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他弱不禁风》 第1章 《世子他弱不禁风》作者:曲轻舟 简介: 本想盯着病世子,却被钓成私犬。 众人都道,忠定侯府那位谢世子,是个走两步喘三口的病秧子,偏生又长了一副足以祸国殃民的招摇皮相。 某日,这病秧子遭了北蛮死士的伏击,皇帝体恤忠良,亲赐御前带刀侍卫贴身随侍,寸步不离。 圣旨前脚刚进门,谢安歌后脚便去了京城最消魂的温柔乡。 “谢世子好兴致,大清早便来喝这百花楼的早酒,倒让臣在侯府久候了。” 谢安歌转过身,对着那不速之客笑得眼波流转:“燕将军,圣旨说你是来护命的,可没说你是来管家教的。我想去哪儿,你拦得住吗?” 下一刻,飞刀擦着他的颈侧掠过,盯死了墙上一只爬行的甲虫。 燕无羁面若寒霜:“世子想去哪,臣自是拦不住。臣的职责,是为您排除身边一切潜肤的危险。如此,可合世子心意?” 高冷纯情攻暗恋不自知x钓系心机受看穿但不戳破 万人迷受,有主角光环 双捷,hebl古代宫廷侯爵暗恋强强1v1 第1章那人也该到了 近些日子,京城里连出了几桩大事,茶余饭后的谈资总绕不开忠定侯府那几桩动静。 说起这忠定侯谢家,那可是大晏朝赫赫有名的武将世家。侯爷谢一颂领着几个兄弟常年驻守北境,那道关口被谢家军守得像铁桶一般,北方的狄人只要看见“谢”字大旗,都要吓得胆寒。谢家子弟武艺精湛、用兵如神,多年来屡立战功,可谓一门俊杰,门第显赫。 与那些人丁兴旺、子嗣繁盛的钟鸣鼎食之家不同,谢侯爷的子嗣却有些单薄。他如今年过不惑,膝下只有两个儿子。 长子谢安翊虽是庶出,却半分没浪费父亲的武学天赋,年纪轻轻就随父出征,未到而立之年,已经是立过赫赫战功的正四品宣武将军。而次子谢安歌,则是原配正妻玉福郡主所出。玉福郡主是先荣亲王的嫡长女,也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只可惜,荣亲王十年前已然薨逝,这嫡次子的身份虽贵重,却也少了外家的仰仗。 前些日子,忠定侯上表请封世子。当时坊间议论纷纷,都在猜究竟是“立长”还是“立嫡”。毕竟谢安翊实在太优秀了,相比之下,嫡出的谢安歌却是个走两步喘三口的病秧子,平日里又耽于玩乐、日日喝花酒,活脱脱一个纨绔。大家伙都存着看热闹的心思,想看看这世子之位若是落了空,谢安歌该如何是好。 然而,许是迫于宗族压力,又或是圣上自有考量,世子的金印,终究还是落在了谢安歌头上。 可这世子才当了没几个月,谢安歌就出了意外。那天他照常出门晃荡,半路竟遭了一伙流寇袭击。那帮人下手狠辣,差点砍掉他半条手臂。后来一查才知道,哪里是什么流寇,竟是北狄派来的死士,专门来报复谢家的。 这下可惊动了宫里。皇帝又是遣太医,又是送赏赐慰问,最后还跟着一道圣旨进了侯府。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大太监扯着嗓子宣读:“朕闻世子受惊,深感痛心。忠定侯满门忠烈,朕不忍见功臣之后身陷险境。特拨御前一等侍卫、武德将军燕无羁,入侯府宿卫,专司世子安危。” 消息传开,京城彻底炸了锅。大家都在感叹,谢安歌这病秧子何德何能,竟能让圣上如此看重?再加上谢安歌虽体弱,却极爱在市井茶馆里打转,不少百姓都见过他那副相貌——那是真真切切的惊为天人。私底下甚至有人嚼舌根,说还好这是个男子,若是女子,怕又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谢安歌本人对这些传闻略有耳闻,心里只有冷笑。昏君治国无能,却怪罪后宫,本就荒唐;如今他只是长得俊了点,没仗势欺人也没鱼肉乡里,竟也要被人指指点点。若非这些人不敢妄议圣上,指不定早就传成他如何谄媚邀宠,才换来一位正四品将军贴身护着。 此刻,谢安歌正坐在京城最负盛名的百花楼中。 第2章 花魁唐思思坐在一旁拨弄着古筝,曲调婉转。谢安歌斜倚在软榻上,端着小酒杯。小厮长喜在一旁提着酒壶,苦着脸劝道:“小主子,您可悠着点吧,喝多了,夜里又要咳得厉害了。” 谢安歌瞥了长喜一眼,仰头将杯中余酒饮尽。长喜看主子脸色不善,赶忙哈着腰把酒满上,缩着脖子再不敢多嘴。 谢安歌随口问一旁的唐思思:“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世子,已是辰时正了。”唐思思垂眸答道,极力压下一个呵欠。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没休息好。平常这时候她还在梦乡,也不知这位谢世子今日发了什么疯,一大清早就来吃点心喝酒。好在谢安歌向来出手大方,人也规矩,从不乱动手动脚,她这才强打精神陪着。 “这么说,那人也该到了。”谢安歌拿起金银箸,优雅地夹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长喜一愣:“小主子,您说谁要到了?” “你说,今日侯府会有谁去报到?”谢安歌不答反问,嘴角挂着一抹玩味。 长喜心思一转,登时想起了前日那道圣旨。圣上给自家主子派了个将军当侍卫,可昨日却没见人影。坊间都传闻那燕无羁性格刚烈,不情愿给谢家当差,可圣命难违,算算日子今天确实该露面了。长喜小声道:“您是说燕大人?可他能寻到这儿来吗?” “燕将军自有他的本事。”谢安歌这话听着像夸奖,语调里却藏着几份轻慢。他哂笑一声,续道:“不过,他一个正四品的武德将军,今日若敢踏进这百花楼,明儿早朝准得被那帮迂腐言官参上一本。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进这个门。” 说话间,秋日的晨光斜斜地落在谢安歌身上,映得他眼波流转,如碎金晃动。饶是唐思思阅人无数,也不禁心头一跳,暗叹这位世子爷真真是玉质金相。 就在这时,街面上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叫卖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谢安歌眉头轻挑,正要示意长喜去瞧瞧,窗外便响起一道中气十足、透着杀伐之气的男声:“本将军巡查时发现窃贼踪迹,疑其潜入百花楼。掌柜速速开门,容我等入内搜查。” 长喜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只见楼下站着一队人。约莫六七个汉子,个个身形剽悍,穿着清一色的暗墨色劲装。这几人往那一站,周遭的百姓纷纷屏息绕行,原本喧闹的楼底瞬间清出了一片空地。 为首那人更是惹眼。他身形高挑,一袭玄色滚边的劲装将肩膀勒得极宽。他并没戴官帽,只用一根银带束发,露出深邃的五官。 那男子似有所感,冷冷抬头扫来。那一瞬间,长喜只觉像被草原上的孤狼盯上了一般,惊得他猛地往后一缩,脚下一拌,险些跌个跟头。 谢安歌也慢条斯理地挪到窗边往下看。那玄衣男子长得英武不凡,可比起皮相,更让人先注意到的是他周身那种漠然凛冽的将领气质。他腰间坠着一枚盘龙衔珠的墨玉牙牌,正是御前一等侍卫的身份象征。 正是燕无羁。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燕无羁眼底冰冷,谢安歌毫不畏惧地回望过去,挑起一抹顽劣的笑。他想过燕无羁会找来,却没料到这位将军竟然如此猖狂,随便找了个“搜捕窃贼”的借口就敢直接上门找百花楼的麻烦。 京中但凡有些身份的都知道,百花楼背后原是先荣亲王的产业。荣亲王薨逝后,这些金粉生意便落到了其幼子、谢安歌的舅舅——诚郡王手中。 然而,即使诚郡王只是个无实权的闲散王爷,终究也是正经皇族,旁人总要给几分面子。 除了燕无羁这狂人。 · 楼下的燕无羁盯着二楼那道身影。先是看见个毛躁的小厮,随后便是一抹酒气微醺的清隽面容。只需一眼,他便断定了对方的身份——这副如传闻中那般足以乱人心智的好皮囊,除了谢安歌,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确定了想要找寻的对象,燕无羁后退两步,猛然提气助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蹿出。他脚 第3章 尖一点街边的货担,借力腾空,长臂一舒便扣住了二楼的红漆柱身。几个利落的攀爬,他竟像大鹏展翅一般,直接从街道飞身稳稳落在了二楼的窗外的细木栏杆上。 燕无羁站定以后,目光往屋内一扫。 一个大清早便喝得微醺的纨绔世子,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厮,还有一个风尘女子。桌上美食好酒尚有余温,在这秋日的清晨里,看着甚是惬意。 燕无羁冷笑一声,开口道:“谢世子好兴致,大清早便来喝这百花楼的早酒,倒让臣在侯府久候了。” 谢安歌后退一步,避开他带进来的劲风,站定身子,面无表情地对上那双冷目。 他自是看出了燕无羁眼里的鄙夷。 片刻后,他展颜一笑,因着酒意,眼角绯红如抹胭脂,衬得他明艳动人:“燕将军,圣旨上说你是来护我这条命的,可没说你是来管家教的。我想去哪儿,你……拦得住吗?” 燕无羁面若寒霜,右手微抬,袖中一道寒芒脱手而出。 那是柄寸许长的柳叶小刀,擦着谢安歌细嫩的颈侧飞过,带起的一缕劲风激得谢安歌微微眯眼。 “夺”的一声脆响,小刀齐根没入谢安歌身后的红木柱身。刀锋之下,一只正顺着柱子向上爬的黑甲虫瞬间被贯寒,死死钉在了木缝里。 “世子想去哪,臣自是拦不住。臣的职责,是为您排除身边一切潜肤的危险。如此,可合世子心意?” 第2章本世子体弱力乏 “你……你放肆!怎敢对世子爷如此无礼!” 长喜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尖声怒斥。他虽畏惧燕无羁,但护主心切,强撑着打颤的双腿站直,作势要将谢安歌护在身后。 谢安歌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燕无羁,面上并无惧色,只是抬了抬手。长喜见状立刻噤声,悻悻地退到一旁。 燕无羁见状,面无表情地手腕一抖。众人这才发现那柄小刀尾端竟连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银色细线。随着他动作,没入木柱的小刀被生生拽出,顺势带出了那只甲虫的残尸,落在了地上。 小刀擦着空气划出一道冷光,重新收回燕无羁袖中。 谢安歌并未再看燕无羁,他走回屋内,半捂着嘴,装模作样地低咳了两声,眉宇间染上一丝厌烦:“这上午的邪风还是大,吹得本世子头疼。长喜,还不把窗户关上?” 此时,燕无羁就站在窗外的细木栏杆。这道关窗的命令,完全是无视了这位正四品武德将军。 燕无羁挑了挑眉,眼睛扫向屋内的另外两人。唐思思此时早缩在墙角,恨不得将自己揉进那堆锦缎屏风里,大气都不敢喘。倒是长喜,对上谢安歌投来的眼色,壮着胆子蹭上前去,在燕无羁杀人般的目光中,硬是咬着牙,将那两扇雕花窗棂“啪”地一声虚掩上了。 窗纸隔绝了燕无羁的半张冷脸,只听得外面传来一道沉稳且带着压迫感的男声:“世子既然抱恙,不如早些回府吃药。臣在楼下候着。” 话音刚落,只听窗外风声微动,燕无羁纵身一跃,已是稳稳落回了地面。 谢安歌冷嗤一声,随手甩出一锭马蹄银,落在唐思思怀里,对长喜说:“下去。” · 谢安歌刚出百花楼,便瞧见侯府的马车已候在路旁。燕无羁抱着双臂立在车侧,他生得极高,在那群剽悍亲随中依旧鹤立鸡群。 长喜手脚利索地从车后取下踏脚小凳放好,哈着腰等主子上彻。谢安歌没动,视线在长喜和燕无羁之间转了一圈,看向燕无羁,悠悠开口:“燕将军,本世子体弱力乏,可否搭把手?” 燕无羁瞥他一眼,见长街上不少百姓都在伸头围观,他沉默地走上前,平平地抬起一只手臂,依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 谢安歌勾唇一笑,手掌搭在燕无羁的小臂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底下如铁块般紧绷的肌肉。他借着燕无羁的暗劲儿,踩上凳子,钻进了马车。 “小主子,咱们是回府吗?”长喜在合上门帘前,小心翼翼地 第4章 询问。 谢安歌靠在软枕上,隔着车窗打量着马车外的燕无羁,片刻后道:“去南城瞧瞧。” 此话一出,长喜和燕无羁同时皱了眉。 京城向来是“东富西贵,南贱北贫”。南城那地方,住的全是跑码头的力役、卖艺的戏子和居无定所的流民,是出了名的腌臜混杂之地。 “小主子,南城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万一冲撞了您,郡主娘娘非得扒了小的皮不可!”长喜苦着脸劝道。 “怕什么,这不是有燕将军保驾护航吗?”谢安歌挑起帘子,看向马背上的燕无羁,语带戏谑,“燕将军会一直**跟**着我的吧?” 燕无羁回以冷笑:“臣既然奉旨护卫,自然是世子走哪儿,臣跟到哪儿。” “那你这些亲随……” 燕无羁自然明白谢安歌是嫌弃人多碍眼,他略一沉吟,点了两名机灵的亲随暗中跟着,让剩下的人先行回府。 马车驶向南城,一路上走走停停。谢安歌兴致颇高,一会儿让长喜下车买串冰糖葫芦,一会儿要买两块刚出锅的油炸糕。一个时辰的脚程,硬生生磨了一个半时辰才到南城门。 穿过厚重的城门洞,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样。青石平道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两旁挤挨着低矮的窝棚,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与劣质烟草的焦苦味。 “小主子,前面路窄,车马进不去了。”长喜在窗外喊道。 “下车。” 马车停稳,长喜取来小凳子,正要像往常一样扶自家主子。谢安歌却没动,只坐在车缘,转头看向后方。 燕无羁勒着马,坐在高头大马上垂眸冷观,并无动作。两人僵持了片刻,谢安歌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燕无羁终是无法,冷着脸翻身下马走近,再次生硬地伸出手臂让谢安歌扶着。 谢安歌一下马车,就闻到空气中混杂着粪便与劣质烟草的焦苦味,污水横流。他掩口咳了两声,长喜忙递过帕子,他摆摆手。 燕无羁带点嘲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世子要是不适应,不如早日回府修养。” “燕将军走惯了宫里的白石道,如今陷在这稀泥里,可还习惯?”谢安歌反唇相讥。 “臣在北境时,连死人堆都睡过。这点泥水,还污不了臣的眼。” “将军神勇,有你这尊武神在侧,本世子真是安心得很。”谢安歌说罢,扶着长喜的手开始在那蛛网般的窄巷里闲逛。 他那惊为天人的相貌和一身华贵的锦衣,在这污浊之地犹如白鹤入鸡群。街坊邻里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正走着,路旁一间赌坊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一个喝得烂醉的酒鬼被杂役踢了出来,骨碌碌滚到谢安歌脚边。 “没钱了就滚出去!还想骗酒喝?”杂役骂骂咧咧地关了门。 那醉汉在地上趴了半晌,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正对上谢安歌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他一双贼眼登时亮了,口齿不清地嘟囔道:“哟……瞧瞧,这是哪家跑出来的娇娇小娘子?怎么穿了件爷们的衣服……嘿嘿,陪爷喝一杯?” 谢安歌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最厌恶别人拿他的相貌开这种荤玩笑。 长喜气得脸都白了,他虽才十四岁,个头刚到谢安歌肩膀,还是壮着胆子挡在前面,声音清亮地骂道:“哪来的疯狗在这儿狂吠!也不撒尿照照自己的德行,我家公子也是你这种腌臜货能冲撞的?再敢满嘴喷粪动手动脚,仔细你的爪子!” 可那醉汉早已喝坏了脑子,反倒笑得更浪,还作势要伸手来抓谢安歌的袍角。 谢安歌抬起手,示意长喜退后,随即冷眼看向身后的燕无羁。 燕无羁却像是石雕泥塑一般,抱剑立在两步开外,目不斜视,竟是一点要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谢安歌心下冷笑,这燕无羁,是在报刚才关窗的一箭之仇呢。他并不恼,只转头看向那扇虚掩的赌坊大门,淡淡抛出一句:“你们这地方,连门口的疯狗都管不住吗?” 话音刚落,那黑漆大门便“嘎吱”一声开了。里面匆 第5章 匆出来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暗绸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打手。那掌柜是个人精,打量了一眼谢安歌的行头,又瞄了眼后面站着的杀神燕无羁,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打手们扑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把那醉汉拖进阴暗小巷,紧接着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闷拳声。 那掌柜哈着腰,一路小跑过来赔笑道:“小的聚财坊掌柜,敝姓方。手下人没眼力见,冲撞了贵公子。公子可要进去玩两把?今日您在咱们这儿的账全免,权当给公子压压惊了。” “当真全免?”谢安歌挑眉,半真半假地回头看向燕无羁,“燕大人,你怎么看?” 燕无羁额角青筋微跳,沉声道:“肚场丧人心智,腌臜横行,公子千金之躯,还是远离为好,省得家中尊亲挂念。” 他此时对这位世子已是嫌恶到了极点。老侯爷与谢家军在边疆餐风露宿,守的是大晏河山,偏生这唯一的嫡子承了父荫,却是个清早逛窑子、中午钻肚场的烂泥。