了。” 张正学笑道:“好说,好说。” 张正学的心里,早已兴奋到了极点。暗道:“今日这归化城,算是来对了。” 张正学在张家,其实一直不怎么受待见。 张家真正看重的,从来都是能读书、能当官的子弟。 只有读不出名堂的人,才会被打发去打理生意。 别看张正学如今主持张家商事,一口气能动用几十万两银子。 第二百三十章林丹汗 可在张家内部,他不过是决策层的边缘人物,只有要用钱的时候,才会有人想起他。 张正学必须为自己打算,为自己这一脉谋条出路。 这一次,张家砸锅卖铁,也要给族兄谋个巡抚之位。 可巡抚是家族的,不是他张正学的。 但他若是能借此机会和锦衣卫搭上线,帮上锦衣卫的大忙。 哪怕不赚钱,甚至往里面砸钱,能换一个锦衣卫百户,甚至千户的职务。 对他而言,都是天大的好处。 毕竟,大家族内部,从来都不太平。 有官身,和没官身,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 林丹汗对大明,最核心的需求就是钱。 而张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旁人想砸钱买个巡抚,都找不到门路。 所以双方几乎是一拍即合。 谈判,瞬间进入了快车道。 可除却钱之外,还有两个触及根本的问题。 最终,摆到了朱由检的御案之上。 朱由检心中暗道:“这大概是正大光明之道。” “用阳谋,不用阴谋。” 老和尚的话,还是对朱由检有影响的。 之前朱由检内心中,充满了对抗。 魏忠贤,是敌人。 东林党,也是敌人。 魏忠贤要防,东林党也要治。唯有将权力拿到自己手中,才放心。 但真拿到自己手中之后,就会发现,一人何以治天下? 这个活不是一个能做到的。 还要用人,又要担心人有私心,贪赃枉法,篡权夺位。 永远在蝇营狗苟的中,挣脱不出来。如何能做到大事来。 也是朱由检有读心术,才没有那么焦虑。 现在朱由检才慢慢明白,任何人都有两面的,用其长,避其短,天下无不可用之人。 朱由检也不见其他人,只与韩爌商议,问道:“韩先生,林丹汗的要求,你怎么看?” 韩爌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这是朱由检对他最客气的一次。 他也终于摸透了,该怎么和这位年轻的皇帝打交道。 【陛下,实在太现实了。】 韩爌有东林党支持时,朱由检对他尚且有几分尊重。 而今徐光启分走了东林党的势力,朱由检立刻就变了态度。 如今晋党拿出了真金白银的家底,朱由检立刻又客气了起来。 “陛下,林丹汗的要求,臣以为不当理会。”韩爌躬身道,“宫中已经有一位蒙古妃子了,若是再来一位,恐怕会引来朝野非议。” “外界议论什么,朕从不在乎。”朱由检道,“朕只在乎一件事——林丹汗手中,还有多少兵力?能不能为朝廷所用?” 朱由检对韩爌心里的吐槽,毫不在意。 没错,他就是这么现实,而且越来越现实。 韩爌若是能调动晋党的资源为朝廷所用,别说一个巡抚,就算再多的位置,朱由检也愿意给。 就像张道浚,此刻已经升任大同巡抚,主持与林丹汗的谈判。 锦衣卫只能做前期接触,真正签订盟约,终究要由文官出面。 等张道浚立下这桩大功,将来从大同巡抚转任他省巡抚,熬够资历,就算升任一任总督,也顺理成章。 这,就是朱由检给晋党的体面。 “新败之后,林丹汗本部兵马在两万到三万之间,其中披甲骑兵,不超过一万五千骑。”韩爌回道,“蒙古其他各部,也有两三万人马。总计兵力,在五万到六万骑之间。” 朱由检心中暗道:“真能和建奴硬碰硬的,大概只有林丹汗本部那一万五千披甲骑兵。其他的,不过是装样子罢了。” 这一点,朱由检早就心知肚明。 单看账面实力,林丹汗的骑兵数量,并不在建奴之下。 甚至在今年这场大战之前,林丹汗号称控弦十万,而满清八旗满打满算,也不过八九万骑。 可真到了战场上,林丹汗几乎一触即溃。 不是林丹汗本部打不过建奴八旗,而是蒙古其他部落,根本抵挡不住建奴的兵锋。 这本质上,是组织层级的差距。 蒙古各部,不过是松散的部落联盟。 而建奴的八旗制度,本质上就是大明的卫所制,组织力天差地别。 可即便如此,五六万骑兵,依旧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恐怖力量。 若是能为己所用,建奴就必须分兵抵御。 若是明年建奴入关之时,林丹汗能在塞外截击其后路,大明的胜算,将大大增加。 朱由检道:“如果娶一个女人,就能让林丹汗为我所用,那这笔买卖,太划算了。朕的意思是,林丹汗必须承诺,必要之时,为大明出兵。朕愿意做他这个女婿。这一点,是铁打的条件,没得商量。” “陛下,这不过是一纸空文。”韩爌急道,“到时候林丹汗出兵,恐怕还会漫天要价,提其他条件。倒不如用钱帛驱使他出兵,更稳妥些。” 蒙古人为大明打仗,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广宁之战、宁远之战,林丹汗的下属都曾出兵助阵,可最后都不过是打酱油,出工不出力。 朱由检淡淡道:“那韩先生愿意出钱吗?或者说,晋商愿意一次次出这个钱吗?” 韩爌瞬间哑口无言。 说晋商富可敌国,一点都不夸张。 但关系到钱的事情,谁也不好说。 晋商从山西盐池起家,一步步把生意做到了扬州。 甚至有段时间,连扬州的本地口音,都被山西人带偏了。 可就算再有钱,也经不起一次次这么砸。 这一次,若不是张家想给族兄谋个巡抚之位,这笔钱根本拿不出来。 韩爌绝不会让韩家独自出这笔钱。 可让其他各家分摊,又怎么可能痛快答应? 朱由检见状,暗暗摇头,暗道:“看来,锦衣卫垄断辽东走私这件事,必须要做了。” 朱由检不清楚,历史上靠着走私辽东发家的晋商八大家,到底是哪些人。 因为现在,晋商真正的龙头,还是蒲州帮。 而历史上的晋商八大家,必然是在明清易代之际,取代了蒲州帮,才成了晋商的新首脑。 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答案不言而喻。 自然是靠着投靠满清,踩着大明的尸骨上位。 第二百三十一章闵洪学论鞑子入关 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答案不言而喻,自然是靠着投靠满清,踩着大明的尸骨上位。 想通了这一点,朱由检对韩爌的态度,又温和了不少。 现在的晋商八大家,还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根本查不出什么名堂。 他们靠着走私辽东,一步步成为巨富。 若是锦衣卫能取代他们,不仅能为大明赚来源源不断的军费,更能顺势开启对建奴的情报攻势。 到那时,双方在情报战上,攻守易势。 要知道,历史上建奴数次入关,都有晋商在背后引路。 而今,这条线,必须彻底掐断。 “钱帛,不足以巩固盟约。” 朱由检一锤定音。 “双方结秦晋之好,盟约才更牢靠。就按这个意思,去谈。” 这一件事情,搞定之后。 朱由检直接将张同敞找来,批准了锦衣卫与晋党的联合行动。 “这一件事情,你跑一趟,亲自主持。” “由锦衣卫,大同巡抚张道浚,大同总兵满桂,联合行动。让韩爌给你批驾帖。要快。” “但也记住,这钱可以赏赐满桂一部分,大头一定要拿到,朝廷各处都缺钱。” 朱由检当初安排清查晋商走私。 是为了搞钱。 但现在才发现,现实中的晋商,与他想象中的晋商不一样。 首先,晋商没有大规模成体系的对建奴走私------或许历史上崇祯中后期,韩爌从中枢退下之后,晋商的走向是怎么样的?朱由检不清楚。 但他印象中,大明中后期没有什么晋党要员了。 甚至朱由检这才有了另外一个观察晋商大规模走私这一件事情角度。 有一句话,说得很深刻,爱国,爱谁的国? 对于晋商与晋党是一体两面。韩爌在中枢,不管中枢斗成什么样子,韩爌影响力在,晋党晋商都听招呼。韩爌不在中枢了。因为晋党与东林党一体,被历史上的崇祯给驱逐了。 对晋商来说,这个国家还是他的国家吗? 大明党争陋习,对失败政治对手打压是什么样子的? 张四维是怎么搞张居正的,魏忠贤是怎么搞东林党的,东林党是怎么搞阉党的?历历在目。 晋商没有晋党庇护,就是肥肉。自然要寻求自保了。 从国家与民族的视角来看,晋商所做所为,无耻之尤。但从一个政治家的角度来看。就是历史上崇祯治政彻底失败。 也是朱由检对治大国如烹小鲜,更深刻的了解。 中枢任何一个职位都不能轻易变动。 “先动任何一个人,也要摸清楚对方的底子。韩爌就这样,那么东林党嫡系一脉的底子到底有多厚实,他们背后的江南士绅,徽商?还是东南海商?” 政治吗,就是将自己人搞得多多。敌人搞得越少越好。 如果能将各方利益集团都拉入内阁。 那么大明这个内阁,才是真正的执掌天下大权。 朱由检心中陷入沉思。 ******* 张同敞很清楚。 “陛下让我来办此案,是给我铺路。” 张同敞进入锦衣卫后,因为祖荫,几乎是飞升一般执掌锦衣卫大权。但根基不稳。 张同敞是张居正的曾孙。 也是张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人,对于锦衣卫的庶务,也慢慢适应了。锦衣卫各种情报整理分类,轻重缓急汇报,各方后勤支持分配。 也能做好。 但锦衣卫内部还是有人不服。 而且为数不少。 无他,锦衣卫本质上是一个暴力机构。 不杀人见血。 怎么能让下面人信服。 所以张同敞必定要办几个大案要案,狠狠的杀一批人,才能让下面的狠角色,知道自己的厉害。 但张同敞心中也有一丝压不住的情绪------蒲州张家。 对,张四维的张家。 当年张居正死后,家中被如何对待,封闭府门,不让出入。硬生生饿死了好些人。 张同敞岂能不知道,不记得。 这是血海深仇。 可以说,如果当年张四维明正典刑,朝廷法度,所杀就杀,所流放,就流放。那也罢了,算个大丈夫。 大丈夫快意恩仇,所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 张同敞也认了。 但,朝廷没有发话。万历皇帝也没有想做到这个地步。没有上面的招呼,这些底层衙役怎么敢做到这么过分? 张居正纵然死,张居正即便倒台了。 烂船还有三分钉,岂是区区衙役可以抵挡的? 不敢明着杀人,用如此阴私手段,让人硬生生饿死。 从此张家仅仅活下大猫小猫几个人。形只影单,相依为命。如果不是有张居正的旧部接济,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而张四维家里?锦衣玉食,富可敌国。动辄数十万两,子孙还能有位列馆阁的一天。 张同敞岂能不恨? 张家子弟岂能不恨? “恨也要忍着。”张同敞告诫自己。 “这是必须给我的考验。我如果连这一点都不能忍,就辜负了陛下的栽培。更等不到陛下将来用我的时候了。” 张同敞做为张居正的曾孙,虽然没有得到张居正的言传身教。但到底是家风不一样,很多时候,就忍不住细细琢磨。 那就是他为什么能执掌锦衣卫? 仅仅是因为祖上余荫? 恐怕不是。 张同敞之前不明白,但现在他仅仅明白了。心中忍不住惊惧,暗道:“陛下之心,攻则九天之下,藏则九地之下,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我就是陛下准备的暗手。” “这是陛下给我的考验。如果连这一点都忍不了,我就辜负了陛下的栽培,更等不到陛下将来委以重任的那一天。” 张同敞作为张居正的曾孙,虽没有得到张居正的言传身教,可家风传承,终究不同。 很多时候,他总会忍不住反复琢磨一件事。 他到底为什么,能执掌锦衣卫? 仅仅是因为祖上余荫吗? 恐怕不是。 以前张同敞想不明白,可现在,他瞬间懂了。 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惊惧,暗道:“陛下之心,动于九天之上,藏于九地之下,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我,就是陛下早就备好的暗手。” 第二百三十二章不捉钱令怎么了? 对付晋党的暗手。 荆州张家与蒲州张家的血海深仇摆在那里,晋党与楚党,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合流。 这个世界,从来都很现实。 官应震是举着张太岳的名义搞新政。 可张太岳毕竟已经死了几十年,当年的亲朋故旧,也早就不在了。 官应震要的,不过是一个名义而已。 将来为了利益,官应震与韩爌之间合流,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如果没有这层血海深仇,文官之间的分分合合,本就稀松平常。 就像张居正当年在徐阶门下时,与东林党的先辈们相处得十分融洽。 可后来,照样能撕破脸皮,放开手对干。 而现在,他张同敞起来了。 等张同敞真正掌握锦衣卫,成为大明权力中心的玩家之一。 官应震、姚宗文的楚浙联盟,就永远不可能绕过张同敞。 有张同敞在一日,楚党与东林党,就永远合不起来。 “所以,我绝不能让陛下失望。一定要把这件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张同敞一路向张家口方向而去。 朱由检也知道:“该给毕自严一个交代了。” 朱由检召见毕自严,问道:“不捉钱令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毕自严心里清楚,这是陛下在考他。 因此他办得格外用心。 一接到朱由检传召,立刻带着拟定好的方案赶进宫。 毕自严道:“这是臣整理的章程。” 朱由检只扫了一眼,便看出门道。 心中暗道:“文人手段,真是够狠。” 毕自严定下规矩: 京城所有寺庙的钱财,一律投入佛前香火箱。 依“不捉钱令”,所有香火箱直接归朝廷管辖。 只有实物供奉不在此列。 比如粮食、布匹、蔬菜等。 朱由检一眼看穿其中关节。 这些实物储存成本极高,京城寺庙占地有限,根本存不下多少。 大明朝廷为四百万漕粮,在北京内外建起庞大仓群,甚至要专设一位户部尚书管理。 这些寺庙就算推平改建仓库,也装不了多少东西。 这一招,是让僧人勉强自活,却又留不下半分余钱。 章程里还有不少执行细则,比如寺庙原有产业如何处置等。 真正的关键,全在细则里。 毕自严写明:朝廷从香火箱取钱,不纳入国库,直接存入银行,各级寺庙住持可查账。 朱由检看到这里,不由多看了毕自严一眼。 毕自严垂首恭立,一脸恭敬。 朱由检却明白,这一手马屁拍得极妙。 而且绝不止是拍马屁。 此举明着是帮朱由检推广银行。 银行名义上隶属内务府,实则直接归皇帝掌控。 目前只负责两项事务:给京营发军饷、给京中下层官员发俸禄。 说白了,现在的银行就是个军饷俸禄发放点,每月发钱时才排起长队。 这几个月新开的几家支行,全都紧贴大校场、军营,方便士兵取钱。 城中几处网点,则专门给官员发俸禄。 除了发钱的日子,银行几乎门可罗雀。 毕自严分明看出,朱由检对银行寄予厚望。 朱由检暗道:“毕自严或许不知道我对银行的全盘规划,但他很清楚,银行是资金流转的关键渠道。” 这一点,不止朱由检明白,朝中有心人也都看得清。 京营如今风气清正、军纪严明,并非边军将士一入京营就脱胎换骨。 要知道,京营骨干大半来自边军,边军是什么风气,人人心知肚明。 换个地方就焕然一新,根本不可能。 原因很简单: 京营高层,无人贪墨军饷。 一是英国公、巩永固、刘文炳为首的勋贵派。 他们个个家财万贯,英国公府甚至能拿出百万两白银,根本看不上这点军饷。 二是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孙元化等文官派。 无论家底厚薄,皆前程远大,不屑于贪这点小钱。 三是曹文诏等中层边将派。 即便有人小毛病,多数也有眼力见。 更何况,京营不设私兵、不养家丁。 曹文诏率先把自家家丁全部捐给朝廷,其他人只能跟着学。 况且第一批京营将领里,只有曹文诏算是小军头,旁人本就没多少家丁。 没有家丁,便无养家丁的开销。 再加上大授田制,按官职给将领额外分田。 将领授田分两种:职田与功田。 职田随官职而来,与普通士卒田地一样,和身份严格绑定。 家中无人当兵,就要交还朝廷。 职田按百户、千户等级分配,但执行上另有讲究。 中下级别军官,职田按士卒标准算,也就是五十亩。 多出部分,按产量折成饷银发放。 高级将领也是如此。 京营新立,皇帝额外赏功,每个军官都加封田亩,与士卒区分开。 将领们拿到的,大多是功田。 这一套制度并非朱由检独创,而是内阁长时间商议,仿唐制改良而来。 所有文官都清楚: 分下去的田,很难再收回来。 按规定,士卒授田在后人不当兵时要归还朝廷。 可实际执行中,根本收不回。 从百姓手里夺田,等于逼人造反。 士卒家族总会想方设法,找男丁继承兵役,除非绝嗣。 即便绝嗣,宗族也会出面继承。 可职田不同。 今天是千户,儿子将来还能当千户吗? 若将军之子永为将军、指挥使之子永为指挥使,这军队还怎么打仗? 这正是卫所制度崩坏的核心原因之一。 所以将领除非立功受赏得到功田,职田永远只是账面上的名目。 除此之外,军饷发放体系从军队中独立出来。 非战时,各级将领不得染指下属军饷。 没人敢在打仗时贪污军饷,除非不怕士兵背后放冷枪。 不贪赃,便难枉法。 不枉法,军纪就能立住。 军纪严明,自然赏罚分明。 朝廷足额发饷,多数士卒满意,有人触犯军法被当众处斩,也没人会同情,只觉得罪有应得。 可以说,京营风气与边军截然不同。 而这套全新的发饷银行体系,起到了关键作用。 银行是朱由检的得意之作。 毕自严看得明白,才借机给银行加码,顺势拍好皇帝马屁。 第二百三十三章香火钱 章程还写着:香火钱存入银行,住持可查账,也可决定用钱赈灾、施粥、修桥铺路等善事。 可实际上,香火箱有多少钱,全凭朝廷账面数字。 具体做什么善事,顺天府一旦倡议,寺庙敢不服从? 最终还是朝廷说了算。 当然,毕自严也夹带了私活: 为方便管理,户部要监管银行。 这个监管,在朱由检看来,就意味深长多了。 朱由检看完,抬眼看向毕自严:“毕尚书,你有心了。细细说说,你为何要这么定?” “而今海内虚耗,朝廷用度不足,陛下英明神武,取香火钱而填充朝廷。不加百姓一毫,而国库充盈。以臣估计,这一次各寺浮财,以及产业店铺,大抵能值六百余万两。而今后每年香火钱,大概能有五六十万两。为天下新增一税源,臣就是秉承陛下圣意,这才苦心------” “好了。”朱由检说道:“这些话就别说了。” 朱由检不想绕圈子,他估计再让他绕下去,能绕到地老天荒。直接说出其中要害:“户部要监管银行。” “为什么要监管?” “想监管什么?” “想监管谁?” “准备怎么监管?” 朱由检语气越来越平静。这平静之暗藏风暴。 似乎一头老虎在剔牙,说:“你想吃我嘴里的肉?”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心底泛起几分怯意。 朱由检是什么人? 敢一口气拿下数万太监,前阵子北京菜市口杀人杀到路人都只能绕道走。 在毕自严看来,朱由检比万历、天启难对付太多了。 万历绝不敢这般大规模杀人。 天启敢杀人,却从没有这般果决,更做不到斩草除根。 可越是如此,毕自严越要虎口夺食。 正因为朱由检是英明之主,他才敢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这件事看似是虎口夺食,可毕自严自认,自己没有半分私心。 “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去不肖,进贤良,刷新吏治,令百官各正其位,天下元气渐渐恢复。臣在户部,日日感叹陛下之圣明,与臣之无能。” “概因,天下事理财为第一。” “天下有今日之困局,乃是臣等理财无能。” “今日,臣冒死谏言,朝廷财政令出多门,户部名为计相,实则无计可施。” “朝廷所收赋税,户部所能掌控的并不多。今年田赋169.2万两、盐课110.3万两、关税16.1万两、杂税10.3万两、事例捐纳约20万两,合计326.5万两。” “全赖陛下内库填补二百万两,今年的日子才能勉强过得去。” “除此之外,各部皆有专属赋税征收。” “工部有四司料银、竹木抽分银、匠班银、矿课银、柴炭银、河工专项银等等,总计在一百万两到一百二十万两之间,具体数目,只有工部尚书清楚。” “兵部有马价银、草场银、种马银、驿传银等等,合计也有百万两。” “刑部有罚赃银,礼部有度牒银、香火银、科举杂费等等,其余各衙门,也各有各的进项——” 朱由检抬手打断。 第二百三十四章理财为天下第一事 “别说了,说你想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事,朱由检就头疼。 这些情况,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朱由检心里一清二楚。 根源,在大明太祖皇帝…… 太祖高皇帝一生最得意的事,便是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钱。 深究下去,这套体系背后的财政逻辑,就是去中心化,让各部自己养活自己。 军队靠屯田自给自足。 这套做法,不止用在军队,更是覆盖了整个朝廷。 军队屯田有财源,可很多衙门没法直接经营生产。 总不能让尚书侍郎们亲自去屯田种地。 我大明太祖皇帝思来想去,一拍脑门:“咦,有了。” 直接给各部划几个税种、几项营生,让各衙门自给自足。 所以,大明的户部只管田赋,绝不能把它当成现代意义上管全国财政的部门。 这也是大明财政运转效率极低的核心原因。 就连最大头的田赋,也被从下到上层层分润,留在地方的有八成,上供中央的只剩二成。 这也是为什么,大明朝廷的财政总额常年停留在几百万两级别,而康熙平三藩时,动辄就能调动千万两白银。 根源就在大明这套诡异又奇葩的财政体系上。 朱由检不是不知道问题所在。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改…… 原因很简单:这是大明两百多年的底层制度基因。 想要改革,就要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别的不说,现在户部想把六部其他衙门的银子全管起来,就说兵部一年近百万的税收,哪怕闵洪学再深明大义,也必须反对。 无他,兵部手里有钱,和用钱的时候再去找户部批条子,是完全两回事。 闵洪学要是不反对,他在兵部内部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往后再想办事,根本得不到兵部上下的支持。 更何况,牵一发而动全身。 地方上,无数人靠着这套体系分润吃饭。 就像苏杭这样的大城,看似府县衙役只有几百人,可实际上,每个正编衙役都能自称一声“爷”,手底下少则几个、多则十几个白役跑腿办事。 苏州一地,靠衙役这碗饭吃饭的人,就有上万。 直接动了钱袋子,底下人非造反不可,是不造反都不行的地步。 那清朝为什么能做到? 因为清朝入关时,已经把地方杀成了白地,直接砍光了地方留存,地方留存几乎为零,后来才慢慢恢复到百分之二十。 也正是因此,才逼得地方搞出了火耗银这类额外的来钱路子。 朱由检想要整顿财政,必须等将来彻底打击了地方势力之后,才能下手,绝不是现在。 这也是他追问毕自严的核心原因。 “陛下,臣以为这几年朝廷用度紧张,不只是开支浩大的缘故,更有两大核心弊病。” “其一,各部截留税款,户部无法统一调度安排。” 各衙门都有自己的小金库,可在朝廷上奏事时,个个都会哭穷说没钱。 户部一旦伸手要,下面一定会突击花钱,分文不剩。 第二百三十五章理财之道 “其二,各自征税,平白多了无数冗员,平增朝廷开支。” “就比如,四司料银。” 毕自严细细讲清了四司料银的来龙去脉。 所谓四司,是工部下辖的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四司。 开国之初,本没有这项赋税。 当时工部有向天下府县摊派建筑材料的权力,朝廷要修一座大殿,工部尚书便会分派任务:四川贡大木,山东贡砖瓦,山西贡石料,河北贡粮食,诸如此类。 到了嘉靖年间,有人上奏,说这套做法损耗太大。 就说四川贡大木,把木头从深山运到北京,一路上要死无数人。 督办的官员更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本是采买建筑材料,却借机苛责百姓,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 于是嘉靖年间改制,不许工部再直接摊派物料,专门设立了四司料银这项赋税,向天下摊派,总计五十万两。 百姓交了这笔钱,工部再缺材料,就自己拿钱采买。 可这笔钱的征收,和户部的田赋征收体系毫不相干,全由工部派人督办。 也就是说,工部需要单独搭建一套对接省、府、县的征收体系,上上下下都要派人管事。 “如果这笔钱,直接由户部代征,这上上下下一票人,就全可以省下来了。”毕自严道,“不止这一项,各部大部分赋税征收,都可以照此办理。” 正所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 不管上面有多少个衙门,最底层执行的,永远只有一个县衙。 正所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 不管上面有多少个衙门,最底层执行的,永远只有一个县衙。 这些赋税,本质上都是县里征收上来,再按不同衙门,分别转运上缴。 毕自严的意思很简单: 别让其他衙门插手征收了,所有税款,全由户部统一办理。 说实话,朱由检有些心动。 前文说过,赋税征收最大的损耗,就是转运。 哪怕是运银子,也是耗时耗力、靡费极大的事。 如果全部由户部统一承办,能省下海量的钱粮,更能合理合法地裁掉一大批额外的负担。 “理财之道,无非开源节流。”朱由检心中暗道,“我开源有办法,可节流,我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大明的财政,就是一笔彻头彻尾的烂账。 更何况,历史上有前车之鉴。 李自成是怎么造反的?不就是朝廷裁员裁出来的? 大明这套财政体系,就像屎山一样的代码,朱由检根本不知道哪一行能动、哪一行不能动。 这种抽丝剥茧的细致功夫,不是朱由检能做的,甚至连徐光启也未必能做到。 朱由检看着毕自严,心中暗道:“不愧号称明末第一财相。” 没错,毕自严在历史上的评价极高,说他理财之能,天下第一。 以前朱由检根本不在意,只觉得是东林党自吹自擂。 大明是怎么亡国的?缺钱。 户部尚书却是理财天下第一,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真有桑弘羊、杨炎的本事,大明还能亡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大学士换尚书 朱由检从来不信这套说法。 可此刻,他信了。 毕自严这一招,既能统合财政,又能顺势裁汰冗员。 朱由检不知道最终能裁多少人,可这种苍蝇腿上都能剔出肉来的细致功夫,绝非旁人能做到。 “各部能答应吗?”朱由检开口问道。 “所以户部要监管银行。”毕自严道,“这些钱直接进户部银库,各部绝对不会答应。可若是存入银行呢?” “这样一来,各部的专属仓库,就能直接裁撤了。” “而且,户部也能摸清各部小金库的真实数目,将来对各部的开支预算,也有了底气。” 毕自严心中暗暗得意:【一举三得。】 第一得,是明面上的财权归一。 他不需要这些钱全进户部的口袋,只需要摸清各部到底有多少家底。 日后户部给各部拨款,自然能对应扣除,更能减少朝廷的整体开支。 第二得,顺着皇帝的心思推广银行,让皇帝满意。 第三得,户部能借着监管银行,完成对京营账目的监管。 从此,京营军饷的底细,也要尽数落在户部眼里。 毕自严的心声,一字不落地传入朱由检耳中。 朱由检暗道:“这第三件,恐怕才是毕自严真正的目的吧?” 对军队的监督与控制,是所有文官官僚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甚至可以说,大明所有文官有两个共识。 第一,王正月,大一统。 这是所有大一统王朝的合法性来源之一。就算东林党对皇帝再不满,也从无明面上对抗北京朝廷,根源便在这里。 第二,以文治武。 实在是五代十国的武人乱政,教训太过残酷了。 朱由检心里清楚,无论他怎么阻碍,无论这些人对他本人是否效忠,这件事,他们总会想方设法去做。 朱由检心中暗道:“罢罢罢,我之所以强行让京营独立,本质上也是矫枉过正。” 实在是大明文官对武将的限制太狠了。 甚至如果朱由检当初没有阻止袁崇焕杀毛文龙,天下武将只会更加离心离德。 只有强行给文官立下规矩,才能给武将多留几分施展的空间。 这种私下的关注与制衡,和京畿兵备道的设置,本就是一个道理。 “只要不给指挥作战设太多限制,这些事,是可以默许的。”朱由检心中暗道。 随即他目光落在毕自严身上,问道:“毕卿,仅仅是这样吗?” “自然不是。”毕自严深吸一口气,说道,“臣欲统一朝廷财政,更要摸清朝廷各部的实有人数,重新核定每一笔开支。” “从而压缩朝廷整体开支。” “也固定每个部门一年的常规用度,进而每年统筹规划次年的开支。” 朱由检脱口而出:“预算?” “没错。”毕自严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已经着手编撰每年的会计录,总结当年开支,规划次年用度。” “陛下将其名之为预算,的确再合适不过。” 朱由检沉吟了许久。 他还没有想好,未来大明的财政体系该是什么样子。 第二百三十七章韩家 但他很清楚,财政现代化的核心之一,就是预决算体系。 把朝廷的每一笔开支,每年都提前规划好,才能避免整个财政体系彻底失控。 而这套预算体系,本质上也是应对财政危机最好的办法——至少能明明白白知道,朝廷有多少缺口,欠了多少钱。 可现在的大明,每个衙门都是独立的财政单位,内部账目完全不透明。 朱由检能看见的,只有明面上堵不上的窟窿,比如九边欠饷。其他方面,根本摸不清底细。 而且《会计录》这三个字,朱由检听得格外耳熟。 研究大明财政的人,不可能忽略《万历会计录》,那是张居正改革期间,大明的财政总账。 可张居正开创的诸多体系,在他死后,就尽数作废了。 朱由检问道:“这是张叔大的遗策?” “陛下慧眼,有些是,有些不是。”毕自严叹息道,“当今的局面,比张叔大那时要严重太多了。张叔大当年做事,不必像臣这般斤斤计较。” 张居正上台时,只是国库没钱。 而现在,国库全是赤字。 所以张居正可以慢慢来。 可毕自严不行。 毕自严看着每年近二百万两的赤字缺口,夜夜睡不着觉。 固然现在能靠皇帝内库填补,可内库的钱是怎么来的? 全是抄家抄来的。 如果他解决不了财政问题,皇帝继续抄家,下一个会抄谁的家? 这可太不好说了。 所以毕自严必须有所动作,哪怕得罪人。 毕自严这一系列动作,本质上是要统一财政,把各衙门的小金库尽数收拢。 更是要核定每个衙门的开销,压缩开支,乃至裁汰冗员。 其实这么做,也省不了多少钱。 大明的官俸本就低得可怜,这么做还会得罪满朝文武。 所以当年张居正,不屑于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可毕自严没得选,只能做。 “不过,臣的确想要恢复张太岳之政。” “核心有两点。” “第一,以赋税征收成效考核官员,能者上,庸者下。” 朱由检一听,只觉得无比熟悉。 这不就是gdp出官吗? 原来张太岳早就这么玩了。 “第二,重建稽查体系,户部会同都察院派人稽查各省财政。地方账目必须与户部核对无误,但凡对不上,直接问罪该省巡抚。” 一句话,一切以财政为先。 各地官员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把该收的税收上来,送到京城。 以前,赋税拖欠、押送迟缓,都不算什么大事。 而今,直接问责到巡抚头上。 朱由检道:“也就是说,以赋税征收,作为地方官员考成的第一标准。” “陛下英明。”毕自严躬身道。 张居正的这套体系,本就环环相扣。 考成法,本质上是一套管理办法。 具体考成什么内容,就决定了施政的方向。 而张居正当年的施政核心,与如今大明的困境不谋而合——核心就是财政,财政,还是财政。 所以张居正的很多政策,都可以直接拿来用。 即便有些地方不太适配当下的局面,修修改改也就能用了。 “卿的确有户部尚书之才。”朱由检缓缓开口,“但这些,还不够。” 第二百三十八章林丹汗 “陛下的意思?” “不能委屈了徐尚书,你下去之后,找人上书,为徐先生请功。朕在顺势让徐尚书挂大学士衔。你才能接任。” “臣明白。” 一场交易落下帷幕。 张家口堡。 这座城池的兴起,全靠隆庆和议。 隆庆五年,大明与蒙古议和,这里被指定为双方互市的马市。 一时间,商旅云集,来客如云。 最鼎盛的时候,仅官方记录的马匹年交易量,就超过三万匹。 至于私下的贸易,更是不计其数。 也正因如此,张家口迅速扩张。 在原本的张家口堡外,又修了一座新堡。 两座城堡共用中间一道城墙,形成了“一城二堡”的特殊格局。 这里,也是晋商最重要的落脚地之一。 张家、韩家等大商号,都在这里有固定的分号。 各种小商号更是多如牛毛。 自从接到清查晋商走私的命令后,锦衣卫就把这里当成了重点稽查之地。 奈何,锦衣卫听着威风,可在地方上,十几、几十个锦衣卫根本办不成事。 再加上走私这件事牵扯太广,锦衣卫查了许久,也没找到半点有用的线索。 可自从张家开始配合,事情立刻变得顺利起来。 张正学不费吹灰之力,就查到了幕后之人。 “是介休范家。”张正学道,“其实圈内早有猜测,这么大规模的走私,根本瞒不住人。万历四十七年,范永斗突然发了大财。天启元年,他取代兄长,成为范家家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短短七年,就成了张家口首富,家资亿万,在晋商圈子里也算一号人物。” “这时间点,你可以自己算算。” 张同敞看着张正学,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冷冷道:“继续说。” 他当然知道,万历四十六、四十七年,正是努尔哈赤攻陷沈阳、大举扩张的时间段。 但他不想接这个话茬。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说明不了什么。”张正学道,“商界之中,每年都有新鲜面孔,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本就寻常。单看范家崛起的时间,定不了罪。” “可我蒲州帮的生意,北达漠北,西抵西域,南至江南,东及朝鲜。各地的消息,都会汇总到总号。可我们从来没发现,范家有大宗铁器、食盐、粮食出货的痕迹。”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张同敞自然明白。 大宗货物出货,可不是几个金元宝那么简单。 且不说运输的车队,动辄数十上百辆,根本瞒不过人。 单说出货带来的动静,就藏不住。 这个时代,没多少大城市。 大部分小县城,只要有大宗货物进出,立刻就能影响当地的物价。 外人或许不清楚,可晋商都是同行,怎么可能不关注各地的价格波动? 就算能忽略大宗货物运输的痕迹,这种出货带来的价格波动,也绝对躲不过去。 否则,千里迢迢把货物运过去不卖钱,难道是做慈善吗? “不过,要拿到更详细的证据,还需要一点时间。”张正学道,“我去拜访一下张家口的几位老前辈,叙叙旧,一定能把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 第二百三十九章蒲州帮 他本想借机显摆一下自己的人脉。 却没想到,张同敞直接道:“多谢张秀才。” “不用了。这些,已经够了。” 张同敞转头,看向一旁的满桂:“满将军。” 满桂立刻抱拳:“末将在!” “请你立即调兵入城,全面控制张家口堡。我带人直接去范家,先拿下再说。” 张正学大惊:“张大人,这就下手?” “锦衣卫办事,这些就够了。”张同敞语气冰冷,仿佛说的不是抄家灭门的大事。 范家的宅子,是张家口堡里最气派的几座宅子之一,也是最新的一座。 天启元年,范永斗推倒了老宅子,又买下了左邻右舍的房产,合在一起重新修建。 从外面看,大半条街都是范家的院墙,庭院深深,气派非凡。 可再坚固的宅院,在锦衣卫面前,也毫无作用。 “哐当”一声,大门被一脚踹开。 无数锦衣卫蜂拥而入。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范家!刘千户何在?” 一个三十多岁的华服男子冲出来,大声怒斥。 他口中的刘千户,是镇守张家口的本地武官。 可张同敞手中拿的,是有内阁附署的圣旨,能全权代表朝廷。 他调动的,是大同的骑兵,和宣府本地势力毫无瓜葛。 一进城,就已经控制了所有要害。 他的怒吼,根本没人理会。 反而被一名锦衣卫一脚踹在胸口,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住。 不过片刻功夫,范家老小就被全部拿下。 除了几个在外行商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张同敞这才缓步走进范家,冷冷开口:“范永斗何在?” “在!在!在!” 刚才那个华服男子连忙应声,正是范永斗本人。 他满脸堆笑,谄媚道:“不知道范家哪里得罪了大人,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大人若是想要钱,尽管开个数,我范家就算倾家荡产,也一定如数奉上!” 张同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免了。我来,只问你一句话。” “范家,通虏吗?” 范永斗大吃一惊,猛地抬头。 随即意识到自己露了馅,连忙低下头,强作镇定道:“我范家清清白白做生意,绝对不敢做通虏之事。” 张同敞道:“你说得不算。来人,搜!” 张同敞在中堂坐定。 锦衣卫立刻四散开来,四处搜查。 很快,无数金银细软被搬了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 可张同敞最看重的,是账本。 只是一叠叠厚厚的长账本,一时间很难看出端倪。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通报,说外面有人求见。 张同敞冷笑一声:“锦衣卫办事,居然还有人敢上门。让他进来。” “误会!都是误会!”来人一进门就连连作揖,“在下是巡抚秦大人的门人,也是黄首辅门下。这都是一场误会,不知范家犯了什么事,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张同敞心中一动。 秦巡抚,指的是宣府巡抚秦士文。 他原本是阉党中人,黄立极接替魏忠贤接管了这批人,秦士文便顺势投到了黄立极门下。 张同敞可以不给秦士文面子,却不能不给黄立极面子。 第二百四十章锦衣卫走私 黄立极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虚有其名的首辅,如今是帝党第一人,手握实权。 就连韩爌,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自己最强劲的对手。 范永斗见状,连忙低声道:“大人,范某知道诸位大人所来何事。范某愿意献出所有家产,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范家老小一条生路。” 这话,对以前的锦衣卫没用。 魏忠贤手下的锦衣卫,个个铁石心肠,冤枉了你就冤枉了,只会一错到底。 可对张同敞有用。 张同敞暗道:“陛下让我执掌锦衣卫,不就是觉得之前的锦衣卫做事太没有章法吗?这一次我出来办事,若是真冤枉了好人,又走回之前杀人夺财的老路,恐怕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可若是这个人真的通虏,一旦闹大,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大人,您看这个!” 一名锦衣卫捧着一叠文书,快步送到了张同敞面前。 张同敞拿过来扫了一眼,顿时冷笑一声,看向范永斗:“好,你很好。” “卖给鞑子东西还不够,居然还敢赊账。真是好得很啊!” 范永斗瞬间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 他苦笑一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也不想收欠条。 可建奴哪里有那么多现银? 如今的满清,不仅缺粮食,更是穷得叮当响。 他们的大部分财政收入,全靠烧杀抢掠。 范永斗之前交易赚的银子,大多都是建奴洗劫辽东得来的。 如今那些银子,也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大客户要赊账,他敢不答应吗? 这些欠条,扔也不是,藏也不是。 其他账目,范永斗大多记在脑子里,没有实证,还有狡辩的余地。 唯独这些欠条,白纸黑字,根本无从抵赖。 张同敞沉声道:“全部查封!” 随即他转头看向秦巡抚的门人,冷冷道:“现在,你还说你们秦家与范家有旧吗?” “不!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人吓得连连摆手,“请大人千万不要误会!千万不要误会!” “二百万两?” 乾清宫内,朱由检看着张同敞,语气有些意外。 “只有这些。”张同敞躬身道,“已经细细查过了,里里外外都翻遍了,绝对没有问题。” 