吃喝嫖赌,不过半日功夫,竟让他占全了。 “燕大人说得极是。”谢安歌煞有介事地一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本少爷今日偏偏生了赌兴。方掌柜,劳烦开个清净雅间,我不与旁人玩,只想跟燕大人……好好赌一把。” 第3章我们赌三把 谢安歌和燕无羁被带到了肚场隔壁的一处院落。这里其实是方掌柜自己居住的宅子,临时让人收拾了给两人用。 方掌柜这种人精,一眼就瞧出燕无羁身上那股官威,更别提谢安歌一口一个“大人”地叫着。他知晓官员入肚场是重罪,谢安歌偏又一副强人所难的模样,他两边都得罪不得,索性取了个折中的法子——把自个儿家献出来。反正宅子紧挨着肚场,说是雅间也行;但真论起来,这可是民宅,算不得违纪。 两人站在小院里,方掌柜站在一旁,小心问道:“两位大人想玩点什么?小的这就让人安排。” 谢安歌看向燕无羁,悠悠伸出三根手指:“燕大人,我们赌三把,三盘两胜,如何?” 燕无羁冷声道:“我为何要与你玩?” “我要是赢了,你以后都得听我的。”谢安歌见他蹙眉,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赢了,你想跟上面请辞回北境或是回宫里,本少爷绝不拦着,还会全力支持。或者,让我以后都听你的也行。” 燕无羁思索片刻,请辞的佑惑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他点头应道:“行,你想怎么玩?” “各自指定擅长的玩法,若是一胜一负,第三局再议。” “第一把让你先来。”燕无羁答应得爽快,“你想玩什么?” 谢安歌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狐狸般的狡黠。 · 雅间内熏香缭绕,方掌柜亲自端上一副通体漆黑的牛骨牌九。 谢安歌撩起衣摆,姿态慵懒地坐下,指尖拨弄着骨牌,牛骨撞击出的声音清脆,旁边堆着一沓精致的筹牌。 燕无羁面沉如水地坐在对面,他看着谢安歌那双修长如白瓷的手在黑牌间穿梭,硬邦邦地吐出一句:“我不懂这些玩意儿。” “不懂才好玩,这玩意儿只看运气。”谢安歌轻笑,将一叠牌推到燕无羁面前,“我也不期付你,燕大人亲自洗牌码牌,如何?” 燕无羁冷哼一声,大手张开,在桌上熟练地铺布、洗牌、码牌。他动作快且稳,谢安歌瞧着那利落的手法,心下哂笑——这燕大人在北境军中,怕是也没少陪那群大老粗们耍牌磨时间。 牌码好了,方掌柜给两人各分了两幅牌。 谢安歌并不看牌,只用大拇指在牌面的凹槽上一抹。他抬头看着燕无羁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随手推出了一半的筹牌:“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牌挺好的。” 燕无羁盯着谢安歌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桃花眼里看出诈唬的成分,沉声道:“公子牌很好吗?” “非常好。”谢安歌弯唇。 “那我不信。”燕无羁随即也推出了对等的筹牌。 开牌,谢安歌一对“正 第6章 七”,恰好压住了燕无羁的一对“正三”。燕无羁蹙了蹙眉,看着那堆筹牌被谢安歌拨走,没吭声。 第二轮分牌,谢安歌摸过牌后却没加注,神色平平。 燕无羁一顿,反问道:“公子这次牌不好了?” “是不好。”谢安歌叹了口气。 “但我牌挺好,我加注。”燕无羁推出了小半筹码,想把上一局的场子找回来。 谢安歌轻笑一声,笑声里带了几分邪气:“燕大人,这么点一点地磨,未免太小气了。要玩,咱们就玩个大的。” 他说着,手猛地一推,将面前剩余的筹码全部推到了桌子中央,发出一声闷响:“这一把,定输赢。” 燕无羁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看着谢安歌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心里飞快盘算。他此时手中的筹码已经少了一半,若是不跟,这第一局他便提前认输了;若是跟了,他看着谢安歌那副把握十足的模样,心里忽然没底。 此刻的压迫感,竟让他想起了在战场上面对伏兵时的紧绷。 他咬了咬牙,冷脸将全部筹牌推入。 开牌。 燕无羁看着对方那副绝杀的牌面,毫无意外地输掉了这场牌九对局。 “第一我赢了。”谢安歌慵懒地靠回椅背,拿出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笑眯眯问道,“第二场,燕大人想玩什么?” 燕无羁霍然站起身,周身的煞气瞬间散发开来,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投壶。” · 两人走到院中站定,远处摆着一尊窄颈青铜壶,各自手上拿着五支箭杆。 “我没玩过这个,先让我试试手?”谢安歌虽是询问,却已先抛出两支,箭杆擦着壶口跌在地上,发响两声。他摇头叹道:“真难啊。” 他眼睛转了一圈,绕着燕无羁踱步打量,最后在他身前半步停下,双手背在身后,仰头道:“燕大人毕竟武艺高强、威武勇猛,想来不至于期付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您看,能不能让让我?” 燕无羁低头对上谢安歌那副装出来的乖巧模样,心头原本那点不耐烦莫名散了几分,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好笑:“你想我怎么让?” 谢安歌转头吩咐:“长喜,取我那条发带来。” 长喜忙从随身布包里翻出一条墨色素面发带,那是谢安歌束发的备品。 “燕大人神勇,想必闭眼也能中。”谢安歌将发带在指尖绕了两圈,笑得狡黠,“不如加个难度,你蒙眼投。若三支全中,这一局便算我输,如何?” 燕无羁瞧着那发带,没废话,伸手夺过。绸带极长,他在脑后叠了两层绑紧,余下的绸尾垂在宽阔的脊背上,随风微动。 墨绸压在深邃的鼻梁上,遮住了那双锐利的瞳孔,衬得他下颌线条冰冷。世界陷入黑暗,其他感官瞬间变得敏锐。燕无羁闻到一股清冷的白檀香气,丝丝缕缕,似乎是从发带或是谢安歌身上散出来的。 他抿了抿唇,指尖捏住一枝箭杆:“看好了。” “叮”的一声脆响,第一支稳稳入壶。接着是第二支,依旧精准。正待燕无羁要投第三支时,身旁的谢安歌忽然短促地“哎”了一声。 燕无羁怕他摔了或出了意外,手中羽箭随手一甩,立刻扯下发带。 入眼处,谢安歌好端端地和方掌柜并肩站在不远处,正郁闷地盯着那青铜壶。燕无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方才那匆忙扔出的一箭,竟也借着余劲稳稳落入了壶口。 “承让了。”燕无羁淡淡开口。他手里还攥着那条发带,指腹下意识在柔软的绸面上摩挲了一下,才反手还给长喜,问道:“如今一胜一负,第三局怎么比?” “不玩了,无趣。回府!”谢安歌见这人蒙着眼都干扰不动,冷着脸一甩袖子,直接转身就走。 长喜收好发带,一路小跑着跟上自家主子。燕无羁看着那气急败坏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迈步跟了上去。 第4章辉煌的过去 百年前,北境受北狄骚扰,百姓苦不堪言。那时年仅 第7章 十八的燕权,率数千游击军杀退敌军,一路收复失地,三军扩至数万,又至十万。燕权先封侯、后封异姓王,统领北境三州。再往后,他又尚了前来和亲的鲜卑公主,在那片草原上,北境遗民只知有燕王,不知有皇帝。 这便是燕无羁的太祖父,也是燕家辉煌的过去,更是燕无羁身形比中原人更高大、眉眼更深邃的原因——他身上流着八分之一的鲜卑血脉。 可盛极必衰。祖父燕勋德接手时,燕家已露颓势。三十年前的一场雪战,因燕勋德判断失误、刚愎自用,葬送了十万精锐。先皇借机发难,调任西疆谢氏北上接替。燕家王爵被夺,降爵为侯,全族被赶出驻守半个世纪的北境,迁入京城这方寸之地。 到了燕无羁父亲燕昌盛这一辈,燕家已是夕阳残照。燕昌盛武不成文不就,守着昔日异姓王的残梦,还带着几分欺善怕恶的嚣张。几番荒唐事闹到御前,爵位再削,最终只得了个“安顺伯”的封号。 安顺、安顺,便是要燕家在天子脚下安顺地做人。 燕无羁生于祖父去世那年,因此被视为不祥。他从小听着祖母高氏念叨往昔辉煌。也许是他生来早慧,看透了伯爵府的腐朽,并未沉溺于虚假的荣光。他十六岁远赴北疆,靠着天生的强悍体魄与搏命换来的战功,挣回了一个正四品将军的头衔。 谁知刚在北疆立下赫赫军功,满心以为终有机会大展拳脚时,圣上一道密旨将他召回京城,授了一等御前侍卫的虚衔。 名义上是圣眷优渥,实则是将这头刚要觉醒的北境雄鹰关进了笼里。不仅如此,如今他竟还被派来保护谢安歌——这个整日混迹市井的谢家世子。 · 按理说,燕无羁是奉旨近身护卫,理应宿在谢安歌卧室的耳房里。毕竟若真有刺客潜入,睡得远了,纵使燕无羁有通天的本事也难救。 可谢安歌断不能容忍燕无羁与自己同处一室。说到底,谢家如今在北境的风光也是源于接管了先燕王爷在北境的地盘。 况且,燕无羁身上还挂着一等御前侍卫与正四品将军的头衔,谢侯府虽门第显赫,却也不好真将这种身份的武将当下仆对待,否则传到御前,便是谢家势大欺人、藐视皇恩。 最终,折中的法子是选了谢安歌居所旁的一处独立小院供他落脚。虽说是小院,实则与谢安歌的寝房仅隔着一道低墙,墙头翻身即过。 此刻正是傍晚时分,燕无羁在房里收拾完简单的行李,便径直走到院子里练武。 * 隔着那道低墙,谢安歌正独自坐在书房内。他指尖夹着北方探子送来的密信。看完最后一字,他将其凑近烛火,火舌瞬间卷走了那些纸条,只余一簇灰烬。 随即,他取出一个小木盒。这是他今日从聚财坊方掌柜处得来的,方掌柜本就是谢家的眼线,为了顺利拿这东西且不惹人怀疑,他特意选了燕无羁在场的时候,引对方与他打赌。 第一局的打赌,玩牌九他是稳赢的,分什么牌全看他的眼色和方掌柜的操作。他故意提出打牌九,是因为知道北境军营里除了牌九,也爱玩投壶。 拿下第一把并刺激了燕无羁,对方果然提出第二局玩投壶。他顺势让燕无羁蒙眼,像燕无羁这种自视过高的人定会同意。趁着燕无羁视线被遮,他迅速与方掌柜完成了交易。 随后他故意耍点脾气打道回府,一切顺理成章。 打开木盒,里面装着一叠泛黄的小纸片,带着淡淡药味。这是数味验毒之药煎成浓汁,反复涂在特制的纸上阴干而成的,是他托人从西域隐医手上购得的。 他取来这几日下午厨房送进来的糕点,依次压在试毒纸上。 谢安歌在一旁读了半炷香的文章,才伸手拿开糕点。栗子糕和桂花糕下的纸片没有变化,唯独他最爱吃的云片糕压着的地方,纸片变成了灰青色。 糕点有毒,他并不意外。 这毒是专门针对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年,这身子里也不知道藏了多少陈年的毒素。自从去 第8章 年起了疑心,他便再不碰家里的点心。 他对幕后下毒之人心中有数,可现下也只能暂且忍着,以免打草惊蛇。 他将试毒纸烧掉,连同纸灰一起扫进冷掉的茶壶。只需长喜洗茶壶时顺手一泼,便再无痕迹。 秋凉入喉,他又咳了两声。他取出腰间的折扇在掌心轻扣,忽然想起燕无羁这人,低头玩味一笑。 *一个回不去的将军,守着一个活不长的世子。* 真是有趣。 “长喜。”他唤道。 “小主子,小的在呢。”长喜推门而入。 “方才谁来过?” “是郡主娘娘那边的张嬷嬷,传话说郡主等您看完书,便去前厅用晚膳。” 谢安歌摩挲着扇柄,又问:“将军大人呢?” “燕大人方才在屋里收拾,这会儿正在隔壁院里练武呢。” “练武?”谢安歌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抹兴味。 · 谢安歌披着件厚实的织锦披风踏进院门,深秋的夜晚其实算不得多冷,奈何他体弱畏寒。 还没走近那院子,利刃劈开空气的锐鸣声便破空而来。燕无羁那双鹰隼般的视线刺了过来,但他并未停手,身形如墨龙翻腾,一招一式带着杀伐戾气。 谢安歌立在廊下看着。燕无羁最后一刀劈落时,刀锋带起的残风竟将地上的枯叶震得四散飞扬。 谢安歌看着枯叶旋动复又落下,开口道:“你刚才那一招,可以稍微往后收。” 燕无羁一怔,收刀回头,额角带着薄薄的汗意,表情冷漠。 “起势不差,力道也足。”谢安歌走近几步,折扇虚虚一指,“只是最后那一记劈砍,你该往后留半分力。刀送出去了,身子也跟着压死,若对方避开锋芒或是藏有后手,你便没了变招的余地。” 燕无羁眉头锁死,冷声应道:“战场之上,本就该全力以赴,生死一线间,留什么退路?” 谢安歌闻言轻嗤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燕将军自然比我更懂打仗。但我说的,是这招式本身的气劲衔接。况且,我们现在也不在战场上。” 他低低咳了两声,折扇轻点燕无羁方才落脚的石砖:“这一式,若收刀时肩不前压,脚下略虚半寸,刀路会更顺,随机应变也能快上几分。” 燕无羁脸色阴沉,长刀斜指地面,显然对此并不认同:“纸上谈兵。” 谢安歌被顶东了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便走:“随你。” 院门轻响,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廊角。 燕无羁站在原地,握刀的手紧了又松。他低头盯着脚下的那处石砖,脑中不断复盘方才那一刀的收势,眉头越拧越深。 半晌,他重新起势。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半息。肩线微收,脚下不再死踩。刀锋斩落时,力道依旧凌厉,却在末尾多了一丝回旋的余地。 刀光掠过。 那一瞬间,体内的气息竟比先前顺畅数倍,这一式的收尾恰好成了下一式的引子,衔接处毫无滞涩,如行云流水。 他沉默着,又走了一遍。 再一遍。 等他彻底回神,竟是不知不觉又练了小半个时辰。 燕无羁收刀立定,看向谢安歌离去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5章那燕将军,可有为难你 中秋将至,谢侯府内的红灯笼已高高挂起。 徐姨娘近来最是喜气,圣上刚落了准信,特许久戍边关的长子谢安翊在重阳返京过节。前不久,谢安翊在某场边境骚乱中表现骁勇,不仅驱逐了滋扰百姓的游击残部,更亲手活捉了北狄的一位小首领。 根据宫里透出的风声,圣上有意借此军功,为谢家长子破例封伯。 这消息目前仅局限在玉福郡主与谢安歌母子之间。连徐姨娘这位生母都尚被瞒在鼓里,毕竟天威难测,一切未尘埃落定前,谢侯府不得不谨言慎行。 玉福郡主得知此事时,神色并不见半分喜色。此时厅内屏退了左右,只有她与谢安歌二人。她握着谢安歌的手,忧心 第9章 忡忡道:“我的儿,你的手怎的这般冰凉?可是入秋了身子又不爽利?” “阿娘,我好得很。”谢安歌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只是从我那院子过来时透了点风,喝盏热茶便无碍了。” “都怪阿娘……怀你时没顾好身子,害你早产落下病根,身子骨总比不上你大哥。”玉福郡主想起当年太医委婉暗示这孩子恐有夭折之虞的旧事,眼眶不由一湿。这些年她寻遍名医,用尽奇珍异宝,好不容易才将他养得这般如玉模样,却终究掩不住那份清瘦病弱。 “外人只知翊哥儿功勋赫赫。可在阿娘心里,你才是最出色的那个。那些学问你一听便懂,武功招式你看一眼便能道破玄妙……偏偏这副身子不争气,当真命运弄人。” 谢安歌无奈一笑,温声道:“阿娘,大哥也是您的孩子,他出息了也是谢家的荣光。” “娘自是知道。”玉福郡主轻叹一声,握紧了他的手,“娘只是替你委屈。旁人笑你纨绔,却不知我儿是在藏锋守拙。” 谢安歌有些受不住母亲这般湿漉漉的关怀,他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反塞了个暖炉进她手里,温和地笑道:“谢家如今已是满月之态,若是再出个文武双全的世子,未免锋芒过盛。如今圣上看我这样病着,心里反倒能踏实几分。” 玉福郡主摸着那暖炉,半晌叹了口气,又低声问:“那燕将军,可有为难你?” “燕将军性子直,是个守规矩的。” “他可有……”玉福郡主顿了顿,压低了嗓子,谢安歌顺势倾身靠向母亲。郡主继续道:“对谢家,可有怨恨之心?” 五十年前的燕王在北境何等风光,如今就有多落魄。燕家失了的势,几乎全让谢家承了。原本偏居西域的谢将门,因着圣上的扶持才入主京城,谢一颂这代更是尚了郡主,成了皇亲。 “阿娘,当年燕家落马是天意,咱们家不过是顺了天意。”谢安歌轻声回道,“若他燕无羁连这关窍都看不透,只知道盯着咱们谢家,如此目光狭隘之辈也成不了大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日日跟着你,哪能时时防着?要不娘进宫去求求太后……” “娘,莫做多余的事。”谢安歌截住她的话头,“如今谢家已是显贵之极,若再为这点小事进宫讨恩典,只会适得其反。那姓燕的比谁都怕我出事,他奉旨护卫,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圣上正好名正言顺地把谢、燕两家一起端了。” 两人又叙了几句,谢安歌便借口温书抽身离去。 玉福郡主虽疼他,却终究有些杞人忧天。这也是为何他不能把自己中毒的事情告知母亲,省得她慌乱担忧。 燕王府当年倒台是因触了先皇忌讳,燕王过于狂妄,而谢家不过是因着势微、忠诚且能打,才被选中取而代之。 两家人皆是帝王的刀。一家被拿起,一家被放下,仅此而已。 若燕无羁真记恨谢家,当初绝不会去北境军中。父亲谢一颂显然也深谙此理,才默许燕无羁在北境出头。只是帝王大概不喜欢自己的两把刀关系太近,这才寻了个由头把人召了回来。 再说谢安翊,今年已二十有七,足足长了谢安歌八岁。 当年谢一颂常年驻守边疆,与玉福郡主的婚事又因皇室仪制繁杂、钦天监择日等由头生生耽误了数年。其间府里纳了徐姨娘,没过多久便有了谢安翊这个长子。尚未迎娶正妻便先有了庶长子,在讲究礼法的京城世家眼里,本是大忌。 曾有宗室长辈提议将谢安翊过继给旁支,以保谢家嫡系正统,免生后患。可玉福郡主执意把人留在府中抚养,缘由她出身皇室,最是明白分寸二字。若连区区一个孩子都容不下,反倒惹人议论,平白坏了她这份贤德名声。 谢安歌与这位大哥并不相熟。两人年岁差得远,交流不多,谢安翊又早早投身北境军营,一走便是十载。 在谢安歌看来,谢家一荣俱荣,并无那些无谓的嫡庶内耗。母亲可惜他这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他却比谁都清楚——在谢家这 第10章 棵大树被众人盯着的当下,他只能、也必须继续做个弱不禁风的纨绔。 而那个正值壮年、骁勇善战的谢安翊,将会是谢家往后数十年真正的指望,是能撑起门楣、护住谢家满门老小的依仗。 * 谢安歌在京城名声不好,一半是因为他确实常去百花楼找唐思思喝酒听曲,另一半则是他刻意为之,让人私下散播。 此刻他刚出百花楼,身上酒气未散。见燕无羁守在楼外,那张深邃的脸上冷若冰霜,谢安歌心下只觉好笑。他明白,像燕无羁这种性子直、战功显的武将,最是看不惯他这种耽于玩乐又虚掷光阴的世家子弟。 可燕无羁不知道,并不是他有多么喜欢唐思思,而是他需要唐思思作为他经常上百花楼的借口,为他的纨绔形象添砖加瓦。 谢安歌心里多少是有些羡慕燕无羁的。厌恶一个人可以直接摆在脸上,身强体健,天高地远何处去不得?反之,他只能替父亲留在京城这方寸之地,扛着谢家这杆摇摇欲坠的大旗。 “小主子,可是有什么吩咐?”长喜开口,打断了谢安歌的思绪。 谢安歌此刻立在踏脚小凳前,既不上彻,也不离去。燕无羁蹙眉盯着他,依旧平抬着那只小臂,等他借力。 谢安歌回过神,正想上彻,他目光随意扫过大街,却在某一瞬戛然凝固。一个眼熟的身影从人群中迅速钻入了斜对面的阴影。他眼神一厉,用力握住燕无羁的小臂:“东北方向,第二条小巷。” 燕无羁反应极快。他转过头,仅一个眼神,侧后方两名如影随形的亲随便窜了出去。与此同时,谢家的几名家丁迅速收拢队形,腰刀半出鞘,将谢安歌死死护在核心。 片刻,亲随去而复返,单膝跪地:“回将军,属下无能。那人身法极快,钻入民房后便断了踪迹,追不上。” 燕无羁心下骇然。这两名亲随随他在北境死人堆里爬过数回,追踪之术鲜有敌手,竟在京城的大街上跟丢了。 他转过头,狐疑地看向谢安歌:“世子究竟看见了谁?” 谢安歌垂着眼眸,似乎正在思索,并未回答。 燕无羁见状不再追问,毕竟大街上人多口杂,只冷声下令:“回府。” · 燕无羁本想着,回到侯府后再仔细询问谢安歌在街头究竟看见了什么人。没成想刚到侯府,天色巨变,狂风卷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谢安歌下车时,哪怕燕无羁已挡住了风口,那斜切进来的寒雨还是避无可避地淋了谢安歌一身。 当时长喜急得活像天要塌了,燕无羁立在雨里,只觉大惊小怪。如今天气虽凉,但淋点雨、换身干净衣裳暖暖身子也就罢了。他当年在北境,为躲避北蛮追兵在深冬的山里蛰伏一夜,除了落点冻疮,也没出什么岔子。 虽这谢家世子委实娇贵得过了头,但看着那张在冷雨中愈发惨白的脸,和那裹在湿冷披风里微微打颤的身子,燕无羁到底没把那句嘲讽说出口。 当晚,谢安歌就烧得不省人事。 -------------------- 小剧场: 玉福郡主:那燕将军,可有为难你? 谢安歌:他是个好人。 (滴——发出好人卡) 燕无羁:(o_o)?? 第6章收买人心 当晚,谢安歌就烧得不省人事。 长喜自然领了罚。 若非谢安歌在病榻上强撑着说了句求情的话,长喜怕是要在院子的泥水里跪上一宿,最后刑罚转为扣除半年月银。府中众人都明白,这已是从轻发落,长喜更是对着谢安歌的房门磕头,感激涕零。 燕无羁抱着双臂立在暗影处,冷眼看着这一幕,只觉讽刺。 明明入府时是长喜哀求着谢安歌留在车内,等雨势稍缓再下车。是谢安歌自己由着性子,非要在那阵邪风最猛的时候闯进雨里。如今病了,罪名全成了下人的过错;而他烧得迷迷糊糊间两句虚伪的解围,倒轻而易举收买了人心。 谢安歌这一病,平日里那副 第11章 温润的面具也裂了几分。厨房送来的几样精致糕点,他只瞧了一眼,便嫌那甜腻的气味熏人,拂袖将其扫落在地。碎瓷溅了一地,他半支着身子,扬言往后若再瞧见这劳什子云片糕,便直接封了那大厨房的灶台。 一屋子的奴仆跪在狼藉里噤若寒蝉。 * 病了几周,谢安歌才见好转。这日燕无羁正在小院里练着招式,余光瞥见谢安歌裹着厚实的披风慢吞吞走了过来,在亭中坐定。下人们鱼贯而入,又是备暖炉,又是备热茶糕点,原本清冷的院子瞬间多了几分贵气。 燕无羁收了势,正想问他有何贵干,谢安歌只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管自己,继续便是。 燕无羁转过身,重开架势。院里的梧桐叶已开始转黄,谢安歌坐在亭中,捧着盏热茶,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的刀影。 长刀带风,燕无羁几次回头,都对上谢安歌那副专注的神情。他本想无视,偏偏背后的目光如有实质,盯得他如芒在背。他忍不住心想:这世子爷莫不是在屋里闷坏了,出不了门找他的思思姑娘,倒把他燕无羁当成耍弄取乐的玩意儿了? 燕无羁压下心头的烦躁,循着招式走刀,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正是谢安歌。 方才燕无羁使得那一招,正是谢安歌前些日子点评过的。 当时燕无羁还嗤之以鼻,骂谢安歌是个纸上谈兵的草包,如今却不声不响地练上了。 照理说,这种先鄙夷后偷学被抓包的事该有些尴尬,可燕无羁是个实诚人,他这身功夫本就没什么正经路子,燕家家传武学早已在那场雪战中残缺失传。他现在的本事,一半是硬啃残缺的武谱,一半是从尸山血海的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对他而言,招式不分贵贱,只要能保命、能杀敌,那就是好东西。 更何况,谢家那几套名震天下的武学,本就是在战场上生生杀出来的真本事。谢安歌就算身子弱,自小浸银其中,眼光定是毒辣的。 想到这,燕无羁索性收了刀,大大方方地走向亭子,冲着那裹在厚重披风里的矜贵公子,直截了当地问道:“谢世子,可是还有什么请教?” 谢安歌抬眼看燕无羁,抿了口热茶,并未说话。 燕无羁被这眼神盯得心头莫名烦躁,手中长刀一挽,挽了个极华丽的刀花。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忽然多此一举,仿佛被谢安歌盯着,他便生出一种要将这刀使得漂亮些的荒唐念头。 谢安歌啜了口热茶,缓缓开口道:“燕将军,既然你问了,我倒可以再教你一招。” 升腾的白烟模糊了他清俊的面庞,他身上披着烟灰色披风,在那一地枯黄的梧桐叶映衬下,愈发显得清冷孤标。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来:“劳烦靠近些。” 燕无羁依言走过去,心底那股奇异的感觉又在翻涌。 “握住刀,抬手。” 燕无羁照办。他本以为对方只是指点口诀,未料到谢安歌竟直接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指尖的触感微凉,直挠得他心痒。 谢安歌将他窄袖的衣料往上一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见燕无羁因紧张而肌肉紧绷,谢安歌另一只手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背,似是安抚,语气平淡:“别动,把刀握紧。” 病态的白与经年日晒的深肤色在那截小臂上交错,形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燕无羁下意识避开视线,可不看,那指尖划过的触感反而愈发清晰。 “燕将军,你得看着我怎么做。” 燕无羁喉结上下滚了滚,只得把视线拽了回来。 谢安歌的手指顺着他手肘轻轻下滑,停在一处微陷的穴位,指尖在那处一按。刹那间,一股酸麻感顺着筋络覆盖了整条手臂,那只惯常握刀稳如磐石的右手竟不受控地痉孪了一下,长刀险些脱手。 “这是……”燕无羁脸色微变。 “人手肘附近有一处麻穴。”谢安歌收回手,将语气里的促狭收敛得很好,“杀阵未必用得上,但保不齐哪日能派上用场。燕将军可学会了? 第12章 ” 燕无羁急忙收手拉好袖子,只觉被碰过的地方阵阵发热。他轻咳一声,压下心头那股异样:“受教了。” “除了刚才那处,人身上奇穴甚多,将军若有兴致,等我身子好些再一一教你。” 谢安歌说完,又啜了口茶。他心思流转极快——若燕无羁愿意虚心受教,他也不介意施以恩惠。在他眼里,燕无羁绝非池中物,早晚一飞冲天,此刻结个善缘对谢家百利无一害。他甚至还在想,若非谢家无适婚女眷,结亲才是最稳的法子。 当然,圣上是绝不会坐视谢燕联姻。 谢安歌在脑中算计着家族的前程,心里无奈叹了口气,却没注意到场中那悍将正悄悄摸着被他拍过的手背,通红的耳根在深色发丝间若隐若现。 “燕将军,还有什么事吗?”谢安歌见燕无羁依然立在原处,出声询问。 燕无羁猛地收回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一般。他眼角余光瞥了旁边的长喜一眼,见小厮并未注意他的窘态,才想起那个压在心底数周的问题。 “臣确有一问。世子那日在街上,究竟看到了什么人?” 谢安歌十指交握搁在下巴处,半眯着眼似乎在回忆,片刻后才道:“你是说淋雨那日……我看到了,之前刺杀我的余孽。” 燕无羁面色一沉:“听闻行刺之人已当场全数击毙,怎会还有活口?” “那人并未亲自动手,他只站在远处看着。但他那副表情实在过于冷静,所以我一眼便瞧出他与刺客是一伙的。他大概不知道我认得他,那日才敢再来窥探。” 谢安歌语气平淡,他没提到的是那人脸上还带了一层假皮,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然而,他看人从不只看那层皮肉。五官或许能靠涂抹改变,可一个人的头肩比、脚尖落地的轻重,乃至立身时的骨架比例,都是天生的印济。他向来记性好,见过一次的人都能认出来。 “京城竟然还有狄人的余党。”燕无羁皱眉。 谢安歌侧头看向他,扬起嘴角笑道:“燕将军,你真觉得京城有北狄细作吗?” 燕无羁陷入了沉默。 其实他也知晓,那些人不一定是北狄人。刺客当场毙命,刑部与大理寺匆匆结案,定性为“狄人死士入京,意图动摇大局”。可事后既不见全城搜捕,也不见深挖余党。以圣上多疑的性子,若真有异族死士,绝不会如此轻拿轻放,除非—— 这案子本身就是他默许的杰作。 那场行刺选在繁华地段,看似惊险却未伤及谢安歌分毫。而正是因为这场“意外”,他燕无羁才会被塞进谢府当一个名为护卫、实为钉子的侍卫。 “好了,燕将军,继续吧。” 谢安歌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像是倦了,微微合上眼。 燕无羁看了谢安歌一眼,也没再说话。他转身提刀,重新起势。 这一次,刀锋比方才更急、更猛,激起的劲风将满地的梧桐残叶卷得漫天飞舞。 第7章养狗之道 又过一周,谢安歌彻底痊愈,终于出了侯府。 中秋将近,京城的长街比往日更显喧嚣,沿街的酒肆早已换了新缝的旗幡。长街上人头攒动,稚童的嬉笑与商贩的叫卖撞在一起,吵嚷中透着股升平岁月。 谢安歌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的一角。燕无羁骑着那匹玄色悍马,寸步不离地守在车窗边。 谢安歌的视线从一晃而过的花灯摊子上收回来,冷不防对上燕无羁的眼,笑问道:“燕将军,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燕无羁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目光掠过前方拥挤的人潮,只道:“臣只是警戒四周。人多眼杂,怕惊了世子。” 谢安歌轻笑一声,透着股说不明的玩味,缓缓放下帘子。 马车拐进一条深巷,肉汤的浓香驱散了秋寒。巷尾几张漆红方桌,白烟氤氲。燕无羁看着这地界直皱眉,这儿坐着的尽是些码头扛货的苦力和刚收摊的小贩,谢安歌这一身月白大氅坐在此处,像落入灰堆里的明珠,格格不入。 “燕将军别 第13章 嫌弃,这家的羊杂汤是京城一绝。”谢安歌下了马车,长喜早就带人抢先一步,在角落整理出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 谢安歌款款坐下,长喜熟稔地按着自家主子的喜好向店家下单,又细心地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谢安歌抿了口茶,看向一直立在旁边的燕无羁,开口道:“燕将军,坐吧。这儿没外人,只有想吃碗热汤的食客。” 燕无羁:“臣身负皇命,随行护卫,哪有与世子同桌而食的道理。” “皇命让你盯着我,没让你饿着肚子盯着我。”谢安歌轻笑一声,手指在油亮的桌面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还是说,将军嫌这摊子简陋,咽不下这市井烟火?” 燕无羁被他这一激,抿了抿唇。他本就不是那种死板的文官,索性也不再拿乔,拉开那张嘎吱作响的木凳,屈着两条长腿,坐在了桌子的侧边。 不一会儿,两碗撒着碧绿蒜苗的羊汤端了上来。燕无羁正掰着手里那块干硬的面饼,打算就着汤对付一顿,忽觉桌底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那是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它也没大声叫,只是绕着桌脚转了半圈,最后停在谢安歌那双纤尘不染的鹿皮靴边。 燕无羁看了一眼那狗,又看了一眼谢安歌那件价值不菲的大氅,刚想抬脚把它吓走,却听谢安歌低声止住了他。 “燕将军,别动它。”谢安歌唤了声:“小黄,过来。” 他随手扔了块吃剩的骨头,上面还挂着些许软肉。他没伸手去摸那脏兮兮的皮毛,只在桌边看着那狗狼吞虎咽。 一旁候着的长喜笑着插话道:“这小黄狗让小主子您喂过一次,便记了恩,每回见您都会蹭过来。待会儿咱们走时,它定又要跟着走上一段路,瞧那模样,像是恨不得跟咱们回府呢。” “无主的狗儿,自然是这样。”谢安歌收回视线,语气淡了几分,“随便什么人喂点东西,就巴巴地跟着人家走。也不知我是好人坏人,就不怕我回头把它宰了吃肉?” 长喜忙奉承道:“小主子心地最善,自然是好人。” “燕将军,你说呢?”谢安歌眉梢微挑,笑着看向燕无羁。 燕无羁自然听明白了这弦外之音。谢安歌是在点他,是否也如这小黄狗一般,仅因皇帝给的一点差事恩赏,便成了听差任命的走狗。 燕无羁倒了杯桌上的粗茶,一口饮尽,才缓声道:“狗没什么不好的。忠于主人,因为一点饭恩就记着你的好,想跟着你守护你,又何错之有?” “从小养的狗才是忠于主人,半路养的,说不定看谁给的骨头大块些就跟谁走了。”谢安歌执起筷子,挑拣着碗里的骨头,“我又如何能知道,今天喂的究竟是条温顺的黄狗,还是一头披着狗皮的狼?” 燕无羁对上他的目光,面不改色:“想来世子很懂养狗之道,竟如此有心得。” “那将军觉得呢?”谢安歌支着下颌,抬眼看向燕无羁,“有人说养狗贵在喂食,有人说养狗重在调驯。这畜生心眼里记着的,究竟是那口肉的恩,还是那顿鞭子的疼?” 这是燕无羁第一次被谢安歌如此近距离地盯着。 近到他能看清那张如瓷般细腻的脸上,眉头处有一颗极不起眼的小痣;近到能看清那长而细密的睫毛,在抬眼的一瞬,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那颤动,隔空划过了燕无羁的心尖,带起一阵细碎、苏麻,又难以忽略的痒意。 “燕将军?”见他迟迟不答,谢安歌又唤了一声。 燕无羁猛地回神,仓促地垂下眼睑,避开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桃花眼。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硬面饼,语气强撑着平淡:“臣一介武夫,实在不懂这些养狗的弯绕。” “我觉得养狗重在食,亦重在驯。恩威并施,才是正道。但是……”谢安歌停顿片刻,随即把手覆盖在燕无羁搁在桌上的手背,轻轻一笑:“对于雄鹰猛兽,却只能用利益与信任去结交。将军,你说……是或不是?” 燕无羁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他忍不住再次抬眸看向 第14章 谢安歌,那双眼太亮,比他在宫宴上见过的千盏宫灯还要灼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他第一次上阵杀敌、直面狄人弯刀时也未曾如此,此刻,胸膛里的狂跳声竟盖过了这小小食肆内的烟火喧嚣。 恰在此时,摊位老板瞧见新客上门,猛地吆喝了一声:“客官里边请,上好的羊肉汤嘞!” 这一声粗砺的喝彩如惊雷入耳,燕无羁猛然惊醒。他惊觉自己在这短短一顿饭的工夫里,竟被谢安歌诱道着数次失了神。他心下一凛,告诫自己日后要离这人远些——传闻果真不虚,这忠定侯府的世子,当真是个能乱人心志的厉害角色。 燕无羁猛地别过头去,把自己的手收回,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汁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嗓子里的干渴,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燥意。 他终究没有回答。 谢安歌似乎也并不急着要那个答案。他静静地看着先前喂的那只小黄狗叼起骨头,摇着尾巴,隐入了深巷尽头的阴影。 -------------------- 小剧场: 燕无羁:他说我是雄鹰(嘻嘻) 谢安歌:(o_o)?? 第8章诚郡王萧齐光 中秋当日,谢安歌起得比往日早些。