朱由检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沮丧。 二百万两,固然是一笔巨款。 可和崇祯末年的走私规模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看来所谓的满清晋商八大家,现在还都只是些小虾米。 如今的晋商,不是张家口一派的天下,而是蒲州帮的天下。 走私规模小,危害自然也小。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朱由检,实在太缺钱了。 崇祯元年已经走到了尾声。 接下来的整个崇祯二年,朱由检只准备做一件事——防备建奴入侵。 而这,需要海量的银子。 二百万两,虽然不是小数目。 可对于一场举国大战来说,不过是聊胜于无。 “算了。”朱由检摆了摆手,“快过年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他看向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雪了。 崇祯元年的冬天,终于来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晋商的实力 崇祯二年元旦。 朱由检下令,一切从简,只办了一场简单的朝会便草草结束。 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省钱。 为了崇祯二年的这场大战,朱由检已经筹备了近一千万两龙洋。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知道够不够。 朝廷从腊月二十三封衙,到次年正月十五开衙。 除非是军国大事,否则不用禀报朱由检。 他也难得能休息一段时间。 这一日,朱由检在坤宁宫,陪着周皇后和张皇后一起吃饭。 忽然,张皇后眉头一皱,猛地捂住了嘴,立刻起身离席。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回来。 朱由检知道,张皇后出身大家闺秀,向来最看重礼仪,鲜少这般失仪。 看来是身体出了大问题。 “怎么了?为什么不传太医?” 张皇后脸色潮红,低声道:“不敢传。” “有什么不敢的——” 朱由检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看着张皇后,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说?” 张皇后神情复杂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是生过孩子的女人,自然知道怀孕是什么感觉。 “大抵是有了。” “只是,我不知道——”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一个寡妇,却怀了孩子的事实。 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 将来,又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她做过的事情。 朱由检大喜过望:“无妨!这件事,总有办法的!” “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是啊。 未来建奴随时可能入侵,朱由检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需要亲上战场。 若是有了这个孩子,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朱由检看向周皇后:“玉娘?” 周玉娘沉吟片刻,道:“陛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可以安排袁妃闭门谢客,对外宣称是她有了身孕。到时候,把孩子记在袁妃名下就是。” 张皇后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失望。 她黯然神伤,却也无可奈何。 周皇后绝不会让这个孩子记在自己名下。 若是记在她名下,那就是嫡长子,是未来的大明皇帝。 周皇后什么都可以让,唯独这个名分,绝对不能让。 朱由检没心思理会后宫这些弯弯绕绕。 他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张皇后的肚子上。 听着里面微弱却有力的心跳声。 那声音,犹如战鼓。 “黄台吉,来吧。我什么也不怕了。” 朱由检的心中,反而生出了几分期待。 春天,万物生发。 朱由检顶盔掼甲,站在演武台上,看着下方将士训练。 南北大营中,数万将士光着膀子,汗如雨下。 他们结成严整的方阵,手中长枪如林。 在战鼓的指挥下,无数将士齐声高呼:“虎!虎!虎!” 经过一个冬天的苦练。 这支新军,看上去总算有模有样了。 当然,朱由检也是外行,更深层次的东西,他看不出来。 他只是问道:“军中粮食供给如何?士卒能吃饱吗?” “回禀陛下,能。”巩永固道,“去年抄家抄了很多粮食,白米饭管够。” “菜呢?” 第二百四十二章晋商党 巩永固迟疑了一下,道:“现在春天青黄不接,只能吃萝卜咸菜。” “记下来。”朱由检道,“军中将士的蔬菜供应,必须想办法解决。” 这个问题,不是一道命令就能解决的,只能先记下来。 王承恩在一旁,立刻提笔记下。 “那肉呢?” 巩永固道:“陛下,肉太贵了。军中一个月能见一次荤腥。不过陛下不用担心,将士们私下里,还是能吃上肉的。” 因为朱由检给的俸禄高。 虽然授田现在还没有产出。 可将士们抠抠搜搜,自己掏钱,每个月还是能吃上一两顿肉的。 朱由检不由皱起眉,心中暗道:“的确,肉太贵了。” 这个时代没有大规模养殖,所有家畜都是散养,成本极高。 再加上这几年年景不好,西北已经开始大旱。 粮食整体供应紧张,人都不够吃,哪里还有余粮喂牲口。 他若是砸钱采买,倒是能供应将士们吃肉。 可那样一来,整个北京城的肉价都会飞涨,普通百姓就更吃不上了。 朱由检沉默片刻,道:“记下。给徐尚书传令,让他想想办法,出海打鱼。把鱼腌制好,送到军中来,有多少要多少。朕听说大海里有巨鱼,体型庞大,看看能不能打到。” 王承恩一一记下,不再多言。 “武器装备如何?”朱由检又问。 “启禀陛下,刀枪、盾牌、甲胄,都已经陆续到位了。特别是甲胄。”巩永固道,“新造的一万副已经运到,再加上京中库存,现在有两万副甲胄。遵化铁厂那边说了,大概今年秋天,所有甲胄就能全部配齐。” 朱由检点了点头。 遵化铁厂的情况,他一直都清楚。 城池已经建好,铁炉也升起来了,红夷大炮的铸造已经开始。 只是一开始并不顺利。 西方的铸造方式,和东方还是有差别的。 再加上朱由检要的是大批量制造,不是一门两门,而是一百门、二百门,甚至一千门、一万门。 孙元化做了大量实验,失败了很多次,大量生铁都报废了。 这些废铁只能重新熔成铁水,浇筑成甲片,再送到京师。 大内统一配发皮革和铁线,让将士们自己回家编甲。 无他,甲胄是个细致活。 看似都一样,偷工减料的地方,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真挨一刀才知道。 让将士家属自己编甲,自然会格外用心。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个时代的女人都会女工,编甲片比做衣服简单多了。 如此一来,朝廷省了人工,将士们也穿得安心。 甚至有些家属,为了自己夫君或儿子的安全,还会自己往里添料加固。 朱由检也知道,这种看似一举两得的办法,也就现在的新军能用。 原因很简单。 新军将士,都有钱。 很多边军将士,穷到要变卖武器度日。 若是用这个办法,边军将士一定会把皮革、甲片、铁线全都卖掉换钱。 不是他们不怕死在战场上。 而是他们更清楚,穷,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第二百四十三章,张家口 打仗,朱由检是不会的。 但养兵,朱由检是会的。 一切胜战,都建立在足粮、足饷之上。 钱砸够了,能不能赢还不好说。 但钱砸不够,一定打不了胜仗。 朱由检又问道:“最后问一句,现在可以上战场吗?上了战场,能打败建奴吗?” “这——” 巩永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回头看向身后的众将。 巩永固越来越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和刘文炳两人,虽然身份尊贵,但在军中主要管后勤、掌军械。 真正的训练、指挥、作战,都是其他人分担。 无他,两人虽是勋贵中的佼佼者,可和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把巩永固,刘文炳放在这个位置,看重的是可靠,而非能力。 毕竟两人身份地位摆在那里,都不缺钱。 自然不会在军中贪墨,能镇得住其他有后台的人,不让他们乱搞。 所以,能不能打仗,能不能打胜仗,他真的不知道。 洪承畴心中一动,出列躬身道:“成事在天,但臣可保证,南北二军,皆有为陛下效死之心。” 朱由检心中一笑,暗道:“这不就是‘成功虽无把握,成仁但有决心’吗?” “滑头。” 不过,朱由检也没有再追问。 毕竟军队能不能打胜仗,在真打胜之前,谁也不知道。 包括带兵的将领自己。 朱由检继续检阅。 最基础的长枪手、刀盾兵、火铳手、骑兵、火炮、辎重,一一过目。 朱由检看不出什么门道,很多细节他都不懂。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来了,就代表他重视。 下面的人,就不敢乱来。 这样的检阅,几乎每月一次。 检阅结束后。 洪承畴低声对孙传庭道:“老孙,估计快打仗了,而且是大仗。” 孙传庭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 “陛下到底年轻,有些沉不住气。”洪承畴低声道,“你和锦衣卫打过交道,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孙传庭也压低声音,“只是听说,锦衣卫今年大部分人手,都投到辽东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是不是……朝鲜那边要出事?” 去岁冬天,天寒地冻。 清军绕过义州城,长驱直入,一直打到汉城城下。 朝鲜王逃到江华岛避难。 清军在朝鲜劫掠数月,才满载而归。 经此一战,朝鲜王先向朝鲜总督袁可立求援。 袁可立不肯。 东江镇根本没有多少骑兵,步卒守城还行,一旦在野外和大规模骑兵遭遇,后果不堪设想。 再加上战争迷雾的影响,袁可立只知道建奴入侵,来了大队骑兵,可到底有多少人,根本不清楚。 而且朝鲜兵太过鱼腩,报上来的各路情报自相矛盾、不知所云。 要是把朝鲜人报的数字加起来,能得出建奴入侵朝鲜的骑兵有二十万之多。 大明和朝鲜人打交道久了,对他们信口雌黄的功夫,再清楚不过。 当年万历援朝,就吃过这个大亏。 李如松问朝鲜有没有粮食。 第二百四十四章,孩子 为了催明军快点进军,朝鲜人拍着胸脯说有。 让李如松轻装前进,说粮食由朝鲜供应。 结果李如松到了才发现,朝鲜根本没有粮食,最后只能杀马充饥。 在军情上,朝鲜人更是离谱。 要么夸大敌军数量,营造危机局面,求大明快点出兵。 要么缩小敌军规模,怕明军觉得敌人太强,不敢出战。 这种做事风格,算是刻在骨子里的传统了。 所以,袁可立只相信自己的情报。 可大明在朝鲜的情报网,本就稀松。 到最后,也没搞清楚建奴到底来了多少人。 “应该不是。”洪承畴道,“不过孙老弟,你要是得到什么消息,一定要跟老哥说一声。” 这才是洪承畴主动和孙传庭交好的原因。 经过朵颜一战,谁都知道孙传庭是皇帝力推的将星。 甚至很多人都在打赌,大明第一名将的头衔,什么时候会从袁崇焕变成孙传庭。 孙传庭苦笑道:“陛下的心思,我哪里能知道啊。” 不过他心里也在嘀咕: “真的要打仗了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今年明明风平浪静的。” “风平浪静,才最不对。” 韩爌斩钉截铁地说道:“咱们这位陛下,相处一年了,大家还不了解吗?那性子就像屁股着火一样,根本闲不住。可今年过年到现在,他几乎什么大事都没做。” “每天就问三件事:粮食够不够,军械齐不齐,京师训练得怎么样。” “再就是天天问大同、宣府、蓟州、辽东、山东的兵马情况。” “兵部尚书闵洪学,都被他叫去奏对好几次了。” “这味道,太不对了。” “我担心,咱们这位陛下,正在憋一个大招。” “那该怎么办?”毕自严连忙问道。 东林党的其他人,也都齐刷刷看向韩爌。 韩爌沉默片刻。 “去查。” “去问。” “去打听。” “看看到底哪方面不对劲。” 话音落,他提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袁崇焕,问辽东建奴的动向。 第二封给杨鹤,问陕西民乱的近况。 犹豫片刻,他又给徐光启写了一封,想听听这位西学大家的看法。 最后一封,写给孙承宗。 这位才是东林党在军事上的定海神针。 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韩爌的书信送到时,袁崇焕不在宁远。 他人在锦州城头。 锦州城在天启七年刚翻修过。 袁崇焕总督蓟辽后,又拨了大笔银子加固。 最重要的,是刚运到的八门红夷大炮。 这是铁厂城最新一批的产品。 袁崇焕当即对锦州城防做了改造。 在城墙四角,各建了一座炮台。 能这么快完工,全靠铁厂城产的水泥。 袁崇焕心中暗叹:“《永乐大典》果然无所不有,只可惜不能一观。” 朱由检登基后,大大加强了对《永乐大典》的管控。 原本这套书藏在文渊阁,也就是内阁办公的地方。 翰林院出身的官员,都能随意翻阅,甚至偷偷夹带出宫。 后世流传下来的不少《永乐大典》残本,都是这么来的。 第二百四十五章,崇祯二年春 可自从朱由检下了禁令,就再也没人能借出来了。 这也让《永乐大典》,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但袁崇焕这次来,不是为了视察城防。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宁远的何可纲部。 这是他最信任的嫡系。 原因只有一个——对面的鞑子,动了。 锦州,是辽东的兵家必争之地。 南边,是松山、杏山、塔山、连山四堡。 后世崇祯十三年的松锦大战,决战之地就在松山堡附近。 那句“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里的塔山,也在这四堡之中。 北边,是依山而建的辽东长城。 东边,是大小凌河城,是锦州的外围缓冲带。 这里,是大明对抗建奴的最前沿指挥中心。 此刻,锦州城内集结了近三万大军。 全是能上阵厮杀的战兵,不算当地的屯垦部队。 辽东明军一半的精锐,都压在了这里。 袁崇焕望着东边的天际,沉声问道:“鞑子那边,情况如何?” “回都督。”祖大寿面色凝重,“鞑子撒出了无数探马,我们的夜不收死伤惨重。” “现在只能勉强维持和大小凌河城的联系,大小凌河以东的情况,完全摸不清楚。” “大小凌河那边已经上报,请求停止派夜不收出城。” “我已经准了。” 袁崇焕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战马的数量,直接决定了一支军队的作战体系。 大明一直缺马。 所以所有好马,都必须集中到主力骑兵手中。 只有这样,主力部队遇到建奴的大规模骑兵集群时,才有还手之力。 可马就这么多。 都集中给了主力,其他地方自然就缺马了。 夜不收缺,后勤也缺。 甚至夜不收比后勤更需要好马。 后勤没马,还能用驴、用骡、用牛。 可夜不收是深入敌后拿命换情报的。 战马跑不过敌人,一旦被发现,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更何况,夜不收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仅要武艺高强,还要头脑清醒,识文断字,能看懂地图、会画地形图,能准确判断敌军动向。 这样的人才,明军各部能有多少? 死一个少一个。 死得太多,军心都会动摇。 这就是骑兵最大的作用。 鞑子用漫天的骑兵,在辽东军眼前拉起了一道厚厚的战争迷雾。 现在的袁崇焕,只知道对面大举出兵了。 可来了多少人? 主将是谁? 在哪里扎营? 战略目标是什么? 他一概不知。 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指挥部前移到最前线。 严阵以待。 就在这时,韩爌的书信到了。 “战事?” 袁崇焕心中一动,陷入了沉思。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眼前的辽东战事。 鞑子大军压境,却迟迟不动,如同密云不雨。 虽然斥候战失利,让他无法完全掌握敌军情报。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鞑子至少出动了一万骑兵。 没有这个数量,根本不可能彻底压制住辽东军的斥候。 袁崇焕在心中暗暗盘算: 鸭绿江、锦州、漠南。 这三个方向,到底哪里会爆发大战? 第二百四十六章,察觉 陛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忽然想起,朱由检曾经问过他一句话: “建奴会不会绕道蓟州入关?” 袁崇焕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沉吟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不确定。 一点都不确定。 线索太少了。 他想了很多。 但最后还是判断,这场大战,大概率打不起来。 原因很简单。 大明这边的准备,比天启年间要好太多了。 不管朱由检在后方怎么为钱发愁。 至少前线将士的饷银,是按月足额发放的。 各级将领贪污的情况,也得到了一定的遏制。 吃空饷、养家丁的陋习,虽然还存在。 但家丁的战斗力,终究也是战斗力。 更何况,还有京营南北二军。 不管这七万人到底能不能打。 光是这个规模,就足够有分量了。 那建奴那边呢? 情况更糟。 建奴根本做不到自给自足。 不抢大明,不抢朝鲜,他们根本养不起近十万大军。 就算八旗制度把汉民分给旗丁当奴才,把养兵成本压到了极致。 比大明低得多。 可十万脱产的士兵,对建奴来说,依然是一个沉重到喘不过气的负担。 “袁可立出镇朝鲜,真是神来之笔,这才是上兵伐交。”袁崇焕心中感叹。 “林丹汗、大明、朝鲜,三方合围,把建奴困得死死的。” “现在建奴内外交困,我都怀疑他们的财政,还能不能支撑得起一场大战。” “这次锦州的动静,多半是虚张声势。” 但他最后,还是下了一道命令: “传令蓟州镇,派夜不收出边墙五十里,严密警戒。日夜不绝,一旦遇敌,以烽火示警。” 有备无患。 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辽东近十万大军,梯次布置在辽西走廊上,防备鞑子主力来攻。根本腾不出手来。 随即,给韩爌回信: “恩师在上,弟子袁崇焕在锦州问安。” “前信已阅。今辽东虽有烽烟,但应无大战……” 袁崇焕把自己的分析一一写在信中。 最后写道: “建奴困顿于辽东山海之间,正是用武之时。恳请恩师在陛下面前建言,调京营南北二军入辽,以缓攻蚕食之策,次第东进。” 没错。 袁崇焕的心中,始终燃着一团火。 灭建奴,立不世功名。 这封书信,很快也送到了徐光启手中。 徐光启看完,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段时间,他的心思全在一件事上。 屯田 此刻,徐光启正站在海河两岸的麦田里。 看着破土而出的麦苗。 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徐光启在京东屯田,主打水稻。 一来水稻产量高。 二来京东是九河下梢,水源充足。 可北方的水热条件,终究和南方不一样。 根本种不了双季稻。 尤其是冬春两季,正是北方的旱季。 很多河流,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断流。 于是,徐光启推行了稻麦轮作制。 去年他刚来京东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春耕。 只能补种一季小麦。 地是荒地,又没经过休整。 第一季的收成并不算多。 但好歹有收获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袁崇焕在锦州 “有收获就好。”徐光启心想,“今年的春耕,才是真正的关键。” 因为今年,要开始大规模种水稻了。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筹备了整整大半年。 就在这时,韩爌的书信送到了。 徐光启看完,整个人都懵了。 “打仗?为什么要打仗?” 徐光启和朱由检的关系,比韩爌要亲近得多。 这种亲近,更多是心理上的。 这段时间,徐光启几乎没上过奏折。 只在过年的时候,给朱由检递了一份全年计划。 朱由检偶尔会派人来问询情况,送来赏赐。 但从来没有督促过他。 也从来没有质疑过他。 这份信任,让徐光启深受感动。 他也越发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屯田上。 只要一想到,京东数百万亩荒地都能种上水稻。 几乎能再造小半个江南。 北京的粮食危机能解决。 辽东的后勤补给也能解决。 这个为大明朝肩负的宏伟目标。 就让徐光启浑身充满了力量。 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 心思全扑在这上面,他自然很少关注其他事。 所以接到韩爌的书信,他才会这么猝不及防。 但沉思片刻。 他还是抓住了一丝头绪。 暗道:“这件事,恐怕是真的。” 徐光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春耕需要大量农具,自然需要大量铁料。 得知孙元化在铁厂城出铁后,他就写信给孙元化,请求调拨一批铁料。 徐光启这么做,最主要是为了省钱。 虽然朱由检给了他不少经费,但他向来能省则省。 从孙元化这里调铁,只需要一纸公文。 要是从别处采买,不仅要花钱,还要运费,麻烦事一大堆。 可万万没想到。 孙元化拒绝了。 说朝廷各处都急需铁料,铁厂城的产量早就被预定一空。 实在挤不出多余的给京东屯田。 当时徐光启没当回事。 虽然有些遗憾,但他也相信。 孙元化如果不是真的腾不开手,绝不会拒绝他这个要求。 可现在回头一想。 事情不对劲。 铁厂城的产能,徐光启是清楚的。 露天铁矿一车车往外拉。 北边的山上,全是煤矿。 天生就适合大规模炼铁。 孙元化请来了广东佛山的老师傅。 一口气建了几十座高炉。 每一座高炉,日产都有千斤。 当然,也不是没有问题。 有个老大难的毛病——铁性脆。 也就是含硫量太高。 这确实限制了部分武器的生产。 但即便如此。 如果不是时间特别紧。 孙元化多少也能挤出一些铁料给京东。 到底是什么事。 能让孙元化连一点余料都拿不出来? 答案只有一个。 上面催得太紧了。 那又是什么原因。 能让皇帝催得这么急? 徐光启之前从来没想过。 但此刻,他瞬间就明白了。 战争。 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徐光启第一时间就有了冲动。 他想立刻赶回京师。 进谏皇帝,阻止这场战争。 原因很简单。 在他看来,这一战完全没必要。 “只要再等两三年。” “京东屯垦打开局面。” “朝廷每年就能多出一两百万石粮食。” “足够支撑一场灭国大战。” “那时候再打不行吗?为什么偏偏要现在?” 第二百四十八章钱粮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因为他了解朱由检。 陛下是好大喜功的人吗? 当然不是。 陛下是看不清其中利害的人吗? 当然也不是。 既然如此。 那一定是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有不得不打的理由。 信任是相互的。 朱由检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他也同样,给了朱由检最大的信任。 于是,他给韩爌回了一封信。 简简单单搪塞了过去。 说自己一心屯田,不了解朝廷的情况,会帮忙打听一下。但能不能打听到就不知道了。 只是写了这封书信之后,内心久久不愿意平静。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他身为朝廷大臣,怎么能一点也不表态? 于是,他也写了一封奏疏。 奏疏里没提别的。 只写了京城周边所有粮仓的盘点情况。 京城各部的官仓、通州仓、天津仓…… 这些仓库里实际有多少粮食。 有多少是虚数。 最便捷的运输路线是什么。 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不管打不打仗。 这些都是必须掌握的家底。 这也是徐光启能给出的,最实在的支持和提醒。 他甚至特别注明。 今年秋天,第一茬水稻就能收割。 京东大概能产出二十万石粮食。 开荒的前几年,粮食产量都不会太高。 一般要两三年,才能把生地改造成适合种水稻的熟地。 之后才能达到平均亩产二石半的水平。 这其实是在委婉地提醒朱由检。 打仗的事,能不能再缓缓。 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写完奏疏。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 转身,又投入到了屯田的事务中。 打仗,终究是要钱粮的。 别的事情,徐光启帮不了忙,但钱粮却能帮上忙,也要尽可能帮上忙,至于其他的事情,就交给皇帝。延安府,清凉山。 这里原本佛寺林立、香火鼎盛,是延安府有名的游玩胜地。 但此刻,这里已成了人间炼狱。 无数饥民被驱赶到了清凉山上。 官兵在山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叠叠,水泄不通。 去岁杨鹤调任陕西三边总督,至今已打了大半年的平乱仗。 只要军费充足、灾情可控,镇压这些由饥民组成的流寇,本不是难事。 杨鹤不是迂腐之人。 他主张安抚,但绝非只懂空谈的腐儒。 他很清楚,民乱的最终解法是安抚百姓,而非赶尽杀绝。 他也从不是烂好人。 要让乱民真心投降,就得先让他们见识到朝廷兵马的厉害。 于是,在儿子杨嗣昌的指挥下,陕西各路官军四面合围,接连平定了数支流寇,将最大的一股——王二部,死死困在了清凉山上。 被围在山顶的寺庙里,王二部早已山穷水尽。 直到这时,杨鹤才派使臣进山劝降。 “绝不投降!” 王二按刀而立,厉声喝道:“来人,拖下去砍了!” 那使臣本是延安本地的一个秀才,见状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我只是个传话的,求您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 第二百四十九章杨鹤的困局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如捣蒜。 王二双目冷酷如冰,心中暗道:我给你活路,谁给我活路? 王二不是不想投降。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走投无路。 但他不敢。 他更不信杨鹤“投降既往不咎”的鬼话。 因为他杀过县令。 那是朝廷命官。 朝廷绝不可能容一个杀官的人活。 所以这清凉山上,谁都能降,唯独他不能。 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王二想活。 他太想活了。 哪怕多活一天也好。 哪怕多活一天也好。 要活下去,就必须稳住手下人。 能熬一天是一天。 实在熬不住了,再找机会突围逃跑。 但无论走哪条路,这个使臣都不能留。 只有杀了他,才能断了其他人投降的念想。 才能稳住军心。 只是他想活,别人也想活。 “慢着!” 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口:“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他还是咱们老乡。现在杀了他,太不地道了!” 立刻有几人低声附和。 王二勃然大怒:“谁在说话?” “谁敢跟老子唱反调?” 全场鸦雀无声。 王二的权威被公然挑战,脸色更加阴沉。 “怎么?敢说不敢认?” “出来混的,当什么缩头乌龟!”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猛地站了出来。 “是老子黄虎说的!” “你王二想怎么样?” “怎么样?”王二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官府派来的奸细!” 他一挥手:“给我拿下!” “************!”黄虎破口大骂:“真当老子是软柿子捏?” “兄弟们,现在情况明摆着!” “王二已经不行了!杨大人宽大为怀,只要我们下山投降,就能活命!” “只有王二一个人,不想让兄弟们活!” “想活命的,跟我杀了王二,向杨大人请功!” 这个黄虎,正是张献忠。 他出来闯江湖的时间,比李自成早得多。 朱由检曾下令全国搜捕他,却连影子都没找到。 在这清凉山上,更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出来混,藏好本名是头等大事。 不然迟早连累家人。 至于王二的真名是不是王二? 当然不可能。 张献忠心里门儿清:被人扣上细作的帽子,辩解是没用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真的当一回细作。 果然,他这一嗓子喊出来,不少人都动摇了。 有人感念王二的恩义,却不愿陪他一起死。 有人摸不清局势,不敢轻举妄动。 总之,围观的人多,真敢动手的少。 黄虎却悍勇无比,提着单刀直冲王二而去。 王二身边的几个护卫慌忙上前阻拦,却根本不是对手。 被张献忠三两下砍倒在地。 他一步冲到王二面前,二话不说,长刀一挥。 人头落地。 他一把抓住王二的发髻,将血淋淋的人头高高举起。 “如今我们山穷水尽,朝廷宽大为怀,我愿下山投降。” “诸位意下如何?” 全场沉默片刻。 所有人齐齐躬身:“我等愿听先生号令!” 其实很多人早就不想打了,只是骑虎难下,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头。 如今黄虎站出来,虽然拿了最大的好处,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而他们这些不起眼的小喽啰,活下去的几率,反而比黄虎大得多。 黄虎当即捧着王二的人头,打开山门,下山向杨鹤投降。 他走到杨鹤面前,却不能直接将首级递过去。 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容貌与杨鹤有七八分相似。 正是杨嗣昌。 杨嗣昌仔细验过首级,微微一笑:“父亲,王二已死。陕北的乱局,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告一段落?” 杨鹤在心里暗暗摇头。 王二的事是了结了。 可朱由检拨给他的五十万两银子,也快花光了。 打仗要钱。 赈灾要钱。 如今安置这些降兵,更要钱。 就算杨鹤再怎么精打细算,手里也没剩多少银子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杨鹤也算能臣,有钱有有钱的过法,没钱有没钱的办法。 这些他都还能撑住。 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天气。 他特意找过当地的老人打听,今年的春天正常吗? 得到的答案是:不正常。 恐怕又是一场大旱。 这个结果,让杨鹤忧心忡忡。 “从天启七年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年了。” 杨鹤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疲惫,心中暗道: “三年大旱,陕西早就被掏空了。朝廷的拨款也在逐年减少。” “如果这大旱还没完没了,这些刚刚被安抚下来的百姓,还会乖乖听话吗?” 杨鹤看着山下的黄虎。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将这些降兵全部杀掉,以绝后患。 但他终究做不出这样的事。 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接纳他们。 好好安置。 杨鹤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献忠早就听说朝廷在搜捕自己。 打听到消息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当即躬身答道:“回禀大人,小的王虎。” “王虎是吧,今后放下屠刀,就安安分分当一良民吧。”杨鹤笑语盈盈的安抚。 张献忠大为感动。 此刻的张献忠不过是求生而已。见朝廷如此大官,如此和煦对待他们。心中大抵觉得,这一切都过去了。 今后,什么杀官造反,与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今后,只要安安分分生活,就行了。 不仅仅张献忠是这个想法。 其他农民军首领也是这样的想法。 安抚的也不仅仅王虎一个人,而是所有人农民军的首领,大部分农民军的首领都是被逼上造反的路。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造反了。 被杨鹤如此安抚,一个个感动之极。 指天发誓,绝不再叛。从今后之后,就要做大明朝廷的忠臣孝子。 杨鹤也觉得民乱终于结束了。 杨鹤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他被紧急空降到了陕西之后,经过数个月的奋斗,终于将这一场民乱平息了。 只是他心中一个隐忧,若隐若现。 “钱粮已经见底了。今年春天天气如此反常。又要养这么多张嘴,如何是好?” 只是命运做弄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告知。杨鹤并不知道他安抚的这些人马中,将来会有多少风云人物。 第二百五十章 西北赈灾 “大人,韩公来信。”杨嗣昌将一封书信,递给杨鹤。 杨鹤对于杨嗣昌在自己麾下当官,并不满意。因为要避嫌。 奈何,是皇帝钦点。 算得上,皇恩浩荡。 越是如此,杨鹤对杨嗣昌就越是严格,决计不能以父子相称。 杨鹤接过书信,看过之后。不由皱眉。 杨嗣昌见到,不由问道:“大人,韩公的意思是?” 杨鹤说道:“他问我民乱的情况如何?” 杨嗣昌说道:“大人,准备怎么回?” “你什么意思,自然据实以报。” “大人,我们算得是官阁老的人,与对面不是一路人。他来问你,真要说了现状,说不定,有什么关隘我们不知道。” 杨鹤不由皱眉,说道:“你说的什么话?内阁四位阁老,一心为国。我等视之,亦为一体。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杨鹤其实很明白。 内阁一体。这个说法在官场上被反复强调。 黄立极,韩爌,官应震,李国普,这四位大学士,都在反复强调。 但越是强调。就越是说明一件事情。 那就是内阁不是一体。 只是,内阁的争斗,是隐没在朝野下面的暗流涌动。谁将这一件事情翻上来,谁就是罪人。 这种斗而不破的维持。是每一个朝廷大员都要明白与拿捏的。 杨鹤也是如此。 但杨鹤比杨嗣昌更加慎重,有些话,他不会给任何说。包括他儿子。 杨嗣昌觉得他们是官应震的人。 但其实,杨鹤很清楚,他与官应震本身就没有什么交情。与东林党那边也是能搭上关系的。 算是一个两边都靠不上的中间派。 之所以,被认为是官应震的人。是因为空降陕西巡抚。还让儿子在麾下出任大员。这种优待,实在少见。再加上绝对不是东林党安排。才被认为是官应震的力撑。 而官应震也有拉拢他的意思。 双方才走得近。 毕竟,官应震缺少地方大员支撑,杨鹤在中枢没有人。在加上都是湖广人。 但这个关系有多深? 杨鹤不知道。 所以,在对韩爌的私人书信,需要十二分的谨慎与小心。 他最后还是决心老实搭话。不过给韩爌回信之后,也要给官应震一封书信,说说这回事,不能让官阁老误会。 杨鹤将书信收起来。 杨嗣昌知道,这一件事情,不用再说了。立即问道:“父亲,你真要如此全部安置这些贼人?” “不如此,当如何?” “但这一战下来,陕西已经没有存粮了。”杨嗣昌说道。 “这是我们的事情。”杨鹤说道:“既然你如此关心,你去京师一趟吧。向找户部毕尚书,无论如何,要为陕西求来赈灾粮。” ******* 乾清宫中,毕自严说道:“陛下,情况就是这样,杨鹤招抚部众十余万。陕北已平。但根据杨鹤禀报,今年最少有一百多万石粮食赈济,如果今年还是大旱,这个数字就是无底洞了。” “臣请陛下拨内库银?” “多少钱?”朱由检问道。 “一百万元。”毕自严咬着牙说道。 不是毕自严狮子大开口。而是运输粮食的花费太高了。 在毕自严看来,陕西的情况有一百万石粮食,或者不需要一百万石粮食,七八十万石粮食,大概也够。 但奈何,陕北粮食近乎绝收。 种地,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而西北地方,粮食供应十分紧张。想往西北运粮食,最少才从河南启运。 而从河南开封运粮食到延安。能用水运的地方并不多。黄河很多地方都不能通航,大规模粮食运输,运费几乎等于粮食本身的价值的。 河南的粮价,与北京差不多。大概在一两二石。但运到陕北,大抵就是一两一石了。 而且,随着赈灾所需粮食更多,粮食价格会更高。 因为河南的粮食有数的,如果粮食不够用,就要从更远的地方,比如湖广。 更不要说,大规模粮食采购运输,本身就会影响粮价的。 如果运输太多的话,粮食价格就不是一两二石。 毕竟粮食是很特殊的商品,是每一个人必须要的,但粮食有缺口的情况下,粮食的价格,会直接突破天际。 就好像辽东天启七年的粮价,一两一斗。吃粮食与吃银子,都差不多了。 朱由检沉默了不语。 崇祯二年的财政情况,并不比崇祯元年好太多。 甚至如果单单看财政收支,与去年没有太大的区别。毕自严做了很多努力。最大的努力就是压缩开支。 毕自严在压缩朝廷开支上,简直是抠门。 苍蝇腿上剃肉,将六部上下,折腾得非常厉害。甚至有人传言:“毕尚书,上厕所用纸,一定会正反两面用。” “那不是一手屎吗?” “就是找到一手好‘死’。” 诸如此类。 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毕自严将财政赤字。压缩到了一百一十八万两。 而,毕自严几乎拼了一条老命,压缩下八十万两的赤字。在陕西的旱情面前,最少就一百万两。 朱由检沉默的盘算内库的银子。 经过一系列正常与非正常的收入。 各种抄家之下。 内库银子一直在千万两上下浮动。比如之前拨了一百一十八万两给户部。还有给天津徐光启银两,给遵化铁厂城的开支等等。 这一千万两,是朱由检准备的军费。 以及大战之后收尾的钱。 朱由检更明白,陕西的旱情还是一个开始。现在砸多少钱,都是没有用的。 真是无底洞。 从最功利的角度来看,一两银子都不能拨。 因为没有用。 纵然将朱由检内库里所有的钱,砸进去,也没有什么用处。 但朱由检忽然想起了魏忠贤。 想起,朱由检自己问魏忠贤的话。 “如果,当初魏忠贤的儿子冲撞的贵人是魏忠贤自己?会怎么样?” 大抵魏忠贤的儿子,还是会死的。 “如果,我穿越而来,不是朱由检,而是陕北一个寻常人?会怎么样?” 朱由检闭上眼睛,似乎看见,无数嗷嗷待哺的孩子。 “免陕西,山西钱粮。拨款内库五十万元。” 这是朱由检理性与感性间的折中。 第二百五十章淑妃 钱,要留着打仗。 五十万元,也就是五十万两,不过是朱由检的心意。 作用只有两个。 要让陕西百姓知道,朝廷不是不管,而是尽心力。 要让朱由检自己心安。 “我尽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面对一场要饿死数百万人,甚至更多人的大灾难。谁能无动于衷。 朱由检此心非铁石,实在不能什么都不做。 用五十万元,买自己心安。 但,真能心安吗? 有的只有无能为力。 随即朱由检又看了徐光启的书信。 看着熟悉字迹,与字迹下面拳拳之心。朱由检有些安心,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写信给徐光启。 请徐光启派熟悉红薯种植的弟子,前往陕北,推广种植。 朱由检不知道,陕北旱情到底到那一部分。 但红薯推广,越早越好。 能救一条命,就救一条命。 这边,朱由检刚刚忙完。王承恩说道:“陛下,时辰到了。” “诸位娘娘,要等急了。” 朱由检也知道,林丹汗的女儿已经到。 林丹汗对与大明联合,十分看重。嫁给朱由检的女儿是,嫡长女淑济。 是大福晋所生。 前文说过,林丹汗有八个福晋,每一个福晋都自带嫁妆。特别是大福晋,麾下数千人马。做为大福晋的女儿。 嫁妆也很丰厚,带了一千多匹战马。 但有一点,让朱由检有些无奈。 “知道了。” 朱由检来到坤宁宫中。 一个小小的人,一身大红喜服。但也有很多蒙古风格,头上有明珠,身上各种金银装饰,闪闪发光。再加上,娇小的面孔。 看上去就是一个小美人胚子。 问题也在一个“小”字。 这孩子才十三岁。 从年龄上,是最合适嫁给朱由检的女儿。 封为淑妃。 毕竟,与朱由检相差四五岁,不要说古代了。就是现代。也不是一事。问题是,十三岁与十八岁之间,相差这几年有点太尴尬了。 纳妃一般来说,都不会大办。 更不要说,满朝文武对于淑济入宫。这一件事情,也有很大抵触心理。故而,仅仅在坤宁宫中敬茶也就行了。 淑济恭恭敬敬的给周皇后。 周皇后看了一眼淑济,叹息一声说道:“罢了,你今后就好好伺候陛下,万不可有其他心思,须知,不管你是什么蒙古公主不公主。但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就是陛下的妃子。” “妾身知道了。”淑济毕恭毕敬说道。 随即,朱由检带着淑济来到淑济自己的宫殿。 看着十三岁的小孩子。朱由检不知道该怎么办,随口说道:“你一点不像蒙古女子。” 淑济说道:“额娘说了,嫁给汉人,今后就是汉人女子了。你们汉人是看不起蒙古女子的做派的。” “纵然不嫁给汉人,嫁给其他人。有汉人女子娇滴滴的样子,也会更得夫君宠爱。” “怎么可能?”朱由检口中,这么说。 心中却暗暗认同。 大明没有灭亡之前,汉人的审美,就这个天下最主流的审美。蒙古,满清等外族,都以能娶到汉族女子为荣。 汉族女子,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嫁给鞑子啊? 各地贵女学习汉人女子样子,以待婚嫁,也是有的。 “不过,”朱由检心中暗道,“看上去学的很像,但骨子里一点也不像,这个时代的汉人女子,怎么可能如此不含蓄,直接说出来啊。” “与之相比,阿拉真才真有蒙古野趣。” 朱由检很好奇,问了淑济一些归化城的事情,淑济一一回答。 朱由检问道:“如果有人来打朝廷,你会说服你爹出兵吗?” “会。”淑济说道:“但我爹出兵不出兵不知道,但我娘一定会出兵的。” “因为额娘只有我一个女儿。” 朱由检心中暗道,“这也好。我需要哄好这个小姑娘。她背后是有五千骑兵的。” 一马虽然不多。但说不定在关键时候,会有关键作用,是万万不敢怠慢了。 于是,朱由检哄着淑济说了好一阵子话。 淑济说着说着就要脱衣服了。 朱由检一把按住了。说道:“你怎么了?” “要侍寝啊?我来的时候,额娘专门交代了,还让我看了马,狗,如果配的。我懂。你要配我的。” 朱由检听着淑济,用纯真的带着几封童音的声线,说出如此虎狼之词,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道:“现在不急,朕要去看看皇后,这关系到,你今后在宫中,好过不好过。” “我懂。”淑济说道:“我娘,就喜欢折磨我爹其他福晋,只是-----” 小女孩用闪亮的大眼睛看着朱由检说道:“皇后,家族有多少兵马?” “周家没有兵马?” “那我爹有这么多兵马,为什么我不能当大福晋?” 朱由检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因为林丹汗,娶大福晋,就是按照这个规矩来的。淑济的母亲之所以是大福晋,并不是她母亲有多厉害。 而是她娘家人马多。 朱由检不知道,怎么反驳这个逻辑。 说大明体制,与蒙古体制不一样? 淑济也未必能够听懂。 只能说道:“你还小,长大了就知道了。” “这样啊-----”淑济说道:“我长大就能成为大福晋了。” “-------” 朱由检沉默了说道:“朕先走了。你自己先休息,你可以与真妃姐姐一起玩,她也是蒙古人。” 安置好淑济后。 朱由检想了想,还是去了坤宁宫。 却万万没有想到,宫中女子都在。除却张皇后,与袁妃。 张皇后是真养胎。袁妃是假养胎。都不亦出现在人前。 周皇后见状,脱口而出:“哎呀,陛下真是稀客啊?” 那股浓浓的醋味,朱由检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玉娘,这都是我的错。”朱由检说道:“我也是不得已。” “嗯------”周玉娘冷哼一声。 但其他妃子见状都很识趣,起身离开。唯有林媚儿装得很正经。看上去好像大家闺秀一样,但路过朱由检身边的时候,忽然脚下一软,跌倒在朱由检身上。伸手在朱由检身上,摸了一把。然后就好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行礼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第二百五十二章济尔哈朗的朝鲜攻略 朱由检心中苦笑,暗道:“这女人,真是的。” 自从林媚儿了结仇恨之后,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如果林媚儿之前在勾引魅惑朱由检。 是例行公事,打卡上班。其实没有动用多少心力。 而今却不一样了。 林媚儿的心都在朱由检身上,特别喜欢搞这些小动作,更特别希望让朱由检看到吃不倒。弄得心痒痒的。 比如今日,林媚儿撩完人,就走。 朱由检却不能跟着走。 “真折磨人。” 朱由检只能挥手让林媚儿走。 周玉娘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等人走后,不由冷笑道:“咱们风流陛下,真想后宫三千人吗?” “玉娘说笑,我都是为了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周玉娘说道:“是不是将来,建奴如果嫁女儿给你,从而平息战乱,你也要为了天下百姓,再搞一个骚鞑子啊?” 朱由检轻笑不语。对于生气的女子,说什么都没有什么用。 一番云雨,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床榻上,周玉娘摸着自己的肚子,似乎一点起色都没有安安生气。 朱由检摸着周玉娘的头发,进入贤者时间。心中暗道: “黄台吉,在做什么?” 朱由检有一点着急了。 因为建奴一日不入关,朱由检一日不取得对建奴大胜,他就不能将精力放在其他方面。但西北的火,却越来越旺盛了。 “鞑子入关,还有几个月?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 ******** 沈阳。 济尔哈朗深吸一口气,踏入八王亭。拜见黄台吉。说道:“拜见大汗。” 黄台吉笑道:“六弟,何必如此客气,坐,六弟这一次在朝鲜打得痛快。给我说说。” “是八哥。”济尔哈朗说道。 黄台吉是努尔哈赤第八子,济尔哈朗是舒尔哈齐第六子。从小一起长大。 “朝鲜不足为虑,去年冬,鸭绿江封冻之后。臣带本部千骑大张旗鼓,踏鸭绿江而东,于义州城外立营三日。义州城太过坚固,毛文龙守得很严实。” “臣弟拔营南下。” “今年正月十六日,至平壤,闻平壤只有守军五千人。假意南下,诱敌出城,破之,俘虏韩润。韩润投降,诈开平壤城。令韩润收朝鲜兵三千。” “令韩润领兵屠城。” 这也是济尔哈朗高明之处。 他兵力强悍,虽然只有千骑,但在有战马三千匹。在野战中,破朝鲜万人,甚至一二万人,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甚至朝鲜军队越多。就越容易打。 无他,军队不是人越多,战斗力就越强的。而是人越多,就越难以指挥的。 但如果将兵力突入攻城战之中。济尔哈朗的人马就太少了。搞不出什么大事。攻陷平壤,有一点的巧合成分。 诱敌也不是每一次都能诱出来的。 他需要人手。 令韩润屠城,用屠城奖励韩润的降军,同样也绝了韩润的后路。韩润做下如此事来,朝鲜方面怎么可能容忍韩润? 这三千沾满朝鲜百姓鲜血的兽军,就成为济尔哈朗做得力的助手。 至于,这些降兵杀了自己同乡父老,到底是什么想法?济尔哈朗根本不在意。 “从平壤南下,督促韩润为先锋,破城收降兵,令降兵屠城。” “破城有三。总计收降兵四千。但到了汉城城下,就有朝鲜精兵两万余,看守得太严实。臣弟见没有机会,也就退兵了。” 这四千人,并不是济尔哈朗总共收降了四千人。而是经过一次次敢死队后,只活下来四千人。也算是精兵强将了。 “好。”黄台吉说道:“六弟做得好,以区区千余骑撼动朝鲜,诸位兄弟之中,没有几个能在你之上,你二哥也不行。” 黄台吉在“二哥”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说得不是别人,正是阿敏。 济尔哈朗连忙说道:“八哥谬赞了。” “不过,我一点也没有。”黄台吉说道:“你回去之后,多读元史与金史。元得天下,多赖降臣,你今能迫使朝鲜降兵投降,乃是时势,若能得其心,才能真正得其力。如金史中,中原士大夫侍奉金朝,未尝有女真与汉人之论。这是他高明的地方。要好好学习。” 济尔哈朗立即说道:“臣弟明白,只是臣弟不爱读书,不耐烦文字?” “那又何妨?让府中先生,读给你听便是了。左右得其意,师法先人而已,辽,金,元,皆北人而入中原,岂可不学?” “不学如何为宗室大将。” 黄台吉每每见宗室子弟,都会做如此言语。为了学习中原文化,特别是黄台吉最重视的《金史》,还专门让翻译成满文。 济尔哈朗也都习惯了。 他更是听出了。济尔哈朗弦外之音。 宗室方面大将。 这个称呼,现在济尔哈朗是算不上的,能算上的应该是阿敏,代善。 “八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听八哥的话,回去之后,认真攻读。” “好。”黄台吉说道:“你去过两次朝鲜。你觉得朝鲜到底如何?” “朝鲜羸弱。”济尔哈朗说道:“臣弟只要两三千骑,足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那,毛文龙?毛文龙你怎么看?” 济尔哈朗说道:“而今毛文龙一直在迁民。臣弟派人探查义州,铁山一带,很多地方人去楼空。说是很多人迁居海岛了。只是到底是什么岛,臣弟还没有弄清楚。” 义州,铁山,就是毛文龙安排侵占朝鲜土地,安置辽东难民的地方。 特别是铁山。 铁山不是山,是一个临海半岛。北边是义州。半封闭比较安全。算是毛文龙在朝鲜最重要的根基。 “但最近几个月,臣弟不觉得毛文龙能有什么作为?” “而且,韩润说了一个可能。” “说大明有意给朝鲜一个教训。朝鲜如果不服软。大明大抵不会对我们进攻朝鲜有什么反应。” 黄台吉心中暗道:“如此也好。” 毛文龙对建奴来说,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毛文龙有多能打,而是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几乎没完了。 杀多少人。毛文龙就补多少人。 第二百五十三章 你嫁女 让黄台吉长期派几千人去看住毛文龙。 打辽东军,是又油水的。但毛文龙,那是一点油水也没有。谁愿意打? 毛文龙安分,黄台吉能够动用的军队就更多。 “八哥,臣弟麾下这四千朝鲜降军,当如何处置?” 黄台吉说道:“就地驻扎鸭绿江西,你主持编朝鲜牛录,暂且归你统领。我南征之时,就靠你看住毛文龙。六弟勉之。” 济尔哈朗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黄台吉在这种事情上,是非常大方的。除非有政治上的矛盾,否则一定是赏罚分明。 但济尔哈朗依然觉得很高兴。 麾下有五千人。纵然有四千是朝鲜人,但在建奴宗室里面也算是一方大将了。不要说黄台吉许诺的阿敏的镶蓝旗旗主的前程。 “请八哥放心,臣弟一定让毛文龙不敢妄动一步。” 黄台吉又勉励的几句,济尔哈朗才告退。 “范先生,你觉得朝鲜方面可以放心吗?” 范文程从一侧出来,说道:“六贝勒,所言应该无误,朝鲜不足为局,而且毛文龙将重心放在朝鲜上,将来或许为大患,但现在却可以放心太多了。” 黄台吉点点头。 他明白范文程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建奴最担心,或者说最恐惧的,其实是袁可立在天启年间的战绩,掀起辽南三州叛乱。 这是袁可立坐镇策划,刘爱塔叛乱,毛文龙支援,几方联动。直接拿下,金州,盖州,复州,沿海四百里,建奴尽弃之。 明军从海岸线,直接推到了辽东腹地。 而今却不一样。 毛文龙经营朝鲜,将来或许有数万大军,但现在,从鸭绿江这边打过来,还有千山山脉,打到辽南,才能影响沈阳,辽阳。这些建奴核心统治区。 满清人口有限,不过区区三百多万。外围很多地方,人丁本来就有限,再加上与毛文龙反复拉锯,现在早就没有多少人丁了。 纵然一时弃给毛文龙也无妨。只要大军从关内得胜而来。毛文龙还能占据不成? 这也是很多人的误区。 大明是真正用长城,以及一系列城堡还维持一道坚固的防线,作为边际线。而很多政权,特别是游牧政权,根本没有什么边境线。 只有力量辐射范围。 黄台吉说道:“如此一来,朝鲜可以放心。大贝勒坐镇沈阳,想来辽东也不敢妄动。林丹汗那边有什么消息?” 代善虽然老了,但年轻时候,也是一员猛将。他坐镇沈阳,镇守辽东军,也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在黄台吉看来,辽东军,都是鼠辈。 东江镇虽然弱,但一直有主动进攻。 而辽东军,特别是以祖家为首的辽东将门,根本没有多少反击的心思。 要知道,辽东将门很多人与建奴是有血海深仇的。包括祖家。都有子弟,死在建奴手中。 这种情况下,还没有报仇雪恨之心,整体上偏向保守,保全自己家实力为要。 也怪不得黄台吉看不起他们。 范文程说道:“林丹汗的女儿,已经到北京。林丹汗到处炫耀,北京给归化,一年二十万两的岁贡。” “一年二十万两?”黄台吉心中一动,说道:“确定吗?” “这一件事情有一些奇怪。”范文程说道:“臣派人打听林丹汗说南朝小皇帝是他女婿。也拿得出很多南朝皇室的物件。说南朝小皇帝对他很是孝敬。还开通的互市,归化城中,汉人商人如云,什么货物都有。” “但臣派人去北京打听,京师根本没有这样的传闻,户部也没有出这一笔钱,就显得很奇怪。” “但林丹汗的确有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钱。” “范永斗那边,就没有什么消息吗?他不是张家口人吗?” 范文程说道:“这也是臣想要与陛下说的。范永斗的范家,估计已经不在了吗?” “不在了。”黄台吉吃惊说道:“我记得一个月前,范家不是派人送了一批货物。” “是。”范文程说道:“臣当时就觉得不对,范家换了大量新面孔,当初的熟人,几乎没有了。但没有证据,这几日重要打听到了,锦衣卫出手,将张家口范家,连根拔起。” “那现在的范家?” “锦衣卫。”范文程说道:“臣觉得,应该是锦衣卫的。” 为什么说是应该啊? 因为锦衣卫早多少年,已经不是情报机构了。朱由检登基之后,锦衣卫才建立外围情报网了。之前几次私下交手,未必知道对方的底气。 而今证据链非常完善了。 范文程才确定是锦衣卫。 黄台吉立即郑重起来。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锦衣卫的威名,是与大明同始终的。可以说大明的小孩子,谁不是听得锦衣卫的恐怖故事入睡的。包括黄台吉。 只要一个名字,就足以让黄台吉郑重起来。 “这锦衣卫是怎么回事?是锦衣卫有人要钱,还是南朝小皇帝想做什么?” “臣看来,应该不是锦衣卫有人想搞钱。因为锦衣卫似乎也没有想要瞒着。”范文程说道:“他们是赌我们不敢动他们。要硬生生在沈阳插一只眼。” 黄台吉沉默了片刻,说道:“真不能动他们。” 杀人是很轻易的事情。 但打破大明的封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南边海上,袁可立主持。如果说完全封锁住了,那有一些绝对。 毕竟,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资本就会冒险;如果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润,资本就敢于冒绞首的危险;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这么长的海岸线,想要发财的人,一定会有。 但数量一定不会大。 对于建奴来说,最重要的贸易线,从张家口到漠南,一直到辽东这一条线。否则,也不会对范家如此友好。 一旦斩断这一条线。 建奴就会受到各方面的冲击。 “但这还不最重要的。”范文程说道:“臣担心的是,锦衣卫在沈阳活动,有些事情,就瞒不过他们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我亦嫁女 黄台吉悚然一惊。 今年这一战,是黄台吉登基以来,不,应该是老奴起兵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战。动用近十万人马,迂回千里。 这样的军事行动,努尔哈赤都没有组织过。 再怎么准备都不为过。 但很多事情,是瞒不过人的。 这也是大明对建奴单向透明的原因。 根本不需要做很精细的情报工作,只需派几个人在明朝皇宫外面开个店,大部分朝政都能听明白了。 建奴这边,就比大明好多少? 其实好不了多少。 唯一好一点的地方,大概就是满清这边圈层明显。 满人是一个圈子,汉人是一个圈子。很多事情,在满人圈子里不是秘密,但在汉人圈子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而融入满人圈子的汉人是非常少数的。锦衣卫即便再沈阳活动,也只能在汉人圈子里活动。 这还隔了一层。 “你觉得锦衣卫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应该没有。”范文程说道:“自从我怀疑范家,已经监视他们,这一段时间,范家铺子中的人,没有人离开沈阳。” “但如果我们一旦动兵。锦衣卫一定会有动作的。从沈阳到锦州,一路坦途,如果拼死逃窜的话,是很难封锁消息的。” 黄台吉眉头紧皱。 他可不愿意,与袁崇焕换一个地方决战。 他不是怕袁崇焕。 而是承认袁崇焕的实力,如果袁崇焕有步阵押后,有城池有屏。大家车对车,马对马,袁崇焕是有一战之力的。 但也仅限于此。 傻瓜才会这么打仗的? 这一次千里迂回,未必没有想将袁崇焕从坚固的王八壳子中,诱出来。然后利用骑兵步兵行军速度不同,分割开来。 营造有利于自己的局面,吃掉袁崇焕。 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一点。 那就是瞒过袁崇焕,最少让袁崇焕少知道十天半个月。如此就足够让袁崇焕没有任何反应时间了。 但现在,锦衣卫的出现,让事情出现了变数。 黄台吉忽然说道:“既然如此,范先生就走一趟,去看看锦衣卫的当家的人,与他们谈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议和。”黄台吉说道:“大张旗鼓的说,就说我愿意按照林丹汗的规格来谈,一年二十万两岁贡,或者赏钱,怎么说都行。” “我方称臣,接受封号。” “林丹汗有女儿,我也有女儿。” “不就是嫁一个女儿吗?” “大汗,您是真要议和,还是------” “真假不重要。”黄台吉说道:“如果南朝真答应,我嫁一个女儿又怎么样?观南朝小皇帝登基到现在,也算是有为之君,可以当为我女婿。” “秦晋之好,与秦晋相争,一点不妨碍。” “女婿归女婿,江山是江山。这是两码事。” 范文程彻底明白了。 议和是真,联姻是真,打你也是真。 这三件事情,黄台吉觉得,可以并行。 议和,有可能达成,也有可能达不成,但不妨碍谈。纵然谈好,也不妨碍撕毁和约。嫁一个女儿,对于黄台吉来说,更是小意思。 大国相争,将士死不旋踵,百姓转粮草,填沟壑。能人志士,无不竭尽全力。在这其中,区区一个女儿的性命算什么。 况且,这一件事情,也不一定会有事。 谈婚论嫁,到嫁过去,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说不定,那个时候,仗都已经打完了。 “一定要大张旗鼓。”黄台吉说道:“我不仅仅让锦衣卫知道,也让辽东制度,北京知道,南朝上下都知道。” 范文程心中一动,说道:“大汗高明。” 这是要引发北京内部的党争啊。 朱由检当场借助发作朝鲜使臣,确定了与建奴大战到底的决心。看似一锤定音。 只是压下很多只杂音而已。 其实大明内部一直有想要议和的声音。 越是务实的人,就越想要议和。比如袁崇焕。 比如户部尚书毕自严。 等等。 他们接手最真实的数据,知道大明朝廷是什么样子的。可以说如果没有建奴,没有辽东的战争,大明的财政绝对是健康的。 也不至于每年都要从内库拿钱了。 内库也不是聚宝盆,立即有数不尽的金银。 内库的银子是有数的。 这样下去,没有大事,三五年,有事的话,两三年,朝廷赤字就堵不住了。 议和如果能堵住辽东军费的无底洞,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做? 更何况,范文程也嗅到一丝不确定的味道。 那就是,因为朱由检将大量军费砸到京营中,很多文官就越不想打仗。 无他,现在不打仗,朱由检的威势都无法抵抗。将来一旦朱由检打胜几仗,内阁还有什么权威? 只能给皇帝当走狗了。 总之,一旦议和之一件事情,喧嚣尘上。建奴准备出兵这一件事情,又会有谁注意到。 “大汗高明。”范文程说道:“既然如此,不若双管齐下。臣去与锦衣卫接触一下,将锦衣卫礼送出境,大汗亲自写信给袁崇焕。” “这位袁都督,一直想要议和的。” “就按你说的办。” 范文程立即写了一封书信:“大满洲国皇帝致书于大明国袁巡抚:-------” ******* 锦州城中,袁崇焕展开书信:“或云,上天有好生之德,自两国交兵以来,生灵涂炭,日尔辽东、广宁守臣,高视尔主如在天上,自视其身如在霄汉,而今何在?” “今念天下息兵,以修盟好。” “既和之后,两国往来通使,每岁我国以东珠十颗、貂皮千张、人参千斤馈尔;尔国以黄金万两、银十万两、缎十万匹、布三十万匹报我。两国诚如约修好,则当誓诸天地,永矢勿渝。” “亦可结秦晋之好。” “尔等可惜干戈,我朝亦得太平。” “还请不要自误云云-----” 袁崇焕皱眉,沉思了好一阵子。 叹息一声,让人拿来一个匣子封存,直接让人送到京师。 如果是之前,袁崇焕自然不会这样做。 其实他与黄台吉之间,直接间接传递消息已经不是第一次。否则黄台吉也不会如此轻松的将书信送到袁崇焕面前。 只是,屁股上的疼痛在提醒他。 人臣无外交之权。 第二百五十五章黄台吉出招了 朱由检见到匣子里的书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书信里的内容。 并不是袁崇焕没有保密。 而是范文程的手段,几乎在同时,将建奴主动求和的消息,传到京师。而京师这种地方,根本保不住秘密。 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 朱由检看到这个消息,心中一紧暗道:“战争开始了。” 没错,朱由检十分确定,这就是黄台吉开战前的征召。 朱由检反复推演,以及与袁崇焕接触,非常确定一件事情,袁崇焕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说十分精明。却在崇祯二年,黄台吉入关之战上,吃了一个大亏。 黄台吉一定是做了很多布置。 当时朱由检就想,是不是议和的烟雾弹。让袁崇焕反应慢了。 “而今看来,真如我预料的一样。” 朱由检将现在明朝的情况,与历史上明朝的情况一一对应。 其实历史上崇祯二年情况,也没有太差。 虽然说,东林党众正盈朝,带来极坏的影响。 但中肯的说,东林党当政带来不好的影响,主要在三方面。 第一,侵夺皇权。这是为什么后来,历史上崇祯一辈子都没有原谅东林党。 第二,加剧党争,以东林是为是,非东林即贼。赶尽杀绝。这也有历史上崇祯的影响。毛文龙之死,就是典型。 第三,没有意愿大刀阔斧的改革。 东林党就是既得利益者,他们才不会用刀子砍自己。 但说实话,大明万历天启年间,政治生态是非常坏的。本来也不是大刀阔斧改革的时候。 这就是朱由检,只对太监下手,将整个太监集团,给清理干净了。却没有对文官集团下重手。甚至妥协,让权的原因。 东林党也不是有好的一面。 他们名声好,是有道德底线的。当政之后,大明整体上比天启年间好太多了。财政虽然到崩溃的边缘,但还没有崩溃。 而现在,朱由检自己盘点。 最大的变数,就是七万京营,南北二军。说狠一点,就是再造了一个辽东镇。 这是影响双方战斗力的重要筹码。 “所以,我在黄台吉心中,也是棋手之一。真是荣幸啊。” 没错,历史上的黄台吉,从头到尾算计的就是袁崇焕,打得也就是袁崇焕。北京城,只是来诱袁崇焕来战的筹码。 “这是一石二鸟。” “袁崇焕想要议和的态度,估计黄台吉也知道。黄台吉将议和这一件事情,砸到朝廷上。一定会引起各方议论。按照惯例,一定会问袁崇焕的意见。” “如大明之前党争,现在一定会乱成一锅粥了。袁崇焕也在其中。那时候,他再做其他动作,分散袁崇焕的精力,绕道入京,就是很容易实现了。” “真是好高明的手段。”朱由检心中暗道:“可惜,他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新内阁。” 朱由检从不相信任何一个人。但相信利益。 对于新内阁来说,大明之前的党争模式是有坏的。 大明之前党争,争得是什么?争得是很多事情最终决策权。内阁权力不够大,纵然内阁已经做出决定,下面官员也能弹劾,封驳。 而大明体制上,也是纵容这种牵制的。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内阁掌握完全的行政大权。任何党争,都挑战内阁的权威。当然了,并不是说,内阁几位就非常和睦了。 而内阁几位都在文渊阁办公,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想搞死对方,也是暗中下手。而不会正面撕逼。 党争不会失控。 内阁也不希望下面当政失控。原因很简单,下面党争失控了,代表下面人不听他们招呼了。 这怎么能行啊? 朱由检非常确定:“议和这一件事情,闹不出来大风波的。” “只要我与内阁达成一致,想按下去,很容易的。” 这也不怪黄台吉,也不怪范文程。 黄台吉算得是英明神武,雄才大略。但他到底不是汉人君主。本质上是胡人大汗,他根本不懂汉人朝廷运作的微妙之处。 范文程做为谋主,也算精明老练。奈何,他到底仅仅是一个秀才,怎么知道这种政治高层运作的精妙之处。 这些知识,是真正的屠龙之术,宰相之学,估计范文程的祖上,范仲淹能看明白。但范文程?估计历史上七老八十历经数朝的范文程能懂。 但现在,太嫩了。 “但,黄台吉既然如此想让我乱,我岂能不中招?”朱由检顿时想到了一件事情。 立即召集内阁开会。 等人到齐之后,朱由检第一个命令说道:“除却王承恩之外,与内阁诸位,其他闲杂人等,包括起居郎。都出去。” 黄立极等人,一时具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由检直接将袁崇焕带来的黄台吉书信,让内阁诸位传阅。 等诸位看完之后,直接让张同敞进来。 “回禀陛下,与诸位阁老。沈阳锦衣卫已经被礼送出境,并带来书信,建奴准备通过锦衣卫先谈一谈。就如朝廷与林丹汗旧例。” “为表示诚意。他们愿意派人来京师谈。” “并且,给了黄台吉固伦公主的画像。” 其中用意不用的多说,所有人都明白了。 朱由检挥手让张同敞出去。 “诸位,现在建奴想要议和,诸位觉得该怎么办?” 黄立极第一个出声说道:“陛下,老臣不明兵戈之事,臣以为,此时应该陛下圣裁。” 朱由检也明白,这就是黄立极的局限性。 黄立极当内阁首辅,完全是才不能胜其位。或许让黄立极当一部尚书,做执行的工作,是能干活。 但内阁首辅,最重要的是做决策。 黄立极根本不具备。 黄立极也知道,他所有事情秉承一个字原则:“忠。” 陛下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黄立极一定会说,对,对,对。并且写文章去论证,这个说法正确性。 但随着朱由检权力巩固。还有归空老和尚的提醒。朱由检越来越觉得,要回到正道上。 他就需要一个真正能够统领天下的首辅。 或者一个张居正。 而不是黄立极。 朱由检随即看向韩爌。 第二百五十六章,摊牌 韩爌沉吟了好一阵子。 比起黄立极,韩爌思考的就太多了。 “陛下,去岁说与鞑子大战到底。已经定调,按理说,这议和就不该有。否则,岂不是将陛下陷入出尔反尔之地-----”韩爌一边说,一边偷看朱由检的脸色。 朱由检面无表情,心中暗道:“但是-----” 他最清楚这种句式,下面一定有但是。 “但是-----”韩爌说道:“今年陕西民乱方定,西南方向战事还没有完全平息。京营训练还不足一年,最重要的是财政。今年户部估计也要超支二百万两。” “朝廷就好像一个破屋,四面来风。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你的意思是?”朱由检说道:“要谈。” “要谈,也不谈。”韩爌说道:“本质上,黄台吉也未必想谈,无非是建奴也撑不下去了。毕竟建奴起兵到现在,无年不战,也打了十来年了。他们估计也撑不住了。” “可以私下里谈着,拖着。谈上几年,等朝廷休养生息即可。” 朱由检点点头。 朱由检很理解韩爌的心思。 韩爌虽然有私心。但整体上,也是符合大明利益,非常务实的想法。 如果能与建奴相安无事几年,朱由检其实也愿意的。 但奈何对方不愿意。 “官先生,你怎么看?” 官应震说道:“臣赞同韩大学士的意见。” 官应震这一段时间,看似沉默。但一直在缓缓用力。 就一件事情,考成法。 官应震与姚宗文,一直在做这一件事情,但推行的很不顺利。想想就知道,一直自由散漫惯的文武百官,又怎么想,被拴上缰绳? 更大的问题,其实也是内阁的问题。 前文说过,因为新内阁制度,整个朝廷所有的权力都在内阁。很多事情再内阁说通了,就能执行天下。 但内阁说不通,就不好办。 考成法就是这样。 官应震虽然在内阁中有一席之地,但也要充分尊重韩爌的权力。双方在很多事情上,都只能慢慢磨,根本做不到大刀阔斧地干。 即便如此,有官应震加姚宗文的组合在,官场风气在一点点变好。 很多官员都不敢太出格,担心被吏部抓了典型去。 总之,官应震不想辽东大打出手,想要保持现状。 朱由检随口问道:“李先生,你怎么看?” 朱由检根本不在意李国普。 李国普心中暗道:【万万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否则,将来内阁之位,是真正坐不下去了。】 “臣以为,议和与否,是陛下圣裁,但有一件事情,臣以为当细细思量。” “什么事情?”朱由检问道。 “议和之事,不过数日,就传到沸沸扬扬,其中一定有问题。”李国普说道:“不管朝廷议和不议和,这事情都要朝廷来做决断。而今外面已经有人说什么议和者斩,是议和坏我国威云云。” “此风断不可长,臣请陛下下令,处置此等人。” 此言一出,韩爌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 韩爌很清楚,在外面说这些话的人是谁? 是东林党的人。 这就是撕裂的东林党。 东林党的思想笼络一大批年轻士子官员,他们一个个热血沸腾,做事的时候,从来不考虑什么现实不现实。 比如议和这一件事情。 刚刚传出风声,就炸出去一群人。 不要说现在了。 就算历史上,崇祯后期。兵部尚书陈新甲也是因为扛不住议和带来的舆论压力而死的。 “陛下,”韩爌说道:“朝廷向来宽大为怀,士子不过多说了几句话。就要治罪,传出去,外人如何看陛下?” “臣以为这一件事情要慎重。” “慎重?”李国普大声说道:“这是挟众意,要挟朝廷。如果议和与否都决于此辈之言行。我等在这里还商议什么,直接请他们来商议吗?” “李阁老,你也是朝廷辅臣,与几个小辈计较什么?”韩爌说道。 “既然知道自己是小辈,就该闭嘴。不然外面可没有人将他们当孩子。”李国普说道。 “好了。”朱由检打断他们。 他们都说跑题了。 朱由检很好奇,一直是透明人的李国普,今日怎么吃了炸药,与韩爌干起来了。 李国普到底有什么底气? 毕竟李国普本身就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如果不是,因为朱由检拟定了新内阁制度,为了表示对新内阁的尊重。 内阁大学士不可以轻易更换。 否则,李国普早就换掉了。 “朕之所以要诸位留下来,是因为有一件绝密情报告诉诸位。”朱由检说道:“黄台吉之所以提出议和,是他准备绕道蓟州入关。议和,只是一个幌子。” 朱由检是深思熟虑过的。 随着备战开始。 朱由检的动作越来越打。很多事情是越来越瞒不过下面的人了。 之前孙传庭曹文诏朵颜之战,其实户部与兵部配合的。但未来的战事规模之大,范围之广。朱由检必须要整个朝廷配合。 而朱由检想要朝廷配合,就绝对绕不过内阁的。 这也是朱由检决心与内阁摊牌的原因。 也是朱由检对内阁诸位的试探。 在说这一番话的同时。 朱由检将读心术开到最大。 要听听这几个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黄立极面无表情,但心中慌成一团:【绕道入关?这怎么可能。】 【但怎么不可能?】 【建奴一旦入关,那可是天下震动。到时候,这个首辅就该怎么办?】 朱由检心中暗叹。 这很黄立极。 黄立极心中所想用四个字,可以概括:“束手无策。” 【这不可能。】韩爌心中暗道:【陛下根本不可能预知鞑子是否有入关的打算。更不要说,如果看之前蛛丝马迹,陛下觉得建奴要入关,是去年就知道了。】 【这就更不可能了。】 【不知道有谁在欺骗陛下。】 朱由检没有想到韩爌这样想。 心中暗道:“韩爌觉得,真就这么好骗吗?” 韩爌心声就好像知道朱由检想什么一样:【不知道,今日谁是沈惟敬。】 第二百五十七章,接招 朱由检一听沈惟敬这个名字,顿时无语。 好吧,大明朝廷其实也很容易被骗的。 如果骗子有等级,沈惟敬就是国家级的。 在万历援朝之役中,他代表明朝与日本和谈。在和谈期间。两头骗。 因为日本人议和条款中,就有娶大明公主为王后。 但大明这边根本不可能达成。 但大明这边不想打。于是,沈惟敬只能来回骗,甚至伪造圣旨,最后下场也很凄凉的。被斩首。 “有时候,太聪明的人,就是太讨厌。”朱由检忍不住想到。 他当皇帝也当出经验了。 在很多人心中皇帝是具有神圣性的,皇帝说什么,都不怀疑。 但如韩爌这样的顶级大佬就不一样。 韩爌与万历皇帝掰手腕的时候,朱由检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在他们这些人眼中,皇帝根本没有什么神圣性,皇帝被骗,被糊弄,被骗吃春药死,等等。这种丑态,他们都见过,还帮忙收拾烂摊子。 皇帝在他们眼中,有一个屁神圣性。 这让朱由检很无奈。 官应震的心声却很奇怪;【鞑子准备入关?这一件事情,陛下怎么知道的?】 他虽然也怀疑。 但没有在这一件事情上,过多质疑,心中暗道:【陛下说这个事为了什么?陛下准备怎么办?】 李国普的心声最为奇怪;【这该怎么办?周延儒没有告诉我啊?】 “周延儒?”朱由检心中一动,暗道:“怪不得。” “原来是他。” 为什么原来小透明一样的李国普,此刻敢与韩爌硬干了。原来是有了谋主了。 朱由检心中迅速盘算。 李国普分管都是一些小衙门。但有一个衙门,那就是通政司。而周延儒被调到通政司负责邸报事务了。也就是李国普的下属了。 李国普虽然麾下没有什么人,但好的是内阁成员。内阁成员本身就代表着权力。 周延儒如果成为李国普唯一的手下。那么周延儒可以利用李国普进入朝廷决策层。 朱由检心中暗道:“果然,周延儒,温体仁,这种青史留名的大臣,我根本不用为他们操心,他们会咱家找到爬上来到途径的。” 朱由检说道:“诸位,觉得此时应该怎么办?” “陛下,臣以为当大张旗鼓的派人去沈阳,告诉建奴,此事我等已经知晓了,令鞑子打消妄念。”韩爌说道。 “如果也可免生灵涂炭。” “韩先生,黄台吉如果不承认,朕派人去,不是自取其辱?” “这------”韩爌语塞。 朱由检说道:“朕意已决,准备在关内设伏,以待鞑子之来。诸位先生都要配合朕,现在谁反对?可可以说出来了。” “陛下,如果这消息有误?”韩爌说道。 “有误就有误。”朱由检说道:“军队训练近年,也该拉出来看看了。纵然是假的,也不过是白跑一趟。” 所有人都不说话。 因为说也没有用。 “陛下,臣等谨遵陛下之令。”黄立极立即出来表忠心,说道:“陛下需要臣等做什么?” “第一件事情。”朱由检说道:“放出消息去,让下面因为议和吵起来。” “越热闹越好。” “韩先生,这一件事情,你来办。” “是。”韩爌说道。 韩爌有些无奈,奈何这方面东林党各方资料最多。 甚至根本不用怎么做。只要韩爌不管,下面一定是要闹翻天的。 “第二,也就是礼部的事情。”朱由检说道:“朕准备正式启动与鞑子的谈判。礼部做好安排。” “建奴想要谈,那就谈。” “该怎么谈,就怎么谈?” “锦衣卫与礼部一并负责。” 如果说,第一二件事情,是烟雾弹。让黄台吉知道,他的计划顺利进行。那么第三件事情,就是真正的备战了。 “第三件事情,今后我会有一系列备战的命令,内阁诸位需要给朕想办法,淹没各种政令之中。不起眼,但必须办到,同时也要封锁消息。” “黄先生,这一件事情,你来做。” 黄立极说道:“臣一定办妥当。” 这其实朱由检一直在犹豫的地方。 前文说过,清军骑兵一旦过了遵化,在北京以东的平原地带,有太多可以选择的余地了。 骑兵是长腿的。 朱由检很难确定战争双方决战的地方在什么地方? 朱由检决心,很难确定就不确定,北京东边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也不过几万平方公里。几万平方公里中,有县城,河道,乃是丘陵,等等。能够供大军决战地方,也是有限的。 当然了,这个有限,不是说有限到十几个。而是几十个。如果穷举的话,会更多。 但即便如此,也是有数的。 朱由检确定战争,本质上,就是为了预设战场。在战场上提前做好准备,以待敌军。 战场上提前做好的准备,无非是几点。 战场工事,这个应该做不了了。 总不能将京东地区全部挖成战壕吧。 如果有这个人力,物力。直接修补好长城的缺陷,不就好多了。 其次,就是其他预备各种物资。打仗的时候,调用迅速。 这就能提前准备的。 京东好歹是大明地界,有县城,也有朝廷各种派出机构,卫所了。养马场等等。但如果提前将军用物资,运输到各地界藏好。 这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这也是,朱由检为什么一定要与内阁沟通的原因。 如果可以的话,朱由检何曾不想到最后一刻才掀底牌。但奈何,当整个朝廷的权力都聚集在内阁中,朱由检已经很难绕过内阁,做什么了。 “今日就这两件事情。”朱由检说道:“有其他的事情,朕会再说。不过有一点,必须强调。” “朕不管之前如何?今日这一件事情,不准泄露一句。” 朱由检说道:“尤其是你,韩先生,就是袁崇焕也不能泄露一句,该让袁崇焕知道的时候,会让他们知道。” “如果你们觉得必须让谁知道,就提前告诉朕。朕亲自给他们说。” “如果谁不将朕的话,当一回事。那就-----” “死。” 第二百五十八章,点李国普 朱由检目光如刀,看向所有内阁大臣,说道:“不要觉得朕在吓唬人。” 事实证明,没有人觉得朱由检在吓唬人。 毕竟死在朱由检朱笔下的,已经有数万人之多。谁敢? “臣等谨记陛下之令,断不敢泄露一句。”几人齐声说道。 “今日,朕宣布内阁大学士一条待遇。”朱由检说道:“从锦衣卫中抽调一个总旗,为内阁大学士的侍从,他们的俸禄有朝廷负责。驻扎各大学士府邸。为大学士仪仗。” “保护大学士的安全。” “诸位不要多想啊?” 几个人同时想到。怎么可能不多想啊? 谁都知道,朱由检要做什么。 锦衣卫进家里,家里还能有什么秘密? 估计每一个人,每天见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情,吃了什么饭,都清清楚楚。 说不定,某天家里妻妾出轨,去锦衣卫问问,就能知道真相。 谁都不愿意。 但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大明朝廷给官员仪仗,是从来都有的规矩。 只是一般都是力差,也就是以徭役的形式分配给百姓,百姓要给官员干活。而张居正变法之后,直接折算俸禄给官员。 自己爱摆仪仗,就自己花钱,不爱摆仪仗,那就自己看着办。 这就造成了,地方官仪仗扩大,甚至越级。但京城官员的仪仗,越来越不像回事了。甚至没有了。 倒不是京官不爱排场,说到底是钱的问题。 在地方上当官,仪仗有人负责。无非是转嫁给富户,或者干脆让朝廷报销。而京官就不一样,自己花钱。 大学士一级别,这方面的补贴是一年一百四十四两。 如果真摆仪仗,一个大学士仪仗班,前前后后几十个人,一百四十四两是不够的。大家也慢慢不摆了。 而今皇帝体恤你,专门派锦衣卫去你家上班。 真是名正言顺。 一旦拒绝,不是在说,自己心中有鬼吗? 朱由检见所有人一脸不情愿,却不好不答应的样子,心中暗暗高兴。