他今日要去赴诚郡王萧齐光的中秋午宴。 萧齐光是玉福郡主的弟弟,论辈分是他的舅舅,实际上两人年岁仅差了一年。谢安歌本性喜静,向来厌烦那种觥筹交错的虚伪场面,加之这些年来他暗中推波助澜,京城里传遍了他的流言蜚语,为的是让圣上觉得他是个不务正业又命不久矣的纨绔,也间接导致许多世家子弟都瞧不上他,他便更不愿意参加这种场合。但碍于两家是血亲,无论如何都得去走个过场。 他算好了时辰,打算趁着萧齐光上午祭祖回来的空档先私下见一面,再赶在正宴宾客入席前寻个借口离开。如此,既全了礼数,也避了纷扰。 谢安歌换了一身新作的织锦长衫。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动身前往王府。 出发前,燕无羁按惯例立在马车旁,身姿笔挺。 谢安歌看着那抹高大沉默的身影,心下忽然做了个决定。 他抬手扶住燕无羁的手臂,踩着小凳上彻。他并未如往常那般立刻钻进车厢,而是借着这个姿势停顿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白檀清香逼近了些。 燕无羁等不到人进车,转过头,撞进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里。 “燕将军多日辛苦了。”谢安歌的手掌隔着布料,按在燕无羁的手臂,“中秋佳节,理应团圆。送我到王府后,将军便回伯府尽一份人子之礼,明日午后再回侯府复命。晚些时候,我自会让王爷遣王府的人送我归府。” 听到“伯府”二字,燕无羁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排斥,语气冷漠:“臣遵命。” “将军瞧着似乎并不欢喜?”谢安歌又问。一般人得逢休沐不说喜形于色,也该眉目舒展,像燕无羁这般面色阴沉如铁的,倒是少见。 燕无羁显然不想在自己的私事上多言,只沉声道:“世子请上彻。莫教王爷久候。” 谢安歌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马车辚辚而行,燕无羁骑着那匹玄色悍马走在车前领路。谢安歌掀起一角车帘,目光掠过喧闹的街道,最后定在那宽阔的脊背上。 自从那日在羊肉汤摊子试探过后,燕无羁就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接谢安歌的话头,每每谢安歌的视线转过去,他总是抢先一步移开目光。 在谢安歌原本的预估里,燕无羁的反应不外乎两种:要么此人忠于皇权,被试探后会愈发冷漠,甚至转身便将两人的话呈报圣听;要么此人早有异志,被试探后会顺水推舟,与他暗通款曲,看谢家能为他的仕途铺就怎样的青云路。 可他唯独没料到,燕无羁给出的竟是第三种反应——一种近乎诡异的逃避,却又总是在暗 第15章 处窥觑他。 谢安歌靠在车厢内,指尖隔着帘布,虚虚地勾勒着外头那个宽厚沉默的背影,发出一声愉悦的低笑。 * 诚郡王府。 虽说萧齐光如今只是郡王,但这府邸当初是按着亲王的规制营建的。荣亲王薨逝后,圣上感念手足之情,并未下旨收回改建,此处仍旧透着股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鼎盛之气。谢安歌刚入二门,便听得阵阵丝竹之声从花木深处飘来,想必是百花楼那些歌姬已到府候场。 过了几道门,谢安歌来到了暖阁。 尚未开席,暖阁内熏香阵阵。萧齐光半倚在织锦软榻上,百花楼的花魁唐思思就在一旁陪着,温顺地给他倒酒。见谢安歌进门,萧齐光支起身子,眉眼弯起个温润的弧度,唤道:“安歌,怎得来得这般早?可是府里憋闷,想念小舅舅了?” “小舅舅安。”谢安歌应了一声,在对方示意下坐到了榻的另一侧。 两人中间隔着一只黄花梨木的小几。唐思思极有眼色,她低头取出一壶新烫的暖酒置于几上,行了个万福礼便悄然退下,并顺手带上了门。 室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尝尝这个。”萧齐光推过一只玉盏,“这药酒是新得的方子酿的,比你在百花楼喝的那些劲儿小,最是温补。许久未见,你怎么又清瘦了?” 谢安歌举杯抿了一口,药香裹着酒气在腹中化开,让冰冷的身躯生出几分暖意。他淡淡应道:“前阵子贪看雨景,受了些寒,便又病了一场。” 萧齐光听了,忽地探出手去,覆在谢安歌搁在几案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带着股燥热,指腹生着一层薄茧,在谢安歌细腻如瓷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才松开,微微蹙眉道:“手怎的这样凉?王府的人没给你备手炉?” “太医说我是先天不足,气血亏损,调理不好的。”谢安歌神色如常地把手收回,顺势接过萧齐光递来的手炉。 “那就多喝两杯,对你身子总有好处。”萧齐光说着,又随口提起,“前几日听思思说,你许久没去百花楼了,我还当你是换了口味,原来是又遭了一场病。” 谢安歌微微颔首,再次举起酒杯。此时,萧齐光身子前倾了些,声音压低了半分:“你前些时候托方掌柜买的那‘纸片’,可测出什么结果?” 谢安歌把酒杯停在唇边,抬眼看向萧齐光。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里此刻盛满了关切,看上去真诚极了。他自幼与萧齐光一起长大,那时候两人要好得不分彼此,一份寻常的云片糕也要掰开,一人一半分着吃。 后来荣亲王薨逝,两家关系才渐渐淡了。 可萧齐光这人门道很多。 他那座百花楼不仅日进斗金,更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耳目之地。就连那西域隐医的名号,和那张能试百毒的奇妙纸片,也是谢安歌从他这里听了风声,才托人辗转买下的。 在这京城里,萧齐光也是除却母亲以外,最关心他身子的亲人。 谢安歌一口喝完杯中的温酒,摇了摇头,语调平淡:“并无结果。” 第9章嘘寒问暖的小舅舅 谢安歌顺势提起酒壶,为两人的酒杯添满,举杯示意:“小舅舅,安歌敬你一杯,中秋长宁。” 萧齐光先是看了谢安歌一眼,微微一笑,随即拿起酒杯仰头饮尽。 谢安歌接着又问:“今日这场局,小舅舅都请了京里哪些贵客?若是人多嘈杂,我这耳朵可受不住,回头惊了病灶,又要头疼半宿。” 萧齐光笑得眼角弯弯,往软榻后一靠,散漫道:“还能有谁?左右不过是宗室里那几个跟我辈分相当的,再加一个广平侯府那只知道听曲儿的赵小子。你若嫌烦,待会儿开了席,我让他们离你远些坐便是。” “小舅舅,你知我与那赵玉成向来话不投机。” 广平侯世子赵玉成,是个出了名的饕餮客,把自己吃得滚圆如桶。偏生此人最看不得谢安歌这种清瘦的模样,此前数次碰面,总是要阴阳怪气地讥讽几句。谢安歌懒得与之计较,却也确实不愿 第16章 与这等俗物同席。 “本王已经敲打过他了,借他百个胆子,今日也不敢来你跟前讨嫌。”萧齐光语气轻松,笑意盈盈,“安歌,莫要如此扫兴,大戏还没开场,你便动了离席的念头?” 谢安歌抬眼对上萧齐光的视线,手里摩挲着那个珐琅手炉,轻声说道:“小舅舅,你有话大可直说。今日这席上,可是有我不得不见的贵人?” 萧齐光满意地低笑出声,伸手将谢安歌那只空了的酒杯斟满。 “安歌,我常在想,这京中若论善解人意,恐无人能出你其右。同你说话,当真是省心极了。” 谢安歌并未去接那杯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不过,安歌你这次是多想了。”萧齐光像是看穿了他的戒备,语气愈发怀柔,“难得中秋,你这身子骨受不得奔波。今日这酒后,你便在王府宿下吧。暖阁后头的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炭火很足,咱们舅甥也能秉烛夜谈,叙叙旧。” 谢安歌垂下眼睑,伸手接过那杯酒。 若是往常,萧齐光这种没心没肺的提议顶多算是不知分寸。可今日却是以这种态度非要留他在王府过夜,定然另有乾坤。对方费尽心思要他留下,大概是想把他从某人身边支开。而现下成日与他形影不离的,除了长喜,便只有一个燕无羁了。 ——*所以,是有人想私下见那位燕将军。* 想到此处,谢安歌心里反而松快了些。长喜是知道燕无羁今日休沐的,但萧齐光不知道,托萧齐光帮忙的人也不知道。由此可见,长喜并非出卖他的人。 此前他在糕点中察觉被下毒时,也曾怀疑过长喜的忠诚,如今回头看,那点压在心头的阴翳总算散了些。 萧齐光见他不说话,又笑着补了一句:“本王已经派人去侯府支会过了,让你的下人们不必候着。在这王府里,你还怕有人能惊了你?不过,我听闻圣上派遣燕将军护卫你,今日怎没见他随行?” 谢安歌心底轻笑。这位舅舅,平日瞧着一团和气,可每当要提些不许他拒绝的要求时,便会极其自然地把自称换成“本王”;待看他态度软化,又会立刻变回那个嘘寒问暖的“小舅舅”。 这种独属于帝王家传的虚伪,当真是刻进了骨子里。 “小舅舅的好意,我心领了。”谢安歌顺着他的话演了下去,“只是我这人认床,离了自家的枕头便难安眠。至于燕将军,今日毕竟是中秋,我做主让他回安顺伯府与家人团聚,此刻想必已在家中吃上了团圆饭。” 谢安歌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盘算。能在背后驱使诚郡王的,定然身份更尊。若是当今圣上,大可不必绕这么大一圈。排除了所有人选,剩下的唯一可能,便是东宫那位了。 太子,萧齐霖。 在当今圣上的几个儿子里,他并非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论军功,他不及战死沙场的三皇子;论圣宠,亦不如早夭的五皇子。 可这世间的命数,往往由不得人算。 本该承继大统的大皇子,那是皇后的嫡长子,占尽了天时地利,却在四年前那场秋猎中不慎坠马。那一摔,不仅摔碎了他的右腿骨,也生生摔断了那条通往龙椅的路。 自古储君需仪态万千,一个行走需人搀扶、步履蹒跚的跛子,纵使才华横溢,也终究绝了问鼎之望。同年西域告急,朝廷为了筹措军费,各方势力撕扯得几乎要掀了金銮殿。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关头,作为皇后次子的四皇子萧齐霖,便成了唯一能稳住朝堂的平衡点。 立储,为的是定人心,固国本。 弘德帝需要用一个名正言顺的储君,来压制皇子间的夺嫡暗流,更需要皇后母族在战时倾力相助。萧齐霖就这样在满朝文武的权衡与妥协中,被扶上了储君之位。 这储君之位得来虽有几分侥幸。可这四年来,萧齐霖在位子上坐得愈发稳当,动作也愈发多了起来。尤其是在弘德帝龙体渐衰的这些日子里,东宫的触角,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往那些握着兵权的将领身上伸去。 第17章 果然,萧齐光听闻燕无羁休沐,执杯的手明显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掩饰过去,笑得和气:“既然安歌不习惯,那便罢了,是我想得不周。” 谢安歌抿了一口酒,状似随口一问:“小舅舅,话说回来,你怎会忽然问起燕将军?” 萧齐光脸上的笑容未变:“我听闻那燕无羁是个硬骨头的臭脾气,这不是怕他期付了我的好外甥么?本想着今日见上一见,替你敲打敲打。” “原来如此。燕将军只是性子直了些,规矩上倒是无错。” “如此便好。”萧齐光点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袍,“安歌,饮完这盏酒,你便回吧。我也该去正厅准备迎客了,免得那帮宗室子弟说我怠慢。” “明白。”谢安歌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唇角含笑,“这酒当真是极品,若百花楼日后上架了,我定日日亲自上门光顾。” “难得你喜欢,我一会儿便让人送上几坛去侯府。” “那就多谢小舅舅了。” 谢安歌行了个端正的谢礼,随后跨出暖阁。 本该去正厅迎客的萧齐光并未挪动半步,他站在原地,目送着谢安歌离去。直到那抹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唐思思才从暗处出来,垂首行礼:“王爷。” 此时的萧齐光眉头紧蹙,脸上那股和气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眉眼间压着一团化不开的烦躁。 唐思思迟疑片刻,低声问:“王爷……可是事有不顺?” “安歌不信我。”萧齐光盯着几案上那个空掉的玉盏,声音发沉。 “可属下瞧着,世子对王爷送的酒药从不推辞,往百花楼跑得也勤快,应当是信任王爷的。” “本王说的不是这个。”萧齐光冷哼一声。方才谢安歌给他斟酒时,分明是在借机查看那把酒壶的壶嘴,看里头有没有机关,看他这个小舅舅有没有共饮一壶酒。 那样小心翼翼的戒备,却在被问及试毒结果时,眼也不眨地吐出一句“并无结果”。 萧齐光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不知是气还是其他。他摆了摆手,那股散漫劲儿彻底冷了下来:“罢了,往那边递个信——燕子回窝了。” “遵命。” 第10章燕将军是国之干城 燕无羁,本名征,字无羁。 当初定名“征”字,寄托的是燕家重整旗鼓、征战四方的宏愿;可他更愿旁人唤他“无羁”,寓意无拘无束。 安顺伯府。 此时的府邸正大开筵席,喧闹异常。以燕家现今的颓势,那些自诩清流的贵介自然不屑登门,入座的多是些在朝中不得志的末流小官,甚至还有几个满身铜臭、意图攀附爵位名头的富贾。觥筹交错,尽是些腌臜的吹捧与虚浮的荣情。 燕无羁的生母数年前去世,燕昌盛并未再娶,如今主持中馈的是邱姨娘。此人出身低微,却最爱讲排场。她与那几个各怀心思的小妾,在燕昌盛面前编织出一场“燕家雄风犹在”的幻梦,而燕昌盛沉溺其中,念念不忘当年燕家在北境领军万里的泼天风光。 燕无羁回府,先去祖母高氏那儿请了安。老人家坐在昏暗的内室里,将那几段旧事,如数家珍地翻拣一遍。随后,他又在燕昌盛那儿领了一通如出一辙的训诫。 “征儿,”燕昌盛喷着酒气,混浊的眼里闪烁着狂热,“你既是御前的人,便早日钻营调回宫中。谢家那小病种,能护得了几时?” 燕无羁没法同这些人讲理。 高氏老了,足不出户只求一个光宗耀祖的念想;而燕昌盛,在他眼里,已不亚于一个困在权力幻觉里的疯子。 燕家当年的陨落,若说没有帝王家的默许,绝无可能。谢家只是顺势而为,没了谢家,也会有孙家、李家。 如今,弘德帝命他护卫谢安歌,实则是要他充当帝王的眼睛,每日在那案头密报里,记录谢安歌的每一个去处。 燕昌盛醉酒后总是满口胡言,对着他随口便骂谢安歌是“小病种”。难保平日对着那些姨娘,是不是也吐过一样的脏字。这些话, 第18章 也不知是否早已传到了外头。 即便不提这些,单看燕谢两家的宿怨,也该避嫌。宫里那么多御前侍卫,为何偏要派他去?都说两家关系尴尬,弘德帝又凭什么觉得,他会尽心护卫谢安歌? 倘若如谢安歌所言,京城从未有过北狄细作,那当日刺杀谢安歌的又是何人?弘德帝将他派去谢府,到底是真关心谢安歌,还是另有深意? 燕无羁琢磨不来这些弯绕,也没办法跟谢安歌借个脑子来使。 他只看得懂,眼下的谢家已然成了当年崩塌前的燕家,风雨飘摇。而谢安歌有意拉拢他。 可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身为臣子,向来只有天子挑臣,哪有臣子挑主的道理。 除非……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社进来,照出在空中跃动的浮尘。燕无羁盯着那一束光,眼底深处,某些蛰伏已久的东西正破土而出。 “大公子,外面有人求见。” 屋外的仆人喊了一声,瞬间掐断了他的思绪。 * 来找燕无羁的,是一名青衣男子。 此人虽是一副随从打扮,见到燕无羁时却并未行礼,只是微微拱手,眼神淡漠得近乎傲慢。他开口,声音平直:“主子在望江楼备了薄酒,请燕将军一聚。” 燕无羁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这男子手指白皙纤细,指尖无茧,全然不似习武或干粗活之人,说话时尾音微虚,带着股阴柔的底色。纵是干着伺候人的活计,眉宇间难掩骨子里那份久居人上之气。 燕无羁心中了然。能养出这种随从的,主子必然贵不可言——这是宫里出来的宦官,且品阶不低。 到了望江楼,还未踏上木阶,数名气息深沉的侍卫便已悄然围拢。其中一人挡住去路,冷声道:“燕将军,请交出佩刀。” 燕无羁没多言,解下长刀递了过去。然而那侍卫并未退开,身形一动,竟是还想伸手搜身。 燕无羁蹙眉,身周那股常年浸银战场的肃杀之气瞬间炸裂。他并未动武,只是那双眼里透出的戾气,惊得对方伸出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 青衣男子立在一旁,仿佛对眼前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 就在僵持不下时,楼上传来一声轻笑,伴随着瓷盖拨动茶碗的清脆响声,那男声温润如玉,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不得对燕将军无礼。燕将军是国之干城,岂会行那暗箭伤人的勾当?让他上来吧。” 青衣男子闻言,原本挺直的脊背这才微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燕将军,请。” · 燕无羁踩着木梯上楼。 二楼已被清了场,临江的窗子全开着。此时虽是午后,阳光尚烈,但中秋的江风已带了三分透骨的清冷。 那人正背对着楼梯口,面朝浩渺江水,一袭玄色长衫被风卷起一角。他似乎并不觉冷,手里把玩着一只莹润的白玉杯。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饶是燕无羁早已对着谢安歌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孔司空见惯,此时也不免在心底暗自思量比较。