暗道:“这其实是因为君权在手。” 朱由检很清楚,这一件事情,看似合情合理。但真要反驳,韩爌绝对能找到切入口。他为什么不说?因为几万大军在手,即便朱由检不管内阁,内阁也不敢不听朱由检的。 区区派锦衣卫算什么? 说一句不客气话,太祖成祖时候,锦衣卫那么厉害?是锦衣卫厉害吗? 不,是朝廷几十万大军厉害。 朱由检说道:“李国普留下来,其他人走吧。” 所有人都看向李国普。 李国普自己也十分激动。 这是一年多以来,李国普第一次遇见单独留下来问话。 “周延儒如何?”朱由检问道。 李国普一愣,心中暗道:【陛下,怎么知道,周延儒而今是我的心腹。】 “周通政使,这一段时间一直忙着邸报。”李国普说道。 “朕也看了。”朱由检从桌子上抽了一些邸报,都是周延儒整理的。 周延儒办报,也是结合了江南一些小报的风格。将通政司每天处理的奏疏总理汇总出来。 朱由检看来,大明朝廷官员看,还是很合适的。 但很难算报。 只能算内部消息发布平台。 因为大部分老百姓是看不明白,这些奏疏。 《陈六事疏》《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请蠲积逋以安民生疏》《请申旧章饬学政以振兴人才疏》《论边事疏》《督抚条约》《开吴淞江疏》《乞治党邪言官疏》《请兵破倭疏》《条陈蓟辽兵事疏》 这些奏疏,老百姓能看懂几个。 真正能看懂的,就是朝廷体制内的人。 内阁处理的一些决议。朝廷内部流传不广。一般只有当世人知道,如此一来政治风向,就拿捏不准。很多事情也配合不好。 可以说,周延儒的工作,完美了代替了各种小报。完成了对京师报业的统一。 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但朕觉得周延儒做得还不够,”朱由检说道:“这一次,鞑子议和就是一个契机,双方不是都要争,都要闹。让他们写文章,在官报上争,在官报上闹,朕要这一场风波之后,任何关心朝政的人,都会受中拿一分官报。” “怎么,能做到吗?” 李国普沉思片刻,心中摸不清楚这一件事情该怎么办? 暗道:【不管怎么说,先接下来这个任务再说,不是还有周延儒吗?】 “臣明白。臣回去之后,一定将这一件事情办好。” 朱由检心中轻轻一叹,暗道:“估计办好事他李国普的功劳,办不好是周延儒的过错。” 朱由检沉吟片刻,说道:“李先生,这天下很多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命数之奇,谁不感叹,就如朕,放眼两三年前,朕也没有想过,朕能在这个位置。” “但真正能让朕坐稳这个位置,却不是命数。” “时运只是一时。” “如果德不配位,就该早做思量。” “内阁大臣之责,也是推荐贤才。不仅仅是为朝廷立功,也为自己留阴德。你好好想想吧。” 李国普脸顿时白了。 整个人都僵直在原地,好久才说。说道:“臣明白了。” 他自然听明白朱由检在说什么。 朱由检在告诉他。 不要瞎折腾了。你不是那一块料。不是内阁大学士的人选,之所以成为内阁大学士,只是命数与时运。要看清楚自己。 而今也当了两三年大学士,已经够了。 该想想怎么退了。 你自己找一个后继之人,将来推荐入阁。能接住自己的位置,还能留香火情。给自己留一些人脉,下半辈子也好过多了。 如果不能,将来离开内阁,就什么也留不下来。 朱由检也知道,这对李国普太残忍了一点,但内阁已经是大明的中枢,这里面每一个人选,都要千万小心。 而且随着内阁权力越来越重。 内阁成员的责任也越来越重。 内阁成员所需要的能力,也越来越重。 黄立极,与李国普明显不够。尤其是李国普。朱由检之所以要点一下李国普。是看上周延儒。 第二百五十九章黄台吉议和之心 周延儒,温体仁,这两人号称明末二大奸相。但在历史上崇祯,换人如走马一般,两人执政加起来超过了十年。 这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朱由检不介意周延儒入阁。 这一番话,就是给周延儒铺路。也是不浪费政治资源。同样给李国普一个善终。 朱由检如果强行让周延儒入阁。朱由检是自己伤脑筋的。但让李国普推一下,却不用费神。 更重要的是,以李国普现在的才能。将来一定是要换的。 朱由检也不愿意让李国普没有什么好结果。 如果每一个与朱由检合作过大臣,都没有什么好结果,将来谁还愿意为朱由检所用? 魏忠贤的死,朱由检已经很无奈了。 不得已而为之。 朱由检更希望能够与所有人善始善终。 李国普回到内阁中,坐了很久很久。 叹息一声:“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李国普拿起一面镜子,看着自己头发,有些地方已经花白了。 “去休,去休。” 随即派人将周延儒找来。 李国普将朱由检的任务告诉了周延儒,说道:“内阁的事务越来越繁重。我已经难以为继了。今后就看你了。” “阁老,我还指望阁老庇护?” “不,我今后看你庇护了。”李国普说道:“你这一件事情做好,我用尽权力很很推你一把,最少让你挂一个尚书衔,将来也好入阁。” 其实按照之前的规矩,周延儒已经有入阁的资格了。 明朝之前入阁最低是侍郎。特别是礼部侍郎。很多人都在礼部侍郎任上,直接入阁的。 但现在,新内阁体系成立后,还没有补充阁员。但很多人都默许了。不是尚书,都无法入阁。因为在新内阁体系之前,大学士与尚书之间上下关系并不确定。 很多尚书是与内阁硬顶的。尚书与大学士谁更厉害,有时候是看人。 而今尚书与大学士之间的上下级关系,已经非常确定了。 侍郎也就不能越过,尚书一级,直接成为尚书的上司了。 周延儒激动非常,行礼说道:“下官,谢过李阁老,李阁老是下官一辈子的恩相。” 李国普心中暗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当你这个恩相。” 让李国普自己选继任者。 他一定选一个北方人。 怎么能轮得到周延儒这个宜兴人? 奈何,这是皇帝点的。 能怎么办? 周延儒满怀心思引爆了北京的舆论的时候。朱由检的决策,也通过锦衣卫的渠道送到了沈阳。 “什么?”黄台吉大吃一惊,说道:“南朝,这要与我们谈,怎么可能啊?” 要知道,建奴并不是第一次与大明议和。 努尔哈赤时期,就有过议和的努力。 但建奴议和目的,其实有一个,那就是见好就收。消化利好。 每一次提议和,都是打了一个大胜仗,吃撑了。不想再打了。 而大明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虽然不是祖训,但代表整个大明的思潮。 这完全是吸收了宋亡教训。 很多明代人都认为宋为什么会亡?就是宋太软弱,最软弱的是和谈。一和谈,就松懈,再战再谈。在谈再松懈,被人一刀一刀切碎了。 所以大明绝对不能这样。 打仗,就打到底。 拼着朝廷地大物博,整个天下都没有与朝廷同体量的国家,胜也好,败也好,一定要打下去,耗也耗死对方了。 这个思路,其实不能说错。 只能说如果历史上崇祯面临的不是内外夹攻。是很好的办法。 这也是为什么建奴,数次议和,连北京的门都没有进。 而今北京直接答应议和了。 最少能谈? 这就让黄台吉十分惊讶。 “大汗,臣也觉得很奇怪。”范文程说道:“莫非这其中有诈?” “有诈?”黄台吉思忖好一阵子,忽然说道:“不管,有没有诈,那都要谈。” 黄台吉甚至有一瞬间心动,想要真和谈。 无他,黄台吉比建奴其他人,最雄才大略的地方,就是他是有汉人思维。 所谓汉人思维,说到底就是种地思维。 不要小看这个思维。 因为汉人天生就种地,天生就会经营土地,财政与粮食增长与对地方经营密切相关。但游牧民族就不一样了。 游牧民族即便对一地有经营,但遇见草原上极端环境,如雪灾,什么样的经营都没有用。 那是真正的靠天吃饭。 所以,大部分游牧民族想要吃,想要好东西,去劫掠汉人,都是比老老实实放牧更方便。 放牧是不可能吃饱的。 但种地可能。 努尔哈赤时期,对耕种其实并不是太看重。对于粮食危机解决,也很简单粗暴,杀汉人。在饥荒之年,要汉人每人交五斗米。 你有米,说明你自己能活下去。 你没有米,说明你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你一定会造反的。既然到时候要造反,不如果现在让我杀了你,大家都省事。 辽东百姓死者数百万计。 明代经营东北二百年,但满清入关后,将一百多万八旗与附从搬进关内,东北立即就空了。这里巨大的人丁缺口。根本不忍心计算。 而黄台吉是真心耕种,设立府县,安置汉民,组织火炮生产,等一系列生产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黄台吉对议和真心心动的。 因为游牧民族,对经营没有概念,不觉得有什么百废待兴。而黄台吉有,对他来说,如果能与大明和平共处几年,他好好经营东北,屯田耕种,打造武器,编练兵马。 能用数年时间,让建奴兵力大盛,那时候再与大明打,也不是不可以。 但随即黄台吉否定了这个想法,原因很简单:“诸位贝勒是不会答应的。” 黄台吉雄才大略,并不代表整个建奴高层都能够理解黄台吉的想法。黄台吉努力经营的话,必然会重用汉臣。 并不是黄台吉看不起满臣,而是满清大臣打仗还行,真正经营一方,谁也不会。 如此一来,他们就要靠边站。 谁愿意? 第二百六十章,宁完我出使 和平建设带来的汉人势力崛起,与满清政治,也就是爱新觉罗家族是完全相斥。 这也是黄台吉最清醒的无奈。 他清醒的知道,他现在这种以战养战,让汉人做为奴仆的统治模式是走不远的。但同样也知道,他绝对不能背叛自己的屁股,自己的皇座。 范文程有才华,有能力。可以当他的萧何,张良。 但即便在有才华,有能力。黄台吉也只能让他当一个私人幕僚。给不了更高的位置与空间。 现在也是这样。 “只能打到底,或许一代人有一代的事情要做。我这一辈子,打进关内。至于其他的事情,只能等后世子孙来做了。” “我只要能有完颜阿骨打的功业就行了。” “不知道子孙之中,谁能为完颜雍。” 所谓完颜雍就是金世宗,在海陵王死后继位,在位二十八年,是金朝最强盛的时代。更是持续推行汉化。 也是从金世宗之后,到金朝灭亡之前,金朝勋贵子弟与汉人子弟没有什么区别了。 “老范,既然南人要谈,我们就派人谈,你觉得该派谁去?” 范文程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派谁去谈就行,只要不是我。” 范文程太清楚一件事情了。那就是这一次谈判的目的。从来不是谈判,而是让迷惑明朝,让他们放松警惕。 所以这一次谈判很容易出现的事情,那就是这边谈着谈着,大军就已经入关了。 那时候,去谈判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范文程立即说道:“大汗,臣倒是想去谈,但朝廷这里很多事情,是离不开臣的。” 黄台吉点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汉人在治理国家上,强太多了。 国家一大,很多事情就必须落于纸面,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要人传话吧。但一旦文书多了,整理文书,处理文档。在这么多文档之中,找到有用信息,并且立即处置。 这是很多女真将领做不好的。 也必须要汉人。 这些事情,都是范文程再在做。 离开范文程,黄台吉也有一点不适应。 “臣觉得,宁完我比较合适。” “宁完我?”黄台吉沉默片刻,在细细品这个人。 宁完我,也是比较有能力。但宁完我是正红旗包衣。也就是代善的奴才。 死了也不心疼。 “那就派宁完我去吧。” “你去与宁完我说说,记住,让他在北京好好谈。”黄台吉说道:“一定要谈好。” 黄台吉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到草木。 蝉鸣如阵,有一股弥漫不去的燥热之意,纵然在沈阳也是如此的。 不过,夏天已经到了,秋天还会远吗? 秋高气爽,人马具肥。正是用武之时。 “不远了。”黄台吉心中暗道:“不远了。” ******* “宁兄,此去北京,谈成谈不成,最重要的是谈。”范文程说道:“要摸清楚南人对于朝廷的看法,还要搞明白,北京的一些变化。很多事情,我们在沈阳,看京师的局面,都是隔靴搔痒。” “你只要能弄明白这一件事情,就是大功一件。” 宁完我说道:“多谢范兄推荐,今后我等汉人奉范兄为首,只是这谈到什么地步为止。这些条件,那些可以让步,那些必须坚持。还请范兄指点。” 范文程见宁完我如此,心中有些不忍,但此刻却不能透露出一点风声。 一旦走漏风声,坏了黄台吉大计。即便问题不是他们这些汉人,也必然被迁怒。 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范文程沉默片刻说道:“你觉得而今我大金朝廷,最需要什么?” “需要名分。” “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 “大金朝廷,最需要的是名分。” 这其实是范文程这些汉人才明白,黄台吉或许知道一点,大部分满人都不知道。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法统。政权合法性。 努尔哈赤在用征收五斗米,杀无米人。本质上,就代表努尔哈赤无法以正当的,让辽地百姓相信的法统性,来解决问题。 只能用刀子。 努尔哈赤自己都认为,汉人没有吃的,就会造反。 但实际上,关内汉人并不是这样的。 是的。最后发生了浩浩荡荡农民起义,但实际上,那已经大灾数年,已经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了。实在难以为继了。即便如此,皇帝一招降,很多人还会投降。 但努尔哈赤从来不认为,汉人对他,会如同对朱家皇室一样。 “故而,什么都可以让步。必须让大明朝廷册封大汗。或者说,大汗的女儿一定要嫁入北京,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 有大明皇帝的册封,就代表建奴从大明哪里得到正统性合法性的授权。建奴从叛逆,成为大明天子之下的一路诸侯。 进可问鼎中原-----由诸侯而天下,这路子古代又不是没有。 退亦可如回纥,世代为大唐天子之姻亲。为北方草原之主。 最重要的是,如果能达成,那就有外部力量强行将建奴拉入汉人文化圈层中了。 这对范文程这样的人,有极大的利好。能够用这样的正统名分,去忽悠更多文人加入建奴政权。而随着汉人势力在建奴内部崛起。 范文程等人,自然会水涨船高。 “我明白,我此去一定竭尽全力,不辱使命。”宁完我只觉得热血沸腾。 “不过,一切都以保证自己为重。”范文程说道:“大汗兵强马壮,如日之升,而大明垂垂老矣,如夕阳之落。时间在我们这里,只要保全自己,将来一定会有好日子。” 宁完我感激涕零。 他并不知道,范文程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只当范文程感激自己。连连拜谢。 范文程目送宁完我离开沈阳,心中暗道:“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他回来了。” 宁完我去北京路线,是从沈阳到大凌河前线,然后从大凌河前线,经过锦州,宁远,山海关,然后入关,前往北京。 当宁完我手持锦衣卫的信物,出现在辽东前线的时候,这个消息就隐瞒不住。 一时间哄传天下。 第二百六十一章,官报 周延儒抱着一叠奏疏,进了乾清宫,说道:“陛下,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请陛下指点。” 朱由检没有直接说话。 而是一个个看这些奏疏。 也不看名字。 “太祖训:蛮夷酋长来朝,涉履山海,动经数万里。彼既慕义来归,则赉予之物宜厚,以示朝廷怀柔之意。凡番夷入贡,但许其通商,不许其久留;若求和亲,即系怀异志,当斥之。” “成祖训:我朝无此故事,却之。” “今陛下,先纳朵颜,后纳蒙古,今又闻女真,置先王之道于何地?” 一句话总结。 我大明从来没有和亲的故事,太祖说想和亲的夷人,是怀异志。成祖说,我家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现在皇帝,这么做就是没有将祖宗放在眼里云云。 “陛下与大朝会上与百官言,必免建奴,而今不过一年,臣闻议和之事,大惊,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而今出尔反尔,何以面天下人?” 说朱由检出尔反尔的,不讲信用的。 甚至有人说朱由检贪恋美色,误国的。 朱由检不由笑了,暗道:“这都哪跟哪啊?” 朱由检派人调查过,黄台吉的女儿今年才十岁,或者十一岁。 奈何政治联姻不讲这个,满清与蒙古联姻的时候,也没有少将还没有长大的公主嫁到草原上,这也是满清和亲公主夭折率极高的原因。 但对于皇帝,大部分官员还是留力了。 但对其他人,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黄立极首当其冲。 有人论,内阁首辅为百官之首,不能劝谏陛下。做出犹如国格的行为。是失职,当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这里面有一个理论。 那就是大明与建奴的不对等。 大明是什么? 是天朝上国,天下之宗主。而今建奴是什么?不过辽东一叛逆。双方根本没有议和的立场。从这个交代来看,林丹汗好歹是黄金家族,继承大蒙古的法统。 朝廷才是封贡。 而建奴根本没有任何法统可言,将大明与建奴放在一个桌子上谈判,本身就是有辱国格。 就好像你让外交部,与一个公司的法务对接。这本身就不对等的。 黄立极要负领导责任。 除此之外,什么结党营私。里通外国。等等。无数遍罪名都砸过来了。 朱由检说道:“你的官报还没有搞出来吗?” “已经弄出来了。”周延儒太明白朱由检对报纸的看重。也正因为他负责这一件事情,才有了面见皇帝资格。所以他格外操心。 “按照陛下的想法,不仅仅将朝廷大事罗列,还请人写政论文章。”周延儒说道:“但问题是,而今天下汹汹,皆言议和者,斩。臣根本找不到能写文章的人?” 朱由检对此不奇怪。 也越发明白一件事情,什么是乌合之众。 而今就是乌合之众。 一个人或许会有独立思想,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独立的思考就不存在了。 就好像现在,东林党中,并非没有聪明人。 私下问,毕自严,私下问,袁崇焕。他们都觉得议和,哪怕不议和,达成停战默契,都挺好的。但他们决计不会在外人说。 纵然,他们掀起这样浪潮的人,大多都是东林后辈。 而且这种议论,还有从北京向天下各处延伸的感觉。这样发展下去,恐怕将来,黄立极等人老家都会被人泼粪了。 这就是东林党的底蕴。 天下以东林之是非,为是非。 根本不讲道理。 或者道理不在东林这边,那就是没有道理。 甚至一些东林大佬们都无能为力,谁能控制住,一些读过书,想要投身舆论风潮中,谋求出人投地的年轻人啊? 朱由检说道:“没有人写,你写啊?” “我写?”周延儒说道:“这,这-----” “怎么?周状元郎,你要跟朕说,你不会写文章?” “自然不是。”周延儒作为万历四十一年,会试第一,殿试第一,连中两元,虽然没有连中三元,那么夸张,但也是一等一的好成绩了。 近几十年来,无人能比。 写文字对他来生活,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问题是,写文章之后的后果。 这出头维护议和。与东林党的舆论打擂台。将来自己的名声定然一落千丈,未来的前程都不好说了。 “臣自然愿意为陛下效力,只是臣人微言轻,恐怕写了也没有用。” “你不了解你现在的权力。”朱由检说道:“邸报已经跑明白了。整个天下的邸报都由你负责,发行,现在有三万份了吧?” “五万份了。”周延儒说道:“现在已经有五万份了。” 这五万份,可不是北京一地消化的。北京一地,最多消化一万多份。无他,这代表所有衙门,与一万多个官员家庭。 之前邸报是手抄本,要人工抄,又要打通关系云云,成本很快的。 所以邸报是很珍贵的史料,一般家庭根本接触不到。历史上编写《国榷》的谈迁,为了接触到崇祯年的邸报,在北京费了好大功夫才看到了。 而现在,邸报发行量上去,成本下去了。但凡当官的,哪怕是六七品的小官,也想买一分,不仅仅是看,而且收藏的。 其余的都是地方官员士绅买走的。 “不管三万,还是五万,这已经是大明发行最大的官报的。是你否则的,你想让谁说话,就能让谁说话,想让谁闭嘴,就让谁闭嘴。” “这权力还不大吗?” 周延儒心中轰然作响,暗道:【这,我居然没有发现?】 周延儒做为政治家,对权力是非常有敏感度的。 但对于新形势的权力。依然迟钝了。 没错,这就是后世所谓的第四权力。舆论权。 在朱由检看来,东林党掌握的权力,已经非常非常接近这种权力。让朱由检有一种没有办法下手的感觉。 怎么处置? 真因为下面人说话不中听,朱由检就下杀手吗? 就大规模杀人? 怎么可能? 朱由检是汉人皇帝,可不是满人皇帝。 而且,觉得杀人可以止住言论,那要杀多少人啊? 第二百六十二章舆论风波 学满清那样,将江南士大夫杀空? 那是自掘根基。 满清的权力结构与大明是完全不一样的。满清权力结构是八旗一体,八旗就是满清,满清就是八旗。只要八旗同意,杀多少人不影响政权稳定。 但朱由检不一样。 文官体制就是朱由检最重要的根基,特别是在京营还没有打出战绩的时候。 更是如此。 更何况,满清也因为禁锢言论自由付出极大的代价,有清一代,大部分南方人都不觉得大清朝廷的人。 反清复明几乎终满清一朝,这是其他时代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这也说明了。 满清从来没有想过得人心。 也就是,满清从来没有解决法统问题。 朱由检想来想去,就是用后世成熟的媒体运作方式来推行舆论战。而今日就议和之争,就是朱由检为舆论之剑出鞘见血的时候。 朱由检选周延儒,也是要为这柄剑,找一个合格的持剑人。 周延儒浑身激动,有些东西,他还没有想明白。但已经知道自己手中的东西有多厉害了。 “况且。”朱由检说道:“朕也不是要你写文字支持议和,而是让你将朝廷的难处一一说明。” “朝廷兵马缺额多少,战马缺额多少,钱粮年年赤字,户部有多少存银,今年天灾如何?总之,朝廷不想打,也没有办法打,议和固然有问题,但不议和这些问题怎么解决?” “天上能掉下银子吗?天下能掉下战马吗?” 朱由检说道:“将这些事情给说清楚。” “陛下,他们不会听的。”周延儒说道:“这些人都想着为民请命,成为名士,左右地方科举。从而名利兼得。很多大臣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在乎的。” 朱由检说道:“朕知道。朕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朕在乎的是天下士子,天下士子,难道真没有一个明白人吗?” “真没有一个看明白天下局面?” 周延儒心中有些酸涩,暗道:【天下从来不少明白人。但参与这样舆论风暴中,从来也是明白人。他们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真正没有钱的人,是根本没有办法左右舆论的。】 但这样的话,周延儒不敢说,低声说道:“臣明白。” 周延儒以为朱由检不知道。 但朱由检其实知道的。 东林党,以及现在在江南悄悄兴起的复社,从来不说前,但朱由检从每一个字里都能看出钱来。 东林党集会,动辄千人。 复社虎丘大会,动辄数万人。 举办一次,需要多少钱? 要知道,后世很多城市都没有承办聚集数万人社会活动的能力。更不要说后世生产力提高,各方面比明代方便不知道多少倍了。 还是这样的。 不要说这个时代。 朱由检估算,东林或者复社一次集会花得钱,足够朱由检派数千人打一仗了。 这钱从哪里来? 总不能是这些官员自己出吗? 不,是捐献。有富商捐献。 明末四公子中,陈贞慧,侯方域,方以智,或因家世,或因才华。列为其中,但冒辟疆家世并不显赫,才华也并不出众。但何以列为其中,因为有钱。 扬州盐商出身。 复社之中,有很多大商贾提供经费。 朱由检越研究越明白一件事情,东林党以及他背后代表达成思潮,本质上就是资本家想要染指政治权力。 江南富庶,大部分财富都被当地世家大族瓜分了。是有权,然后又钱。但随着,经济高度发展,有钱但没有权力的商人,越来越多。 为了自己的家庭,从商贾世家转变成为文学世家,官宦世家。改换门庭。 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产业利益,都愿意下血本,结交这些有影响力,还没有出头的书生-----为什么不去结交那些出头的大官,实际上是够不上。 而这些年轻书生得到这么庞大社会资源,这才掀起了强大的舆论风浪。 两者结合,这事情就越来越大。 朱由检对这些情况,看得比周延儒还清。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将这些东林骨干,复社成员拉拢过来。真正要搞明白的不是这些人,而是真正的普通读书人。” “这才是我真正需要的人。” 这也是朱由检对东林党的终极破法。 舆论战场上,从来是极少数代表大多数。即便后世还是这种玩法。真正影响天下的局势的是,沉默的大多数。 但舆论的高地,你不去占领别人就去占领。 朱由检不需要解释给东林党听,他要解释给天下读书人听。 这大概是周延儒的片面性,他能够理解东林党的力量,却不能理解大多数沉默的读书人的力量。 而南明三帝,四十多年,大多都是这样的读书人扛起来的。 “你也不用硬抗,”朱由检说道:“可以用笔名。比如就叫周树人,周树人写的,与你周延儒有什么关系吗?” 朱由检觉得好像,但这个梗,周延儒不懂。 不懂的周延儒赔笑几声,说道:“陛下所言极是,那臣就起笔名为树人。至于周,就免了吧。毕竟朝廷姓周的大臣,没有几个,一下子就猜出来的了。” “那好。这一件事情就托付给你了。” “是。”周延儒说道。 周延儒行动能力很快,不过几日功夫,在官报上,写《辽事以来战事所耗兵马》《朝廷户部赤字》 等一连好几篇文章,写辽东战事的艰难,朝廷打不下去,想要喘口气的想法。 但很快就迎来非常激烈的抨击。 随即又出现一波弹劾。 这一次弹劾,户部尚书毕自严。弹劾大学士韩爌。 弹劾毕自严误国,弹劾大学士韩爌徇私舞弊。 总之,一时间北京城中十分热闹。甚至热闹程度超出了朱由检的预料。 朱由检细细分析过才知道:“原来是对新内阁制度的反扑,怪不得,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打。” 前文说过,随着朱由检新内阁制度。朝廷的主要矛盾有了转化。原本各派争夺朝廷大权,而今变成内阁统率百官之间的矛盾。 第二百六十三章,吴三桂的无奈 韩爌转变做为明显。 原本以为东林党大佬为主,因为这个影响力,可以忽悠很多年轻官员为他冲锋陷阵,从而造就自己在朝廷上的权威。 如果没有这份影响力。 韩爌下野那几年,朝廷上的影响力根本无法维护。 但现在,韩爌坐稳内阁次辅,甚至想要冲一下首辅。如此一来,东林党的言官们,对韩爌来说,就没有太多的用处。 真正有用的反而是晋党。 不得不承认,说晋党贪污腐败,甚至走私卖国。都行。 但不能说晋党没有能力。 晋党之所以有能力。一方面是山西苦啊,即便山西巨富,与江南巨富在生活上也截然不同,江南人的奢靡,山西人是学不会的。 所以山西官宦子弟,小时候待遇也不会太好。 更何况晋党之所以一脉相承,几十年不绝。不是因为几个家族,而是晋商助学的传统。晋商助学,所以山西大地上,只要资质的读书人,一定能读出来。 顺便将田产,妻子,恩师,等一系列地方上,官场上的资源都准备好了。 这些人出来,不是晋党,他们自己都不相信。 其次,就是晋商与晋党一体这个局面。 纵然有能力的官员要办事,也需要社会资源的。而大明朝廷而今越来越虚,官员背后有人支持,与没有人支持,是完全不一样的。 韩爌脱离东林,回归晋党。用人仅仅从考虑东林,仅仅变成考虑晋党。 这让韩爌与东林之间,就有了很深的隔阂。 更不要说,内阁统帅天下的政治各级,对言官影响最深。因为从制度上来说,言官就是制衡内阁的。这些靠言官吃饭的清流,能忍到现在。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现在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朱由检心中暗道:“这样也好。只是内阁中缺人了。” 如此一来,内阁中是,帝党黄立极,晋党韩爌,楚浙联盟官应震,还有未来周延儒。增补西党徐光启。但东林党? 没有东林党的位置。 这可不行。 打击东林党是打击,但东林党一日没有灭干净,东林党依然在朝廷上有极大的影响力。朱由检就必须给东林党尊重。这就是尊重现实。 就在朱由检细细分析朝廷风波的时候。 宁完我来到了京师。 宁完我一身汉人服色,后面却拖了一条金钱鼠尾,一进京城,就被北京百姓围观。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说道:“数典忘祖之辈。” 随着一片骂声,一片烂泥给砸了过来。 这些烂泥,也是大明北京的特色了。 京城大部分的路都是土路,每一次皇帝出行,都会用黄土铺路,这不仅仅是仪仗,也非常现实的问题,因为是土路,一旦下雨,就泥泞不堪。 如果再有车辆行走,就变成一个个深深的车辙印。 几乎随手一挖抓,就能从地面上挖起一块烂泥来。 宁完我立即关闭马车窗户,只听见外面噼里啪啦,一阵砸过来。 “住手,住手,统统住手。”几十个士卒齐声呐喊,这才算是镇住这些百姓。但宁完我的马车,已经不成样子了。 宁完我这才打开门,大声斥责道:“这就是你们大明的待客之道吗?” “什么待客之道,你是不是客,还不知道。”吴三桂大声说道。 吴三桂内心中也很无奈。 他随着辽东精锐抽调到了京营中。各种待遇都拉满了,训练也拉满了。 从今年春天开始,南北两军加上骑兵的训练就没有停过,甚至有时候遇见雨也不停。直接造成了病故。 淋雨在后世看似很简单的事情,是因为后世医疗保障是到位的。生病立即有医生,有床位。但这个时代就差很多了。 这还是朱由检竭力供应医药,甚至将太医院都搬到军营中,这才导致三十多人病故。 这也让朱由检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在古代行军打仗,那来那么多瘟疫。果然大军出动,一举一动都要重视。 吴三桂从一开始,很不习惯。 吴三桂自然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恰恰相反。吴三桂武艺高超。历史上,吴三桂能够出人投地,就是因为大凌河之战中,吴襄兵败大溃,祖大寿等人也看出来,吴襄没救了。都不救。 只有吴三桂带几十骑家将,舍命冲进鞑子军阵中,硬生生杀出一个缺口。将老爹给救回来了。 能将武艺练到这个程度。吴三桂也不是不能吃苦。 问题是,京营的规矩太严格。 朱由检完全按照戚继光的规矩来。而戚继光兵法,已经有很多近现代军事理论的雏形。其中一点就是管得特别严。 从吃饭,喝水,如厕,到睡觉,行军,接敌。等等,什么都有规矩。 而辽东军,所谓边军,很多事情是非常散漫的。 但随着,吴三桂在京营的时间越来越长。 吴三桂内心之中,越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老子将来带兵,一定要带京营的兵,才不去辽东的。” 倒不是说,京营新兵比辽东精锐厉害。 而是京营比较好带,省事,省太多的事情了。 辽东兵为将有意见很严重了。 一支兵马调动,要注意是朝廷的兵马,是将领的家丁。还有注意这些将领之间的人际关系,谁与谁关系好,等他们两支进攻的时候,可以一起进攻。 但殿后的时候,万万不能让他们一起,万一,他们两人一商量,提前撤了? 等等。 这种很多事情要考虑。如果不考虑清楚,就不能指挥千军万马。 但京营就不一样了。 京营管得严,在执行军令上,绝对不含糊。在京营将领的位置上,不可能真一点人情世故都不讲。京营内部也有,老派,洪承畴,张维贤等等老牌勋贵,新派孙传庭,曹文诏这样的新勋贵。还有卢象升这些文官派等等。 也是有站队的。 但在打仗的时候,却不需要想那么多。这些算计,只要在打仗之后,升官抢功劳的时候,才需要考虑的。 这也是吴三桂表示非常不满的原因。 “老子在军中等待大校,居然还给你这种人当护卫。” 第二百六十四章,谈判开始 京营中很多军官的位置也慢慢要定下来的。 怎么定? 就是看训练中的好坏了。 如此关键时候,吴三桂被派来护送鞑子使臣,谁愿意? 但,吴三桂不得不从。 “他妈的,也不是谁给老子下得令。”吴三桂愤愤不平。 他不知道,就是朱由检。 朱由检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了而已。 也就是给吴三桂一点惊醒,让他知道,当汉奸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至于为什么,朱由检要特别选吴三桂,自然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谁让你吴三桂有后科,那不多注意一点,不能让吴三桂走了歪路。 此刻的吴三桂,是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将领,在京营训练几个月,每每听得营中将士对皇帝感恩戴德。心中没有别的想法。 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心中觉得:“曹文诏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 所以,根本没有给宁完我好脸色。 宁完我心中郁闷,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缩进马车中。到了四方馆休息。宁完我想出门,直接被人拦住了。 “使臣不得外出。” 宁完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是他忽然看见了官报。 拿着细细研究起来。 特别是看到,周延儒以树人名义写的几篇文章。心中大喜,暗道:“这些数据,纵然是大明朝廷内部,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接触到的。” “如此说来,大明朝廷是真心谈判吗?” “不,我要看看,等一会儿来谈判的是谁?就能确定明朝的重视程度。” 第二日。一个笑起来很和善,说话温吞吞,一副老好人样子的官员来拜访宁完我,说道:“在下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温体仁。奉命与贵使谈判。” 不要看,温体仁看上去很好说话。 但其实温体仁内心中憋着火。 这种火,既是冲着自己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钱谦益去的。也是对自己好哥们,老大哥,周延儒去的。 很难说,温体仁更恨谁。 温体仁与周延儒本来关系很好的。他们在翰林院中算是同事,互相报团取暖,大家都与东林党有一些隔阂。又算不上阉党。只能算中间派。 外人看来,周温一体的。互相帮忙。算是盟友。 结果,周延儒遇见升迁的机会,不打招呼,也不提携一把,直接跳槽,跳到通政使的位置上。这一段时候搞得好生红火。 别人看不出来,他温体仁能看不出来,所谓树人,就是周延儒。 而且这一件事情,一开始就隐瞒不了多久,就不说文风这东西,很难改的。东林党从来不缺文章大家,岂能看不明白? 更不要说,只需要排除法就行了。 没有后世那么便利的交通手段,这文章制度是通政司内部一些人写的,能是谁? 好难猜啊? 只是周延儒死不承认,东林党这边也不好抓住不放。于是温体仁就倒霉了。 议和这一件事情,按理说是礼部的。 当然了,一般谈判,朱由检会插手的,直接指定人员,与谈判策略。就好像是与林丹汗谈判一样。 从头到尾,礼部都没有出面。 也就是最后走一个流程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由检没有想谈成。 只是想拖延时间,让沈阳那边觉得,北京完全被议和牵住手脚,这才要正式,自然是礼部出面。 奈何,礼部中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这个差事。 原因很简单。 礼部尚书钱谦益,他背后东林党清流,清一色反对议和,官报上的论战都没有停过。如果不是周延儒自己当选手,自己当裁判。 估计就顶不住了。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觉得,谁接收与建奴谈判,将来指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谈好的卖国。 谈不好无能。 所以钱谦益目光一扫,那个温体仁,你不是周延儒的好朋友的。就你了。 温体仁讨厌归讨厌,该谈的事情,还是要谈的。 第一次宁完我接触,双方绕了半天弯。算是交换了双方的意见。 知道从哪里谈了。 “温大人,”温体仁临走的时候,宁完我说道:“不管怎么说,来者是客,我有三个要求,不知道温大人能否答应?” “说。” “第一,贵方可以派人跟着,但我要出门。” “我是来谈判的,不是当囚犯的。” 宁完我可没有放弃自己的使命,谈判要谈,观察北京内部情况的任务,也要做。 温体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以。” “第二,我要派人送书信回沈阳,与我家大汗商议,我喜欢贵方允许。” “顺便有一点风度。” 也就是说,不要封锁四方馆的内外消息。 “可以。”温体仁说道。 大明要比满清有风度太多了,这些小问题,温体仁都不在乎。 “还有一件事情。”宁完我说道:“我想面见贵国天子。” “不行。”温体仁温吞吞的语气立即变了,说道:“你什么身份,如何有资格面见陛下?” “朝鲜使臣就能入宫觐见,难道我大金,还比不上朝鲜?” 儒家谈判之中。名分从来是第一位的。大明与建奴而今,身份地位不明。这就无法确定,宁完我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该适合什么样的礼节。 无法安排礼节,宁完我就没有资格入宫觐见。 “朝鲜是我朝第一藩国,朝鲜国主,是我朝郡王,尔等什么东西,能与朝鲜国主相提并论?” 纵然建奴能大败朝鲜,能将朝鲜王俘虏,但在大明法度中,朝鲜王九是郡王规格,朝鲜所封大臣,也能一一换算成大明的官员。 但建奴是什么东西? 说到底,现在唯一能给黄台吉扣上东西,就是海西卫指挥使。 最多加一个龙虎将军。 如此官职,黄台吉是有资格觐见皇帝,但黄台吉的谋士下属,也就是宁完我,是绝对没有资格的。 “贵使,想要见陛下,不是不可以,那要等,等贵使将我们的事情都谈完了,那时候再去见陛下不迟。” 那个时候,建奴的身份就已经确定了。礼部就能有的放矢的安排。 第二百六十五章 营地选址 宁完我说道:“温大人,这就不对了吧。外臣千里而来,总要入宫觐见,才合礼数吧?” 宁完我好不容易来一次北京,自然想要好好观察一下大明皇帝。 大明之兴亡系于皇帝一人之身。 摸清楚大明皇帝的性格,他的人物就算超额完成了。也会成为他的政治资本。 当整个建奴政权只有他一个人见过大明皇帝,今后很多遇见关于大明的决策,建奴上层自然会问策于他。 “宁兄,不是我不给面子。只是这事情谈不妥,就如礼数,宁兄你自己说,你见陛下,如何行礼?” “这-----”他也说不出来。 “这样吧,我去向上面禀报一声。宁兄等消息便是了。”温体仁说道。 “那就多谢温兄了。” 温体仁之所以如此好说话,并不是为了宁完我,而是心中一动。暗道:“趁着这个机会,找机会,多与陛下见几面。将来也好升迁。” 如此一个烫手山芋砸在手中,已经够倒霉了。 一定要倒霉出来价值。 周延儒不是就因为见了皇帝一面,就一飞冲天了。 他自然也要效仿。 “我那一点,比周延儒差了。” 温体仁回去之后,立即入宫求见。 只是好一阵子,被一个小太监出来说道:“温大人,可不巧,陛下最近几日不在宫中,有什么事情,就请具折以报。陛下会看的。陛下如果要见,自然会传见的。” “在下明白了。”温体仁有些不甘心,说道:“敢问陛下现在在做什么?” “这可不敢问。”小太监震惊之极,脸色都变了。说道:“窥视陛下行踪,那是要杀头的。” 朱由检对大内进行大清洗的直接后果。 宫女,太监淘汰了十分之九。整个皇宫现在服侍人员,不到万人。很多还是从民间新召的宫女。外围有南北两军把手,内部是刚刚成立内务府。 宫禁一下子就变得非常严格。 宫里一点消息也传不出来。 再加上,魏忠贤如此大佬都已经死在这里了。其他人哪里敢多说多问一句话。 如崇祯年间,大有不同。 如果之前,如温体仁问这一句,根本不是问题。现在就是忌讳了。 温体仁再也不敢问,只能自认倒霉。 心中暗暗琢磨:“陛下现在在什么地方?也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朱由检此刻就在北大营新址。 前文说过,北京城内外,有很多大校场,乃是当初京营全盛的时候修建的。但与现在南北军,已经不适应了。 首先,是时过迁境。 当初明初北京城内外,有大片的空地,所谓的校场本质上,就是一大片空地。但而今随着二百年的发展,北京城内外,有大量房舍。 所谓的北京南城,就是因为南城墙外有大量民居,所以才修建城墙又圈起来的。 北京城内外校场,有很多都已经被民居给圈起来,甚至一些校场的土地,也被侵占。更不要说。 这些校场本身就难以供应数万大军操练。 因为这些校场一般都是某卫校场。也就是说,本来只供应数千到一万人操练。 随着南北二军,人员满编。早就不行了。 有人觉得,分散到几个校场训练,并非不可。 但朱由检觉得,不行。 这才重新选址。 在城北选一个处,城南选了一处,重新修建南北大营。 这孙传庭选得地方。 在北京城东北方四十里左右。 原来就是太监的庄子。被合并在一起。圈地数里,东临榆河,顺着榆河南下,就是通州。 通州是京东门户,连接运河。如此在粮草运输上,就不用从北京拨了。可以直接让通州运粮食。 “更重要的是,京城西。北都有长城。”孙传庭为朱由检介绍说道:“唯独东南方向,只有数城。南方暂且不论。而东侧,通州与顺义之间,有一个缺口。鞑子入关从东来,可以直入京师城下。臣在这里设营,就能沿着榆河设防,将敌人挡在榆河之外。” 朱由检看着孙传庭说道:“你觉得,鞑子会从东来?”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陛下设立南北两军,是为将来立制,今后南北大营,现在仅仅是一个营地,但将来恐怕就会成为兵城。臣自然为长远计。” 朱由检心中暗道:“果然是帅才。” 朱由检不由再看看北京周围地图。 正如孙传庭所说,北京北边,西边一两百里之内都有长城,以及重重关卡,只要这些关卡能守得住,北京西北两方,都没有什么问题。东边有重镇通州。 通州不失陷,东边安全也能保证。 唯一的问题就是东北方向。长城防线,与通州之间,有缺口。北大营补上这个位置,沿着榆河,有顺义县,北大营,通州。相距三四十里,一线列开,互为支撑。就能形成一道相当稳定的防线。 朱由检问道:“卢卿,你选地方,也是这个用意。” “陛下,北京城南,本来就少有空地,合适也只有南海子了。”卢象升说道。 卢象升的选择与孙传庭截然不同。 卢象升完全是冲着不扰民去的。 南海子是皇家园林。是从元朝就传下来,这一片一直是皇家马场。 有很多完善的房屋,卢象升直接拿下,就少废很多功夫,根本不需要如北大营这边修建了。 如果魏忠贤还在,大内太监集团还在。 这一件事情,是绝对不能的。 因为,这是硬生生割大内的肉。 而现在不在了。卢象升自然很本能的将这些财产拉入军中。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东林党向来主张皇帝老老实实当皇帝,是游玩,涉猎,皇家园林,本来就不应该有。更不要说大明祖训,也不要皇帝修建离宫别苑。 朱元璋表示:即便皇帝出巡,住官府就行了。大不了住藩王家,为一时之兴,修建一座宫殿,从此年年维护,太浪费了。 南海子这种地方,本就不应该存在。 朱由检心中越发坚定了一件事情:“卢象升,与我不是一路人。” 第二百六十六章,吹风 朱由检早不选址,晚不选址,本质上,就为战争做战前准备。 朱由检不清楚,这一战能打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打到北京城下。 但朱由检在北京城外转了一圈,心中就有一个最朴素的想法:“不要让战火烧到北京城下。” 原因无他,北京城太大了,北京城墙太小了。 北京城经过两百年是发展,早已成为人口过百万大城市。人口早已溢出城墙,在城墙外面了。前文说过,北京南城,本质上就是因为人口溢出太多,最后修城墙圈起来。 但这里还有一个背景,那就是嘉靖年间,俺答汗入关,打到北京城下。北京城外的街巷市井,被烧杀劫掠。如此,大明朝廷才决心修建新城。 而今朱由检面对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而现在修建新城,也来不及。” 不仅仅来不及,也没有钱了。 历史上修建新城,也就是南城,花费数百万两,耗费十几年。纵然有水泥这种新技术,修建外城,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更重要的是。 朱由检手中攥的钱,是军费,是赏赐。如果拿来修建城池了?军队怎么办? 活的军队有用,还是死的城墙有用。 这是不必选择的问题。 所以,朱由检想在城外修建营地。如果鞑子打到北京城下,做为外围防御阵地。失败之后,也可以撤入北京城中。 朱由检虽热对卢象升所选不满意,但觉得鞑子也不会从南边而来。 “那就这样吧。”朱由检说道:“先修北大营。孙卿,你是主将,你觉得该怎么修?” “就按照军营来修。”孙传庭说道:“引榆河水为护城河,深沟壑,木墙------” 孙传庭一五一十的说了。 从外围的壕沟,木墙,到内部的马道,车道,仓库,校场,宿营地。等等,一应具全,应有尽有。 这简直就是一座小城市。 “补充一下,在京城中,开炮实在太扰民了。将炮兵训练,也安置在这里,” 因为孙传庭判断,朱由检决心在这里下重注。 “孙元化,你将你铁厂城培养的熟手,调一批过来。你来安排一下营地,与炮台。” “是。”孙元化说道。 孙元化这一次也是来京城述职。报告铁厂城的工作。 经过大半年的赶工,铁厂城总算是告一段落。城池修建好,与遵化城遥遥相望。城中全部是铁炉,铁矿石与煤矿一入城,就入炉。然后就是一系列作坊。城中一两万人,愣是没有多少民居,全部是工匠。 安排好一切之后。 朱由检找了一地方坐下,挥手让跟过来大小将领,总计几十个人都落座,说道:“最近,你们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心中有没有什么疑惑?” “陛下,”曹文诏说道:“臣听闻,陛下要与鞑子议和吗?” 朱由检与这些将领已经建立起信任。 曹文诏说话,就很直接了。 “不是。”朱由检说道:“不是朕要与鞑子议和?而是鞑子要与朝廷议和。” 曹文诏眼睛中有一丝迷糊,心中暗道:【这不是一样吗?】 朱由检轻轻一笑,说道:“你们是不是觉得一样。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鞑子这些何曾如此大张旗鼓的议和过?甚至做出巨大的让步,想让朕封他一个王。如归化城例。” “你们很多人都是与鞑子打过交代的,你们觉得,什么时候鞑子这么好说话了?” 众人不由一惊。 “敢问陛下,您的意思是?”洪承畴低声说道:“这一次和谈有诈?建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朱由检说道:“朕什么也没有说,都是你们自己想的。不过,建奴想谈,朕就跟他谈。但谈归谈,打过打。” “你们训练不能有一刻放松。到时候用你们的事情,你们上不了战场,打不了硬仗。那就不要怪朕无情了。” “是。”众将齐声答应。 一时间内心中充满了激动。 大部分将领是喜欢打仗的,特别是曹文诏一战给曹家带来几代人的富贵,一个个都好像打了鸡血一样。 大多数明军将领怯战,都建立在打仗,即便打赢了,也没有什么好处的情况下。而今有天大的好处就在眼前。 岂能不动心。 所有人都高兴的时候,卢象升心中却满是阴霾,心中暗道:【陛下,这是在做什么?鞑子议和有诈,为什么要与鞑子演这一场戏?陛下是有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诱使鞑子入关?】 一时间,卢象升大脑中一片空白。 晕乎乎的。 朱由检撇了一眼卢象升,心中越发明白卢象升不是自己人。暗道:“将来,将卢象升打发出京营。” 洪承畴,孙传庭两人并非没有猜到什么。但他们两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洪承畴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其他的事情就不在乎。 孙传庭是完全相信朱由检,皇帝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卢象升就有一种东林党人病。 那就是对皇帝,对皇权充满了不相信,不确定,甚至恶意揣测。 所以,朱由检每一个决策,在他们这里都会联想到不好的结果。非要将皇帝的决策,放在放大镜下面来揣摩才行。 有一点瑕疵,就能放大十倍。 骨子里有一股,高高在上的道德感。 朱由检说道:“这一次,铁厂城中最新批次的火器火炮全部送进来。从今天开始,南北两军所有部队,全部满编了。要好好训练。以待将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朕需要专门交代。” 朱由检一挥手,王承恩立即将一叠报纸发下去。 洪承畴为首的将领们,拿过来一看,上面主要说的是辽东事务。 从老奴起兵开始,首先说的就是萨尔浒之战,上面有消息的分析这一战的成败,还有一些将领最后的下场。 甚至还有地图。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当事人采访,都是真人真事。 很多人看得双目通红。 曹文诏就是。 他就是从辽东一路杀出来的,他太清楚鞑子在辽东做了什么事情,也太清楚这里面笔法有多克制了。 他想起当年亲眼看见的尸山血海。 心中难以自制。 第二百六十七章血海深仇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全面的讲解。 很多事情,很多亲历者都不清楚。 如曹文诏, 如祖可法。 这些人都是亲历过辽东一系列大战,现在看来,都没有官报上说得明白。 比如,很多人都有自己的视角,能看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没有经历系统的梳理与总结,当事者,未必整有后来人更清楚真相。 这些人看到了曾经自己都快忘记的尸山血海。 一时间双眼通红。 从骨子里冒出一股杀意。 “辽东百万生民。” “建奴皆可杀。” 但有一些人却看得很不舒服。 那就是卢象升。 “陛下,这样不太好吧。杨镐好歹是朝廷大臣。”卢象升说道。 说萨尔浒之战,就不可能避免写杨镐。 而为了让士卒能读明白,很多复杂的东西,就略过了。也偏向军事上。 没有写杨镐一些为难的地方。 比如说,为北京的党争背锅。 杨镐在出兵之前,根本没有准备好,上书请推迟出兵,但被朝廷给否了。 忽略了党争对战事的影响,看杨镐的所做所为,就如傻子一样。 大败的黑锅都砸在杨镐身上了。 卢象升并不是为杨镐开拓。而是为大明文官士大夫开脱,刑不上大夫。这一篇文章将,杨镐定在耻辱柱上。 在军中传播,今后文贵武贱的局面,就从舆论层面上挑战。 这是卢象升不想见到的。 没错,卢象升能带兵,会带兵,也爱兵如子,但以文制武,文贵武贱的局面。卢象升不仅仅没有想要改变,甚至还要维护。 团练体系本质上,是士绅体系的延伸,是士大夫掌握兵权的方式。绝对不是想让大批士卒鄙视上面带乌纱帽的大官。 朱由检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说道:“杨镐应该没有死吧?” 卢象升说道:“是,应该还在刑部。” 杨镐兵败辽东,直接下狱。 然后为了杨镐生死,浙楚齐三党与东林党进行非常激烈的斗争。 然后一系列党争从万历末年到现在,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杨镐一开始做为风暴眼,也慢慢过时。但没有定论。 没有定论,杨镐就不能被处置。 在大牢里面已经十年了。 比杨镐迟入大牢的熊廷弼,都已经传首九边了。 朱由检说道:“也该处置了。传令给内阁,抓紧时间给杨镐定谳。” 定谳就是定案。 将杨镐的案卷,确定下来。 “是。”王承恩立即答应说道。 朱由检深深看了一眼卢象升,说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乃是朝廷之常经,无论是谁,无论是何人。杨镐不管有多少苦衷。朝廷付之大权,他丧师辱国,自然是如此下场。” “诸位,今后都会在外领兵打仗。有时候也要多想想自己。” “很多时候,不符合上面的意见,不过一时为难。大不了事后被遣散安置。但今后未必没有复起的时候。” “如果,大败丧师,国法不容。” “还请三思。” 朱由检特别敲打了卢象升说道:“有些事情说不清,那就不必说清了。” “朕不在乎,天下百姓也不在乎是谁,也不在乎什么苦衷,只要打不赢,就是错处。” 不仅仅卢象升能听出来,所有人都能听出来。 打赢了,什么都好说。 如果打输了。谁也逃不了。 “尔等三思。” ******** 虽然朱由检的吹风,军报深入到军中每一个角落。 每一次训练之后,将士们满头大汗坐在一起读报。 但因为军中识字率比较低,很多将士都不识字。各级军官都承担起给将士们读报的义务。 李自成此刻正在一字一句地读着:“天启元年八月初三日,奴酋将金州城楼垛口俱已拆平,其衙门房屋民居乡屯俱毁。又旅顺口人张志刚报称,奴酋烧毁房屋,上船抛泊近岸,将辽民老幼尽行杀戮,少壮者驱逐出墙,其各处粮米房屋尽行烧毁等情。” “九月,辽有金、复、海、盖四州,金、复多山,海、盖濒水,乃驱四州之民近海,纵马尽杀之。” “四州为之一空。” 李自成正读着,忽然听见下面哭声。 一个二十多岁的士卒忽然痛哭出声。 李自成愣住了。 “怎么了?” 哭得人并没有回答。身边一个士卒说道:“他是辽东复州人。” 李自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到底是陕西人,读这些文字,虽然觉得惨,但很难感同身受。但面对这些屠杀幸存者。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什么样的安慰,才能抚慰这样的人? 而哭声会传染的。 南北两军七万人。 辽东出身,大概有小一万人。 毕竟辽事这十来年,天下精锐尽在辽东,而辽东都司所有男丁,几乎全部拿刀上阵了。辽东人在军中的比例高,也就很正常了。 而辽事这些年,战死将士都有几十万了。而辽东生民之死,到底多少万,是一个很难统计的数字? 只能说,辽事之前,明朝统计辽东人数,大概在三四百万。 这还是官方统计。 谁都知道,大明官方统计根本不足以取信。 而今有多少? 也是很难统计的数字。但袁崇焕麾下辽东镇,也不过一百多万人,几乎所有男丁都从军,才有十万大军。 建奴那边也不过十几万大军,也是极限了。 所以,从数字概率上来说。 所有活下的辽人,都是屠刀下活下来,必然有至亲,最少伙伴,死在辽东。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很多人本能的忘记了。 但此刻,看着这一笔笔的都写在纸上,一声声听见耳中。当年很多人音容笑貌都定格在最后一面。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 这是最后一面。 不知道有多少话没有说,有多少心意没有表达。 更有很多还存在妄想。 家乡只是丢了。 只是被建奴占了。 建奴即便在狠毒,他需要人种地。建奴再狠毒,也需要人交税吧。说不定家乡的父老乡亲还活着。 而今听来,一切都觉悟了。 甚至很多都能猜到是那片海滩。想到建奴骑着马,将大批百姓赶进大海。尽杀之。 尽杀之。 那大海一定是红色。 何以为血海深仇? 是以为血海深仇。 第二百六十八章 抢南边 李自成忽然起身,抓取带鞘的长刀,对着哭的将士,就是一下。瞬间将人打翻在地。又狠又毒,把每一个人都打得头破血流。 说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还是男人。” “男儿生于天地之间,有仇不能报,有怨不能伸。还不如死。” “想报仇,给起来操练。” “收你们的马尿。让鞑子见了。只会笑,杀的就是只会哭的软蛋。” 李自成一瞬训斥。 所有头破血流的士卒,用哭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就好像看见仇人。忽然一个人起身,拿起自己的长枪,对着自己木桩。大喝一声,一枪插进去。直接刺破木桩。 就这样,所有人都在奋力训练。 李自成都吃惊非常。 李过忍不住说道:“叔父,这样下去会死人的。要不要拦着。” “别拦着,要打仗了。”李自成说道:“现在不练,上了战场,也会死的。” “要打仗?”李过一愣,说道:“听到了风声?” “这需要风声?”李自成说道:“辽东的事情,不是今天才知道,为什么现在要写在军报上,就是要激发士气。” “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 “这气鼓起来而不用,下一次就没有这么有效了。所以,最近必有大战,而是建奴。” “只是,不知道上面准备怎么打?” ******* 就这样,崇祯二年秋天开始了。 崇祯二年,天聪三年,九月初一。 八旗大军,除却留守沈阳的代善部,与留守鸭绿江沿岸济尔哈朗外,全部都在这里。 却见八旗八面气旗帜在空中飘扬。 此刻的建奴总计有三百多个牛录,每一个牛录有三百多上,一般不满编出击。而今有二百个牛录,全部被黄台吉抽调出来。 总计有六万步骑。 “大哥,沈阳交给你,”黄台吉说道,“你在家里等我捷报?” 辽东的秋收,进行了一半。 秋收是越往北越迟。东北地区的秋收,在农历九月到十月。而今秋收还没有完全搞完。但黄台吉已经等不及了。 因为谁都知道,秋收与出兵,这两件事情是紧密相连。 秋收之后,也是往常时期,蒙古犯边的时机。 所以,黄台吉要提前半个月,明朝那边刚刚秋收完。谁都觉得,辽东正在秋收的时候,打对方一个的措手不及。 同样,也是就粮于敌。 秋收之后,粮食入仓是需要时间的。 北京附近秋收比辽东稍稍早一点,九月前后都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而明朝法令,每年十月粮食要入仓。 这里的入仓,是指朝廷赋税。 也就是说,粮食要进入府县的仓库里。而问题也就来了。在此之前,这些粮食在什么地方? 在村里,在田间地头。 建奴大军一旦破关,几乎能在任何地方得到粮食补充。 食敌一钟,当吾十钟。 这是黄台吉需要反复思量的细节。 如果再迟一段时间,粮食很可能在县城,府城中。如此一来,想抢粮食,就要打破县城了。 虽然黄台吉,对于打破县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这需要时间,为了充分准备。大军必须带一个月,甚至两个月的粮草。 毕竟攻城战,怎么算都不为过。 而现在,十月之前,不用想这个问题。 只需持十天半个月的口粮,就能南下了。而轻装又能带来行军速度。 代善沉默片刻,说道:“罢了,怎么也拦不住你。不过,你放心,我这边绝对不会走漏消息。” 黄台吉轻轻一笑,随即骑马从八旗大军之前,一掠而过,骑马的风声带着旗帜,用满语大声说道:“朱勒尔吉贝杜林比。” 这就是汉语:“抢南边。” 此言一出,所有八旗将士都十分振奋,大声高呼:“朱勒尔吉贝杜林比。” 辽事起的十余年,是苦难的十年。但对于八旗来说,却是过了他们绝对不能想象的十年。 十年之前,他们在深山老林中,住窝子,饥一顿饱一顿。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但跟着老奴,他们从山林里走了出来,建立老都,学汉人修建城池。 跟着老奴,他们不再耕种,而是去抢奴隶,抢女人。 之前不敢想象的汉人女子成为自己的奴婢。 对,奴婢。 老奴规定,汉人不能为正妻。只能做为奴婢。 这就是满汉不得通婚最开始版本。 从一个山林中打猎的光棍,变成了有田,有产,家中有很多女人的将领。这是无数八旗将领的真实写照。 所以,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用动员。 说一句:“朱勒尔吉贝杜林比。” 就能勾起这些人最原始的欲望。 鲜血杀戮,财富美色,要什么有什么,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随着黄台吉马鞭一指,大军向西,往科尔沁而来。 九月十日。 科尔沁部首领奥巴,带着科尔沁部,与漠南蒙古联军在漠南欢迎黄台吉。 科尔沁部供应了大量牛羊,也是建奴入关之前,最后一次补给了。 黄台吉大摆宴席,蒙古将领与建奴宾主尽欢。 九月十一日。 黄台吉升帐,清点各部人员,蒙古联军总计有两万五千骑。 合并八万五千骑,战马十余万匹。 号称十万铁骑。 黄台吉进行了一系列分配。将蒙古各部分配给八旗各旗主。不作为独立方面使用。 一番商议之后。 黄台吉将全军分为三路。 左翼,阿巴泰,阿济格。以两白旗为主。 右翼,阿敏,岳托。镶蓝旗,镶红旗为主。 中军,黄台吉自将,主要以两黄旗为主。兵分三路。从蓟州长城,从龙井关,到大安口,长达四五十里的长城段。 黄台吉最后说道:“五日。” “我只会五日时间。” “五日之后,在遵化城下会师。失期者,斩。” “喳------”建奴所有将领齐声答应。随即鱼贯出了中间大账。 “呜呜呜------”号角声想起。 一只海东青振翅而飞,从天空往下面,连绵十几里的大营,分出三路,每路相隔十几余里,浩荡而南。 大战,拉开了序幕。 第二百六十九章兵临长城 长城北边三十里一处山谷之中。 蓟州长城北边,不是草原。或者不直接是草原,而是阴山北麓。这里山势纵横,多为山谷,山坡,越往北就越平,满满过渡到蒙古高原。 不过,这山谷之中,也是水草丰盛,是上好的放牧的地方。 有几十个蒙古包簇拥在一起。 百余蒙古人正在收拾牛羊。 将一头老羊杀了剥皮,放在篝火上烤。 一个蒙古老头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样的日子从来没有想过。 蒙古寻常百姓活得日子太惨了。 很多人觉得蒙古人放牧牛羊,都是肉。一定是日日吃肉,其实根本不是。蒙古人吃最多的是奶。 而牛羊产奶很少的。 再加上这个时代的保鲜手段,即便牛羊死了,拼命吃,也吃不了多少。 很多牧民,一年能吃一只羊,都已经是不错的日子了。 真正牛羊都是上层老爷吃的。 但现在,他们的日子过得好太多了。 朵颜部投靠大明,大部分朵颜部壮丁都被调入军中了,这是有军饷的。而且是最高的京营,每一个壮丁的军饷足以养一家人了。 他们手头立即宽裕了。 这还不算,更重要是,做为大明自己人。真妃的娘家,朵颜部购买关内物资,是不限量的。 于是他们可以用牛羊去换关内的粮食。 牛羊肉不耐储存,但粮食却耐储存。 而且牛羊肉贵,特别是京营,那可是吃肉大户。朵颜部很多牛羊,都被军队消耗掉了。给他的价格也高。 如此一来一回。可不是对朵颜部来说,从来没有过过的好日子吗? 只是老者正啃着羊肉,忽然站起身来。 猛地看向北边。虽然山势纵横,遮挡了视线。 但老者依然感受到那股让他战栗的震动,说道:“快跑,快跑。” 附近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骑兵,万骑以上,快跑。”老者一脚将烤好的羊,踢翻了。 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 纷纷准备收拾东西。卷帐篷。不是他们贪心,实在身无长物的日子过多了,一点小小的家当,就如命一样。 “别管了,快跑。”老者正说着,忽然停了。 因为已经不需要他提醒了。 却见山谷那边。已经有大队骑兵转过来了。 骑兵就好像滚滚洪流一般淹没了一切。 片刻之后,阿敏在蒙古部落原址上休息,这个部落的所有牛羊都被斩杀殆尽,犒劳将士。 “主子,奴才们方才没有注意,狼烟已经起了。” “这就是拿下的夜不收。” 随即将两个明军压了过来。 阿敏吃得满嘴流油说道:“你们是谁的部下,大安口守将是谁?” 沉默。 两个浑身是血的夜不收一言不发。 阿敏将一块骨头,扔在地面上,说道:“不说话,要舌头做什么?帮帮他。” 立即有一人上千,用手卡住一名将士的嘴,熟练的向里面一伸手,一片红色的血肉落地,落地之后,还在跳动。 正是舌头。 而这个夜不收被割了舌头,满口是血,嘴里依旧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是看着阿敏,眼神想要杀人。 但眼神是杀不了人的。 阿敏看着另外一个没有割舌头的夜不收。说道:“你说不说。” “我说,我说。”这个夜不收咬着牙说道:“你记得,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叶应武,操你十八辈祖宗。老子在下面等着你,等着-------” “啪。”立即有人扇他一巴掌。硬生生打断了叶应武的话。 阿敏此刻已经吃饱,将一手油在叶应武身上擦干净,说道:“硬骨头啊。” 对左右说:“老规矩。” “喳。” 阿敏心中十分看不起明军将领,其实也不屑问什么情报,反正问不问,都能打死。只是顺口问一下。 丝毫不能阻挡他南下的脚步。 而两个夜不收,被用钉子钉死在道路上。随即大队骑兵奔驰而过。万马奔腾之后,原地仅仅留下一片血迹,还有几根铁钉。 这就是阿敏的老规矩。 用他的话就是:“硬骨头,老子要看看,这骨头有老子马蹄硬吗?” 大安口守将周镇此刻已经满头大汗战在城头上。 “快,快,快。”周镇看着北边山上,一处处烽火点燃,一处处烽火又熄灭。 每一次烽火熄灭,都代表一个三四人的夜不收小组的死亡。 他们用生命只能给周镇带来多少准备时间。 周镇也不知道。 但周镇知道,他大安口这里,只有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要守十几里的边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也点燃烽火,向遵化城报信了。 但遵化城的援军来到这里,需要多少时间?只有三十里。但这三十里是山路。消息传到,到大军出发,最少需要一天,或者一夜。 更不要说,周镇清楚的看到,往东是烽火。 往西也是烽火。 也就是说,处处都是烽火,遵化那一点军队,要支撑什么地方? 会来大安口吗? 他不知道。 周镇看着暗下去的天色,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今天晚上能够平安过去。” 就在周镇祈祷的时候。忽然见关外大亮,无数火把燃起。周镇放眼看去,只觉得火光之下,有无数阴影耸动,就好像隐藏在黑暗中的恶鬼。 周镇心中一沉,知道鞑子来了。 阿敏就在关下,他遥遥眺望大安口,冷笑说道:“倒是好关口。” 这是戚继光修的。卡死山谷大道,两边长城如龙,绵延入深山之中。单单看防御工事,是非常不错。 “但人,就不行了。” 阿敏说道:“岳托。” “末将在。” 阿敏用鞭子一指,说道:“你带人猛攻大安口。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是。” 阿敏又一点自己麾下两员将领,说道:“你们去翻山,给我找个缺口,杀进长城里,从两侧攻大安口。” “是。” 岳托嘴角微微一抽。立即知道阿敏的心思。 岳托麾下是镶红旗,也就是代善的本钱。阿敏分明是要两红旗啃骨头,让阿敏自己的镶蓝旗吃肉。 岳托却无可奈何。 第二百七十章破长城 建奴从来是军令如山。 不管什么命令,一旦下令,就必须遵守。 但并不代表,阿敏这样的行为,就一点副作用都没有。 岳托心中暗道:“阿敏,你给我等着。” 随即将自己的本钱投入正面抢功中。 “杀-------” ******* 大安口是一个小城堡。 方圆不过四百丈,正面不过百丈,城墙高十米,上有二层城楼,城墙半腰处,更挖出了很多射击口。是火铳,火炮的射击之处。 周镇在城头上向下眺望,只有微弱的火把光芒看清楚下面有人,但其他的就看不见。 正当他想探出头来看清楚,忽然听见风声响动。立即缩头,只听:“叮当”一声,一根长箭已经钉死在城墙上了。 周镇顿时冷汗直冒。 他方才差一点点就已经死了。 他幸运,其他将士就未必如此幸运,还没有看见敌人,就死了好几个。 “这箭术,太惊人了。” 相传两汉专门设射声营。就是指能在目不能视物的情况下,听声辨位,百分百中。 而现在的情况自然不是目不能视物。 要知道,明军城头上大多是火器,火器使用一定要用火把照明的。不管是点火,还是为了确保安全。固然城头上,说不上灯火通明。但隐隐约约有火光照射出来。 而城下的八旗军,不敢说全部是神射手,但有很多在林子里夜晚打猎的经验。 他们向城头射箭,十中七八。 周镇见士卒惊魂不定,心中暗道:“罢罢罢,不得不开火了。” 其实外面一片黑。 周镇看不见敌人,火铳火炮覆盖射击的效果也是相当有限的。但奈何,军心士气是更重要的。周镇手下有一千五百人。此刻小一千人都在这一堵城墙上了。 但这一千多人,却也是显少操练,真正阵仗是没有见过的。此刻大军压境心理已经绷紧了。再这样无声无息被人杀,不反击,非崩溃不可。 纵然是为了壮胆,也必须开火了。 “将遵化送来的大小火炮,全给推上城,向外面开火,记住,频率慢一点,熬到天明就好多了。”周镇叮嘱道。 他依仗的不是别的,就是这十米高的城墙,没有攻城器械,建奴飞不上来。 “是。” 大安口原本只有一些万历年间戚继光所制的火炮。这些火炮虽然不错,但奈何岁月变迁,很多早就锈迹斑斑,稍稍一碰,就有大片铁锈。 而这些新火炮,都是因为铁厂堡投产之后。给遵化城安装了新火炮。从遵化城头上换下来的火炮,分配到长城一线上了。 北边长城上缺口,不仅仅朱由检知道。建奴知道,遵化城守将孙祖寿也知道。 这种调动,也是孙祖寿尽可能调配自己手中的资源,将缺口能堵上一点,算一点。 随着,一声声炮响,大片大片火光喷射而出。城下面也传来一些惨叫之声。 弓箭到底是弓箭,并没有火炮射程远。被一些霰弹给波及,也是很自然的。 听到外面的惨叫声。 城头上的士卒,这才决定稳定心神了。觉得黑暗中的敌人不再可怕了。 而对面。 岳托对身边的将领厉声呵斥道:“都给我悠着点,折了弟兄们,回去之后,怎么想家里人交代?” “贝勒,二贝勒的命令?” “阿敏什么想法,大家谁不清楚,就是让我们牵制住明人的注意力,他从二侧城区攀上去。只要让明人觉得我们这里有人就行了。何必死伤太多?” “来人,分四部分。” “一部留在后面伐树,打造攻城器械,装做样子。” “其他三部,轮流上前射箭,注意不要发出声响。躲好了,别被打死了。半个时辰一轮换,到了天亮,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喳------” 随着岳托一声令下。 下面人立即答应,立即执行。 于是,建奴暗箭,鞑子暗箭,大明的火炮在夜里对轰,真正决胜负的地方,却不在这里,而是在阿敏这里。 ********* 长城伟岸,在黑暗的山头中起起伏伏,在月光下,好像远处山头上的一条白线。 此刻阿敏身先士卒,带着几百人已经来到长城线。 长城在月光下,有一种恒古不变的感觉。奈何,长城上每一个人。 按理说,长城上每一个望台上,都要驻守士卒。多则百人,少则十余人。但此刻,上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阿敏抓住中行说的衣领,说道:“就是这样。” “是,是,是。”中行说就逃出北京的太监。对长城很多情况,非常了解,说道:“贝勒爷,就是这里。长城每一段都有暗门。供夜不收出入。但时间长了,就是边军走私的路径。您看,这地上的车辙,就是这里。绝对没错。” 中性说来到长城的砖墙,忽然一动,他摸到一块木门,上面没有锁,却是从里面抵死了。 阿敏看到冷笑一声。一挥手。 立即有两个人壮汉手持利斧上前,对着木门三下五除二劈开了。里面道路狭小,而且有硬生生的转折。 阿敏冷笑说道:“戚继光是用了心了,奈何南朝无药可救。” 看似暗门是缺点,但实际上,这里面曲曲绕绕,在拐角处,只需要一个人一根长矛。就能封锁了。 也就说,如果上面有人把手。纵然有劈开暗门。不管多少人冲进来,也会被一夫当关,万夫难当。 再加上,有人从外面城墙上,扔石头,或者万人敌。多少人都要死在暗门里。 奈何,再多精密设计。也需要人来执行。没有人,这就是死物。 随着阿敏部通过暗门上了长城,阿敏竖起耳朵,听远处的声音,西边若隐若现的火光,那就是大安口关的方向。而东边也有若隐若现的喊杀声,正是龙井关的方向。 也就是两白旗,两黄旗攻击的方向。 “贝勒。现在就直接攻大安口吧?” 阿敏麾下的将领簇拥过来。 阿敏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天色,说道:“不了,天色尚早,等天亮了再行动。” “等天亮?” 众人大惊,等天亮了。大安口关上,就看得清清楚楚了。岂不是更难攻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大安口之战 周镇从来没有觉得这一夜如此难熬。 等天空泛白的时候。 周镇这才看清楚城墙下面,根本没有多少建奴,这些建奴队形很松散,三三两两的,用山石隐藏身形。从下面向城墙上面射箭。 只有少数尸体,是被火炮打死的倒霉蛋。 周镇心中一紧。 “果然是建奴。” 周镇没有什么大才能,但一辈子熬到这个位置上。也算是带兵老手,最明白一件事情。看上去松松散散的队形。是最难了。 难在何处? 难在全在自觉。 黑暗中,明军看不清楚,但建奴首领也看不清楚。这些士卒还能服从命令,冒着被打死的情况下,继续作战。 这种素质,辽东军能不能?周镇并不知道。但他麾下的蓟镇,绝对不能做到。 “停止射击,节省火药,从现在开始,给我瞄准了打。”周镇吩咐下去。 城头的炮火立即熄灭了。 其实大多数火器在后半夜,就打得很稀了。 人会紧张,不会一直紧张。经过这一夜对峙,这些士卒也慢慢适应了这个战斗节奏,再来两三次,就能算老兵了。 奈何,他们没有机会了。 周镇对身边的副将说道:“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周镇不是傻子。 他自然担心,鞑子是不是已经渗透过来。 他先绕着大安口城走了一圈。还不等回来,就有人来报:“援兵来了。” 周镇大喜,立即去南门。 南门外是大校场。 这就是大安口关的特别之处。 大安口关,仅仅是关卡。外面大校场,就是大军驻扎一地。一旦数万大军驻守长城一线,大安口关城根本不够用。 就驻扎在这个大校场上。 此刻校场上,只有几十骑,为首一人见周镇过来。立即说道: “周大人,我等是孙大人亲兵孙砺,是从派来巡视。” 周镇眉头一皱,生面孔。 而且不是辽东口音。 听这个人的口音,有一点南方口音。到底是什么地方的口音,周镇听不出来。 “建奴诈城,多以辽东人为主,建奴那边,应该没有南人。” 周镇依旧担心,他细细打量,衣甲,服色,口音,乃至兵器,行军风格。都是明军。 “而且纵然炸城,也不应该有这么人。” “几十个人,也太少了。” 于是对守城将领说道:“开门。” 依然存了小心,吩咐身边的人说道:“小心一点,都戒备着。” “是。” 大安口关南门吱吱呀呀的开。 孙砺按着规矩,下马,刀入鞘,弓入囊。牵着马进城。 周镇见状,也松了一口气,越发觉得自己多心了。却不想孙砺猛地抬头,长刀出鞘,大喊一声:“杀------” 周镇大惊,知道自己被骗了,也二话不说带着自己的亲兵冲了上去。 几十个人围着城门,奋力厮杀。 城门根本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双方堵在一起,手不能伸,刀不能砍。刀压在刀上,甲碰在甲上。每一个人都如同野兽一样奋力厮杀。 周镇心中悔恨,疯狂冲杀。却被死死抗住了。 他发现,这不足百骑,个个都是精锐。周镇挑选出来的亲兵,也远远不如。 周镇心急如焚,却听到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他抬头向南看去,看到烟尘四骑,大队骑兵直扑城上,在一面镶着蓝边的旗帜下,一名蓝甲大将,弯弓搭箭看向了他。 只见箭矢一点寒芒飞来。 周镇眼睁睁看着这一点点寒芒越来越大,直接射入他的眼睛。他整个人被长箭带飞,重重跌倒在地,头一歪,人已经不在了。 射杀周镇的阿敏放下长弓,身后亲兵不等他下令,就冲了进去。片刻之后,大安口城中,喊杀震天。 阿敏这才施施然进城。 “二贝勒。”金砺跪在血泊中。 他是实打实的汉人。 原籍安徽太湖。万历年间武进士出身,在辽东军前效力,广宁之战,举家投降,隶属镶红旗。 “好奴才。”阿敏笑骂道。 “能为二贝勒效力,是奴才的荣幸。” “等会儿,城中一切物价,由你先挑。”阿敏随即打马入城。 大安口城中喊杀声越来越小。 大安口中一千五百守军,放在大明整个体系中,也只能二线,甚至三线,依靠城池,还能守一守。但短兵相接,实在不是建奴的对手。 更不要说,做为主将周镇一开始就死了。 哪里有士气啊。 战斗很快结束了。 最后的明军退到了北门城楼上。 阿敏本想派人劝降, 忽然,二层城楼上燃起了汹汹大火,而这些人依旧没有乱,死死守住了入口。好像在自焚。 “这是怎么回事?”阿敏说道:“他们自己找死?” “不。”金砺低头说道:“这是要放出最后的狼烟。告诉南边,大安口失守了。” ******* 孙祖寿站在遵化城北城门上,已经整整一夜了。 所谓烽火,白日放烟,夜晚放火。 孙祖寿从夜里的火,看到白天的烟,看着烟柱,一一个升起,随即一个个熄灭。 最后西边,一道粗壮的烟柱升起。 孙祖寿整个都愣住了,说道:“周镇,你混蛋,这才一夜啊------” 一边骂,一边眼睛红了。 孙祖寿本辈子都在蓟州。 从蓟镇标营都司,游击将军,参将,副总兵,到现在的总兵官。蓟镇上上下下,大部分人他都认识,周镇谈不上老兄弟,也是老同僚了。 屈指二十年交情了。 从万历三十二年,中武进士调入蓟镇,周镇那时候刚刚继承父职。都是风华正茂的年龄,一直到现在。 孙祖寿骂周镇,心中也怪周镇,以大安口堡攻势,城中火药与士卒,不说守多长时间。守三天,总可以吧? 而孙祖寿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支援周镇? 他越恨,越知道,他无奈。 昨天入夜时分,他才看到了长城上的烽火。 孙祖寿在接到消息第一时间,根本没有准备去支援长城一线。因为他知道,长城一线一万多人,分布在二百里的战线上。太稀少了。 纵然派遵化城中所有人去支援,也救不过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陛下的锦囊 孙祖寿做了什么? 孙祖寿除却向京城,向山海关方向报信之外,就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下令遵化城附近所有百姓立即入城,能进大城的,进大城,如遵化城,铁厂城。 进不了大城的入小城。 这也是边关的特例,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城堡。 前文也说过,边关特色,九边子弟大多都会两手,是最好的兵员。男丁根本不用训练,就知道怎么打仗。 只有这样,才能将遵化百姓的损失降低到最低。 也就是说,在最关键的时候,最关键的时间点上,孙祖寿本质上,已经选择了放弃长城守军,而给百姓更多时间。 这种恨,更是孙祖寿内心的自责。 他知道他对不起长城守军,而且随着大安口陷落,建奴一点突破,整个长城防线上的守军后路被切断。 结果已经注定了。 一万多兄弟,回不来了。 蓟州镇,要家家带孝,户户挂白了。 他心中犹如刀割。 “大人,还请速速发兵。”蓟镇的将领都过来。 遵化城中有二万步卒,五千骑兵,都已经集结完毕了。 蓟镇内部将门通婚,大部分都是姻亲,甚至可以说是血肉相连。这也是九边常态。 这撤不下来的万余士卒中,有太多太多羁绊与牵连了。 孙祖寿沉默不语。 此刻孙元化开口了说道:“孙总兵,还请屏退左右。在下有东西,需要孙大人过目。” 孙祖寿心中顿生疑惑,不知道孙元化,这个时候要说什么。 但孙祖寿不敢小看孙元化,谁都知道孙元化是新帝心腹,刚刚从京师回来。 孙祖寿让其他人先出去。 孙元化拿出一个匣子,打开,取出一卷圣旨来。 孙祖寿见状大惊,立即要接旨。 孙元化说道:“孙大人不必如此,这是一卷空白圣旨。” “空白?” 孙祖寿大吃一惊,他还没有听过圣旨有空白的。 孙元化打开,孙祖寿一看,果然如此,上面什么都有,有玉玺,有皇帝御笔画押,有内阁附署。只需上面填写内容,就是货真价实的圣旨,只要不与内阁底本对照,就不会有问题。 没错,圣旨最终防伪,不是别的。而是副本,朝廷下发所有圣旨,在大内都有底本。 “这是-----” 孙元化说道:“这是陛下的密信。一旦鞑子入关,就要我交给你。” 孙祖寿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圣旨上只说了一件事情。一旦鞑子入关,遵化城中守军,绝对不许出击,违令者斩。要在遵化城坚守两个月以上。 只有得到圣旨,才能出击。 孙祖寿看完沉默了好久,说道:“陛下早就知道了鞑子要入关?” 孙元化没有说话。 默认。 孙祖寿说道:“什么时候知道了?” 不等孙元化回答,孙祖寿就回答了。说道:“去年,陛下忽然来视察遵化,那个时候就想到了吧?” “陛下,深谋远虑,我等愚昧,难及陛下万一。只是蓟镇何辜?遵化何辜?” 孙元化哑然。 孙元化并不知道朱由检的全部计划,但他是朱由检的心腹。经手事情太多。将各个拼图都拼装起来。也能猜到了七七八八。 不能说皇帝的计划有错。 但奈何,遵化地区,乃是遵化往南,往东,往西,兴州,营州,永平等地,都成为交战之所,当地百姓的确何辜。 只是孙元化做为皇帝近臣,既能理解皇帝,又能理解孙祖寿。 理解皇帝,一来皇帝需要一场胜利,比上次朵颜之战,更漂亮的胜利。 二来,将京营全部安置在长城上,就等于将京军变成了边军,皇帝失去了对军队直接控制。 同样,也理解孙祖寿。 不管什么理由,放任遵化一地,成为战场。 让遵化附近的百姓,经历这一场兵灾。让孙祖寿,心中如何能平? 但这就是战争。 孙祖寿同样明白。 孙祖寿将遵化诸将叫过来,根本没有用圣旨,直接开始安排军队。将军队分为三部,一部驻守遵化城,一部驻守铁厂城。 最后一部,也就是所有骑兵,孙祖寿亲自掌握。做为最后的预备队。 以及最为严厉的军令:“各部无令,不得出击,违令者,斩。”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说道:“大人。” “服从命令。”