谢安歌之美是极具侵略性的,光华耀目;而眼前这男子,却生得眉目舒朗,温润如玉。 若这男子长得没有那么像弘德帝,燕无羁或许会承认他是个美男子。可这张脸生得实在过于肖似当今圣上,完全无法让燕无羁觉得平易近人。而立之年,肖似圣上,出入由宦官随侍——在这京城里,身份已是不言而喻。 “久闻将军在北境的英名,今日贸然请将军过来,是林某唐突了。”男子在主位坐下,语调平和,透着股春风化雨般的儒雅。 林某。 燕无羁垂下眼,心底飞快地转着念头。京城没有姓林的顶级贵介,而太子的名讳里正好有个“霖”字。 他并未入座,只立在原地拱手,行了一个挑不出错的武官礼:“在下燕无羁,见过林公子。不知林公子遣人召见,有何吩咐?” “燕将军不必拘礼,请坐。” 萧齐霖提起茶壶,亲自为燕无羁斟了一杯茶。 “林某平生最敬英雄。燕 第19章 家镇守北境百年,那是何等的铁血风骨?三年前,将军单枪匹马斩下北蛮部落首领幼子的人头,封四品武德将军,林某在京中听闻,亦觉心潮澎湃,深为将军快慰。” 燕无羁面上毫无波澜,只抬手略作一揖,淡淡道:“林公子谬赞。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分内事罢了。” 萧齐霖抿唇一笑,看似随口问道:“听闻,将军如今奉旨护卫忠定侯世子,终日伴其左右,不知可还习惯?” “承蒙圣恩,燕某不过是司其职、尽其责。为皇上办事,并无习惯与否一说。” 萧齐霖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燕将军喝茶。望江楼的茶出名,乃是取仲春的新叶,衬着今晨刚从后山运来的活泉水沏就,最是清心。” 燕无羁端起杯子一口闷了,茶汤滑下喉咙,除了舌根泛起的一点苦涩,他压根没品出什么新叶活泉的滋味。对他而言,这金贵玩意儿还不如军营里百文钱一斤的糙高粱来得痛快。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随口敷衍:“好茶。” 萧齐霖看他这般牛饮,放下茶盏笑道:“是林某疏忽了。将军沙场出身,想来比起这清苦小调,更怀念北境那种烧喉的烈酒?” “倒也谈不上怀念。”燕无羁应道,“北境苦寒,饮酒只为暖身。如今京城气候温和,回来之后,便喝得少了。” 萧齐霖笑着,意味深长说道:“原来如此。林某还以为,将军会舍不下边塞那口割喉的烧刀子。” 燕无羁实事求是地回了一句:“京城亦有后劲绵延的好酒,未必逊于北境。” 萧齐霖顺势道:“确实。林某听闻谢世子隔三差五便去那百花楼,每回都要点名要那坛著名的琥珀光,言其滋味极烈,最是补身。不知将军伴在世子身侧,可曾一品?” 燕无羁眼皮都没抬:“不清楚。” “哦?谢世子竟从未邀将军同饮?” “燕某当值,概不饮酒。” “那是太可惜了。”萧齐霖发出一声轻叹,“如此,待哪日将军休沐,林某定当备下醇醪,再请将军登楼,畅谈当年北境的神勇战历,如何?” 燕无羁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他今日分明就是休沐,这人费尽周折约他来喝茶,话里话外又说下次约喝酒。既要喝酒,今日直接换了不就行了? 他想不明白。大概是这些贵人说话总爱藏着几层机锋,他听不出来,也懒得琢磨。 这位太子跟谢安歌大概挺合得来,俩人都爱说这种让人云里雾里的谜语。跟这些人打交道,简直比在北境连打三场突围战还要费神。 “燕将军,哪日若生了酒兴,可取此物来望江楼交给掌柜,他自会安排。” 一旁的青衣男子立刻上前,双手呈上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燕无羁盯着那玉佩看了半晌,他知道这种贵人给的东西不能乱收;但他更知道,这时候推辞了,便也是扫了东宫的脸面。他伸手接了下来,说道:“谢林公子美意。” 第11章喝酒的燕将军 入夜,书房内烛火摇曳。谢安歌倚在紫檀木椅上,手边搁着一碗刚送来的药,热气袅袅。那是府里供养的钱大夫配的助眠方子。 面前跪着的男子名为冬五,长相平庸至极,是那种丢进人堆便再也寻不出来的模样。他是谢家在北境收养的孤儿,也是谢安歌的亲随。 “燕将军回伯府不久,便有位青衣男子登门拜访。属下认得,那是东宫的内侍魏茂良。燕将军随他去了望江楼,在二楼雅间待了不足半个时辰。” “可知雅间内还有何人?”谢安歌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苦涩在舌根蔓延开来,激得他眉头微蹙。 “属下无能。望江楼戒备森严,属下唯恐打草惊蛇,未敢过分靠近,没能探得内里谈话。” “无妨,大抵也能猜到几分。”谢安歌摆摆手。魏茂良是东宫的人,他既然露了面,那雅间里坐着的自然是萧齐霖。 他转了话锋,问道:“西域那边,可有隐医的消息了?” “派往西域的人传 第20章 回信来,已寻得隐医行踪,目前隐居于兰陀。属下的人已初步与其接触,但他看来并无入京之意。” 谢安歌听罢,一只手抚上额头,指尖揉按着太阳穴。他这头疼半是因为思虑太甚,半是因为积年累月的毒素入体,耗损了他的脾土精气,连带着寝食难安。 “主子,可是又不适了?”冬五眉宇间掠过一抹忧色,压低声音劝道,“那隐医脾气怪,不愿挪窝,但听闻主子近期的脉案后,到底还是留下了一帖方子。属下一会儿便交给钱大夫过目,若无药性冲撞,服下后应能固本培元。只是,他未曾亲手诊脉,不敢断言主子体内的残毒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冬五停顿片刻,声音里带了分狠戾:“要不,属下直接带人把那隐医……请过来。” “冬五。”谢安歌冷声截断,语气里带了分警告,“侯府是在求医,不是掳人。不得对他无礼。” “可是主子您的身子……” “他不愿来京城,我便去西域见他。天下之大,还能真困死在这方寸之地?”谢安歌说得云淡风轻。 冬五欲言又止。 谢安歌是弘德帝攥在手里的一块筹码,直接勒着北境二十万谢家军的命门。天子不放行,谢安歌连京城的城门都出不去,更何况现如今身边还插了燕无羁这么一双如影随形的“眼睛”。 “给父亲去封信,只说京城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我自会筹谋。”谢安歌神色倦怠地挥了挥手,“去吧,把方子给钱大夫,退下。” “遵命。” 冬五退下后,室内重归寂静。谢安歌盯着那碗凉了大半的药,屏息一饮而尽。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紫檀扶手。 笃、笃、笃。 半晌,他挥袖带出一阵风,拂灭了残烛。带着那身化不开的药气,转入内室歇下。 * 隔日。 燕无羁无意在伯府多待,还没到午后,他便回了忠定侯府。领路的小厮将他带到谢安歌小院的暖阁前,微微欠身示意他自行进入。 推门而入,一股夹杂着白檀香味与药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燕无羁掀开厚重的毡帘,绕过那架绘着高山流水的山水屏风,正腹诽着这位谢世子过于讲究,脚步却在转过屏风的刹那钉在了原地。 屏风后的风光,震得他呼吸一滞,脑子里那些关于朝堂、关于太子的揣摩瞬间散了个干净。 谢安歌半倚在榻上,身上仅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薄衫,墨发微湿,如上好的绸缎般散乱。长喜正站在后侧,小心翼翼地用干棉布吸着发尾的水汽。大概是刚沐浴完,谢安歌那张常年苍白的脸竟透着几分红晕,他闭着双眼,身侧宣德炉里的白檀香雾袅袅升腾,正一点点烘着他的长发。 *——原来他身上那股子似有若无的香味,是这么熏出来的。* 混乱中,燕无羁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荒唐的想法。 许是察觉到了来人的视线,谢安歌长睫轻颤,睁开一条缝。那眼瞳乌黑,透着股子尚未清醒的慵懒,只瞥了他一眼,便慢条斯理地坐起身。长喜取来一支羊脂玉簪,替他将长发松松绾起。衣领因为动作,露出一抹精致的锁骨和白得晃眼的皮肤。 燕无羁往日见谢安歌,世子爷总是衣冠整齐、精致得无懈可击,何曾见过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谢安歌没理会入屋的燕无羁,他伸展双臂配合着,由长喜伺候着披上外袍。随后,长喜折返至他身前,替他细细整理衣襟与腰带。 随着长喜的动作,那抹刺眼的白与勾仁的锁骨被寸寸遮去,也将燕无羁紧追不舍的视线生生切断。 燕无羁下意识皱起眉,胸口莫名叫嚣着一点躁意。那一刻,他竟觉得这个动作温顺的小厮,碍眼得厉害。 谢安歌穿好衣服,探手拿起小几上的药汤一饮而尽,复又用方巾细细压了压唇角。余光瞥见燕无羁还像尊石像似的杵在原地,心下微动。 他确实是故意选在此时让人把燕无羁领进来,为的就是掂量掂量,自己对这位燕大将军究竟有 第21章 多少影响力。可现下被那灼人的视线盯得久了,他也生出几分不自在,只得开口打破这份诡异的沉寂。 “……燕将军。” 燕无羁如梦方醒。他迅速把视线收回,站直身子,欲盖弥彰地抱拳行礼:“见过世子。” 他维持着面上的波澜不惊,压着嗓音。可他不知道,自己那双耳朵早已通红。 谢安歌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燕无羁身子僵了僵,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下的地砖。 “坐吧。”谢安歌随手指了指旁边的软榻。 燕无羁如蒙大赦,同手同脚地坐下。一旁的长喜递上茶水,燕无羁连想都没想,端起来便是一口闷,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 一杯接一杯,转眼间三四杯热茶下了肚。 谢安歌支着下巴看他,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燕将军,你这么个喝法,真是暴殄天物。这可是圣上刚赐下的贡茶,连我母亲平日里都舍不得多匀我两两。” 燕无羁放下茶盏,若无其事地用袖口抹了把嘴角。昨日在望江楼,萧齐霖也说他不懂品茗,他当时懒得置喙。可不知为何,对着谢安歌,他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局促,讪讪说道:“臣粗人一个,倒是糟蹋世子的好茶了。” 谢安歌瞧着他这副紧绷的模样,只觉有趣。他听闻当今太子最是好茶,也不知道昨日在望江楼,燕无羁对着那位风雅如玉的殿下,是否也这般牛饮。 他扬起嘴角抿了口茶,搁下茶盏:“其实,我也并不懂什么品茗之道,反倒更偏爱饮酒。我这儿存了几壶王爷昨日亲赐的好酒,将军可愿试试?” 说罢,谢安歌朝长喜微微抬手。长喜惯是个有眼色的,当即捧出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酒壶,又取出两只酒盅。谢安歌接过酒壶,亲自执壶满上,碧色的酒液在盅里打了个旋儿。他抬头看向燕无羁,面上带了一抹笑意,手掌摊开,做了个请的姿势。 燕无羁盯着眼前的谢安歌,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他身负宿卫之职,按规矩当值时绝不可饮酒。可这酒是谢安歌亲自斟下的,那份拒绝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先是小酌一口,觉出滋味不俗,索性一饮而尽。酒液入口温润,落口柔顺,半点不似北境那等呛喉的烧刀子,莫名地觉得适合谢安歌。 “入口甘醇,果真是好酒。”燕无羁放下杯盏,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酒可有名目?” 谢安歌又给燕无羁续了一杯,说:“此酒名为岁寒春,现下外面还买不着。” “这酒里药味颇重,想来是王爷特意给世子补益身气用的吧?”燕无羁说着,又是一杯下肚。这酒性子极活,入腹后竟觉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荡开,直熨帖到脚板底。他心头暗忖,当年在北境冰天雪地里潜肤,若是能来上这么一坛,怕是连寒夜都要短上几分。 “我这副身子,再如何补,也不过是缘木求鱼。”谢安歌自嘲一笑,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眉梢轻挑,“将军若是喜欢,回头让长喜匀你一坛带回去便是。” “这酒喝下去通体舒泰,不知是用了哪些名贵药材?”燕无羁只觉浑身燥热,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不过是些人参、黄芪、鹿茸、枸杞之类,本意是用来补气养血的。”谢安歌又抿了一口酒,话音微顿。他忽然挑起眼帘,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暗芒,压低了嗓音戏谑道:“不过……这酒性极热,亦有固本培元、补肾壮阳之效。燕将军气血方刚,莫要一次喝得太猛,仔细燥了心火。” “咳——!” 燕无羁刚入喉的那口酒,惊得直接呛入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连脖根都漫上了热气。他手忙脚乱地接过长喜递来的方巾,欲盖弥彰地遮掩着失态。 谢安歌像个没事人一般,摇晃着杯中残酒。他借着杯沿的遮掩,眼角余光扫过燕无羁那副兵荒马乱的狼狈样,嘴角隐秘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待燕无羁好容易顺过气来,谢安歌又开口道:“这 第22章 酒虽好,但关起门来在这小屋里干坐着,始终少了些意思。再好的酒,也得有美景相衬才对。” 燕无羁又酌了一小口酒润嗓,思绪被这话勾远了。 他回想起当年在北境,迎着朔风凛冽,入目是浩瀚雪原与无垠边塞。再看眼前这方窄小的暖阁,檀香萦绕,对座坐着个谢安歌。一时之间,他竟也分不出哪种滋味更胜一筹。 思及此处,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前日太子萧齐霖在望江楼的那番话。太子让他若动了酒兴便持玉佩登楼,想来所谓“一起喝酒”不过是个幌子。萧齐霖是在暗示,只要他肯点头,东宫便能帮他重回北境。 可他回京是弘德帝的旨意,那位太子难不成还能反了自己的父皇? 燕无羁抬眼看向对面的谢安歌,目光沉了几分。莫非这位世子爷,也存了离开京城的心思?可以谢安歌如今的身份,弘德帝的眼睛怕是时刻都钉在他身上。想在这天子脚下悄无声息地遁走,谈何容易。 燕无羁沉默片刻,接话道:“美酒自然要配美景。只是不知,世子心中可有什么绝佳的去处?” “天下之大,自然处处是美景。”谢安歌淡淡回道,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端看车马能不能到了。” 第12章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是夜,燕无羁依然宿在偏院。秋意已凉,他却在睡梦中沁出了一身薄汗。 他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的他穿了一身重红的喜服,那是新郎官的装束。燕无羁先是不解,继而生出几分荒唐的诧异。他分明记得自己跟祖母高氏交待过,近年并无娶亲的打算,怎么转眼间就稀里糊涂地成亲了。 他独自立在深宅长廊中,四周静谧得诡异,唯有两旁高挂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他本能地意识到,前方那间紧闭的房里,正坐着他新过门的妻子。 燕无羁推门而入。 屋内红烛高照,床沿坐着个凤冠霞帔的新娘。虽隔着盖头,但那身形瞧着却比寻常女子高挑出不少。 他此时没心思多想,只想快些掀了这盖头,跟新娘子说清楚自己的想法。他得一个人静静,盘算这婚事该如何收场——人既然娶进了门,便没了退回去的道理;可若是成了家,他又该如何继续住在侯府,守着谢安歌? 若是以后没法再当这贴身侍卫…… 这念头方一冒头,便随着盖头的挑落戛然而止。 燕无羁的手僵在了半空。 盖头下那张脸,竟是谢安歌。 谢安歌那一身如火的红,衬得肤色欺霜赛雪,唇色殷红夺目,美得近乎妖异。 梦里的谢安歌褪去了白日里的伶牙俐齿与满腹算计,安静地坐在那儿,眼波流转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勾起了他最隐秘的心思。 那点被他强压许久的妄念骤然翻涌,再难自持。 他欺身压了上去,扣住对方的后颈,攫住了那抹勾仁的殷红。 手掌抚上谢安歌肩膀的刹那,那身层叠的红衣竟如流沙般颓然滑落。掌下温热细腻的触感真实得惊人,燕无羁却陡然僵住,惊觉自己竟在轻渎谢安歌,吓得骤然睁开双眼,从那场灼烈的梦境中强行挣脱出来。 燕无羁盯着头顶床帐,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带出阵阵粗重的喘夕。 四周死寂,唯有窗外的秋虫在夜里鸣叫。他全身大汗淋漓,风一吹,激得他清醒了大半。可下身那处叫嚣着的的硬挺,却让人无法忽视,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那惯来引以为傲的自律上。 梦里的谢安歌,那副任人采撷的模样,更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在黑暗中坐了良久,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半晌,才从齿间生生挤出两个字。 “……见鬼。” * 又过了几日。 这日谢安歌打算去城东巡视。忠定侯府在那边有几处铺子,近几个月的进账报上来总有些对不上数,玉福郡主前几日提过一嘴,让他得空去留心查查账目。 