孙祖寿目光如刀,凛然说道:“散会。” ******* 九月十三日夜。 朱由检好容易才睡着了。 周皇后的目光满是爱怜。 秋收开始之后,朱由检就睡不好了。 就是因为他估计鞑子准备南下了。但各方面没有一点消息。锦衣卫在关外所有分支,都好像死了一样。甚至连许显纯的消息,也断断续续。 越是担心,越是紧张。 朱由检就越是睡不着。 不到每日,困顿之极,是睡不着的。 精神越来越不好。 周皇后不知道朱由检为什么睡不着,但却将朱由检的状态看在眼里,今日小夫妻两人,只是温存在一切。 忽然外面传来动静。 周皇后皱眉,起身披衣,出了内室说道:“怎么了?” 王承恩说道:“回禀娘娘,遵化紧急军报。陛下吩咐过,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交给他。” 周皇后说道:“陛下,好不容易睡着了。等天亮再说吧?” “什么等天亮再说?”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正是朱由检。 朱由检睡觉不好,也在睡觉非常非常轻,稍稍有一点动静,都会惊醒。 “陛下------”周皇后语气中带着责怪。 朱由检上前从王承恩手中接过军报,看见鞑子破关的消息。朱由检只觉得胸口一颗石头落了地。一瞬间,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如果说,除掉魏忠贤,更多是因势利导。 最少在杀魏忠贤之前,朱由检其实并没有想过要除掉魏忠贤。 事情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 那么,今日之事。却是朱由检筹划了一年,从方方面面,开始准备。一直到现在。 越是事到临头。朱由检就越是胡思乱想。 十几万大军的安排。数百万元的调度。 方方面面,朱由检都在操心。更重要是,万一摆好一桌饭,鞑子不来了? 一脚踩空,各方面都是问题。 而今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两面夹攻 朱由检无数想法,就归纳一句话:“放弃幻想,准备战斗。” 一瞬间,朱由检顿时兴奋之极,又困顿之极,打了一个哈欠,说道,“传令,让明天早上,内部兵六部拱卫司所有人开会。” “是。”王承恩答应一声。 朱由检随即转身,一把将周玉娘抱了起来。 周玉娘惊呼一声说道,“怎么了?” “睡觉,睡觉。”朱由检说道。 一边是因为真困了,这一段时间都没有睡好觉。 另外朱由检清楚一件事情,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即便传令,也不可能星夜入宫。 最早也到早上,才能商议。 这个时间空挡,除却睡觉,什么也做不了。 更何况,打起仗来,今后想要睡个囫囵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朱由检一觉,到天光大亮。 周皇后伺候朱由检更衣,亲手给朱由检系上了龙袍。忽然说道,“夫君,张姐姐快要临盆了。” “我知道。” “所以,万千小心。”周皇后双眼微红,半夜惊醒之后,她一直没有合眼。 朱由检心中一叹。 世间最难防范的是夫妻。 朱由检的心思,周皇后能猜得七七八八。她或者不知道鞑子入关,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但她看出来,他一定不会安分。 朱由检轻轻一笑,说道:“放心,没事的。”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从坤宁宫走出来。心中暗道:“大明兴亡,在此一战。” 没错,这一战能赢,后面一系列行为,才有根基。 乾清宫中。 内阁四位,兵部尚书闵洪学,拱卫司英国公张维贤,占位置,还有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等人都在。 朱由检进来之后,没有废话,直接说道:“闵先生,说说你的方案。” “是。”闵洪学深深看了朱由检一眼。 他得到建奴入关的消息之后,心中震动非常。 很多事情,一连起来就非常明白了。 特别是闵洪学制定的方案,本来就是朱由检要的,甚至为了这个方案,闵洪学还制定了其他很多不着调的方案。 今日得到鞑子入关的消息,闵洪学立即翻出来原本的方案。重新过了一遍,就是为了今日。 “陛下,诸位。兵部对于建奴入关的预案。” “基于蓟州长城的现状,根本无法抵挡建奴。” “是以,不能在长城一线决战,故而,兵部的方案。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两面夹击,瓮中捉鳖。” “建奴入关,劫掠是第一目的。” “不劫掠根本无法维持建奴的士气。” 整个八旗都是靠劫掠来维持士气。入关内而不让劫掠,建奴根本无法安抚士卒,甚至闹出哗变也不奇怪。 “而遵化一带,兵多民少,没有多少余财,唯有继续南下,永平,营州,兴州,乃至京师。” 朱由检对王承恩说道:“将地图拿来。” 王承恩立即让人将画着地图的屏风,搬了过来。 所有人瞬间看明白了。 闵洪学所说的地方,其实就是北京,通州东,天津以北,直到大海。 “鞑子劫掠的话,一定会在这里滞留。” “调东江镇,登莱两镇入天津,令徐大学士总领,让鞑子不得南下。” 这一点,朱由检心中反复思量过。 而今是九月,北方雨季刚刚过去,还在丰水期,天津附近的水系中,大多河流都是满的。建奴行动有极大的限制。 都说江南水乡。 但如果细细考察天津的地理,就知道天津也是水乡。 只是天津的水乡是有季节性的而已。 登莱兵额万余,东江兵额一万多。从水路调兵。并不慢,徐光启坐镇,威望足够了。 更何况,徐光启在天津屯田,麾下可是有十几万屯民的。 足以一战,而且鞑子第一次入关,也不敢太过深入。 不过是有备无患而已。 “所以我方战略,从京城,山海关,两军对进。” “京营南北两军加骑兵,总计七万,更可以抽调宣大骑兵万骑。八万步骑,与鞑子兵力相当,东出榆河,沿河固守,令鞑子骑兵不可西进。” 北京往东,有一系列河流流入大运河中,从天津出海。 这一系河流就成为现实的地理分界线。 八万大军只要包成团,将鞑子挡住,问题不大。 洪承畴就做过这样的动作,那就是松锦之战。 “辽东军,抽调精锐,不需要千里勤王,只需从山海关一线西进,直接抵挡遵化城下。与遵化守兵合一封锁住鞑子后撤的道路。” “将鞑子锁在关内。” “一战而定。” 这个方案整体上,闵洪学并不满意。 因为闵洪学这个方案,本质上应付朱由检的。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皇帝发什么疯,要搞这个。而且是十几个不同版本方案之一。 但整体思路上,充满了闵洪学的风格。 简单,直接,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给下面留得可执行空间比较大。 因为闵洪学在云南折腾好几年,早就明白了。 方案这东西,规定越细,就越是难以执行。 所以,闵洪学从来是管大方向,给下面将领有充足的执行空间。 “陛下,”韩爌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个方案,太异想天开了吧。鞑子能遵化破关而入,难道不能从长城上某一处,破关而出?” “而且。京营乃是朝廷之根本,岂能东出,万一有事,鞑子大军兵临城下,又当如何?” “辽东军大军与鞑子决战,一旦有败,辽东不存?山海关能挡住鞑子吗?” 韩爌喋喋不休。指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朱由检直接打断:“韩先生,你有什么办法?” 韩爌顿时卡壳。 他能有什么办法? 那可是实打实的十万大军?十万铁骑啊? “韩先生,你说得都有道理,鞑子骑兵来去如风,我朝大军,以步卒为主,日行不过三十里,根本追不上。鞑子想走,是留不住的。” “但鞑子劳师动众而来,不劫掠一批东西,就匆匆而走?黄台吉何以服从?” 所谓八旗将士,大部分军饷都是靠抢的,不让抢,就等于不发军饷。 骄兵悍将,怎么可能答应? 第二百七十四章瓮中捉鳖 “一旦鞑子劫掠有得,骑兵速度就有了拖累。” “就有一战的余地。” 这其实是朱由检一系方案最根本的原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用京东数县百姓的家产做为诱饵,来钓龙。 这也是朱由检不愿意多想,最铁血的选择,但朱由检没有其他选项。 “诸位,闵卿的方案,有没有问题?” “有,问题太多了。只是一个框架。但我们有更好办法吗?” “什么都不做,放任鞑子来去如风,朝廷何以面对天下百姓。” “鞑子来第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朝廷迟早要一战的。何不今日一战?” “这一战,朕心已决。” 所有人沉默片刻。 韩爌说道:“陛下已经决断,臣等自然无话可说,但陛下身系天下之重,不可冒险,请陛下安坐京师。观诸将破贼。” 朱由检说道:“好。” 但朱由检心中暗道:“怎么可能?” 朱由检反复思考之后,早就确定了一件事情,打仗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别人。那么自己上前线,仅仅当一个吉祥物。也必须去。 无他。 真正的军权,从来不是供给衣食,提供最好的军械,乃至授田赏赐。 而是能给将士们带来胜仗。 所有将士只要效忠,能带大家打胜仗的将军。 这是最铁血,也是最颠不破的真理。 这也是,无数皇帝容不得将领,功高震主的原因。 不是将领忠诚不忠诚,如果一个将领能够带领全国百分之七八十军队,打过一场又一场的胜利。那么这个将领天然拥有这部分军队的忠诚。 这个时候,这个将领忠诚不忠诚已经不重要。 因为他有了造反的实力。 为了防止这一点,只能做一个武皇帝。能带兵打仗的皇帝。 就如刘邦晚年,明明老病缠身,上马不稳,都必须出征平叛,回来就病死了。 就是因为刘邦很清楚,将军队交给任何大将,都有绝大的政治风险。 而今也是同样的。 朱由检在新内阁制度上让步,其实已经将朝廷大权让给内阁了。朱由检现在与内阁的关系,其实近似于明成祖朱棣,与仁宗皇帝朱高炽的关系。 如果朱由检不能掌握君权。 掌握军权的将领与内阁勾连,朱由检就能被架空。 “所以,这一次,朕必须御驾亲征。” “打不赢,不给建奴重创。不让建奴消停,大明朝廷就没有救。与其十六年后,歪脖树上挂,而不如战场上死,还可以不为亡国之君。” “但不是现在与内阁撕破脸。” 毕竟土木堡之变后,任何一个大臣都不会想让皇帝,御驾亲征。 朱由检将这一件事情,含糊过去之后。立即按照闵洪学的方案下令。 “传令,袁可立立即调东江,登莱两镇,海路入天津。” “传令,宣大骑兵由满桂统领入京。” “传令,袁崇焕统领辽东军进驻永平府。” “传令,宣府,大同,蓟州,辽东,北直隶。各地士绅百姓,各持武器,到各地长官处报告。北直隶府县地方官,征召民夫,死守城垣。” “重申朝廷律法,地方府县之官,守城有者,失地则死。” “兵部尚书闵洪学为总督宣大,顺天,永平,蓟镇,辽东,东江,登莱。总览战局。辽东袁崇焕,天津徐光启,乃至宣大满桂,遵化孙祖寿以下,皆听号令。” 一系列命令下去。 朱由检就将内阁打发走了。 内阁要做的事情,说多也多,说少也少。 大战在顺天府,永平府两地十几个县的范围内战斗,这里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文官去做。比如现在,直接告诉十几个县令,必须死守。 安排朝廷清点府库等等。 但真正大战,已经与他们无关。 英国公张维贤不过是挂牌的,朱由检与洪承畴等三人,商议京营南北军,此刻全部进入战时,将士们结束休假,全部归营。 准备作战。 朱由检才与闵洪学商议局面。 闵洪学思考了好一阵子,说道:“陛下,其实这关键,不在京师,而在辽东军。袁崇焕部。京营六万步卒,万余骑兵。加上宣大骑兵,也不过两万骑兵。鞑子如果不想与京营大战,我们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但如果鞑子佯攻京师,诱袁崇焕勤王,半路截击。一旦辽东军有失。” “京营恐怕,独木难支。” 从整体数目上来看。 京营,辽东军,再加上各地七七八八的军队,大明兵力是建奴的两倍。 但这些军队分布在各地。建奴对每一路明军都有优势。 甚至可以复刻萨尔浒之战,敌从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建奴骑兵的机动性,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选择战场。 “请闵卿放心。袁崇焕那边,我已经安排了。” ******* 袁崇焕几乎与朱由检同时接到消息。 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看着锦州前线的军报,狠狠的拍在桌上,说道:“十三天,十三天,最少十三天。鞑子就已经出兵了十三天,祖大寿是干什么吃的。” “传令,各部骑兵全部在山海关集结。立即入关勤王。” 袁崇焕浑身冷汗淋漓。 腿都有一点软。 他可是知道,皇帝对他是有一些不满意的。 被狠狠打板子,就是证明。 更不要说,他清楚记得,朱由检可是询问过他,鞑子可否绕道入关?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此刻想起,整个人脑袋都是嗡嗡作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如果不能,立即挽回局面,我死定了。纵容是恩师,也救不得我。” 袁崇焕自己都找不到为自己辩护的余地。 他是蓟辽总督,遵化长城一线,是他的治下。他虽然常年在宁远,但不妨害这一点。 在后勤上,皇帝虽然与他讨价还价。但总体上该给的都给了。 钱粮,武器。 给他的任务也很清晰,那就是挡住建奴。 而现在一切都搞砸了。 根本没有狡辩的地方。 就在袁崇焕着急上火的时候,外面来报:“督师,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求见。” 第二百七十五章袁崇焕怕了 “拜见袁督师,这是陛下密旨。”许显纯双手奉上。 袁崇焕微微皱眉。 做为东林党的人,对于阉党余孽从来是不客气的。也是不相信的。这个时候看见许显纯。袁崇焕心中存在谨慎。 先看看了封存密旨的木匣。 看上去简单不简约,紫檀木所制。规格很简单。但这种规格袁崇焕见过。 正是内阁大学士密旨专奏的匣子。 再看封泥。 正是皇帝私人印玺。 这才确定。 的确是密旨。 打开一看,朱由检在密旨中,和盘托出。 命令袁崇焕缓兵西进,要完成两个目的。 第一,尽可能保住永平府。也就是紧靠山海关的内地府县。确保百姓免遭兵祸。 第二,尽可能纠缠住鞑子,让他们不能轻易脱离。 然后等待命令。 并专门强调,许显纯持圣旨督军。如有不从,斩之。 袁崇焕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是越看,心中越冷。甚至感觉有一股寒气,从后脚跟直通脑门。几乎站立不住。 并不是朱由检的命令有什么不对。 而是袁崇焕读出了朱由检密旨之后,那股冰冷如铁的不信任感。 第一层不信任,这么大的事情,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了。看情况,不知道筹备了多长时间了。自己掌握大明最精锐的军队,从头到尾都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这本身就是不信任。 第二层,就是这个作战计划的前提,就是鞑子绕道入关。偏偏这一件事情,自己不相信。当时皇帝一点也没有说。 这又是一种信任。也就是说,信任自己无能。判断失误。 第三层不信任,才是派一个前阉党的锦衣卫指挥使来督军。 那一层,都在说一件事情。 他袁崇焕,在大明皇帝眼里,是一个不是自己人,又能力欠缺。担心变卦的不稳定因素。 袁崇焕读懂的这些判断,比听到黄台吉入关更心寒。 黄台吉入关这一件事情,说到底是办错事了。但只要亲手办事的人,总有出错的时候,弥补就行了。 而,袁崇焕读懂这些皇帝内心不信任。 才是他无法接受的。 想想就知道,大将在外,如果得不到皇帝信任,下场会有多惨。 他袁崇焕手握近十万大军,距离京师不过几百里,如通没有皇帝的信任,这屁股能坐稳吗? “袁督师,可否接旨?”许显纯神情有一些紧张。 袁崇焕沉默片刻说道:“臣接旨。” 这才开始升帐,召见宁远城各部。但与之前的想法,已经完全不同了。 之前袁崇焕想得是抽调所有骑兵,星夜入关。奔赴京师,勤王救驾。 历史上,袁崇焕就是这么做的。到了京师城下,就已经师老兵疲。然后在北京城下与建奴大战,血本尽出,虽然最后击退鞑子,但辽东军损失惨重。 战前袁崇焕在辽东安置三总兵。但战后,辽东军就是祖大寿一家独大了。赵率教战死,袁崇焕嫡系,何可纲成为光杆司令了。 这就是代价。 而现在,袁崇焕不用如此。 甚至袁崇焕其实是很出战。 历史上,京师空虚,只有万余空架子京营,比一座空城也好不了多少,袁崇焕只能星夜奔驰。而现在,京城七万大军。 袁崇焕对南北军的实力还有所了解------京营中那么多辽东人,很多都是袁崇焕的旧部。袁崇焕想要打听一点什么。太轻松了。 足粮足饷授田,严格训练。 除却上面的将领,袁崇焕不放心,中下层将领中,还有很多辽东后起之秀,比如曹文诏叔侄。 别的不敢说,守城还是没有问题的。 毕竟是北京城。 历史上日军攻南京,南京城墙都能作为工事。北京城墙只会比南京城墙更坚固。只要城头上能站满壮丁。 建奴死光了,也打不下来。 如果不去管京城。 辽东精锐尽出,与建奴一战。袁崇焕并不觉得自己没有胜算。 只是想起密旨背后冰冷如铁,不信任。 袁崇焕抿了一下嘴。 他不敢了。 真怕了。 他怕朱由检,不是从今日,而是一顿一顿板子打下来,一直到今天。 最害怕,也是袁崇焕内心中最微妙的地方,也是他不敢承认的东西:并不是皇帝的信任与不信任。毕竟天启皇帝就有多信任他袁崇焕? 而是当今天子,简直料事如神。 他真算准了黄台吉要冒险。 早就张网以待。 而且以袁崇焕自己评估,这一张网,估计捞不到大鱼。 无他。 各方面布置太保守了。 各路人马配合不到位。对最精锐的辽东军,并没有重用。 还有,就是袁崇焕对黄台吉的评价了。 黄台吉用兵之能,再加上建奴骑兵之速。当他发现情况不对劲的时候,想要跑,是绝对能跑出来的。 但一定会付出代价。 当然了,如果仅仅从战场上战损比。估计不会好看。 但如果从两国战损比来看,这一战建奴吃大亏了。 而今此刻建奴最大的问题出现了:基本盘太小了。 区区百余万人丁,十几万青壮。大明折十万大军,才算伤筋动骨。但建奴折一万,就是伤筋动骨。非数年不能恢复元气。 这一进一出之间。 袁崇焕已经知道,这一场结局如何? 皇帝一定会赢,无非大小。 即便这赢得有一些难看。甚至胜之不武。简直就是拼大明的人比建奴的人多。 但这就战争。 无所不用其极。 一个能指挥大军,在战场上获得胜利的皇帝。将会拥有多大的威望。那么没有上过战场的文官是无法想象的。 袁崇焕真正见过战场,更见识过战场上,士卒对于主将忠诚与拥护。 有数万精锐拼死效忠的皇帝,和必须通过朝廷控制军队的皇帝,不是一个物种。 袁崇焕觉得,那时候好皇帝要自己死,真是弹指一挥。 特别是,袁崇焕知道自己在皇帝心中是如此不受待见之后,决心安分老实,皇帝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绝对不越雷池一步。 于是,他这一次下达的命令是:“祖大寿部所有骑兵抽到入本督师麾下。到山海关集结。” “祖大寿本人留守锦州。” 第二百七十六章遵化城下 历史上,袁崇焕精锐尽出,根本没有重量级的将领留守。 前文说过,家丁是跟着主将走的。 祖大寿留守,祖大寿千余精锐家丁骑兵,也会留守的。 而现在不一样,没有那么急。 袁崇焕可以安排的更妥当一些。 “宁远城本部,全部出发,立即奔赴山海关。” 历史上,因为时间太急,全部是骑兵。步卒都留下来。这一次就能带一些步卒了。 本质上,明军的战斗力来自以步骑炮三者合成。而不是单单靠骑兵的。 明军与建奴拼骑兵,是以己方之弱,攻敌之强。 历史上是没有办法。而今却有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要留祖大寿留守的原因。 辽东本部骑兵只有五万。历史上全部出动,也就这一点骑兵。 而今留下祖大寿一部。虽然抽调数千骑兵。但依旧有两万出头的人马。最主要的是这是一个完整的重兵集团。 有骑兵,(虽然被临时抽调了一些。但祖大寿与祖家各级将领麾下凑凑,也有两三千。) 有步卒。 有完整的指挥联络,与默契的上下级关系。 军队的战斗力,不能光看数量。 镇守锦州的就是祖家的家底。历史上,大凌河之战,锦州之战,祖家就是靠着这一支军队,撑上几个月甚至一年两年的。 所以留祖大寿看见。 袁崇焕可以尽可能抽调兵马了。 宁远全部。 “传令赵率教,派骑兵探查情况,但本部要在山海关等候大军,并且准备好入关内的一切准备。” “今日是九月十四日。” “九月十六日,大军在山海关集结,他必须准备好一切。” 历史上,赵率教就是听闻遵化有险,第一波带着本部骑兵五千,奔赴遵化。但被建奴围住,赵率教力战而死,也是战死的第一个总兵级别的将领。 而今辽东军持重入关,改变了所有棋局。 但棋局往什么方向走,还要看另外一方棋手。 ******* 就在袁崇焕下达命令的同时。 孙祖寿看着长城一线所有烽火都熄灭了。 九月十二日早上。 阿敏大军抵挡遵化城下。将周镇的人头送进城中,劝降。 九月十三日。 黄台吉的龙旗到达遵化城下,并令龙井关守将张万春到城下劝降。 孙祖寿方知,此僚降敌,假意问话,令麾下用暗箭,射死城下。 而九月十三日晚。孙祖寿看见,洪山口大火,火势燃烧一夜。孙祖寿看了一夜。他很清楚一件事情。 洪山口守将定然是焚城了。 如果没有事先布置,火势不会这么大。能烧一夜。而洪山口将士最后下场如何?那也不用说了。 分布在几十里长城上,数千将士,还有城外来不及撤到遵化的各路人马,一万有余,估计已经不存在了。 而此刻,建奴三路大军在遵化城下会师。 近十万大军,二倍于此战马,那真是黑压压,有覆压天地之威。一眼看不到头。 本来已经收割过的田地上,无数匹马再啃着视野中所有的绿色。 孙祖寿甚至肉眼看见,城外的绿色的地方,慢慢没有了。都变成黄土。 这就是为什么战场是沙场。 因为大规模战马聚集,能将任何一片土地上的青草吃干净。如果长期驻扎,那地方一定是黄沙漫天。 孙祖寿在看城外。 城外的人也在看孙祖寿。 黄台吉带着各级将领,摇摇头的眺望遵化城与铁厂城。 黄台吉越看,脸色越凝重,迟疑了好一阵子,说道:“二哥,你看这里像哪里?” “像宁远。”阿敏脸色也不好看。 宁远之战,是建奴难以忘记的伤口。 也是老奴死之前,放不下的事情。 并不是说,宁远之战败得有多惨。死伤有多重。 宁远之败,八旗死伤不过数百人,有千余人受伤不能从军了。 对大明来说根本不算个事。但对八旗来说,却不是了。 一千多人的伤亡,对于总计十几万壮丁的民族,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 但这不算什么。 老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不要说死一千多人,就是死更多,哪怕一万。只要能打赢,老奴也不在乎。 这就是老奴最难以过去的事情。 真打不赢。 这一场失败,对老奴最大打击,并不是失败了。而是老奴回去之后,反复复盘。再来一次,还是这样。 不,再来十次,还是这样。 这就是老奴最难以接受的事情。 胜败乃兵家常事。打败仗很正常。但一直大败仗,那就不是兵家常事了。 老奴临终前的忧虑,黄台吉自然也知道了。 历史上,孔有德带着红夷大炮与铸造方法海路来投奔黄台吉。黄台吉大喜,不仅仅封王。而出城三十里迎接,给足礼遇,编练专门的火炮军队。 这就是因为,只有被红夷大炮打过的人,才知道,这东西打人有多疼。 给再多的礼遇,也不为果。 而今老奴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 “假如南人之城池,个个都如宁远,我等该如何打败南人啊?” 这也是黄台吉一直担心的事情。 “大汗,这遵化城打不得了。要打你自己打,我麾下的儿郎可不打。”阿敏公然说道。 黄台吉心中暗恨。 黄台吉本来想打下遵化的。但看这种情况,他自己也打了退堂鼓。 但打不打是一回事。 这种公然抗命的事情,是另外一回事。 黄台吉说道:“既然来,一定要打的。但你心疼儿郎,我岂能不心疼?” “来人,将方遇清传来。” 片刻一个明人打扮的将领出现在黄台吉面前,黄台吉说道:“方遇清,你弃暗投明,我岂能不赏,现在就命你为汉军正红旗旗主,各路降军共五千人,全部编入你麾下。” 方遇清大喜。 他本是龙井关一千户。手下管几百兄弟。 张万春降敌,他也一并投降了。 张万春被射死之后,黄台吉看他的名字吉利,就提拔他临时管着汉人降军。而今一下子变成了旗主, 他刚刚来到建奴这里,已经听说过旗主是多么贵重的位置。 第二百七十七章上帝之鞭也不过如此 整个后金,也不过八个旗主,几个蒙古旗主,都是一等一的大贵族。 汉军旗主,即便不如这些人。但也是人上人。 心中暗道:“这投降,是投降对了。” “奴才多谢大汗。” 阿敏冷哼一声说道:“奴才也是你叫的?” 阿敏当然不满意。 这五千降军,不是一处,是各处汇聚在一起,自然有阿敏的一份。在阿敏看来,这是私占他的战利品。 借题发挥。 但奴才的确是八旗旗下才能自称的。 “是,是,臣多谢大汗。” 黄台吉不在意,指着铁厂城说道:“你看见那个城池吗?” “看见了。”方遇清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只要拿下这座城池,我答应一切,绝不食言。去吧。” 方遇清顿时傻眼。 因为他是蓟镇本地人,自然了解铁厂,甚至去看过铁厂城的工地。知道铁厂城有多坚固,说道:“大汗,不是奴才,不,是臣,不是臣不用命,实在是铁厂城,真是坚如磐石。他们用了水泥,这水泥里面参了铁渣,比铁都结实。火炮打上去,都是一个白印。根本打不下来。” “水泥?”黄台吉好奇的问道。 方遇清立即水泥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 阿敏根本不相信,冷笑一声说道:“还点石成金。指地成钢啊。简直是笑话。” 黄台吉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指着遵化城上,一些奇怪的纹路,说道:“我之前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听你这么一说,那里大概就是水泥填缝吧。” 遵化城也是几十年了,外面城墙包砖也出现一些问题。城墙上有一些裂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要让孙祖寿整个用水泥将遵化城墙翻新,根本不可能,铁厂城水泥产量都没有多少,特别是开始铸铁铸炮之后。根本不剩多少。没有给遵化城留。 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铁厂城就是遵化城南边,岂能一点好处都没有弄到。 孙祖寿讨了人情,弄来一些水泥,数量不多,也就是城墙上的缝隙,给填补好了。 其实遵化城四角的炮台,都用水泥了。问题是四角炮台浑然一体,远处看不出来。唯独这些填补裂缝,与周围城墙有明显的色差,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是,是。大汗英明。” “这些东西,都是铁厂城所造?” “是。” 黄台吉心中暗道:“这铁厂城是一个好地方。” 他原本的情报,仅仅知道这里在造大炮。其他的并不知晓。而今知道了,更加眼红。 “方遇清,你就更加需要努力,你只要打下铁厂城。我许你一个宗室女儿。从此,你与我就是亲家了。好好做,我看好你。” 黄台吉拍着方遇清的背,说道:“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方遇清一瞬间热血冲头。 从来没有人给他如此肯定,他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但很快他就从这种幻觉中清醒过来。 他根本没有带过五千人。 更不要说着这五千人是什么人? 全部是降军。 有的是,拼杀到最后一刻,没有办法才投降。 有的是,被长官带着,稀里糊涂投降了。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的是,有的单纯怕死。这才投降。 而且是隶属不同军队,投降弄到一起。 人心不稳,内部乱糟糟,他有没有经验。铁厂城有如此坚固,听说守城的孙元化,更是一个防守高手。 怎么能打下来啊? 只是方遇清抬头想说,却被黄台吉温和的笑意背后冰冷的眼睛给震慑住了。 此刻他才想到,对面是杀人不眨眼的鞑子。 哪里有那么多讨价还价的。 “臣遵命。” 方遇清此刻只求活命。 黄台吉打发了方遇清去准备。对身边的人说道:“兵贵神速,蒙古各部,立即南下,去那个方向,我不管,但要与后方保持联系,抢到什么,都是你们自己的。遇见什么情况,及时来报。” 满清用蒙古骑兵,从来这么用的。 冲锋在前------用蒙古骑兵来探明各地的防御。 分战利品在后,战利品真正大头,根本不蒙古人骑兵能够抢到的,都是寨子里,县城里,蒙古人在野地里能抢多少东西? 须知这里不是江南,虽然是天子脚下,本质也是九边之一。几十年前还打过仗,大部分村子都是寨墙。虽然他们的寨墙在建奴面前不堪一击。但蒙古骑兵却很难啃得动。 这就是双方基因的问题了。 蒙古骑兵,仅仅是骑兵。 而建奴骑兵,上马是骑兵,下马是步兵。在老林子里,女真人内部战争,就有城池攻防,他们所谓的城池,就是寨子。 蒙古将领一个个兴奋之极,整能放马抢南边,一个个觉得发了财。 立即领命去了。 “两黄旗留下督战,阿敏岳托,打扫东边。阿巴泰,阿济格,打扫西边,将这些寨子全部开了。粮食充公,其他的,你们随意。” 如果蒙古骑兵南下,那就是粗狂的劫掠,而黄台吉此刻安排的就是精细化的收割了。 他估计,将这些寨子全部平了,粮食抢了。也是需要两三天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让方遇清攻城的原因。 反正都有人在这里看住遵化城中的主力。顺便看看明人防守如何。 “喳。” 各方安排好之后。黄台吉再次督促方遇清攻城。 ******* 孙元化站在城头十分紧张。 比他更紧张的是西劳。 西劳是葡萄牙人。 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但在与法国人的交战中,被打断了一只手,才不得不从军中退役,他装了铁手,成为了水手。 因为他们火炮的熟悉,在澳门炮厂谋一个差事。 这一次被请过来当炮兵的教官。 此刻他的脸色铁青,说道:“孙大人,我一直以为鞑靼骑兵不过如此,因为我见过,土耳其骑兵的彪悍,见过法国骑兵的纪律,荷兰枪骑兵的勇敢。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骑兵?” “天啊,天啊,这有多少?这有多少?整个欧洲的骑兵加起来,有这么多吗?” “上帝之鞭也不过如此吧?” 第二百七十八章黄台吉的试探 西方因为频繁的战争,在各方面都有进步,但在规模上,还不能如眼前的相比。 就现在。 此刻,明军的战争机器还没有完全启动,单单是遵化附近,建奴主力近十万骑兵,遵化城中两万有余。 双方参与总数已经超过十二万了。 但这个规模,在西欧,将整个西欧卷进去的大战了。 也就是拿破仑时期,战争规模才赶上东方。 但即便拿破仑全盛的时候,骑兵数量也不过十几万。 西劳根本无法想象这么多骑兵? 因为十万骑兵席卷一切,只会看见充塞天地,有投鞭断流之威。根本看不清,也数不清有多少骑兵。 视线所及,都是骑兵。 数量本身就是质量。 这样规模的骑兵,就不用拘泥单个骑兵,还有骑兵战术的问题了。 “孙大人,我必须向你道歉。我一直以为你们汉人被一群野蛮人打得屡战屡败,需要请我们来训练炮兵,我也一直觉得,这是一件很简单的问题。” “炮兵是骑兵的克星。” “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如果规模的,纯粹的骑兵军队,已经超出的我预料之外,上帝来了,也不过如此吧。” “除非他们的主帅傻的,硬冲炮兵阵地。” “否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养骑兵从来是沉重的财政负担。 所谓欧洲骑士成为低阶贵族,本质上,就是欧洲的君主们用封建义务来代替一些骑士的报酬。 本质上,就是养不起。 所以,欧洲打仗的时候,骑兵仅仅是诸多军队的一员。与其他军队配合作战,这种时候火器这种远程武器就非常重要了。 问题是,他们真没有见过,如此规模的骑兵集团。 在如此大规模骑兵集团,欧洲一系列战法都成了问题。 孙元化心中暗道:“本来就没有指望你。” 大明人从来有一种天朝上国的心态,火炮这东西是好东西,是要学习的。但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这些夷人的学问见识有什么可观的地方。 本质上,西劳搞错了。 西劳以为的教官,就是教授孙元化打仗的。 但孙元化心中的教官:培养炮手的。 不过,孙元化的确有心了解西方一些战法,也没有直接说什么。 “准备好吧。明天对方就要攻城?” “攻城?”西劳说道:“怎么可能?这里有这么多火炮,还有这么高的城池?” 孙元化没有多少,而是直接去准备了。 他判断很多。 第二天一早。 数千士卒,兵分三路,从东,西,南三个方向,想铁厂城攻来。 之所以没有北,是因为铁厂城北边是遵化城。 一夜之间,来不及做什么。 每一个方向都准备了十几辆盾车。大量士卒都躲在盾车后面,一点一点的靠近城池。遥遥看见,鞑子骑兵在两里之外压阵。 孙元化扫过战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下令说道:“传令所有人,放近了打,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开火。” 就这样战场陷入死一样的宁静。 ******* 方遇清躲在盾车后面,跟着盾车一点点的前进,听城头一直不打响,心中越发焦急,暗道:“怎么不开火。怎么不开火。” 他无比渴求,无比盼望城头开火。 因为只要开火了,他后面的军队一定会崩的。 一旦崩了,他就有机会逃了。 毕竟法不责众,罪不至死。 至于攻克铁厂城,他做梦都不敢作此想。 就不说城头上有一万多守军,而城中还有万余铁匠,都是壮汉,分发武器就能当士卒来用,而铁厂撤城中,别的都缺,就是不会缺武器。 单单说,他手中这些武器,就不是攻城的。 攻城是需要攻城器械的。 云梯,没有? 吕公车?与能与城墙登高,直接将门板搭在城墙上那种?也没有。 火炮,更没有。 弓弩?倒是给了一些。但有什么用? 盾车看似有用,其实没有用。 因为盾车只能保护,士卒不受城头火力打击,平安到城墙下面。 然后呢? 平常的城池,是可以挖城墙的。 因为那些城墙是夯土的,用铁签将城墙砖扒开,然后就能打洞,将城墙给挖通。 但铁厂城是水泥铸造的。 自然不完全是水泥铸造的。而今铁厂城没有这个产量,但外面一层水泥,里面一层水泥砖墙,内部全部是夯土,却是毫无问题的。 要知道,水泥铸造的城墙,如何砸开,却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倒不是说不能砸。 但在城头下,每一分钟都要面临头顶上各色各样的打击。 方遇清并不觉得,他麾下的将士能够坚持住。 所以,早被大炮一轰,大家早早败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最好不过。 奈何城头上安静的好像没有人。 他根本不敢下达任何命令。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就这样走着,走着。 方遇清越走越绝望,因为他真的快要走到城墙下面了。 就差一百多步了。 ******** 在后面观战的黄台吉不由感叹道:“此城守将何人?” “孙元化。” 黄台吉叹息一声说道:“南朝人才何其多啊?宁远之战前,无人知袁崇焕,此战之后,孙元化也要名扬天下了。” 豪格不愤说道:“阿玛,我没看出来这个孙元化,有什么本事。不过是缩头乌龟。” 黄台吉也不生气,仔细教育说道:“你看,方遇清所部,马上就要兵临城下,城头上有人杂音?” “有人员乱动吗?” “有人开火吗?” 豪格细细看去,果然没有。 黄台吉说道:“汉人斗鸡,有个词,叫呆若木鸡,这就是呆若木鸡。” 豪格皱眉说道:“木鸡有什么好的?” 黄台吉不由皱眉说道:“让你读书,你不读书。” “呆若木鸡,不是说人像鸡,而是指全神贯注,不为外界所扰,人能做到这一点就很难,如果能令一支军队做到这个地步,就说明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好将领。” 转头对左右说道:“孙元化这个名字,一定要记住,今后你们遇见了要小心。” “是。” 第二百七十九章战争之神的初鸣 黄台吉身边的侍卫,都是建奴各豪族出身,很多事黄台吉的子侄。努尔哈赤带兵打仗的时候,就是如此教导子弟的。 黄台吉等人都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黄台吉也是这样培养下一代将领的。 只是黄台吉这一代,似乎耗尽了爱新觉罗家族三百家才气。之后一代不如一代。 这边刚刚吩咐好。 忽然听见一声鼓声。随即无数重鼓敲击起来了。 黄台吉立即来了精神,说道:“开始了。” ******* 如果挑选一支对火炮最有信息的军队,不是别的,正是铁厂城的守军。 孙元化在这里军政一把抓。 忙起来,军队与工匠也是混合用的。 比如,修城墙需要人,工匠这边忙着。就去帮忙。火炮浇筑需要人,临时去军中抽调一批将士,来这里打下手。 如此重重。 所以没有那一支军队,比他们更熟悉火炮。 他们是亲眼看造出来的。 而且他们开炮数量也是相当多了。 毕竟火炮制造出来,最少要实验一下吧。谁来开火?一开始是工匠。但忙一切很多工匠都不愿意了。就让这一支军队来。 时间长了,打炮多了。 自然知道自己手中的武器能打出什么效果。 不要说区区五千人,分三个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是稀稀拉拉的。 即便满清十万大军,一起扑城。在炮弹火药消耗完之前,他们也不带怕的。 此刻听到命令。首先出手的是火铳。 因为,这个时候方遇清部已经来到城墙下面了,进入了火炮射击死角了。 这个时代的火炮射击,必须有角度,甚至不能是零度,也就与地平线平行,最少也要有一个五六度,否则火炮容易从炮膛里掉出来。 更不要说用负角度了。 所以城头上的火炮对城墙下,是有一定的火炮死角的。 而火铳就方便太多了。 当然了,火铳也不建议朝下射击。 但火铳装药之后,有一个动作,就是用通条将火药捣实,是可以承受一定的负角度的。当然了,负九十这种,一定是不行的。 但足以对城下射击。 于是,无数根火铳从城头伸出,对准城下的敌军。 一起开火。 一瞬间,无数降军胸前炸开血花,身后硬生生打出血洞,整个人话都不说一句,就扑倒在地。 这个时代的火铳,口径都非常大。 常常在十以上,甚至在十五以上,纵然有黑火药驱动,那也是相当给力,放后世来看,整合都是小炮了。 被火铳轰击一批,这些人轰然而散,立即就跑。 只是他们很快就后悔了。还不如不跑。 为何? 因为火炮在这里等着的。 城头总共有二十门红夷大炮。不是不想更多。而是城头摆不下了。 如果是不懂行的人。自然觉得红夷大炮越多越好,很不低摆成城头上一排全部是红夷大炮。 其实红夷大炮也是要讲射界的。 原则上,只要所有红夷大炮的射界覆盖了城外所有范围就已经够了。 遵化城这样的城池,四到八门就够了。 当然了。为了防止极端情况,比如因为红夷大炮射速比较低,外面敌人拼人命,用人海战术,前仆后继的。 孙元化已经加倍了。 也就所有红夷大炮射界对城外双重覆盖。每一个地方,都有两门红衣大炮覆盖。 这个时候就显露出威力了。 所有红夷大炮全部打霰弹。 就是一个铁罐子不封顶,里面塞满了铁珠,铁钉。被打出去之后,铁罐带着铁钉飞出去。等到了最高处,铁罐就会自动倒下来。 于是,所有铁钉铁珠从天而降。 呈圆形分布,下一场铁雨。 其杀伤力,并不比任何现代武器差。 只见无数溃逃的士卒,进入杀伤区,就一瞬间的功夫。立即清净了。所有人都定格在一瞬间,扑倒在地。 身上只看见一些些黑色孔洞。 过了一阵子,才有鲜血从里面喷涌而来。 一瞬间鲜血就染红了地方。 如果有人从天空往下看,就能看见一个个死亡的圆形。 死的人只是一下子。 活着的人,却疯了。 在绝对杀伤区内,也不是没有运气好的。毕竟一罐子铁钉,很可能因为装药的原因,或者其他原因,有一部分空挡。 让一个人活下来。 但当他抬头一看,周围全部是血腥。 刚刚和他一起逃走的人,全部死了。有些连脑袋都没有了。 即便有脑袋的人,也眼睛睁着,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死了,也或者是死不瞑目。 “啊--------”浑身是血的士卒,坐在地上,坐在血泊中,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捂住耳朵,大声叫,也不知道在叫什么? 