马车 第23章 行在宽阔的青石路上,街边偶有卖菊的小贩,一筐筐黄白相间的菊花开得正盛,给这清冷的秋日添了几分亮色。谢安歌看着窗外,想起再过一周便是重阳。 按日子算,长兄谢安翊也该在后日返京了。 前几日侯府刚收了官府的文书,谢安翊那封报平安的家书也一并送到了。徐姨娘这两日欢喜得脚不沾地,连带着整个后院都透着股快意。 往年这个时候,他总会和小舅舅一起登上崇安寺的七级浮屠塔。赵家那个小胖子赵玉成自然也每次都到,只是以他那体型,从未真正登上过塔顶,回回都在半截歇了脚。 今年萧齐光倒是一直没送帖子来约,也不知是不是计划有变。 正思忖间,马车停了下来。谢安歌回过神,隔着帘子问了一句:“长喜,为何停车?” 长喜在外面低声回道:“小主子,前面有辆马车停在路中间,挡得严实,咱们绕不过去。” 谢安歌微微蹙眉。城东的路面修得极宽,按理说两辆马车错身而过并非难事,除非对方是存心要堵在这里。 他伸手,挑开帘子的一缝向外望去。 对面的马车装饰得极尽奢华,观看悬下的挂饰与帘子的纹样,便可知那是广平侯府的标识。马车里坐着的,极大概率就是那位赵小胖子赵玉成。 赵玉成这人惯爱找茬。谢安歌虽不是爱生事的性格,但也从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他抬眼看向前方,燕无羁依然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全然没有半点要礼让的意思。看那副冷硬的姿态,显然是打算就这么对峙下去。 谢安歌收回视线,心下生出几分满意。 两辆马车就这么在街中心僵持着,互不相让,周遭走动的路人渐渐驻足,对着这两辆马车指指点点。 谢安歌也不着急,他靠在车厢里,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闭目养神。 又过了片刻,对面的侍卫似乎坐不住了,扯着嗓子喊话:“前方乃广平侯世子车驾,烦请借个道!对面若无要紧事,还请让一让。” 燕无羁勒着马,半分没动。这街面足有四丈宽,他们本就靠左行进,对面那马车横在路心,分明是要他们自降身价,躲进旁边的窄巷里去。 燕无羁正想着如何回话,长喜已快步走了过来。他微微俯身,长喜附耳说了几句。听罢,他抬头看向对面,扬声道:“对面的车轴莫不是出了什么毛病?怎的平白无故停在这里动弹不得?” 这话精准地踩在了赵玉成的痛脚上。他这人最重排场,平日里的车驾吃穿极尽奢华,哪能容人质疑半点。 “哪来的下人,也敢在这里多嘴!” 赵玉成猛地掀开帘子,半个圆润的身子探了出来,指着前方怒骂。 燕无羁眉头一蹙,周身戾气微凝。还没等他开口,谢安歌那清冷的嗓音便从后方慢悠悠地传了过来:“赵世子好大的威风。燕将军乃圣上亲赐的正四品武德将军、御前一等侍卫,落在您口中,怎么就成‘下人’了?” 赵玉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燕无羁是御前的人,骂燕无羁是下人,这由头若是被有心人捅上去,那便是目无尊上。 “我……我说的可不是燕将军!”赵玉成窘迫到了极点,忙不迭地跳下马车,一脚踢向身边的小厮,“我说的是这没用的东西!” 赵玉成心里想着,都怪这小厮没认出来燕无羁的身份及时提醒他,才让他在大街上出了这个糗。那小厮平白挨了一记重踢,也不敢吭声,只管低头缩在一旁。 谢安歌此时也下了马车,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走上前去,语调里带着三分促狭:“如此说来,燕将军可是说对了?赵世子当真是因为马车坏了才困在这里?” 不等赵玉成辩驳,谢安歌又佯装失言,补了一刀:“哎,瞧我这记性。广平侯府出的物件向来是最好的,赵世子坐的马车又怎会是随处坏在路边的货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宽阔的街道,笑吟吟道:“我看这街面开阔,赵世子总不至于闲着没事学那市井无赖在路中心拦人。想来, 第24章 定是赵侯府的马夫眼神不济、手艺生疏,连这点道都走不开了?若真是如此,本世子倒不介意让府上的马夫教上几招。” 赵玉成气得浑身发抖,圆润的脸颊肉在秋风里直哆嗦。他恼羞成怒,狠厉的眼神威胁似的看向周围,围观的百姓纷纷避开视线,作势散去。 此刻让他承认马车坏了,是丢了赵侯府的脸;承认故意拦路,是自认无赖。他权衡再三,最终只能咬牙把火撒在下人身上,一把夺过马夫手里的长鞭狠狠掷在地上,骂道:“没用的东西!” 马夫噗通跪倒在地连连求饶。赵玉成铁青着脸,踩着马夫的背爬上马车。另一名随从战战兢兢地跳上彻缘,忙不迭地将马车驶向一侧,把正道生生让了出来。 燕无羁在马上冷眼瞧着这出闹剧。 谢安歌见前路已通,没再多看那赵玉成一眼,拢了拢衣襟,转身上了车。 一旁酒楼的二楼,有一扇虚掩的雕花窗。 萧齐霖负手立在窗后,将楼下这一出闹剧尽收眼底。此时他眼底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亮,像是寻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猎物。 他转身坐回案前,魏茂良极有眼色地凑上来,为他满上一杯酒。萧齐霖指尖摩挲着那只细腻的白玉盏,脑海中却挥之不去方才谢安歌下车时的那一瞬——那当真是称得上惊鸿一瞥。 他早听闻忠定侯府的世子生得一副好皮相,却总以为男子之美不过尔尔。更何况,父皇这些年一直筹谋着如何收回谢家手里的兵权,紧盯着谢家的每一个错处。 萧齐霖自然也存了同样的心思,若父皇能在他登基前顺利拿回那一半虎符,他继位后便能坐收渔利,甚至还能事后对着谢家做个“大度”的明君。 可他未曾料到,谢安歌竟长得这么好。 在他看来,谢安歌未必是父皇以为的那种草包。但,那又如何?谢家这棵大树该倒还是要倒的。若是谢安歌识趣,待到大厦倾颓之时,他倒是不介意给这位病美男拨出一个容身的去处。 萧齐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玉盏搁在案上,瓷器与木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茂良,”他头也不抬地吩咐道,“重阳节,孤想会一会这位谢世子。” 一旁的魏茂良恭顺应道:“小的领命。这就去安排。” 第13章当年回京怎么没看你来接我 这日秋高气爽,正是谢安翊返京的正日子。 忠定侯府一早便张灯结彩,下人们穿梭往来,处处透着股喜气洋洋的劲儿,至少表面上瞧着是如此。 玉福郡主端坐在堂上,垂眸抿了口热茶,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欢喜这位庶长子的归来。谢安翊十七岁远赴北境,如今一晃十年,还是头一遭返京。往日他在府里时,母子两人便没什么深交,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再无旁的话。 偶尔,她会生出一股隐秘又荒唐的怨怼:谢安翊如今的一身风采与军功,像是生生从谢安歌身上夺得的。是不是谢家这代注定只能出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才叫这庶长子占了先机,抢了谢安歌的福报? 可转念想到谢安歌那副细细将养都养不出几两肉的单薄身子,她又只能怪自己当年孕期不慎,早产落下了病根。 玉福郡主清楚,自己作为谢家主母,这种念头实属不该。诚如谢安歌先前劝过她的,谢安翊虽非她亲生,名义上到底也算她的儿子。也正因这份体面,她才打起精神,命人将侯府修整一新,设宴接风。 * 谢安歌一大早向母亲请过安,便带着燕无羁和长喜出了门。他在八方楼定了一间临街的二楼雅座——此处视野极佳,是入城觐见圣上的必经之路。 暖阁内,长喜正弓着身子摆弄茶盏,桌上的糕点已经码得整整齐齐,燕无羁垂手立在一隅。谢安歌坐在靠窗的位置旁,目光投向城门的方向。 此时将近巳时,谢安翊约莫会在这个点入城。 谢安歌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燕无羁,嘴角衔着一抹笑意:“燕将军,坐吧。” 燕无羁抿了抿 第25章 唇,没应声。 “这里又没外人,无需这般拘谨。”谢安歌指了指对面的空座。 燕无羁闻言只好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侧头看向窗外。 街口已聚了不少百姓,正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大军入城的威仪。他不由得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是在这个时节被弘德帝一纸调令召回京城,入了御前。那时他也曾被这般围观过,看着百姓们眼底那份好奇与崇拜,心里只觉得在边疆守了那么些年,守的便是这些寻常热闹。 “燕将军可是想起自己当年回京的情景了?”谢安歌瞧着他陷入沉思的模样,端起长喜刚沏好的热茶抿了一口,随口问道。 燕无羁收回视线,冷不防撞上谢安歌探究的目光,他心头一跳,迅速将眼别开。 自从那晚做了那个不可对人言的绮梦,他便再不敢近距离与谢安歌对视。生怕只要对上一眼,晚上那梦里的火便要烧得更旺些——梦里的他,远比现实中要猖狂得多,对着这位世子爷动手动脚。 他习惯性地抓起面前的茶杯一口闷了,淡漠道:“不过是些旧事了。” “我还记得,当年将军回城也是秋日,也是巳时。” 燕无羁撩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闷声道:“世子记性好。”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烫的茶盏,状似随意地提起:“臣入城那天,倒不记得有在人群里见过世子。” “燕将军莫非能记得每一个接你入城的人?” “或许记得。”燕无羁模棱两可地回答。 *旁人或许记不得,谢安歌这般长相,见一面肯定会留下印象。* 燕无羁心底想着,嘴上没敢说出口,又补充道:“臣当时经过这条街,也曾抬头看过二楼雅间,并不记得里面有世子。想来世子那时候,并未出来接臣。” “将军记性好。”谢安歌轻笑一声,学着刚才燕无羁说的话。 那笑声在寂静的雅间里听着格外勾仁,燕无羁只觉心底像什么挠了一下,痒得厉害。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石青色桌布,强迫自己不去抬头看谢安歌。他甚至能想象出谢安歌此刻笑起来的样子,定是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戏谑。 若是看了,今晚怕是又要带进梦里去。 又要一夜睡不好。 “燕将军说得对,我是没去。”谢安歌缓缓搁下茶盏,“那日我大抵是在府里睡懒觉,没成想竟错过了将军的风采。” 听了这话,燕无羁没忍住接了一句:“世子今日倒是起得早。” “长兄难得回京,自然要来。”谢安歌微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将军的意思,倒像是在怪我当日没去接你回京似的?” 燕无羁沉默了半晌,才闷声道:“世子多想了,臣不过是随口一说。” 他当年与谢安歌素昧平生,对方自然不可能去接他。甚至以如今两人的交情,若日后他真有机会重返北境,再回城之日,谢安歌也未必会为了他特意跑这一趟。 燕无羁心底莫名涌出一股烦躁。 他认识谢安翊。 在北境那些年,两人曾打过几回照面。只是归属不同,谢安翊始终待在守备森严的镇守军里,那是忠定侯府的嫡系精锐;而他出身斥候营,后来又被调往游骑营,成日里在关外风餐露宿,两人并无交情。 他听过坊间的流言,说这位庶长子比谢安歌年长八岁,在北境一待就是十年,兄弟俩情分淡得很。可即使他们不熟稔、即使他们关系疏离,谢安翊终究是谢安歌名正言顺的长兄。 为了这份血亲,谢安歌甘愿起个大早,在这嘈杂的酒楼里等着。 燕无羁攥紧了膝头的布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股子愤慨从何而来。 谢安歌此时忽然又开了口:“这样吧,日后若将军再出外征战回京,本世子绝不再错过。定会在这八方楼订好上等的雅座等候将军,你看如何?” 燕无羁闻言,鬼使神差地抬起眼,正撞进谢安歌那双带着温软笑意的眸子里。一股暖流顺着心底升腾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几 第26章 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好。” 话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瞬。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燕无羁有些局促地曲起手指,攥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那对好不容易消下去热度的耳朵,眨眼间又红透了。他自知与谢安歌算不得什么深交,刚才也不知是哪来的底气怨怼对方不接他回城? 偏偏对方还当真答应了日后会来迎接他。 为了遮掩尴尬,他迅速转过头看向街面。 恰在此时,一阵厚重且规整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视线尽头,一名高大的年轻将军披了一身玄色暗甲,肩头披风被秋风卷起,猎猎作响。他领着两列肃杀亲随,在夹道欢呼的人群中缓缓行进。 来者正是谢安翊。 -------------------- 登场人物年龄设定 谢安歌-19 燕无羁-23 谢安翊-27 萧齐光(小舅舅)-20 萧齐霖(太子)-30 第14章阔别十年的长兄 谢安歌坐在二楼雅间,凭窗打量着这位阔别十年的长兄。 谢安翊若不是骑在马上,外加披着那身轻甲,瞧着其实有几分书生气。他生了一对细长的眉眼,脸型偏瘦,即便在北境吃了十年的沙子和风雪,皮相也晒得不黑。唯独右眉峰上横着一道不甚明显的刀疤,生生豁开了那份温文,添了几分厉色。 马蹄声踏过楼下,恰在此时,谢安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勒马抬头,视线看向二楼。 燕无羁悄悄瞥向谢安歌。 谢安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略微压了下下巴,算作打过招呼。 谢安翊的目光在谢安歌脸上短促地扫过,随即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领着亲随往皇宫的方向行进。街角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地钻进窗缝:“那是谢家的小将军……” “听说在边疆扎了十年……” “这位小将军,才是谢家真有本事的。” 眼看着谢安翊的背影渐远,谢安歌示意长喜关上窗户,将那满街的喧嚣与冷风一并隔绝在室外。 “你说,”谢安歌靠回椅背,语调平平,“长兄方才可有认出我?” 燕无羁沉声应道:“以世子的样貌,他认不出来才奇怪。” 谢安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燕将军这话,是在夸我好看,还是在损我长得怪异,叫人看一眼便难忘?” 燕无羁又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谢安歌,也察觉到对方分明是存了心思在逗弄他,索性把话头抛了回去:“那世子觉得,是哪个?” 谢安歌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 回侯府的路上,谢安歌本想绕道去之前去过的那家羊肉汤摊子。 可到了地头,原本支着锅灶的地方竟空空如也。长喜去询问了左邻右舍和附近的摊贩,众人皆是讳莫如深,半晌才有人低声吐了一句,说是那摊主前些日子已经过身了。 谢安歌坐在车厢里听着回禀,习惯性地用折扇轻拍掌心,眉头微蹙。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犬吠,夹杂着摊贩粗鲁的叫骂:“哪来的瘟狗,又来偷食!” 谢安歌撩开彻帘,正看见那只以前喂过的小黄狗。个把月不见,它瘦了一大圈,正缩着脖子想从肉摊底下叼块骨头,却被那一脸横肉的老板抓了个正着。 眼看那粗木棍就要抡下去,谢安歌还没来得及发话,燕无羁先冷喝了一声。 那老板被这带着杀气的威压惊得手心一抖,棍子生生停在了半空。小黄狗极识人性,见有贵人撑腰,夹着尾巴一溜烟钻到了谢安歌的车辐底下,呜呜叫着。 肉摊老板见这畜生攀上了侯府的高枝,悻悻地放下棍子坐回摊后,可眼神时不时往这边剜,指节捏得咯吱响,显然是憋着火气等谢安歌一走,便要变本加厉地找补回来。 谢安歌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小生灵,轻叹了口气:“长喜,把这狗娃抱起来,带回府里养着吧。” “小主子…… 第27章 这、这小的……”长喜支支吾吾地往后缩,脸上竟透出几分真切的惊惧。 “你怕狗?” “小的……平日里帮忙喂喂饭倒还行,实在是不敢上手抱。”长喜小声嘟囔着,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谢安歌见长喜这副怂样,也不想强求。他跳下车,弯下身看那车底下的小黄狗,虽说可怜,可他性子好洁,看着那团泥水里滚出来的脏毛,到底还是犯了难。 正想着唤后方随行的下人过来接手,却见燕无羁已翻身下马,弯腰将那脏团子搂进了怀里。 谢安歌挑了挑眉,看向此刻怀里抱着条野狗的燕无羁。 “便养在臣的院子里吧。”燕无羁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如常,“世子若是哪时想见了,过来瞧瞧便是。” 谢安歌眼底浮起几分浅笑:“那便麻烦燕将军了。既然要养,将军顺道给它赐个名?” 