方遇清也不去管这些。 他疯了一样的逃命。 不敢回头,不敢抬头,只一个尽的逃。 身后的风声,惨叫声,与身边人跌倒的呼喊声,他统统听不到,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活,我想活。 就这样,他用尽了全身力量,一口气跑了三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祖宗庇护,身边火炮连天,死伤惨重,他居然一根毛都没有少,就这样跑出了战场的。 但他的运气也用完了。 被督阵的骑兵压着,送到了黄台吉面前。 黄台吉久久没有从方才的局面中清醒过来,好久才说道:“多久了。” 身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黄台吉在问什么。 在黄台吉身边伺候的中行说立即说道:“一刻钟” 别的不说,察言观色,这是太监的拿手好戏。 果然他赌对了。 “一刻钟,就一刻钟。”黄台吉还沉浸在方才看见的东西。 一支一千多人的军队,刚刚靠近城墙,就被密集的火力给硬生生吃掉了。 对,是吃掉了。 而不是简单的击溃。 说实话,黄台吉根本没有指望,这些降军能攻克铁厂城,本质上不过是试探一二。 他明知道,一定会败,只想看看,铁厂城的底气,与明人的新战法。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 一波波从天而降的铁雨,将这些溃逃的士卒,硬生生打死在城下。 这种局面,让黄台吉心惊。 “宁远城当年,绝无此等手段。” 第二百八十章死狗 宁远之战是什么样子? 黄台吉是见过的。 当年宁远之战,八旗主力都在。或许没有上场,但在后面督战,特别是城墙缺口的白刃争夺。八旗是出了老本的。 但对火炮的使用,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出神入化。 袁崇焕对火炮使用,与孙元化是差一个档次的。 但不管是宁远还是遵化,对黄台吉来说都是一样的。 “此城坚不可摧。”黄台吉脸色越来越难看。暗道:“还好明朝并没有让每一座城池都如此,否则,今后进步入关就难了。” “这一次入关,必须有所得。” 黄台吉忽然转过头看向西方。 烟尘不见长安远。 好一阵子,黄台吉看向跪在地面上的方遇清。 方遇清颤颤巍巍的看向黄台吉,说道:“大汗,求大汗饶命,求大汗再给一次机会。” 黄台吉根本没有低头看一眼,对左右说道:“处理干净。” 方遇清浑身一震,奋力挣扎起来,大声说道:“大汗,大汗,我还有用,我还有------” 侍卫站在方遇清的身后,一手按住头,一手拿小刀子,在脖子上一划。一瞬间鲜血喷出。方遇清整个人抽搐了几下。跌倒在地面上。 就好像一个死狗。 黄台吉吩咐说道:“这些活下来的人,全部发给八旗将士为奴。” 有大量战利品需要转运,这些人就是最好的牲畜。 代替牛马的人力牛马。累死也不觉得有什么。 ****** 蒙古骑兵的速度非常快。 特别是在抢劫的时候,越过遵化难下,随即以数千骑为一路,然后再分。数百骑就足以纵横乡里。 一时间,各地烽火连天。 横尸遍野。 蓟镇主力都困在遵化城中了。其他地方或许还有少许兵马,但已经不成建制了。 面对成建制的蒙古骑兵,各地百姓的自发反抗,根本没有什么用处。纷纷被屠戮。 当然了,蒙古人也是欺软怕硬的。 对于有寨子,寨墙的村子。对于那种村子里都是同姓的,有德高望重的长辈,一声照顾,能让村子里的男丁全部上墙,保护村子的。 蒙古骑兵就是在外看看,射箭吓唬一下,就走了。 但那些村子里杂户比较多,根本来不及做统一安排的,那就惨了。 蒙古人直接杀进村子里。 以多打少,烧杀劫掠。 越是顺利,蒙古骑兵就越是放肆。 蒙古骑兵科尔沁一部,大举突入,直接到了永平府城下,与山海关相距不过百余里。 永平府关闭城门。城头上人头攒动。看着蒙古骑兵在城外叫嚣,根本不敢出城。更有很多商贩,百姓没有来得及入城,被挡在城外。 一时间哭声震天。 几个蒙古人将一个女子从轿子里拉出去,直接按在路边就开始剥衣服。 其实所谓的蒙古骑兵,就是蒙古底层牧民。 蒙古底层牧民过得日子,是吃不饱,穿不暖,更没有女人。因为女人都是老爷们的。而来抢南边,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 因为什么都有了。 而抢来的女人,也跟不到等不及带回去。 什么,真以为带回去的女人,就是自己的人?上面不会分? 更何况,蒙古草原上能养多少人?苦寒之地。 还不如当场受用了。 本质上,游牧民族有一种残忍的兽性。这是大自然残酷淘汰下,不将别人当人,也不将自己当人的兽性。 而此刻,忽然地面震动。 蒙古骑兵忽然一动,翻身上马。远远看见东边,有一支骑兵冲来。 打着一个“赵”字。 正是赵率教本部。 赵率教坐镇山海关,本就是协防关内的任务。所以在得到命令之后,第一个出发,支援遵化。 此刻与蒙古骑兵撞上来。 赵率教身先士卒,冲了上去,不过片刻,蒙古骑兵大溃而走。 赵率教只是冷冷的看着,一挥手说道:“不许追。” 果然片刻之后,溃败的蒙古骑兵又回来了。耀武扬威一阵,见赵率教真不追。这才打马离去。他们是来劫掠的,根本不想与辽东骑兵硬碰硬。 “该死的鞑子。”赵率教咬着牙说道。 赵率教是陕西人,从小就是与蒙古人打交道,太清楚蒙古人的打法了。 多年下来,蒙古人已经失去与明军骑兵正面对决的能力。 如果真有一个战场,就好像吃鸡一样,划定范围,双方只有能有一个活着出来,那么活着出来的一定是大明骑兵。 但奈何,蒙古从来有一个让明军无奈的优势。那就是战马数量。 战马储备,造成了蒙古骑兵的超强机动力,也让蒙古骑兵王牌战术,曼古歹战术,就是后撤伏击战术。 佯装战败-------其实也不用佯装,真败了也行。反正蒙古骑兵马多,后面一时间追不上来。蒙古骑兵有时间在撤退中重新整顿。 然后等待后面追不动。然后反杀。 一句话,概括,就是马多,杀马少,有马杀无马。 马力就代表机动能力。 马越多,就越代表持续机动能力。在蒙古草原上大战,常常出现这样的局面,双方一边逃一边追,一下追了几天几夜,战场横跨数十上百里。甚至更远。 但明军这里就完全不可能。 赵率教麾下的骑兵,只有一匹马。又是奔袭而来。追上去,不过几十里,马力就竭了。跑不动的战马,还不如没有马的。 所以,这是无解阳谋。 也是最无奈明军没有骑兵最无奈的地方。 赵率教明明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也就杀了十几个蒙古人。斩首十几级。而如果今日一战翻过来。明军被对方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则今天这一支人马,很有可能全军覆没。逃都无法逃。 “报,袁都督有令,禁止大军西进救援遵化,要全军在山海关集结,等待军令。” 赵率教说道:“鞑子入关,君父有难。岂能有片刻停留,告诉袁崇焕,老子不从。” “大人,这是袁都督的手书。” 赵率教在马上打开一看,沉吟起来。 赵率教这种老将,绝对不是那一个督师的提现木偶的。他是有自己的想法。 第二百八十一章朕躬安 在朱由检在山海关巡视之后,赵率教就有心在皇帝面前显露自己。不仅仅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家族。 赵率教老了,带不动几年兵了。 他退下之前,也要将子侄安排到位才行。 之前没有想法,但见朱由检如何对曹氏叔侄的,自然觉得当今陛下是尚武的,一心一意表现,这次不得袁崇焕之令,就骑兵开拔。 按这个速度,二十四时辰内,可以到遵化城下。 但现在,袁崇焕将朱由检的大棋局,透露一二。一时间让他愣住了。他迟疑片刻说道:“将这里战况禀报袁都督,让袁都督来永平府吧。” “这里,比山海关,更靠近前线。” “是。” 袁崇焕来得很快。 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在永平府外立营。 袁崇焕召集众将,宣布了自己的命令。 与诸将数次沟通,才终于下达命令。 “大军分为两部,一部分分别驻守永平府数县。协防各地。其余各部,由我统领,西进。寻找鞑子主力。” ******* “袁崇焕来了?这么慢?”黄台吉在遵化城下停留三日。 这三日。遵化城外,已经成为一片白地。 数万石粮食成为黄台吉的军粮。 大军可以行动一两个月,不用担心后勤的问题了。 黄台吉本来想等袁崇焕匆匆而来,以逸待劳,给袁崇焕一个狠的。但哪里想到,袁崇焕居然这么慢,小心翼翼,三日才行军一百多里。 这个速度,如果是步卒。那已经是极限速度了。但如果是骑兵,那等于没有放开马跑。 “看来,想钓袁崇焕这条大鱼不好办了。”黄台吉立即下令。 “第一,将多余的粮食与战利品寻地掩埋。” 大量粮食随军是会拖累行军速度的。将粮食埋到一个外人找不到的地方,等将来再启用。当然了,粮食埋在土里,不能时间太长。 时间太长是会出问题的。 但两三个月,还是可以的。 但黄台吉估计,这一战,两三个月也打完了。 而今是秋天,打到冬天。到了开春,无论如何也要走。 无他,春耕倒是其次。 而是春天冰雪融化,土地翻浆,影响骑兵行军速度。更不要说战马。 战马是牲口,不是机械。 纵然是机械,高强度使用几个月,也要维修保养了。 为了今日行动,黄台吉足足让战马养膘养了好几个月,才有现在的最佳爆发力。能用两三个月已经不错了。 “第二,大军全部西进,目标,北京城。” 所谓攻敌之必救。 就是如此。 黄台吉没有一定要打下北京城的想法。但打北京调动北京外围军队,从而露出破绽。方便他一口吃下。 当然了,如果京师无备。 黄台吉也不介意杀进京城,在金銮殿上,看一看,南朝小皇帝。 黄台吉西进,就不是蒙古人那般。 多年下来,建奴其实也有一系列攻城手段,但最喜欢用的还想细作里应外合。特别是黄台吉麾下,还有一直专门的汉人的部队。 在诈城这一件事情上。 就格外得心应手。 于是,到九月二十日前。 建奴连四县,骑兵直扑运河,在岸边对着运河上的船只射火箭,虽然仅仅有数艘船只,被火焰点燃。但运河中断。 恐慌从京师,向整个南方蔓延开来。 要知道,运河是南京,特别是江南地区,联系朝廷的大动脉,主干道。一旦运河出现问题,江南很多地方都练习不到朝廷。 那种惊慌可想而知。 ****** 乾清宫中。朱由检写得手腕疼。 而写的东西,都是这样的。 “朕安,京城安,些许小事,无需大动干戈,地方官员听从兵部调遣,不得有违,不得冒命勤王扰乱地方事务者,违令者,朕定然不饶。” 朱由检将朝廷大事托付给内阁之后。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么累的批阅奏疏了。 但现在他不出面也不行。 关键时候,天下人认得是皇帝,不是内阁。 朱由检必须让自己的亲笔信,或者圣旨,传达到各地巡抚大员,从而稳定地方局面,不会因为京城的情况,造成地方上的混乱。 历史上崇祯勤王令,简直让人无力吐槽。 地方士绅纷纷起兵,乃至于唐王都起兵?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地方秩序完全被打破了。 不管做什么,都要用钱,这些勤王兵的钱谁出? 朝廷出啊? 朝廷哪里有钱? 朝廷不出,他们自己出。那是他们自己的兵。光明正大养私兵,这种事情在那个朝廷都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更不要说,还有各地军队急急调拨,地方官员根本不准备后勤,整个反了的。 总之,历史上崇祯二年的勤王令,将原本还能粉饰的太平年间,直接撕裂为乱世。 而且,勤王有个屁用啊? 正如黄台吉判断,这一场大战,不管胜负也就两三个月。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历史上崇祯二年之战,打到了崇祯三年,主要是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历史上黄台吉出发比现在晚,他十月才出兵。 大抵是因为,朱由检带来的变化,让黄台吉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二问题是,历史上黄台吉打得太顺了。顺到什么程度,顺到黄台吉在永平府四县安排人驻守。想要永远占据。 可见黄台吉在关内去的多大的胜利。 后来之后,各路精兵强将围攻之下,阿敏才撤出关内。 延长了战斗时间,但实际上,黄台吉本部,也就是两个多月出头,就撤出战斗。 而两个月的时间,各地军队很多都赶不到。 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有个屁用。 而且朱由检也觉得,就顺天府,永平府这一带,军队密度已经可以了。 辽东军,京营南北军,宣大军,登莱,东江。还有地方府县征召的民壮,零零碎碎,二十万绝对有。 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没有兵用。 所以,朱由检这一段时间,最忙的事情,不是打仗。而是安抚天下,告诉天下地方巡抚总督:“亲,北京打仗,会有一段时间信号不好。但不要惊慌。没事的。” “谁要是乱搞。等将来仗打完了。会一一算账。” 第二百八十二章严阵以待 目的只有一个。 这一次入关之战的次生灾害降到最低,不能还没有打仗,下面就先乱了阵脚。 朱由检也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有没有用。 反正下面府县,就好像发疯一样上折子问安。 总督,巡抚,布政司,乃至知府知县都来问安。 这些折子,朱由检之前都不看。 根本没有什么用。说得都是废话。 而今只能一个个批改了。让天下人知道,老子还活着。 当然了,除却这些事情之外,最重要的是听取战情汇报。 皇帝专用宫殿有三个。 乾清宫,文华殿,武英殿。当然了还有太和殿。 乾清宫本质上是寝宫,带得办公室是附带的。 太和殿非常大,是礼仪场所,除非登基大婚发丧等大事,是不用的。 文化殿是用文之地,武英殿是用武之地,这是祖宗之本意。但实际上,文华殿倒是常用,用来廷宴讲学。 而武英殿却很少用。 朱由检这一次启用,实在是军情太繁忙,需要人太多。乾清宫安置不下来。也就启用了。 这里还有洪承畴一个小心思。 洪承畴希望能独占武英殿,以及武英殿附署的房间。 无他,内阁在大内是有专属办公区域的,那就是文渊阁。 而拱卫司还没有定下来。是跟着皇帝走的。 如果能定下来。 按就代表拱卫司的地位,更加稳固。 “这不错。”朱由检知道洪承畴的小心思之后,还是比较安心的。无他,洪承畴是什么样的人?朱由检是知道。 洪承畴是极度自私自利的聪明人。 这一战如果成算不大,洪承畴是直接负责人,是没有心思去想这些隐秘的利益的。 洪承畴如此想,证明在洪承畴看来,这一战,十拿九稳。 十拿九稳到,洪承畴可以想趁机染指其他利益的地步。 朱由检大步走进武英殿说道:“情况怎么样?” “回禀陛下,满桂将军已经安置在通州城了。”洪承畴说道。 满桂真是忠臣,一听皇帝召唤,立即从大同星夜而来。 朱由检直接在武英殿召见满桂,赐服,赐弓箭,更发放全军赏钱,换兵器,然后直接让满桂驻守通州。 如果说整个京城,有几座城池是不能丢的。 在朱由检看来,有三座。 遵化与铁厂城。这是朱由检的重工业基地,也是封锁鞑子退路的地方。 北京城,自然不用说了。 第三是通州了。 通州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没错。 京杭大运河虽然说是京杭,但实际上,运河是不入京师的,要在通州转运。于是通州这里有大量粮仓。通州仓的重要性,不在京师任何粮仓之下。 之所以让满桂去守。 是因为满桂是老将,值得信赖。 同样是因为,满桂与南北两军并不熟悉。因为双方不熟悉,一同配合作战的时候,就不方便。朱由检与拱卫司商议过后,决议让满桂独自领兵。 并不合兵一处。 “自此,顺义,北大营,通州,京城东部防线已经齐备了。” 这是朱由检之前设计好的。 通州满桂,北大营孙传庭亲自坐镇。顺义孙应元。 谈不上一道铜钱墙壁。 却也是朱由检一直准备好的防线。 “洪卿,你觉得鞑子会来吗?”朱由检心中也有一丝紧张。 没错,京城城东,就是朱由检反复思量的决战之地。 黄台吉不敢想不想攻下北京城。到了京城城下,总是要试试的。 而如果京营大军出城迎战,黄台吉如果不敢战斗,是会消耗军心士气的。 毕竟建奴入关以来,连战连捷。这个时候,避战,他愿意,麾下将士也不愿意。 而朱由检之所以要在这里作战,是因为朱由检对这一片土地太熟悉了。 再将河流与城池,与这一片方圆五十余里的土地分割成为几块。这里有大量城池可以依靠。 这就限制了建奴骑兵的威力。 骑兵最大威力,从来不是正面决战,而是千里迂回,就好像这一次黄台吉入关一样。即便朱由检早知道一年两年,反复思考之下。 他也是拦不住的。 为了防范骑兵这种机动性,只能增兵,再增兵,最少往长城上多洒十几万人,才能让建奴难以入关。 如果,建奴骑兵仅仅在五十平方公里内腾挪。朱由检觉得是可以接受。 唯一让朱由检有些不舒服的事情,那就是鞑子都是骑兵,来去自如,即便打败了,说走就能走了。 所以,朱由检安排满桂守城,就要留着一支精锐骑兵,去追击。 “而且,除却各路骑兵之外,我在这里也埋伏了杀手锏,不管出什么事情,也能狠狠咬上一口。” 但一切前提,就是建奴狂妄的踏入这个陷阱。 洪承畴说道:“必来,黄台吉入关不来京师,那与没有入关有什么区别?” 似乎在验证洪承畴的判断。 外面的太监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行礼说道:“陛下,陛下,大不事不好,鞑子骑兵,鞑子骑兵出现在城外。” 朱由检猛地松了一口气,说道:“慌什么。朕不是早就说了。要各城门紧闭,百姓要抓紧时间入城。安置妥当了没有?” “这------”来报信的太监不知道。 王承恩上前解围说道:“陛下,这小奴才怎么能知道这些事情?” “也是。”朱由检说道:“来人,召集文武百官,朕要巡城。” “是。” 朱由检在北京城这么长时间,还真没有巡视过城墙的。北京城墙要比西安城墙还要长。五十二公里。一百里了。 朱由检没事往城墙上跑做什么。 这一次真正上了城墙之后,忽然觉得有一种永恒且坚定的感觉。 一块块巨大的青石砖堆砌的城墙,就好像不会说话的勇士,在沉默的执行的自己的军令。宽可跑马的城墙上,南北两军士卒大部分都在这里。 真正让朱由检意思到这城墙有多大的,就是朱由检精心训练的士卒,才堪堪将五十二里城墙给填满。 如果真正要一场守城战,最少需要十万守军。 “果然是大城不守。” 第二百八十三章铁骑绕龙城 能组织十万人协作,是什么水平。 朱由检之前不知道。现在是知道了。 如果一个国家有这样的水平,就不至于节节败退。打到京城下。 而没有这样的水平,北京这样的大城,也是守不住的。再高大的城墙,也需要人来守。 这也成为朱由检与内阁的争执点。 这几万大军放在城墙上,整个内阁都感到安心。但如果出城作战,一旦失败,城中丧胆,这京城就很难守住了。 朱由检带着人在城墙上迅速的时候,曹变蛟忽然说道:“陛下,您看。” 朱由检放眼看过去,就发现一道细小的烟尘掀起。等走近了,才知道是一支骑兵,大概一二百骑兵,带着自己的副马,看上去有五六百骑。 人虽然少,但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遥遥的看见北京城,他们也停下来了。似乎被北京城给震撼到了。 朱由检说道:“是八旗吗?” “是。”曹变蛟咬着牙说道:“那种让弄死的劲,别人学不像。” 朱由检顿时知道,曹变蛟说的那种劲,是什么了。 那就是百战百胜的得胜之师的气质。 可以说八旗狠毒,说他们不做人,但无法污蔑,在这个时代,八旗是整个亚洲,那是全世界最精锐的一支军队。 而且是马上马下都是可以的全能军队。 这种屡战屡胜养出来的气势,在曹变蛟看来,就特别特别讨厌:“你居然敢比我牛逼吗?” 朱由检一伸手,王承恩拿来望远镜。 朱由检用望远镜看上去,发现为首的是白色衣甲。“两白旗?” “看上去为首的很年轻啊?” “陛下,臣请命,出城杀次丑类。”曹文诏请命。 他麾下有朱由检最看重的骑兵,只有一万三千骑。这是朱由检能拉出来最大的根本了。 “不行,现在不是用你们的事情,要等。” “等黄台吉到了,在黄台吉到来之前,诸位将军,戒急用忍。” ******* 今日多尔衮十八岁。 也跟随大军参与入关。但让多尔衮不爽的是,他明明是旗主,却要在阿济格麾下的听命,即便阿济格是哥哥。 所以在大军西进中,多尔衮为了表示自己的能力。是最为狂飙突进。将大队人马都丢在后面。仅仅带了自己亲卫,二百余骑,无视所有明军,直接来到北京城下。 这种勇气,可以说轻狂。 但多尔衮这样的高级军官,能够当开路先锋。而且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一例,而是八旗中普遍存在,这也是这个时代八旗能打的重要因素。 多尔衮此刻看见北京城中。 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心脏就停止跳动了。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要。” 是的,辽东所谓大城,沈阳辽阳,根本没有办法与北京城相比。 “如此宏伟的城池,难道不应该是我的吗?” 多尔衮痴迷的看着城池,但也看到了城池上的士卒,他才慢慢冷静下来了。沉吟了好一阵子才说:“京城恐怕打不下来。” 多尔衮从小在老奴身边长大,跟着老奴打仗,虽然十八岁,但对军事上也是有造诣。他不看别的,就看城头旗帜。 就知道这一支军队纪律是非常严格。 不是辽东,还有蓟州那些鱼腩军队。 他心中轻轻一笑,暗道:“八哥,这一次要你好看了。” 有些事情,虽然过去了。但多尔衮没有忘记。 老奴的死,也不过三四年前的事情。黄台吉在老奴死后,逼死了多尔衮与多铎的生母,从而断绝了多尔衮继承汗位的可能。 这一件事情,多尔衮怎么能忘记啊。 “贝勒爷。而今天色已晚,大军在后面,我们是不是,往后撤一撤,万一,明人开城出击-----”多尔衮身边的人小心翼翼的说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多尔衮轻笑一声,说道:“派人四周找找,为大军找一个好的放马地。” “我不怕他出击,我怕他不出击。” 陆陆续续,多尔衮在城外寻找一个绝佳的放马地。 不是别的地方,就是南海子。 ******* “臣请罪。请陛下允臣出击,一定要夺回南海子。”卢象升满脸羞红。几乎无地自容。 朱由检对于南海子的丢失,是预料之外,却在意料之中。 原因无他。 南军主力都在京城城头,南海子没有多少人。 而且朱由检在南北两军新址下的功夫就不一样。北大营所选的地方,很可能在未来决战之地附近,自然要下功夫,好生经营。 而南海子就放在后面了。 再加上南海子做为皇家猎场,本来就有一些建筑。 就凑和用吧。 但而今朱由检细细想想,的确觉得。 建奴如果在北京城外安营扎寨的话,南海子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因为对于建奴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安置人。而是安置马。战马。 如果有一片足够大的草地,就好太多了。 而南海子满足了这一切。 朱由检对南海子的丢失,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能抓住建奴的主力决战。不管丢多少地方,朱由检都愿意。 南孩子算什么? 只要京城不丢就行了。 但别人可不这样觉得。特别是卢象升。 南军将自己的军营给丢了。卢象升简直羞愤欲死,连连恳求。 洪承畴见状也说道:“陛下,而今我军准备与鞑子决战,但鞑子实力如何,都是道听途说。没有真正见识过。臣以为当派人试探一战,也好给上上下下一个交代。” 【胜负之数,谁能先知,不过如果南海子区区一千多骑都拿不下来。陛下想要出城决战的计划,我就要想办法拦一下了。】 朱由检心中一动。再次看想在座所有将领。 心中感慨道:“或许,对于这一战最有信息,只有我自己了。” 朱由检才不相信,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他从来相信,训练,战斗,与武器装备。 这一次京营,朱由检用尽了他所有手段,如果单单用金钱来衡量。京营每一个士卒的成本是八旗四倍,乃至五倍,甚至更多了。 当然了,这里面有一些隐形的政治成本很难统计。 第二百八十四章心中自不平 世界只要是物质的。 只要京营将士不是扶不上墙的的烂泥。 只要是敢拼敢死的汉子。 朱由检就不相信,不能在野战击败建奴骑兵。 注意是,击败。而不是全歼,毕竟步兵两条腿,是追不上四条腿的。 但辽事起这十几年,大明朝廷从来没有一次在野战中击败鞑子的记录。 这十几年的失败,就形成了深深的恐辽症。 纵然洪承畴,这种当世一流人物,也是如此。 朱由检不得不深思了。 “我或许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一场小胜。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鼓舞士气。” 朱由检看向卢象升说道:“既然如此,朕给你一个机会。” “最多一个营,最多一个营的兵力。” “去夺回南海子。” “而且不能用骑兵。” “许胜不许败。” 既然一旦开打,那就是京营与八旗精锐的第一次硬碰硬。是为了夺士气。绝对不能失败,影响失败。 “一旦战败,请斩我头。”卢象升斩钉截铁说道。 朱由检深深看了一眼,卢象升说道:“去吧。” “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是。” 卢象升回到城楼上。 这是南军暂时的营地。 北军主力在城外北大营,以待出击,南军就驻守京师。 卢象升直接将南海子的图纸铺开。 南海子地方广大,有两个北京城那么大。水系众多。泉水众多,相传有七十二桥。 这也是为什么朱由检将南海子划给京营的原因。这些土地很多要改成耕地。不然太浪费了。 而南军驻地,准确来说是提举南海子衙门。 是太监管理南海子的驻地。 还有皇帝入驻的宫殿。 这里是供皇帝出巡落脚的地方,不过。因为几代皇帝都没有出紫禁城。已经破败了很多。但依然有一道一丈高的围墙。 这里定为南军营地,也没有加以改造。 卢象升细细思索。 “这一战,必须要打赢,而且一定要漂亮。” 其实卢象升大军入京城,留守的士卒并不多,只有五六百。才被建奴突袭进入围墙,才有了而今区别。 如果大张旗鼓,大军逼近。鞑子未必会坚持待在营地。 这就是鞑子最大的优势,也是最令人头痛的地方,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根本留不住。 “但,我偏要留住。” 卢象升将目光落在一条河道上。 “卢象同。” “末将在。” 卢象同事卢象升的堂弟,读书不成。卢象升就带到身边做为护卫,卢象升在大名府,整合乡兵的时候,就让卢象同参与军事。 而今是卢象升的亲兵将领。 负责卢象升的亲兵。 这也是军中的惯例了。 每一个将领的亲兵,非至亲不可为。 因为战场上,只有他们能与主将生死与共。朱由检也只能默许。 “亲兵立即准备,我亲自出战。” “大哥,您-----”卢象同大急,说道:“这一件事情我来做便是了。” “我答应过陛下,不胜则死。你能确保必胜吗?” “这-----”卢象同不敢保证。 “不管是死于战场,还是死于军法,都是死。我宁可死在战场,更何况,这一战,太重要了。”卢象升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一战太重要了。陛下正欲鞑子大战,以我本心,是不欲陛下如此兵行险着。” “但奈何------” 卢象升越来越觉得,朱由检对他疏远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卢象升的政治理念与朱由检完全不一样。 卢象升不觉得自己是错,也不可能违背本心服从朱由检的想法。 所以,他即便再努力去劝谏。也没有用。甚至还有反作用。 而现在天下局面,特别是鞑子入关的局面。 已经经不起党争了。 卢象升微微一顿,将这些复杂的心绪全部咽下,说道: “已经到了如此局面。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与鞑子一战,在大战之前,我身为主将,岂能不去摸一下鞑子的底。胜,能回来告诉陛下,该如何胜,如果败-----” 卢象升轻轻一顿,说道:“就请陛下另思良策吧。” 他愿意用生命,为大明试探前路。 “这一战,要这么打。”卢象升将手按在地图上一点。 ******* 九月夜风清凉,吹动河面上,无数荷叶。 这荷叶中的荷花已经凋零殆尽,只有几朵残花。 在荷叶之中,一个个小船静悄悄的滑动。 这就是卢象升的想法。 水路突袭。 南海子,水路复杂。卢象升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自然知道,营地内部取水的河流,往下面是流入卢沟河里。 逆流而上,自然可以进入营地中。 于是,卢象升在北京城中临时征集了可供千人使用的船只。 不要看北京城地处北方,其实北京城附近有很多水系,也有很多船。原本运河是能够通到北京城中。后来因为北京城到通州城这一段河道淤塞,才放弃了。 而北京城南有很多莲花池。年年有人出城赏菏,甚至这河道里的莲花,很有可能是从莲花池中发展而来的。 所以,找船并不难。问题是没有大船。 这些小船静悄悄的进入营地里。 卢象升第一个下船。 目光趁着夜色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营地。一进来就闻到了一阵马粪味。 隐隐约约有一些马嘶。 这让卢象升心中一喜。 “马真多啊。” 说起马,卢象升的南军也没有多少战马。而军中什么地方都需要畜力,不管战马,还是驮马。都需要。 而现在区区一只千余人的军队。战马比人都多。 简直让人看上去流口水。 “但现在,是我的了。”卢象升一挥手,身后的将士鱼贯而入。从黑暗中摸了过去。 卢象升也握住了长刀,缓缓的抽出了腰刀。这腰刀在来之前,已经涂了一层黑漆,夜里也不见光。正如这一次行动。 建奴身经百战,防备森严。 卢象升本部还没有完全通过河道送进来,就已经被发现。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也不知道那一方死人了。卢象升再也按捺不住,站起大喊道:“将士们,报仇雪恨,就在今朝。” “跟我上。” 第二百八十五章死磕 一身甲胄的多尔衮枕在刀鞘上,一只手就耷拉在刀柄上,正沉沉的睡去,这一声惊叫。也将他惊动了。 却见多尔衮整个人跳了起来,拔刀而起。 与此同时,多尔衮的亲兵,全部是当年老奴留下的精锐老卒。全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已经将多尔衮身边护着周全。 “小主子,敌人袭营,还请小主子示下。” 多尔衮虽然年少,但作战经验丰富。 到了新宿营地,从来是布置内外数层岗哨。敌人一出现,立即被暗哨发现。 但此刻,内心中还是有一些坍塌。 这是他一辈子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但看见身边的人,也就安心了。 瓜尔佳吴拜,乃是跟随老奴的旧将,冲锋陷阵。最有名的事迹是,老奴打猎遇熊,危在旦夕,吴拜一箭射死。老奴大喜:“此非吴拜,何人能为?” 实在是熊皮肉非常厚,纵然用枪打,也未必能一枪打死。 更不要说用弓箭了? 非常人所能及。 这样的局面,多尔衮没有见识过。但吴拜什么样的局面没有见识过。 “吴叔叔,该当如何?”多尔衮问道。 “夜中乱战,敌我不分,能有什么办法?”吴拜语气平和,就好像说今日吃什么饭,说道:“唯有力战,此刻不能有一丝软弱。一旦我方退一步。下面人的心气就泄了。一旦心气泄了,人会被自己吓死。” 黑夜本身就是恐惧的倍增器。 恐惧感,是被事实更恐惧的东西。 多尔衮咬牙说道:“我知道了。传令举火。” 随即挺身而出,带着吴拜想杀声起来的地方而去。 此刻战斗从几个人已经蔓延成为几百人了,而且正在巡视蔓延开来。 卢象同冲杀在最前面,一刀与对方鞑子撞上,顿时火星飞溅。卢象同压着不放,身边的亲兵,一刀捅过去。 “当------”刀尖撞在甲片上,硬生生划开。 好在这股冲击力,让这个鞑子硬生生一个踉跄。 卢象同趁机,又是势大力沉的一刀,就好像重锤一样,砸在鞑子长刀上。整个鞑子站立不住,向一侧倒下去。 亲兵下腿一拌,将鞑子扳倒。 这才补刀。算是了解一个。 卢象同放眼看去。 鞑子一波波已经冲出来了。偷袭变成了正面强攻了。 卢象同心急如焚,心中暗道: “鞑子,太难啃了。” 夜袭本来是一方有备,一方无备。应该快刀砍乱麻一般,干净利落。但实际上,这边一开打,根本不用任何命令。本来在沉睡中的鞑子就惊醒了。 而且此刻卢象同,才发现鞑子全部没有卸甲。全部是枕戈待旦,反应迅速。 偷袭的一点优势。荡然无存。 而且鞑子每一个都是老手。 卢象同江南世家子弟,从小吃好喝好,从军以来,也是日日勤奋习练武艺,自信在全军中,也是相当可以的。但面对鞑子任何一个士卒,都必须靠身边将士,以二对一,甚至以三对一,才能打赢。 如果一对一,卢象同知道自己,凶多吉少。 只是卢象同并不知道,刚刚投入战斗的吴拜,心中也是同样的局面。 吴拜令多尔衮立旗,令各路人马在旗下整顿。 而吴拜带着几十个亲兵,直接杀入战团。 吴拜自信身经百战,早就有巴图鲁的称号。自信手中有一把刀,就敢孤身入深山,与老虎搏命的主。 对于杀明军,从来是非常擅长。 吴拜杀入战团,一刀下去,就听“当”的一声。 为首的士卒硬生生挡住了吴拜这一刀。 吴拜不由“咦”了一声。 以他对大明军械的了解,他这一刀足以将明军的制式长刀给磕开,如果之前有暗伤的长刀,一刀两半,都不是不可能。 毕竟大明军械是什么情况? 吴拜比谁都清楚。 而吴拜这种军功出身的将领,爱惜自己的兵器,胜过爱惜自己女人。 毕竟,女子没有了,还能再找。 战场上,如果武器出了问题,那可是要命的。 凡是要经受的武器,吴拜都是亲自请人打造,不敢说是宝刀,但也要比明军的刀,好了不值一个层次。 此刻居然一刀劈断。 就觉得不对。 不过,吴拜也不在乎。随即飞起一脚,将眼前明军踹飞。用力补了一刀。却听叮当一声:他的刀也被弹开了。 “这明军有甲,而且甲胄是相当好的。” 甲胄可是好东西。如果不是明军在辽东所有军械,还有明军一次次将丢盔弃甲,建奴的披甲率,也不会那么高。 但最少吴拜感到不对的。 是对面的战斗意志。 吴拜带着亲兵,甚至可以说是老奴的亲卫。留给多尔衮的。 都是战场老手,白刃对决,横扫天下。 但吴拜硬生生杀进来,连杀数十人,在其他军队,都已经崩了。此刻这些明军,还一波一波的冲上来。 让吴拜感到了压力------现实世界不是武侠小说,纵然吴拜这种顶尖猛将,也是会累,会力竭,刀砍在脖子上,也是会死的。 吴拜这种凶猛的杀过来,是为了击溃。 一旦击溃,一旦变成追击,就变成一边倒的局面。 但现实让他失望了。 朱由检接近全力砸给京营南北军,最好的待遇,最好的军械,此刻都表现出来。 人都会怕死的。 见鞑子杀过来,这些将士并非没有动摇的。 但想想自己领的军饷,那么高的军饷,本来就卖命钱。 想想自己家人,自己死在这里,与逃走之后,被军法所杀,那个划算。 最后想想,卢象升。 卢象升是一个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人,特别是对身边的人。历史上,卢象升带着全军能打到最后一刻。麾下将士不溃退,甚至清军一走,有无数死里逃生的士卒,都要回中军,知道卢象升一定死了,但也保住卢象升的尸首。 这些是卢象升的亲兵。 卢象升对他们更是照顾有加,不仅仅照顾他们,也照顾他们的家人。 这个时候,他们岂能掉链子? 中国人骨子的特色,一旦不怕死,想到就是要拉一个垫背的。 兔子急了,尚可蹬鹰。何况人乎? 第二百八十六章卢象升在此 更何况,这些人是精锐甲士。 即便吴拜能啃下来,也磕掉几颗牙。 此刻,第一个变数出现了。 多尔衮一立旗,八旗百战老卒的素质就显现出来了。几乎一会功夫,这些人都在多尔衮面前整齐列队。 此刻,多尔衮也看出来,这一支明军是从水道袭击的。 多尔衮拔出长刀,目光扫过战场: 不远处满是荷花的河道上,停着一艘艘小船。小船上,无数人手持火把下船。 将长刀狠狠的向下一劈。 “他们从河里,钻出来,那就将他们打进河里。” “喳-----” 八旗将士大声呼和,随即冲了上去。 这一瞬间,将南军将士给压退了十几步。 而这十几步,并不是平地的十几步,而是遍布尸体的十几步,每退一步,都有几具,十几具尸体倒在地面上。 一个个脚底镶嵌铁片的战靴,踩在一具具尸体上,硬生生将血肉踩成了血泥。 卢象同大急,挺身而出,厉声呵斥道:“给我顶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朝廷效力,就在今日。” 任何高强度训练,也比不上,与当时第一流的军队交手。 不是将士们不用心。 也不是南军训练不够。 实在是,这一支军队太青涩了,特别是与八旗这些老油条相比。 只是卢象同没有看见,他如此用力指挥,已经被人看在眼里。 吴拜等多尔衮带人冲上了,就稍稍往后退了几步,脱离一线,这并不是怯战,而是一个战场老手的游刃有余,调整节奏。 他看见卢象同,默算了一下。立即从左右拿过来一张弓。 随即非常熟悉的弯弓搭箭。 暗夜中,长箭无声。直入卢象同喉头。 卢象同眼睛中的光,一瞬间暗淡下来,都没有来得及交代一句,就栽倒在地面上。 明军这边一瞬间惊呆了。 卢象同的副手,立即站起来,大声说道:“我接替指挥,我------” 这一次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黑夜中一点寒星,直接撞入他的瞳孔中。 又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这一次,军心真的动摇起来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建奴更是趁机逼近,一口气就要将明军给逼近河里。 “卢象升在此。”卢象升此刻已经来到阵前,直接站在一块石头上。让周围将士举起火把,让战场上所有人都看见自己。 “诸军听令。” “前队退,后退斩之。后队退,我斩之,我退于此石之后,尔等斩之。” 卢象升话音未落,就听“当”的一声,身边亲卫举起盾牌,而盾牌上,已经有一根不断摇晃的箭矢。 所有将士都看见卢象升在,也心思大定,奋力厮杀。 冒着从黑暗里中冒出的一根根冷箭,奋力厮杀。 在弓箭上,八旗可谓出神入化。 这种混战之中,夜射。能射中敌人,而不射中自己人。这种手段,明军中不是没有,但没有如此普遍。 ******* “小主子,不能打了。”吴拜说道。 “吴叔,你这是什么意思?”多尔衮说道:“明明局面大胜,卢象升可是一条大鱼,如果能斩杀卢象------” 吴拜冷静的说道:“小主子。卢象升是谁?” “是明人南军统领,他麾下的南军,有三万人。卢象升在这里,那南军其他人在什么地方?” “在?”多尔衮心中一动。看向南海子周围的营地里。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很多。 “这还是不最关键的。”吴拜说道:“最重要的是,军中疲惫了。” “疲惫?”多尔衮看向奋力厮杀的将士。“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等主子看出来已经晚了。从出兵以来,马上行军千里,今日又半夜惊醒,奋力厮杀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继续下去,就会看出疲像。” “这是用兵之大忌。” “更何况,这都是老汗留给小主子的本钱,小主子真要将这些本钱都折在这里吗?” “就这一会儿功夫,就折了百余名老兄弟了。”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明白了。不能再打了。假使正白旗全部在这里,能够一战而定,就不会那么麻烦。” “吴叔,该怎么办?” “准备撤吧。”吴拜说道:“与大汗汇合。” “就听吴叔的。” 吴拜立即指挥一部分人先上马,然后射箭压制。其他人然后再上马,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带着本部人马,撤出了南海子。 等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南海子湖面上的时候。 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经过惨烈厮杀后,将士们都非常高兴。这是与鞑子第一战,虽然坚固,但总算是打赢了,一想到打胜仗之后的各种奖赏。 很多将士都高兴起来。 只是,将士是将士。 卢象升是卢象升。 这一仗赢了吗? 自然是赢了。 从夺回南海子来说,这一仗就是赢了。 而从京营与鞑子第一次交锋,这一仗也必须是赢的,才能鼓舞士气。 但卢象升不是寻常人。 他必须看到其他人。 这一战没有什么好说的,虽然是夜战,但并没有什么花哨的地方。就是双方极其惨烈的白刃厮杀。因为在夜里,因为在营地里。 骑兵用不上,同样火器也用不上,火铳填装太慢,火炮太沉重,带不上。 而白刃厮杀,是最没有花俏的。 昨天一夜,从河道上岸的明军,有近三千。在一波波厮杀中,前后战死近千人。但建奴只留下百余具尸体。 是的。 卢象升知道建奴临行之前,将能带走的尸体,全部用战马给驮走了。 建奴真正伤亡,在这个数字的两到三倍。即便是三倍。 十比三,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交换比。 特别是,建奴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从开始到结束,主动权都在建奴手中。在这一点上,卢象升并不觉得自己赢了。更不要说,惨烈的伤亡。 每死的一个人,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卢象升看着自己的堂弟:卢象同的脸色凝固在战场上最后一刻,眉头紧皱,怒目圆瞪。死不瞑目。 第二百八十七章南海子大捷 卢象升伸手将自己堂弟的眼睛合上,但连续几次都合不上。 卢象升眼里一暖,有什么东西在酝酿,想起少年时候,跟着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堂弟。想起几个叔父一致让他跟着自己出来奔个前程。 而今却是这个样子。 他该如何向堂叔交代? 如何给朝廷交代啊? 给陛下交代? 他并不知道,与他对阵的是老奴的亲卫。如果他知道,这一战打成这样,也就情有可原了。 “报,大人,这里有七百多匹马,都是驮马。” 卢象升说道:“走去看看。” 卢象升果然看见有七百多匹马,没有带走,纵然是驮马,也算是难得的战利品。可以给上面一点交代。 但卢象升看到马匹上的包裹,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怎么了?” 卢象升直接甩出里面的东西,说道:“你们看。” 马匹上的包裹,里面都乱七八糟的金银心软,还有一些丝绸材质的衣服,而衣服上都有血。 “这些东西,还有这些马。” 卢象升看着马匹屁股上一个烙印:“三河李家。” “都是鞑子入关劫掠所得,是我辈无能,才令鞑子如此横行。” ******* 武英殿上。 卢象升将昨夜战况亲口说给众人听,更是将这一件血衣呈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死死盯着上面的血渍。 无数画面不堪入目的画面,在朱由检心中浮现。 朱由检心中为自己辩解,这不怪我。 “如果不是我,鞑子这一次入关的影响范围只会更大。” 别的不说,历史上永平府四城,被建奴占据了很长一段时间。鞑子可以说如入无人之境。而今东西两路大军,极大的压缩了建奴活动范围。 “如果不是我,建奴入关会有前后五次。但我这一次只要将鞑子给打赢了。就没有这后几次了。” 按照朱由检的规划,这一战只要打赢了。京营,辽东军,宣大军,等大明最有战斗力的军队,都能被自己直接掌握。 军政合一,足以让鞑子难以再次入关。 “而且我有信心,让天下免于鞑子屠戮。” 但这一切的一切。 朱由检能给自己说,给别人说,但唯独不能给死人说。 这些已经被杀的人。朱由检无言以对。 朱由检从内心深处有一种深深的愧疚感。 “皇帝,到底是什么?” “权力与责任是对应的。” “无限制的权力,对应的也是无限制的责任。” “我现在掌握了权力,但我付得起责任吗?” “陛下。”洪承畴见朱由检一直不开口说话,连忙说道:“南海子一战,斩首一百一十三级。是朝廷少有之大捷,还请露布天下,鼓舞士气。” 朱由检心中暗自嘲笑:“一百多级,也是大捷。” 但现实却就是如此。 所谓宁远大捷,也不过斩首二百多级。 只能说,骑兵优势让大明很难得到首级功。 “不错,所有参战将士,奖赏十两。卢卿立即为各级将领报功。朕一概批准。”朱由检说道:“传令通政使,军报与官报,都要整版报道。” “总之,朕要天下人都知道,鞑子不过如此,京营可战。” 这两个信号,都很重要。 而最重要的是京营可战。 这个信号并不是给鞑子,而是给内部人员的。 毕竟对于鞑子,不管能打的是那一支军队,都无所谓。 而内部就不一样。 京营能够与鞑子正面交战,而能斩首一百多级。大明的政治生态就会发生微妙的改变。 “从现在开始,京营在战场上每一次功劳,都能转化为我在朝廷上的话语权。” “是。”众人连忙答应。 “还有。”朱由检微微一顿,说道:“京东被鞑子兵马蹂躏的府县,全部减免三年赋税。” 现在说什么赈灾都是虚的。 减免赋税也是虚的。 但朱由检觉得不做点什么,他心里不舒服。 “对了,此刻鞑子大军在哪里?” “就在榆河以东。” ******* 榆河以东。 鞑子大营。 这里并不是鞑子所有大军。 毕竟处于行军状态的大军,早已分散出数路。多尔衮到京城城南,就是其中一路。骑兵仗着机动优势,如水银泻地一般,到处攻击。 大半军队都没有在营地里。 而多尔衮撤军,也不是第一个回来的。 因为秉承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的原则。纵然各路有挫败的,再也不会损失多少。 黄台吉也就不会太在意。 只是询问一些关键节点。 比如,刚刚有人从河西务回来了。 河西务就在运河边上,在天津以北,也就是从北京到天津的必经之路。 这一支军队,是派过去试探天津方向,如果可以,就可以顺道继续南下,进入河北腹地中。 但被打败了。 打败了,也就罢了。 但遇见一个老熟人。 不是别人,是刘兴祚。 刘兴祚是老奴一生最恨的人。 也是狠狠打了建奴巴掌的人。 无他,刘兴祚是建奴自己人。刘兴祚投奔建奴的时候,建奴还在白山黑水之中,没有成气候。那时候刘兴祚是读书人,因为冒用冠巾,本质上是得罪人了,无处可去,投奔老奴了。 在老奴的崛起中,立下了功劳。 如果按照一般路数,刘兴祚在建奴体制中,步步高升,功成名就。甚至有一个满人名字,叫刘爱塔。 将来化为满人。 世代富贵。 但刘兴祚不。 刘兴祚投靠袁可立,是袁可立恢复辽南四州的关键人物。 而刘兴祚投靠大明,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刘家很多人都来不及走,被鞑子所杀了。 所以,为什么? 不为什么。 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兴祚可不是大明的忠臣。他如果是大明的忠臣,就不会投奔外国了。他是看出的老奴的本性。 老奴根本没有给汉人百姓留活路。也没有将汉人当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刘兴祚自然看不惯,狠狠给了鞑子一巴掌。更是给建奴内部植入深深的裂痕。或者扒开了之前不许说的裂痕。 那就是满汉之别。 所以整个建奴都痛恨刘兴祚。 第二百八十八章,大金皇帝告大明皇帝书 世间从来如此,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可见建奴对刘家多痛恨了。 黄台吉也恨,但他迅速捕捉到了问题:“东江镇来了?” 没错。 刘兴祚在毛文龙麾下。 只是刘兴祚在毛文龙麾下待得并不开心,无他,一山不容二虎。东江镇是毛文龙的一言堂。袁可立重掌东江镇,才出现了变化。 袁可立本来就用心将刘兴祚从东江镇分开,也是分化东江镇的一个措施。 这一次朝廷命令。 刘兴祚就被调过来,直接入徐光启麾下坐镇。 黄台吉心中暗暗盘算:“辽东军出动,很是持重。东江镇已经出动。听闻满桂在通州。” 黄台吉心中地图上,每一支军队都运动到位,将北京附近,这燕云之地给死死的扣住了。 “南朝小皇帝,想要瓮中捉鳖?” “但,南朝这一次调度,怎么如此快,而且如此有条例?” 黄台吉心中微微心惊。 黄台吉跟随老奴多年,有一个他与老奴的共识,却不敢说出来,因为在他看来,大明很多事情,不是被他们打败的。而是自己被自己打败的。 就不说军械,粮草,训练这些指标了。 就说一样。 打仗的时候,各行其事,令出多门。乱七八糟,才给他们从容调兵,各个击破时间。 萨尔浒之战,就是典型。 他这是第一次看见,大明云集这么多军队,没有出大问题的。 倒是,朱由检的战略目标。黄台吉并不在乎。 无他,南朝小皇帝捉不住他。 反而想的是:“我该如何利用这一点。” 人算我,我亦算人。 这很正常。 这个时候,多尔衮来了。将南海子的情况告诉了黄台吉,随即请罪说道:“八哥,都是我的错。还请八哥处罚。” “无妨,你这一次非但无过,反而有功。”黄台吉说道:“算是试探出来南朝京营的实力。” 其实不管多尔衮做了什么事情,黄台吉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处罚多尔衮的。 黄台吉很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 外部是明朝,内部是四大贝勒。抬举小贝勒,削弱四大贝勒,是他的一惯方针,多尔衮就是小贝勒。 “细细说说,南朝京营的实力。” 多尔衮沉默了一阵子说道:“八哥,我不好说,只感觉一点,韧性十足,怎么打都不溃,南海子那一战,换做其他军队,除非是袁崇焕的关宁铁骑,否则却未必能撑得起来。” “如果有机会,臣弟也不是不舍得死人。实在是没有机会。这才撤的。” 黄台吉悠然说道:“如此看来,南朝小皇帝练兵,还是有些门道的。” “他一定很自得吧?” 多尔衮立即会意,黄台吉想到了什么,说道:“八哥,你准备怎么做?”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黄台吉少见的掉书袋了。 “而今南朝皇帝既然以此为荣,我等岂能不成全?我不相信,他训练了几日的军队,能在野战中,打赢八旗铁骑。” “只要他出城,他就完了。” “而且我看他的计划,也有出城作战的想法。” 毕竟不管再怎么合围,最后也要有一个捉,也就是野战。 而黄台吉等待就是一场野战。 “来人。请范先生。” 范文程来了之后,黄台吉立即如此如此交代一番。 范文程立即动笔,只是在此之前,忍不住问道:“宁完我------” 宁完我还在京城中。 却见黄台吉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说道:“什么?” 范文程立即会意。不再多说话了。 黄台吉等范文程写好之后,看了一遍,立即派人送进京师,随即下令,说道:“全军出击,去看一看大明的京师。” 很快,千军万马就读过了榆河。 更有数名骑兵,直接奔赴北京城,将范文程的书信射到城头上了。 为了防止有人拦下来,还传抄十几份,在不同的地方射入。 而这一封书信,很快就传到了,朱由检的手中。 却见上面写着:“大金皇帝致大明皇帝书:” 单单这个开头,就让无数文官暴怒。 之前,建奴放烟雾弹说谈判,也只敢请大明册封为王。但即便如此,这个册封在文官那边还通不过。而今更是明目张胆。 两帝并列。 简直是蹬鼻子上脸了。 “奉天承运,大金天聪皇帝诏曰: 盖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自明兴以来,二百余载,今气数渐衰,朕以渺躬,起于辽东,承太祖皇帝之业,统一诸部,建号大金,非有好大喜功之心,实乃顺天应人之举。 夫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朕与尔,皆为天子,本无深仇大恨,所争者不过名分土地耳。然战争连年,百姓何辜? 己巳之冬,朕率十万之众,越长城而入,直抵京师。可见胜负之数,成败之论,明矣。 朕今为天下苍生计,愿与尔大明罢兵言和,永结盟好,共保太平。 朕有三策,愿与尔共商之: 其一曰联姻。朕有一女,年方及笄,聪慧贤淑,愿嫁与尔为妃。尔亦以公主下嫁朕之子,两国结为秦晋之好,世世子孙,永为姻亲。如此,则两国之间,血脉相连,何愁战争不息? 其二曰通商。辽东与中原,物产各异,互通有无,实乃两利之事。朕愿开放辽东诸市,与尔大明通商贸易。尔以丝绸、茶叶、瓷器易我人参、貂皮、马匹,百姓各得其所,国家亦可增加赋税。如此,则两国百姓,皆能安居乐业,何愁民生不富? 其三曰二帝并称。朕与尔,皆为天命所归,当并为天子,各治其民。尔大明仍居中原,称大明皇帝;朕居辽东,称大金皇帝。两国以长城为界,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岁时通问,礼尚往来,如兄弟之国。如此,则两国之间,名分已定,何愁争端不起?” 第二百八十九章,人算我,我算人 朱由检看见这三策,心中冷笑。 他怎么可能答应。 说实话,让他娶一个女人,他其实不在乎的。 说到底,古人还是太在乎名分了。但他不在乎,区区一个女人而已,放在后宫里,也就那一回事。不过是多一个碗筷而已。 但让他嫁女儿给鞑子。除非杀了他。 是的。他现在还没有女儿。 唯有张皇后快要临盆了。 即便没有女儿,一想到要将女儿嫁给鞑子那些畜生,朱由检的拳头都硬了。 再往下看。 “此三策者,皆为天下百姓着想,非为朕一人之私也。若尔能从朕言,则两国罢兵,百姓安宁,天下太平,此乃万世之功也。若尔执迷不悟,仍欲与朕为敌,请与朕会猎于北京城下,请看今日之天下,谁为雌雄? 倘若不肯从此三策,又不肯与朕决胜负,朕只能笑明太祖成祖之子孙之不肖。 大金天聪三年十二月十五日。” 最后一段,分明是黄台吉的激将法。 朱由检心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高兴。 朱由检暗道:“黄台吉,你想让野战,恰好,我也想。” “就看谁能算计得了谁了。” 朱由检立即叫来周延儒,说道:“将此书传遍京师,朕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 “这------”周延儒大惊说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朱由检说道:“让你做你就做了。” 正如朱由检预料那样,这一封书信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种方向都有了。 朱由检没有想到,第一个反应的是后宫。 张皇后早就隐逸在坤宁宫中一间内殿中,已经很多天没有出门,唯恐被人看见了。 此刻看了此书,大吃一惊,立即要清朱由检过来。 朱由检不得不过来。 发现不仅仅是张皇后,还是周皇后。 张皇后挺着大肚子,说道:“陛下,您是不是准备出战?” 朱由检微微吃惊,说道:“那有的事情?” 张皇后目光灼灼的看着朱由检,眼睛如同灯炬一点,也不动摇。 朱由检心中暗道:“果然瞒不过。” 很多事情,能瞒得过了天下人,却瞒不过枕边人。 但他能怎么说? 他说什么。 说自己必须出征的理由, 这些她们听不懂,也听不明白。 有的只有沉默。 见朱由检如此沉默。 张皇后与周皇后瞬间什么都明白,一时间泪如雨下。 朱由检手忙脚乱的哄着这两人说道:“这还没有出事,怎么就哭了。我之前也不是出巡过?没有什么事情,不过一两个月就回来了的。” “放心,我都有完全的准备。” “不会出事的。” “纵然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孩子。” 或许是提到孩子,才让张皇后回过神来。 张皇后张开嘴,无数话在嘴边打了一个滚,叹息一声说道:“罢了。我不说了。您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谁敢拦啊?” “不过,你一定答应一件事情,纵然出征,也不要冒险,你是皇帝,冒险的事情,让别人去做便是了。” 朱由检说道:“好,好。好。我答应。” 张皇后说了很多话,最后说道:“将真妃带上,在军中也有人照顾你。” “别说什么军队不能带女人的屁话。” 军中不能带女人,那是对中下层来说,做为高级将领就没有那么多限制了,很多文官督师,还搞红袖添香。明成祖出征的时候,身边也都带了女人。 朱由检只能答应。说道:“好,好,好。” 朱由检离开后宫后,回到乾清宫,问张同敞说道:“外面影响如何?” 张同敞说道:“陛下,各方反应不同,有人群情激奋,更有人上书请战。” “哦?谁?” “金声,刘之纶。” 朱由检自然知道金声,是他钦点的探花。但刘之纶是谁? 朱由检没有问,只是给了一个眼神,张同敞立即会意说道:“乃是今科进士。” 朱由检笑道:“勇气可嘉。” 然后记住了刘之纶的名字。 毕竟将来天下是用武之地。崇祯元年出身的进士,想要从军的。朱由检一概支持,不过他也没有指望刘之纶有什么军事才能。 无他,真正有军事才能,岂能不显露出来。 只是鼓励而已。 “还有什么?” 张同敞面露难色,但还是低声说了一些。 朱由检脸色顿色难看,虽然他知道这一样的事情,任何时候,任何时代都有。但他还是非常不爽。说道:“都有谁?” “都是在京城有产业的。”张同敞没有直说,但该说了也都说了。 在京城有产业的权贵,除却那群老勋贵还能有谁? 朱由检心中暗道:“有些人该清理了。但不是现在。”随即说道:“看来,朕要用血来告诉他们,什么不能碰。” “宁完我在哪里?” “在四夷馆囚禁。” “那就不用浪费粮食了。” 四夷馆中,宁完我看着满墙的礼物。看着手中的大金皇帝告大明皇帝书。以及这一段时间的邸报。 忽然轻笑了。 自从这封书射进京城中传开之后,他一下子变成了热门人选了。 自从鞑子入关之后,宁完我就被软禁了。但大明说到底还是有风度的。两国开战,不斩来使。宁完我的性命,要到两国打完之后,再谈。 但现在,鞑子兵锋直接到了北京城下。 北京城中很多软骨头就怕了。 觉得不管怎么让鞑子撤军就是好的。至于条件什么,这个不行,但也是可以谈的。于是,就开始烧冷灶。 毕竟一旦谈,就是宁完我来谈。 无数人提前打招呼。 但宁完我却想明白了。 他全想明白了。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邸报,宁完我倒推这一切事情,再想起,那无缘无故的谈判,以及在京城中一些莫名其妙的待遇。 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大汗,大汗,你好狠的心,我宁完我,对你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非要送我去死吗?” 他可不是京城中,那些拎不清的权贵。 宁完我水平,足以让他看清楚,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局。 第二百九十章广渠门上 “从一开始,大汗就没有想让我活着回来。”宁完我面无人色,惨笑道:“更可笑的时候,南朝皇帝从来知道这一点。” “两个人都在为对方下套。而我就是他们套死的人。” “哈哈哈哈------” 宁完我仰天大笑。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泪流满面。 宁完我知道自己死定了。 对建奴那边,从来没有将汉人当回事。而大明朝这边,不管有多少非议,都是按照正经使臣的待遇给的。 建奴在议和期间,撕毁和议,悍然入关。 总是要有人付出代价的。 一时间抓不到建奴的把柄。 能抓到的就是他了。 面临死亡的时候,宁完我内心无比悲凉。 倒不是怕死。 实在是,这年头生死寻常事耳。怕死又能有什么用处? 实在他到死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活了什么? 他原本就是沈阳的读书人。有家人,有祖宗。但沈阳城破,一家人都死在鞑子手中。他靠着精通文史,给人当奴才,当包衣。 一路做了不知道多少没有良心的事情。 所为何事? 不过是活着。 他为了活着,可以做一切的事情。 而现在,自己的性命就如同草芥一样,死的如此憋屈。死得如此冤屈。 “我这些人做得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什么?还不如当初?” 他想起了臧先生。 臧思诚乃是府学先生,在沈阳城中,弟子众多。 宁完我并没有在臧思诚门下听过多少时间。宁完我也记不得臧思诚了。问题是他分明记得,沈阳城破。臧先生于府学几十名学子。在明伦堂自杀殉国。 他当时觉得,臧先生人不错,但就是太迂了。 而今忽然面对死亡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此可笑? “臧先生可以自豪地说,自己为国而死。” “我可以问自己,我为什么而死吗?” “咚咚咚。”立即有人敲门。不等宁完我开门,就有人将门踹开了。 两个锦衣卫进来,说道:“宁完我是吧?” “我------”还不等宁完我说话,两个锦衣卫就将铁链子挂在宁完我脖子上,说道:“你的事情犯了。” “陛下有令,诏狱有请。” ******** 九月二十五日。 广渠门城楼上。 朱由检站在城头上,眺望东方。 东方青色少而黄色多。 不仅仅是秋天,草木枯黄,更是因为这个时代百姓用草木生火,将所有植被都被砍了。这也导致这个时代的风沙不比后世少,甚至更多。 站在高处,眺望就呈现如此场景。 此刻远处滚滚烟尘。鞑子大军已经在视线之内了。 朱由检转过身来,看向周围站得满满大臣。 内阁,六部,九卿。在一侧。 拱卫司,南北两军各级将领,在另外一侧。 朱由检说道:“鞑子兵临城下,是朕之过。朕无能,无力抵御鞑子,令百姓遭此苦难,朕无颜见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 内阁黄立极为首立即跪倒在地。 “臣等死罪。” 黄立极的心声也传来:【陛下,又要杀人了。】 没错。黄立极跟着朱由检时间长了,已经搞清楚朱由检的行事逻辑。 最怕的不是朱由检发怒。 而是朱由检的罪己。 别的皇帝罪己,或许是真的罪己,但朱由检罪己从来是杀人前兆。皇帝都有罪,其他人还没有罪吗? 朱由检听到黄立极的心声,心中微微一笑。暗道:“老黄真是了解我。” “所以,有些人觉得朕之无能无德不肖,不配为列祖列宗的子孙。想背着朕与鞑子议和?” 韩爌大惊,面色微变,心中暗道:“莫不是袁崇焕?” 自从鞑子入关之后,韩爌就连续几宿几宿睡不着觉。 固然是为国家大事着想。 但更是为了东林党,为了袁崇焕。 现在虽然没有说,但袁崇焕在这一件事情上,责任巨大。 做为蓟辽总督,总督对建奴的所有防线。朝廷每年付出六百万两的军费。袁崇焕手握大明最精锐的十万大军。任鞑子绕道入关,而且是突破了蓟州镇的防线。 在这上面,袁崇焕的责任无可推卸。 而今战事正急。 袁崇焕的事情,暂时没有人提,毕竟还指望辽东军。 但鞑子退兵了,那就不好说了。 一旦袁崇焕倒台,那就不是袁崇焕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整个东林党的问题。 但这一件事情,就好像韩爌心中一根刺。 所以不管什么事情,韩爌都能联系到袁崇焕。 朱由检目光却绕过了韩爌,而是落在一个人身上,说道:“对吗,成国公。” 成国公朱纯臣浑身发抖,立即行礼说道:“臣该死。” 朱由检说道:“你既然说该死,那就去向东平烈王问个好,问问他,如何面对你这个不孝子孙?” 成国公这才大惊,再也控制不住面部表情,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成国公朱纯臣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派人联络宁完我的时候,也想过会东窗事发。 但他也并没有当回事。 毕竟天下第一勋贵是英国公张家,天下第二勋贵就是成国公朱家。 这个铁招牌,足够让他吃十几辈子。 纵然出了什么错。也不过是暗中责罚。不会怎么样。他万万没有想到,朱由检会在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如此决然的话。 朱由检不为所动。 成国公立即向英国公张维贤求情,说道:“张叔,张叔,您帮忙求情,咱们这十几代人的交情。” 英国公张维贤脸色大变,更是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心中暗道:“之前让你做事的时候,你没有想过两家十几代人的交情。” “而今才想起了?” “你这个交情,只有危难的事情才想起啊。” 朱由检听了英国公的心声,忍不住笑道:“英国公,你对这一件事情,很有意见吗?” “臣没有任何意见,雷霆雨露,具是君恩,唯有陛下能作威作福。臣凛然听命,哪怕陛下要臣英国公职位。臣也双手奉上,不敢有一句怨言。” 英国公以头呛地,心中将成国公给恨死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国家名爵,有功者居之 英国公张维贤这一两年其实一直隐隐约约感受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朱由检对大明勋贵很不满的。这种不满在方方面面,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正是因为如此,张维贤为朱由检出钱出力。更是舍了英国公在招牌,为洪承畴等人招揽人才,甚至将嫡孙派到东江镇去。 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避免可能有的危机。 张维贤做为政坛不倒翁,唯一的心思就是将英国公的爵位,安安分分的传下去。 为此,宁肯投入一些钱财与子弟。 因为只要英国公的爵位在,不管付出多少东西,都能拿回来。 所以,皇帝做什么,英国公都听从。 而成国公朱纯臣就不一样。他才三十多岁,年轻气盛,其实对朱由检整顿京营,很是不爽。 无他,原本给京营一年一百多万两的军费,其实只有很少很少给京营,大部分都被勋贵们分了。其中英国公与成国公拿了。 这就是为什么英国公愿意给朱由检一百万两的原因。 这其实就代表英国公愿意将吃京营的空饷拿出来,而且这一百万两,并不代表英国公府仅仅吃了这一百万两的空饷。而是英国公府在不出卖房舍,田产等根本前提下。只能拿出来这一百万两。 本质上是政治表态。 但其他人,可不这样想了。 其中怨气最大的就是成国公了。想想就知道,每年躺着就能赚钱的路子,就这样硬生生斩断。 为了这一件事情,英国公府与成国公府也慢慢疏远了。 洪承畴想搭上英国公的线,其实英国公何尝不想搭上洪承畴的线。两边一拍即合。 如此一来,老勋贵中一些能做事肯做事,或者肯老老实实吃俸禄,不捣乱的。与原本躺在大明国家机器上吸血的人就分开了。 “我原本不想如此快收拾这些人。”朱由检心中暗道:“奈何,他们等不及了。” 对于勋贵的更新换代,重塑勋贵集团。 朱由检一直是留心的。 前文说过,在现行体制下,内阁的权力非常大的。如果没有一个政治集团在外部制衡,朱由检的皇帝很容易被架空。 能制衡内阁,与整个文官集团的,只有勋贵集团。 但老勋贵集团已经腐朽不堪了。 朱由检想培养的新勋贵集团,不是别人,正是京营的奖励,就等他们能在大战中立国受赏,成为大明权力游戏的新玩家。 本来这一件事情,朱由检是留到大胜之后。但朱由检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些勋贵如此不成器。单单建奴兵临城下,就已经受不住,惊慌到想要投降。 真是丢他们列祖列宗的脸。 朱由检也就顺势而为了。 而且这个机会正好。 说实话,对勋贵的清理,与太监的清理不一样。 太监从法理上是家奴,理论上来说,皇帝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但勋贵就不一样了。 丹书铁券在哪里摆着,没有正当理由,是很难下手的。 而今这个理由太正当了。 鞑子入关,人心惶惶之季,身为与国家一体的勋贵,非但不为国效力,反而动摇军心。怎么杀都不为过,英国公不保,内阁里面更没有人保。 这一件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朱由检说道:“既然英国公都没有意见,锦衣卫。” “臣在。”张同敞说道。 “拿下,下诏狱,给朕好好盘问,都有谁。想绕过朕与鞑子议和。” “是。” 一听朱由检此言,很多人心中一沉,暗道:“又是大案,又是不下于皇庄案的大案。” “诸位,国家爵位,有功者居之。有能者任之。” “这些年军事不振,概因如此。故而朕今日在这里宣布,能击败鞑子者,朕不吝封赏,斩首过千封伯,斩首过万封后,能斩一贝勒封侯,能斩四贝勒之一,封国公。” “能斩黄台吉者,封郡王,如靖难功臣例。” 朱由检此言一出,拱卫司无数人心中一动,默默开始计算了。卢象升心中也一动,暗道:“我已经斩首一百多级,再来三四场大战,就能斩首过千,封伯了?” 卢象升自诩读书人,对爵位从来没有窥视之心。但此刻也猛然心动了。 读书得来的富贵其实并不稳定,一旦家中没有读书人苗子,就衰败下去了。但如果家中有一个爵位,比如王守仁,也就是王阳明的新建伯。 王家靠这个爵位,即便子弟再不成器,也是当地豪门。 卢象升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家族想想。 但随即生出一个念头:“不,封侯非我愿,但愿天下平,这绝对不是我想要的。” 之所以如此,因为对于文官封爵,在东林有很多非议,似乎每一个封爵的文官,都有谄媚,阿上,与太监有关系的传闻。 一旦封爵,都很难说是士林中人了。 也就卢象升这样纠结。 其他人可就没有这种想法了。 孙传庭边地出身,根本不在乎这个。 洪承畴内心中只有权力,没有别的。 至于下面的将领,更是摩拳擦掌。 一来辛苦训练一年多,就为了今日。 二来,他们太知道封爵的困难了。 嘉靖之后,大明因战功封爵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李成梁。 以戚继光的战功,都不得封爵。 可见这封爵之事,最大的问题,从来不在战场上,而是在战场外。而今在开战之前,就能明白的告诉你,这一次打赢就能封爵。 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每一个将领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今日不拼,更待何时?其他时候拼命,能有今日如此效果吗?” 谁都知道,根本不可能。 如果不是成国公被拿下,勋贵大洗牌,根本不可能有他们的位置,将来纵然再有战功,想要封爵,标准也是今日的十倍,甚至百倍。 “臣请陛下下令,臣等愿意为陛下冲锋陷阵,不死不还。”曹文诏出列大声说道。 曹文诏在朱由检麾下,算是武将第一人了。 毕竟,洪承畴等三人,虽然执掌军队,很难说是武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大明皇帝回话 再加上曹变蛟在朱由检身边当侍卫。大家都将曹文诏当成陛下的心腹大将。 曹文诏一出列。 其他将领纷纷出列,表忠心,大声说道:“请陛下放心,末将定斩黄台吉。” “不胜不还。” 一时间本来案件的场面顿时乱了。 说什么的都有。 朱由检咳嗽两声说道:“来人,带宁完我。” 于是,在诏狱里待了几日的宁完我被提了上来。 此刻的宁完我精气神全无。就好像一个活死人。被带了上来,也仅仅是看了朱由检一眼。就耷拉个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朱由检也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 说道:“鞑子没有拿他的使者当回事,朕却不能不当回事。” “但,如果让他活着离开北京城,恐为天下笑。” “来人,就地斩首。” 锦衣卫立即有人上前,在城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刀枭首。 朱由检说道:“曹变蛟。” “末将在。” 朱由检说道:“朕给你一个任务。” “请陛下下令。” 朱由检说道:“将这个人头,还给黄台吉,并代朕向他问好。” “黄台吉给朕写得文绉绉,还以为他是读书人,朕就没有那么多废话,就一句话,让黄台吉吃好,喝好,洗好脖子等着。” “是。”曹变蛟立即起身将,一把抓住宁完我的辫子,提着人头下楼了。 曹变蛟下了城楼之后,立即召集自己麾下,不过三百骑。 当着这些人的面,将人头系在马脖子上,忍不住拍了马脖子一下,说道:“鞑子这辫子,怎么看怎么不好,但用来挂人头,却再方便不过了。莫非,这些鞑子,早就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天,所以提前弄这辫子,方便咱们挂?” 此言一出,众人大笑。 等笑容停下来。 曹变蛟正色说道:“弟兄们,我老曹,不给你说虚的。这些天,陛下对我等如何?大家都知道,而今该用我们了。” 前文说过,朱由检会轮换将南北两军中训练最好的将士,入宫值班。 曹变蛟麾下这三百人,可是优中选优。 无他,外围执勤可以换。但内层执勤可不能如此乱换。这京营的待遇就够好了。这三百人的待遇更好。甚至比边关一些千户的待遇都好。 最好的待遇,最好的甲胄,最好的武器,最好的马匹。 自然也要求最顶级的战力。 “也不能给陛下丢脸。” “大伙,敢不敢跟我去城外走一遭。” 众人不由说道:“有什么不敢的?鞑子又不是没有见过。” “好。大家有什么遗愿都写下来。将来死在外面,陛下也会照顾。” 曹变蛟一番吩咐下来,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在出城之前,曹变蛟说道:“还有什么事情,给我老曹说,出了这个门,说什么都迟了。” 一个老卒忽然说道:“有一个事。” “说。” “小曹将军,你自称老曹,叔叔怎么办?” 此言一出,众人轰然大笑。 因为曹变蛟年级小,曹变蛟更愿意自称老曹。仿佛加一个:“老”字,能增加他在士卒心中的威望。 这一件事情,没有人给上司顶撞。 但此刻忽然说出来。 曹变蛟其实明白,这是老卒想要活跃氛围:大战之前,越是紧张,发挥的越不好。现在需要活跃一下气氛。 一番大笑之后。城门缓缓打开。 曹变蛟带队冲出了城门。 出城门不远,曹变蛟就遥遥的看见鞑子的游骑。 曹变蛟眼睛微微一眯,忽然说道:“诸位,陛下有令,让我给鞑子传话,但传话有两个方式,第一个就是遇见游骑,将消息递过去就行。” “第二个方式,就是杀到黄台吉面前,亲口告诉他。” “我要选第二个。” “诸位愿意跟我杀一场吗?” 所有人稍稍沉默。但出城之前,早有觉悟,说道:“谨遵将军之令。” “好。”曹变蛟见已经出现在视线中的鞑子游骑,弯弓搭箭,轻轻放手。 “咻”的一声。长箭破空而出。 直接射倒一人。 战斗瞬间开始。 鞑子这队游骑不过百余骑,远比不上曹变蛟人多。但鞑子嚣张惯了,见了明军骑兵,即便人多,也丝毫不惧,一边放箭一边冲了过来。 双方骑兵在城下,相对奔驰。都非常自然形成锋矢队形。 曹变蛟就是明军的锋矢,箭尖。 曹变蛟先射箭,一连射了十余箭,百分百中,却只有三五人落马。然后骑兵对冲。曹变蛟长刀挥舞,所过之处,纷纷鞑子纷纷落马。 硬生生将这一队鞑子给冲散了。 其他鞑子见状,纷纷撤退。 在城头上,朱由检看见这一幕,不由皱眉。曹文诏不由上前请罪说道:“陛下,小侄放肆,不从军令,还请陛下责罚。” “这算什么?小曹将军打得好啊。”朱由检说道:“朕也没有说,要小曹将军如何传话。” “不过,既然开战了。那就要做好完全准备。” “曹将军。” “臣在。你立即统率所有骑兵准备出城接应。” “是。” 朱由检对曹变蛟越来越喜欢。 曹变蛟战场上的勇猛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曹变蛟单纯,心中没有那么多弯绕。他的才华在战场上足足够用,在官场上,就不够了。 是那种,只要朱由检对他足够好。他绝对忠心耿耿,能为朱由检挡箭。为朱由检舍命。 这样的爱将,怎么能轻易折了。 至于曹变蛟一点点小问题,那都不是问题了。 朱由检说道:“孙传庭,卢象升。” “臣在。” “如果事态扩大,你们也准备出城列阵。”朱由检看着城头上的一门门红夷大炮。说道:“就在城下,决战。” “依城决战。” 依城决战,朱由检一点也不怕鞑子。无他。 铁厂城这一年的火炮产量,都在北京城头上,足足有一百二十余门。而此刻全部调到城东。一眼看去,城头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炮口。 这些火炮足够覆盖三四里。 几乎是整个战场了。 如果鞑子敢决战,就是将自己的骑兵送到炮口。 朱由检岂能不收? 第二百九十三章曹变蛟问候黄台吉 曹变蛟不知道,他擅自出击,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他此刻正杀退一支鞑子游骑。 左右问道:“将军,何处去找黄台吉?” “哪里人多,往哪里杀。”曹变蛟说道:“总能找到。” 曹变蛟指着远处,烟尘最高处,说道:“向杀过去。” 曹变蛟判断正确。 这个方向,正是黄台吉中军所在。 但黄台吉中军附近,全部是黄台吉两黄旗精锐,最少两三层护卫。 第一层就是最外面的游骑,以百人为单位,外出探查,试探敌情,顺便护卫中军。 第二层就是前军了。 黄台吉前军统领不是别人,正是豪格。统帅近两千骑,浩浩荡荡前进,此刻看见自家败退而来的游骑,顿时大怒。 豪格立即让人绑了,自己上前抽鞭子,说道:“尔等也是八旗精锐,怎么这么容易被南蛮所败,你们还有脸回来?” “贝勒,不是奴才们不肯尽力,实在是对面的骑兵太过厉害了。我等没有见过如此厉害的骑兵。” “胡说八道。八旗铁骑才是天下第一。” 就在这个时候,曹变蛟已经看见鞑子前军了。 曹变蛟深深看了身后将士一眼,说道:“所有人跟着我,不能掉队。” 一旦掉队。会有什么下场,他们都知道。 于是深深的点头。 曹变蛟顿时打马而去。麾下战马四蹄发力,越跑越快,越远看上去,马不像是狂奔,而是在起飞。 三百骑直接冲来。 豪格本部大惊,根本来不及反应。 豪格翻身上马,就要去拦截。却不想曹变蛟一箭飞来。豪格身边的侍卫猛地一拉豪格,豪格坠马。豪格跌下马,正准备骂,却听“扑通”一声。身边的侍卫已经跌倒在地,被一箭射穿了甲胄,直入心窝而死。 顿时整个人冷飕飕的。 但凡方才的侍卫没有拉他。他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豪格冷汗落下,更是大怒。 他做为黄台吉的长子,自以为是下一任大汗,何等骄傲。从来没有弄得如此狼狈。顿时大怒。翻身上马,厉声喝道:“追。” 前军,可以靠着速度冲破。 但到下面就是硬仗了。 护卫中军的老将扬古利。 他是老奴的女婿,也是一仗仗打下来的悍将,特别是萨尔浒之战中,扬古利先打西路军,北路军马林部进入战场,老奴下令受伤的人不许参战。扬古利浑身是伤,却已经奋勇参战。 这些老将,才是老奴留给黄台吉最宝贵的财富。 没有之一。 只是这一次老将却打了眼了。 倒不是说扬古利放松。 实在鞑子多少年没有遇见过,骑兵直冲中军的打法了。外面有两三层防御网,怎么可能有人直接杀到眼前。 而现在的确发生了。 扬古利见状,第一反应带着自己的亲兵冲上去。 这是一个猛将的必然反应。 遇见问题,身先士卒。 但扬古利没有想到一个问题,他其实已经老了,五十多岁的人。 看上去还是壮年,但实际上,他是跟着老奴一仗仗打下来的,混身是伤,这个年纪,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了。身边的子侄与下属,也没有人会直接说。 所以,他这一次直接冲上来,遇见了曹变蛟。那就出事了。 曹变蛟其实并不知道,眼前的老将是谁?问题他也不在乎。他只是见人来挡他。他不假思索的冲上去-----这类猛将的思维,都是类似的。 快马交战,双方错马而过,不过二招。 “当。”长刀相交。 曹变蛟力气比扬古利大,荡开了扬古利的刀,顺手一刀斩向扬古利腰腹之间。扬古利经验丰富,立即侧身,但依然没有完全躲开,被曹变蛟硬生生劈在甲胄上。 扬古利闷哼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从马上歪下来。而后面的骑兵已经冲过来。扬古利再次被狠狠劈了一刀。 整个人翻身落马。 骑兵交战,落马后会怎么样? 自然被后面无数匹马踩过,踏成肉泥。 扬古利落马造成的影响力是空前的,扬古利的副将就是扬古利的侄子谭泰。 谭泰大惊,立即去救,但哪里来得及。 他这一救,更是让队形混乱起来。 骑兵的队形,与步卒不一样,对于步卒来说,队列就是战斗力。自然要整齐划一。如山如林。纹丝不动。 但对骑兵来说,速度就是战斗力。 特别是全骑兵来说,更重要的是发挥速度,而不是队列。 也只有看上去松散的骑兵队形,才能发挥出速度。 但这种松散的骑兵队形,就有很多空挡可以钻。 本来就宽松的空挡,在混乱中,被曹变蛟抓住了。就这样,曹变蛟直接冲向了黄台吉军前。 黄台吉早就发现了前面不对劲。 他此刻在一处丘陵上驻马。身边密密麻麻立着两三千马队。都是黄台吉的中军。 但前面混乱太快。 以至于黄台吉搞不清楚情况。 还不等前面传讯过来,黄台吉就看见,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硬生生冲过来。 却简直二百多骑冲到阵前,大声喊道:“黄台吉,大明皇帝陛下有言,请你吃好,喝好,洗干净脖子等着。” “这是我大明皇帝送你的礼物。” 随即为首一个将领解下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猛地扔了过来。随即转身就跑。 立即有人将这个东西送到君前。 黄台吉一看,是宁完我的人头。再看身边的人。很多人都还没有从方才风驰电掣般过场惊醒过来。 黄台吉不由大声笑道:“如此看来,南朝皇帝急了。派如此精锐,做区区小事,不就是为了振奋士气。可见南朝小皇帝,不懂用人之道。” “如果精锐,岂能浪掷?” 黄台吉这番话,明里说得是朱由检,本质上是鼓舞士气,让大家知道,纵然明朝有一两支精锐又如何? 明朝皇帝不会用,也不过是浪费。 对于此,很多将领都立即会意。 毕竟浑河之战,才是几年前的事情,当年浙军的精锐程度,让老奴上下,为之动容,还是动用辽军降军的大炮,才打动浙军的步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