燕无羁盯着谢安歌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喉头滚了滚,又迅速垂下眼帘:“还是世子来吧。” “叫旺财吧。” 长喜在旁小声提醒:“小主子,府里已经有一条叫旺财的看门狗了。” 谢安歌沉思片刻,他先是盯着那小黄狗湿漉漉的黑鼻子,又瞧了瞧它那双圆滚滚的黑眼珠。 视线微移,落在了燕无羁身上。 燕无羁此时正低着头,怀里搂着那团枯黄。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紧束的革带勾勒出一线劲窄的腰身,衬得肩背宽阔挺拔。 此刻平日一身凛人的杀伐气被怀里的生灵冲散了大半,几缕散落的乌发顺着额角滑落,拂过他那骨相深邃的侧脸,竟在这低头的一瞬,平添了几分意想不到的温润。 “那就叫小黑。” 谢安歌收回视线,拍板定案。 “小黑?”燕无羁抱着怀里那只通体姜黄的小家伙,略显迟疑地重复了一遍。 一旁的长喜嘴快,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小主子,这狗娃全身没一根黑毛,真的要叫小黑吗?” “它鼻子是黑的,眼珠也是黑的,怎么叫不得?”谢安歌理直气壮地反问,他说这话时看着燕无羁,语调里藏着抹散不去的戏谑。 燕无羁闻言,抱着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平日素来爱穿近乎墨色的衣服,如今这通体枯黄的小狗被冠上个“小黑”的名儿,总让他觉得这世子的话里透着股子指桑骂槐的促狭。 可他偏又没办法,只能转过话头,低声道:“……名字不错,好记。” “将军不嫌弃便好。”谢安歌轻笑道,转身上了马车。 * 回到侯府,谢安歌处理完积压的几桩公事,这才阖上眼想小憩片刻。 不多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他睁开眼,见是心腹亲随冬五。冬五行了一礼,低声禀道:“主子,大公子刚出了宫门,这会儿正往侯府赶。” 谢安歌复又闭上眼,嗓音透着股疲色:“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刚过申正。” “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据传,大公子在御前伴驾近半个时辰,圣上似是龙心大悦。” 谢安歌闻言,脸上并无喜色。谢安翊封伯的事,大抵是板上钉钉了。 在之前,他尚且觉得这是件光耀门楣的好事。毕竟无论谢安翊私下里存了什么心思,在他看来,对方终究是谢家的一分子。他亦不觉得,凭谢安翊如今在军中的那点根基,真能奈何得了他这名正言顺的世子身份。 可此时,他掌心正攥着一块质地极佳的白玉镂雕螭龙纹佩。 那玉质触手生温,可谢安歌的心底一寸寸凉了下去。 螭龙无角,其纹样向来只有皇室成员方可使用。远的不说,他那位小舅舅府上,这类物件便不在少数。 侯府中虽也有几件御赐的螭龙纹玉器,连同玉福郡主当年的陪嫁在内,每一件的来去去向,谢安歌都命人时刻点算,绝不许出半点差池。这等关乎阖府性命的规矩,他平日便叮嘱母亲,务必额外留神。 他很确定,谢家原本没有这一枚玉佩。 在侯府众人眼中,徐姨娘从来 第28章 是个不会撒谎的木讷性子。可偏偏是这个足不出户、存在感极低的女人,瞒过了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 起疑是从那盘带毒的云片糕开始的。 谢安歌那次假借生病发脾气说没胃口,扬言再不碰厨房送来的点心。大厨房的厨役们诚惶诚恐,生怕被世子责罚,这乃是人之常情;偏偏徐姨娘身边的丫鬟,竟在这期间背地里数次打听他如今的口味。 这份不合时宜的关心,让谢安歌留了心眼,也开始让冬五留意徐姨娘的小院。 自打谢安翊重阳归京的消息传开,徐姨娘便借口要给亲生儿子裁制新衣,数次向玉福郡主请求出府置办布料。郡主念在她慈母心切,便也允了。 从那趟出门回来,徐姨娘那座往日里常年虚掩的小院,便日日门闩紧扣。进了门,丫鬟总要回身再推一推门扇,确认严丝合缝了才肯往里走。 夜里稍微起点风声,徐姨娘便要惊醒,非得起身亲自查看窗棂门锁,方能勉强合眼。 冬五在暗处观察数日,得了谢安歌的准首后,潜入那座小院。而徐姨娘深夜起身反复摩挲检查的角落,自然就是藏了命脉的所在。这一搜,便搜出了这枚质地惊人的白玉佩。 玉佩是昨夜窃来的,今日谢安翊恰好入京,也不知那院里的人发现东西丢了没有。 “徐姨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谢安歌指尖缓缓摩挲着玉佩上的螭龙纹,缓缓说道。 冬五垂首回道:“她现下正随郡主娘娘在前厅候着,等着大公子进府。瞧着神色如常,尚未见异样。” “传话下去,待大公子入府见过礼,请他来我书房一叙。” “遵命。”冬五迟疑了瞬,低声问道,“主子,这玉佩……可要属下原样放回去?” “不必。”谢安歌合拢五指,将那温润的白玉佩压入掌心,“我自有安排。” -------------------- 申时-下午3:00-5:00;申正-下午4:00 第15章将军可愿陪我过两招 谢安歌走进小院。 院内,燕无羁正握着一柄长刀在庭中劈砍,破风之声沉闷有力。那只叫“小黑”的黄狗正缩在廊根底下打盹。 谢安歌没出声打扰,只吩咐长喜去取些热茶点心,自己则绕着小院信步,从各个方位打量着燕无羁的刀势。 待燕无羁长刀收势、平复气息时,谢安歌从怀中抽出一柄折扇,挑眉道:“燕将军,可愿陪我过两招?” 燕无羁反手将长刀横于身后,气息尚有些不稳,正色道:“世子身份尊贵,刀剑无眼,臣恐失手误伤。” “你空手便是,我只借这把折扇与你拆几式。”谢安歌唇角含笑,扇尖虚指,“点到即止。还请将军手下留情,且放轻些力道。” 燕无羁见他兴致颇高,犹豫片刻,终是回身将长刀搁在一旁,在场中拉开了架势:“既如此,世子请赐教。” 谢安歌微微颔首,脚下步法倏然一变,先一步欺身而上。 燕无羁立在原地,见他逼近,抬手扣向谢安歌执扇的腕间。不料谢安歌身形轻捷如燕,在那指尖触及布料的刹那顺势一旋,衣袂擦着掌风掠过,轻巧避开了这一记擒拿。 下一瞬,扇尖已直点燕无羁面门。 燕无羁眸色微沉,猛地撤步后仰,堪堪避过横扫而来的扇骨,反手一探,已扯住了谢安歌半截衣袖。 可谢安歌似早有预料,左手不知何时已接过折扇,腕间灵巧一翻,扇骨精准地打在燕无羁肘侧的麻穴之上。 燕无羁只觉臂上一麻,指间力道顿松。 待他再欲欺身逼近,谢安歌已借势飘然退后两步,衣摆轻荡,折扇收拢于掌心,含笑拱手:“可以了,到此为止。” 燕无羁收势立定,也跟着拱手行礼,沉声道:“谢世子指教。” 谢安歌转步坐进一旁的小亭,抬手示意燕无羁坐到对面。他执起长喜刚斟好的热茶,抿了一口,才掀起眼帘问道:“方才过招,将军可有什么感悟?” “世子身 第29章 法灵动诡谲,臣一时竟难抓实。” 谢安歌睨了他一眼,语气幽幽地放下茶盏:“我坐在这儿,可不是为了听你奉承的。” 燕无羁被噎得没了声,他素来不善言辞,索性闭了口,沉默下来。 “燕将军杀气太盛。”谢安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战场之上,杀意外露,自可震慑敌胆。可若刀未动,意先至,眼神先一步泄了行迹,对手自然能循迹而避。你不懂收敛神光,自会露出破绽,这就是为何我能避开你的招式,你却被我击中了麻穴。” 说到此处,谢安歌顿了顿,唇角微扬:“再说,世间万事,皆有目不能及之处。再高明的人,也总有顾不到的死角。个中关窍,只能靠你自己去悟。” 燕无羁沉吟良久,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思索。刚才过招时,确实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分明一直盯着谢安歌的身形,却还是在转眼之间弄丢了对方的行踪。他甚至没能看清谢安歌是何时换的手、又是从哪个刁钻的后角击中了他的手肘。 “不过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谢安歌自嘲地一笑,“说得再多,若下盘功夫不硬也是枉然。方才我若不是借了巧劲,迟早也会被将军拿住。” 听到“纸上谈兵”四个字,燕无羁像是被扎了一下,想起自己先前嘲讽这人的言论,面上顿时火辣辣的。他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郑重拱手道:“先前是燕某狂妄失礼,妄议世子。如今世子不计前嫌,反倒悉心教诲……臣,感激不尽。” 谢安歌支着下颌,目光扫过燕无羁微红的耳根,眸底笑意流转,忽然含笑凑近了几分:“燕将军接连受我几番指点,算起来,是不是该唤我一声‘恩师’?” 燕无羁杵在原地,那声“恩师”卡在嗓子眼里,进退两难。 正当他局促不知如何应对时,一旁的小黄狗正对着草丛一阵扒拉,弄得枯草沙沙作响。谢安歌顺势转过头,轻唤了声:“小黑,过来。” 小黄狗闻声抬头,瞧了瞧二人,随即从草丛里叼起一物,甩尾跑了回来。它将嘴里的东西往燕无羁脚边一扔,讨好地摇起了尾巴。 那是一枚白玉镂雕螭龙纹佩,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哦?这是何物?”谢安歌明知故问,“长喜,拿来让我看看。” 一旁的长喜忙上前将那玉佩捡了起来,用一方干净的丝帕小心包裹着,在谢安歌的指引下,放到了石桌正中。 燕无羁盯着那玉佩,心口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往怀里探去,下一瞬又收住了动作。 这玉佩,竟与那日太子萧齐霖私下赠予他的那一枚一模一样。那物事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块烫手山芋。收在伯府怕家里其他人察觉,搁在侯府房中亦觉不妥,故而他只能一直贴身藏着。 方才见那狗从草丛里叼出此物,他那一瞬间只觉头皮发紧,还道是适才对招时动作过大,不慎将这东西落在了此处。 可转念一想,那玉佩分明是藏在腰封内里的夹层中,断无可能轻易脱落。 燕无羁压下心头的惊骇,视线在那枚白玉佩与谢安歌之间掠过。 谢安歌垂眸,指尖摩挲着微烫的茶盏,瞧不出异样。 这玉佩,自然是冬五帮谢安歌从徐姨娘那里取来的。他在白玉边角处刻意抹了层肉汁,趁着燕无羁回身放刀的空当,随手弹进了草丛。 观燕无羁此刻僵冷的反应,谢安歌心中已有定论。 看来,这位将军手里果然也攥着一块。 他此前只知燕无羁曾密见过太子,却始终不知那日的谈话内容。如今看来,燕无羁亦在萧齐霖欲拉拢的名单之上。 一个燕无羁,再加一个谢安翊,皆是风华正茂的年轻将领——萧齐霖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 这种带有皇室禁纹的东西,向来是投诚的信物,亦是日后清算的罪证。 就是不知,那位高坐深宫的弘德帝,对自家儿子这些私底下的动向,究竟知情了几分。 “此物可是燕将军的?”谢安歌搁下茶盏,语气轻飘,像是随口一问。 第30章 燕无羁面不改色,沉声回道:“臣并未见过。” “哦?当真从未见过吗?”谢安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燕无羁被他盯得心口微滞,仍是回道:“臣确实不知。” 话音落下,石亭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燕无羁看着桌上那枚玉佩,心中天人交战。他自己怀里揣着一枚,深知这东西的斤两。此时侯府突然出现此物,且不说来路如何,单是那螭龙纹样,一旦传出去便是个不小的罪名。 他终是没忍住,微皱着眉开口道:“此物来历不明,纹样更是僭越。世子近日……还是多留心身边的人。” 谢安歌支起下颌,目光在燕无羁那张严肃的脸上转了一圈,不咸不淡地反问:“那依将军之见,觉得如何处置才好?” 燕无羁见他这副散漫模样,心头莫名生出几分焦躁。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少有的凝重:“此物出现在府上,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谢安歌微微颔首,将那玉佩用方巾包好,纳入怀中。他眉眼不动,淡声说道:“将军就没想过,此物或许是诚王爷先前过府叙旧时,不慎落下的?” 诚郡王,便是谢安歌的那位小舅舅。 燕无羁神色一僵,随即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眸道:“……是臣多虑了。” 谢安歌支着石桌站起身。他走近两步,在那一瞬间,两人离得极近。他面容微抬,视线越过燕无羁的肩膀,触及对方那截线条分明的下颌。抬起手,掌心按在燕无羁的肩头。 那手掌微凉,隔着劲装的布料,力道有些沉。他凑近了些,轻声道:“将军的心意,我明白了。” 燕无羁猛地睁大双眼,瞳孔骤然紧缩。 谢安歌轻笑一声,没等他反应,便已收回了手,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时辰差不多了,我该去前厅了。” 说罢,他转过身,衣袂在秋风中划出一道月白的弧度,径直出了小院。 燕无羁独自站在石亭,他盯着谢安歌离去的背影。良久,才从那阵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回过神来。 第16章大哥何必如此生分 一夜过去,谢安翊回府的接风宴摆得中规中矩,席间推杯换盏,谢家人聚在一起,面上尽是些光耀门楣的场面话,并无异样发生。 晚膳散后,谢安翊先去见了他的生母徐姨娘。母子俩在偏院待了一小会,谢安翊才折返自己的小院歇下。 冬五奉命在暗处盯着,可谢安翊到底是在战场待了十年,警觉性远非徐姨娘可比。冬五不敢靠得太近,不知那屋里母子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翌日清晨,书房。 谢安歌正垂头研墨练字,长喜轻敲房门,片刻后,引着谢安翊走了进来。 “小主子,大公子到了。” 谢安翊会过来,是因为昨日谢安歌交代过。如今谢安歌执掌侯府家务,谢安翊离家十载归京,于情于理,这声招呼都是避不开的。 谢安歌搁下笔,抬眼打量起这位兄长。 谢安翊生得与侯爷年轻时相似,又糅合了徐姨娘眉眼间的清润,看着本该是位温文尔雅的儒将。偏生右眉峰上横着一道寸余长的淡粉色刀疤,将那份温润割裂,添了几分狠厉。 谢安歌微微一笑,指了指一旁的客位:“大哥,坐吧。” 谢安翊躬身拱手,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世子安。” “大哥何必如此生分。”谢安歌哂笑一声,“私下里,唤我名字便是。” “礼不可废。”谢安翊语调平平,坐姿端正。 谢安歌不置可否,示意长喜沏茶,状似闲聊道:“大哥十年未归京,昨日在八方楼见着我,可有认出我来?” “世子人中龙凤,自然是一眼便能认出的。” 谢安歌莞尔,抬手示意长喜呈上糕点:“大哥在北境想来吃惯了糙米粗食,许久未尝过京城的细点了。这是府里厨子自制的云片糕,你不妨尝尝,看这味道是否还与当年一样。” 谢安翊伸手取了一块,抿了一小口:“味道极好 第31章 。” “既然好,那大哥便多用些。”谢安歌朝长喜使了个眼色,长喜又端上一小碟。谢安歌垂眸饮了口热茶,叹道,“我日日在府里吃着这些精致物事,一想到父亲与兄长在北境吃苦受累,心中便觉愧怍。” “北境虽苦,却也有苦中作乐的时候,世子言重了。” “劳逸结合,自是最好的。”谢安歌点点头,目光落在谢安翊那块几乎没怎么动的糕点上,“大哥为何不吃了?” “我不喜甜食。”谢安翊答得简洁,神色坦然。 谢安歌支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记得,小时候徐姨娘最喜欢折腾这些。她做得最好的是云片糕,那时大哥常往我屋里送……原来,大哥竟是不爱吃的。那些年的糕点,只是专门做给我吃的吗?” 谢安翊听到这话,指尖下意识地颤了颤。 还没等他开口,谢安歌又似是不经意地接了一句:“那时我还分了些给诚王,算算日子,大哥也有许久未见过小舅舅了吧。” 提到“诚王”二字,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安翊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没来由地觉得心头一凛,不自觉地垂下眼睑避开视线。他藏在袖中的五指猛然收拢成拳,手背青筋微凸,复又强自松开,声音微哑:“岁数长了,口味……也就跟着变了。” “原来如此。”谢安歌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然而下一瞬,谢安歌脸上的笑容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冷着脸,淡漠的嗓音在书房响起— “可这是本世子赐你的。” 谢安翊心下一惊,那股刚被压下去的惶恐霎时贯寒全身。他当即离座站起,微微弯腰拱手,语声局促:“世子,我……” “大哥怎么忽然如此严肃?”谢安歌忽然扑哧一笑,“我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大哥既然不想吃,那便不吃。” 谢安翊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谢安歌。 只见谢安歌此刻脸上虽挂着笑,眼神却如结了冰的深潭。他怀中取出一物,随手一掷。那物事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谢安翊本能地伸手接住。 待看清掌心那枚白玉镂雕螭龙纹佩时,谢安翊的瞳孔骤然紧缩,右手竟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前天,下人在徐姨娘的院里捡到了这物事,觉得事不寻常,便交到了我手上。” 谢安翊没说话。他死死攥着那块玉佩,努力稳住发僵的身形,再也不敢抬头看谢安歌一眼。 “连下人都知道这东西不简单。”谢安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你觉得,徐姨娘知道吗?” 谢安翊脸色惨白地垂着头,书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谢安翊。”谢安歌搁下茶盏,语调平淡,“你该记住,你到底是姓谢的,我们是一家人。这次我给你个机会,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 谢安翊喉头微动,良久,才自齿缝间挤出一个字:“……好。” “你若处理不好,”谢安歌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漠然,声音微冷,“本世子自会亲自处理。” “世子说的,我明白了。” “出去吧。” 谢安翊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出书房。他虽依旧站得笔挺,离去的背影却透着股狼狈的僵硬。 * 当天下午,徐姨娘便病倒了。谢安翊以全孝道为由,请求将生母接出府外,迁往京郊的庄子静养,并亲选了几名得力下人随行照料。玉福郡主念及他一片赤诚,温言关怀了几句,便允了。 谢安翊坐在离府的马车里,看着窗外远离的侯府朱门,只觉心头沉得透不过气。 他早在十岁那年,得知了一个足以毁掉他前半生所有信念的秘密——他那看似柔弱凄苦的生母,竟然在对年仅三岁的嫡弟下毒。 那些裹着糖衣的毒,是徐姨娘微笑着递给他,借着他的手,亲手送进谢安歌嘴里的。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他的阿弟只是先天不足。他曾无数次在神佛前许愿,发誓要练好武功、挣得功勋,好保护这个家,保护这个如瓷器般 第32章 的弟弟。他曾那样真切地疼爱过那个走步路都摇晃的小团子,恨不得替对方受了那些病痛。 可深夜里,他听见徐姨娘一边抚墨着他的头,一边语气阴森地盘算着:“只要那个病秧子没了,这侯府的世子之位,早晚是我的翊儿的……” 那一刻,十岁的谢安翊彻底吓坏了。 徐姨娘出身微贱,这辈子都活在对玉福郡主的嫉恨与自卑里。她固执地认为,若非郡主横插一脚,她便该是侯爷名正言顺的妻。她从不肯想,以她的门第,若无郡主,亦会有旁人。 那些不可告人的野心如毒草般在后院疯长。 徐姨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好,为了他的前程。那是他的生母,那是一份带着血惺气的、沉重得让他窒息的母爱。 此后的每一天、每一夜,他都像是活在泥淖里,耳边充斥着生母对主母和弟弟那化不开的恨意。 十年前的他不知如何应对,不敢揭发,亦无法面对。他仓皇逃往北境,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与厮杀中。他在战场上搏命杀敌,满身刀伤,拼尽一切换取军功,只为挣得属于自己的爵位。好有朝一日,能亲口告诉徐姨娘:他不需要那些阴损卑劣的筹谋,亦能堂堂正正立于人前。 十年来,他读着徐姨娘那些字字血泪的诉苦书信,一直以为自己离开侯,生母在府中受尽磋磨。他愈发拼命,只想早日分家自立,将她接出来安享余生。 可回京之后,现实给了他最狠的一记耳光。 谢安歌不仅早已看破徐姨娘的恶毒,甚至在那样的毒害之下,仍活成了如雪中青松般的人物。而他心中那个凄苦的母亲,院中使唤的人手不比正室少,衣食用度更是精细讲究。 原来,侯府从未苛待于她。所谓不公,不过是她心中欲壑难填。 更令他遍生寒意的是,这已不仅是后宅的阴私那么简单——那枚螭龙纹玉佩,昭示着徐姨娘极可能还牵扯进了皇室夺嫡的滔天权斗。 他庆幸的是,他还能借着谢安歌给的机会,迅速将徐姨娘送走软禁,试图在一切尚可挽回之前,从生母口中逼出更多内情。 处理完这些,他寻了个方便向兵部述职的由头,在城中靠近兵部的地方赁下一处窄院,随后向玉福郡主请辞,欲搬出侯府独居。 他原以为需费一番口舌解释缘由,不想郡主应得极为爽快。他知道,这定又是谢安歌在背后授意的。 至此,从谢安翊回京,到他们母子二人搬离侯府,不过短短两日。 第17章一宗冤案(上) 谢安歌处理完谢安翊母子的事,吩咐冬五继续盯着,便暂时按下了这头。 没过几日,他收到了萧齐光的请帖,邀他四日后重阳节往崇安寺登高散心。往年重阳,他们舅甥二人总会小聚,可今年的请帖不仅来得比往年迟,那字里行间的语气更是透着股郑重。 从前,萧齐光的请帖多是几句随手写的短笺,署名有时干脆只落一个“九”字——那是因谢安歌幼时口齿不清,总把“舅舅”唤作“九九”,萧齐光偶尔便以此自诩。 可这一次,请帖落款工整,甚至盖上了郡王的私印。 显然这不是私下的邀约,那枚私印意在告诉谢安歌:此行不许拒绝,更要他重视。 谢安歌盯着请帖沉默半晌,才提笔回帖应约。 左右还有四日,谢安歌想起自己已有一阵子没去百花楼露面。为了坐稳他那“不学无术、沉溺酒色”的纨绔名声,这一趟趟花酒是断不能省的。 他无视了立在身侧、脸色莫名阴沉不悦的燕无羁,慢条斯理地上了马车,吩咐马夫往那百花楼驶去。 不成想,马车行至半道,竟被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拦了去路。 那孩子穿得单薄,跪在路当中,额头磕得通红,声音嘶哑地喊着:“冤枉——!世子爷,您还记得西巷羊肉汤吗!求您救救我们!” 谢安歌掀开帘子,见那孩子有些眼熟,细问之下才知是那羊肉汤摊子老板的小儿子。孩子满脸是泪,说是要求世子为他姐姐伸冤。 第33章 谢安歌这辈子还没遇见过这种拦路告状的事。他本该直接绕道而行,可看着那孩子发抖的身子,心下叹了口气,终是改了主意。 他下了车,在那路边寻了个破落茶摊坐下,看着对面瑟缩的孩子,淡声道:“说吧,你姐姐怎么了?” - 话说,男孩名叫罗喜郎,今年九岁,是谢安歌之前常去的那家羊肉汤摊主罗来贵的幼子。他还有个姐姐,叫罗月姑,如今已身陷囹圄。 谢安歌才知晓,前些日子他看见羊肉汤歇了营生,遣下人去打探缘由时,那些街坊为何一个个讳莫如深。 这种事,确实叫人不好开口。 罗老板是被斩骨刀砍死的,死状惨烈,而被捕的凶手,竟就是他的长女罗月姑。罗月姑年方十八,因天生力大、性子火爆,又常年跟着父亲在摊子上抛头露面,至今无人敢上门下聘。如今出了这桩惨案,众人都说这姑娘平日看着就虎,与老父争吵更是家常便饭,没成想她真敢痛下杀手。 此案已由顺天府审结,拟定为“弑父大逆”之罪,具结上报了刑部,只待最后核定便要发落处决。 谢安歌此前在羊肉汤摊上见过罗月姑,那姑娘固然行事粗鲁,却不像是个会弑父的人。可他虽贵为侯府世子,身上并无实职,按律是无法翻阅刑部卷宗的。他思忖片刻,到底是不忍这一条人命折得不明不白,又提笔给诚郡王萧齐光写了封私信。 萧齐光在刑部挂着个员外郎的闲职,素来是只拿俸禄不干活的。他收到信后,很快给属官下了一道令,谢安歌便得以顺理成章地进了刑部值房。 值房内只有寥寥数人,几名刑部官员正低声交谈,偶有笔落之声。 谢安歌翻阅着誊抄出来的卷宗,案情与罗喜郎所言大抵相同,只是多了几处细节:报案人是名打更的,说是路经小巷时瞧见死者倒在血泊之中,惊惧之下报了官。而死者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白骨,足见凶手力气之大、下手之狠。 谢安歌很快阅毕,合上卷宗,单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燕无羁见状,走近问道:“可有不妥?” “凶手不是罗月姑。”谢安歌并没睁眼,语速极慢,像是在脑中复盘,“不过,有些事情还得再查。” 燕无羁沉默一瞬,复又低声道:“臣是问,世子可是不舒服了?” 谢安歌听到这话,睁开眼,侧过头仰视着立在身侧的燕无羁。他眼底浮起一丝细微的笑意,语带促狭地打趣道:“燕将军如此关心我的身体?” 燕无羁抿了抿唇,抬眼对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神色略显局促。 谢安歌收了笑,站起身:“走吧。” * 二人离开刑部,跨出大门。长喜候在不远处,见主子出来,让马夫驾驶马车迎上。谢安歌惯例扶着燕无羁的手臂正欲登车,余光瞥见角落里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罗喜郎局促地躲在不远处的大树后,眼巴巴地望着这边,想上前询问却又心生畏惧。谢安歌停下动作,朝他招了招手。罗喜郎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过来。 燕无羁不动声色地换了个站位,用高大的身躯替谢安歌挡住了当街吹来的寒风。 “世子爷,您有什么吩咐?”罗喜郎喘着气,紧张地揪着衣角。 “问你几个事,如实回答。”谢安歌垂眸看着他,“是谁让你来求我的?” 罗喜郎一愣,眼神中瞬间盛满惶恐:“我,不对,小人……没人,没人叫小人来。” “你不用如此惊恐。”谢安歌语速不急不缓,却有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压迫感,“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事情。” 罗喜郎这才怯生生地开口:“是大憨叔……他说,世子爷以前经常来我们家摊子吃羊肉汤,兴许是个心善的,让小人求一求试试。” “大憨叔是什么人?住在何处?” “小人不知道大憨叔住哪儿。”罗喜郎摇了摇头,“大憨叔说是阿爹的朋友。阿爹出事后,他给了阿娘一笔银子,说是……说是帮忙操办后事。” 谢安歌颔首, 第34章 复又问道:“你阿娘对罗月姑这案子,怎么看?” 罗喜郎扁了扁嘴,眼眶红了:“阿娘很生气,说不会再理阿姐了,还说阿姐是丧门星,让小人也别再管这件事……” “行了,你先回去吧。”谢安歌打断了他的话,神色重归漠然,“罗月姑的事情,我区区一个闲人帮不了什么。不过,我已知会刑部的人务必调查清楚,不放过真凶,也不冤枉良家。” 罗喜郎张了张嘴,显然还想哀求几句,但谢安歌已然转身上了马车,垂下的帘帐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待回到侯府,谢安歌顾不得休息,径直进书房提笔给萧齐光写信。待他封好信件,推门走出书房时,见燕无羁依然守在屋外,半步未离。 谢安歌望着他,心思微转,开口道:“燕将军,进来。” 同时,他转头吩咐长喜倒上两杯温好的热酒。 长喜利落地置办好酒菜,便屏息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第18章一宗冤案(下) 屋内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置了酒菜的红木小几,并未有人说话。 燕无羁被谢安歌冷不丁叫入屋里,还是第一次于没有长喜待在一旁伺候的情况下与谢安歌独处。 书房内暖香浮动,让他生出一丝没来由的紧张。 谢安歌握着温热的酒盏,抿了一口,看着正襟危坐的燕无羁,先打破了沉默:“燕将军,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燕无羁一怔。他正走神想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听见问话猛地拉回思绪:“世子这是何意?” “平日燕将军护送我回府,便该回自己的院落歇息了。”谢安歌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今日你一直守在书房外,若不是有话想说,难不成是想替我守夜?” “啊……”燕无羁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端起酒盏灌了一口,“臣的确有个疑问。既然世子看了卷宗已有了头绪,为何刚才在刑部门口,却拒绝了那孩子?” “燕将军,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谢安歌没直接回答,悠悠问了一句。他没等燕无羁开口,又自顾自道:“想必是觉得我这人耽于玩乐,日日只知喝花酒,是个没什么出息、只会挥霍家底的纨绔世子?” 燕无羁神色一僵,语塞片刻才道:“……外间流言多半失实,世子不必放在心上。” “将军一见面就贴着我的脖颈飞了把刀,是否认为能以此镇住我,好让我乖乖待在侯府,省得你这大将军还得日夜陪着我奔跑受累,可是这样?”谢安歌没理会燕无羁的解释,继续说着。 燕无羁愈发局促,连喝了两口酒掩饰,低声辩解道:“臣……当时并无此意。” 谢安歌倒也不介意他的抵赖,提起酒壶,给燕无羁那快见底的酒杯重新满上。 “总之,”谢安歌淡淡道,“我这么一个膏粱子弟,怎么懂断案?这事我处理不了,只能给王爷写封信。由他这个刑部员外郎出面处理。有了这桩破冤案的功劳,小舅舅在宗室里的名声也能好听些。” 燕无羁神色微动,问道:“那……世子又是如何确定罗月姑绝非凶手的?” 谢安歌指尖轻转着酒盏,缓缓道:“罗月姑虽说力大泼辣,可她身量不高,堪堪只到罗来贵肩侧。若要提刀将一个成年男子的肩骨劈至深可见白骨,那这一刀的位置与发力角度,便全对不上。再者,罗来贵死在离摊子尚有一段距离的偏巷。若是父女争执、激愤杀人,最顺手的地方应当是在家中或摊前,怎会走出大半条街再动手?” 他抬眼看向燕无羁:“罗月姑在堂上的供词是,那夜收摊后,野狗翻食撞倒了碗碟,罗来贵提刀追了出去。她锁好门再撵上去时,偏巷里已然传来了惨叫。等她赶到,父亲已气绝身亡,而她自己也突遭黑手被打晕过去。待她被更夫的尖叫声吵醒时,手里便多了一把刀,直接被当场缉拿。 ——将军,你觉得这里头,哪一处不对劲?” 燕无羁沉吟片刻。刚才在刑部他只是寸步不离地陪 第35章 着谢安歌,并未翻阅卷宗,此刻听了这些细枝末节,身为武人的直觉瞬间被唤醒。 他神色一凛,沉声道:“更夫报案……这不对。” 谢安歌见他答了上来,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他抿了口温酒,示意燕无羁继续。 燕无羁理了理思绪,又道:“更夫巡夜,多是沿着既定的主街大路行走,无缘无故断不会深入那种偏僻死巷。此人那一夜为何会走到那条巷子里去?卷宗可有交代?他是听见了响动,还是纯属路过?” “皆无交代。”谢安歌笑道。 “那这更夫大有古怪。”燕无羁眉心紧蹙,“世子在信中,是让王爷去审这更夫?” “不过是让人去问几句话罢了。”谢安歌又饮了一口酒,语气漫不经心,“我倒不觉得人是更夫杀的。我知道这更夫,是府里马房下人的亲戚,平日里就是个偷鸡摸狗的无胆之徒。他巡夜从不走偏巷,那一夜,多半是被什么东西给引过去的。” 谢安歌指尖轻点红木小几,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他顿了顿,又道:“罗来贵收了摊,身上本该带着当日赚的散碎银子,但顺天府发现尸梯的时候,他搜遍全身也找不出一文钱,摊子里同样没有。人若是罗月姑杀的,她刚杀人就撞上了更夫,理应没有机会把钱藏到别处。可要说这银子落在了别处……那第一个瞧见尸梯的更夫,可有瞧见这些银子?他是否为了贪财私吞,才在堂上刻意瞒下了捡钱的事实?又或是案发现场还有他人存在?这些,都值得刑部去查。” 燕无羁听得专注,沉思片刻,眉头不由得拧紧:“按世子这么说,顺天府这案子,办得未免草率了些。” “顺天府那群人……”谢安歌低笑了一声,并未在这官场积弊上多言。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有些慵懒地倚回靠背上,继续说道:“总而言之,关于那真凶。罗来贵是在毫无防备下从正面被劈中的,说明凶手身量比罗来贵高,大概率是男子,且两人熟识。最要紧的是那把凶器——那是罗来贵自己带出去的刀。说明凶手并非蓄意谋杀,而是罗来贵提刀追狗时偶遇了此人,两人因旧怨起了口角,对方一时恶向胆边生,夺刀夺命。从下手的力度和那份狠劲来看,这人用惯了重刀,手法极熟,多半是城中的屠夫、肉贩或者大厨房里的厨子。我已经给王爷写明了,让刑部顺着这条线去摸,要抓人,不难。” 谢安歌一口气说了许多,微觉口燥,索性举起酒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一抬头,却见燕无羁正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动。 谢安歌挑了挑眉,瞧着他那副呆样,不觉轻笑出声:“如何?可是我说得太快,将军没听明白?” “不是。” 燕无羁喉头滚了滚,迎着光影下世子那张近在咫尺、因饮了热酒而泛起薄红的精致脸庞,他隐在袖中的手掌微微收拢,声音低哑:“是觉得世子颖悟绝伦,明察秋毫。臣……心下佩服。” 谢安歌闻言笑了笑。人都喜欢听好话,他从小到大好话听得太多,早就麻木了,可唯独燕无羁这一板一眼的夸赞,叫他听着心里舒坦。他复又执起酒壶,给燕无羁那见底的酒盏重新满上,低声回复:“燕将军,我们今日同桌饮酒,你大可把我当成朋友。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你可以自称‘我’,不必如此拘谨。” 燕无羁望着那杯再次被斟满的琥珀色酒液,心头微微一震。 他明知道谢安歌此举多少带着拉拢之意。近些年边塞战事不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都在争抢这些在军中崭露头角、战功突出的年轻将领。先前太子萧齐霖刻意接近他,意图也很明显——无非是想借他的战力在前线冲锋陷阵,好让那些贵胄稳坐后方江山。 再说忠定侯府谢家,看似门阀鼎盛,可他曾在北境待过,清楚其中深浅。年轻一辈中,能真正撑起门面的,也不过一个庶出的谢安翊尚可称得上一杆长枪。谢安歌此番拉拢他,为的是稳固世子之位,也是为谢家再添一枚筹码。 第36章 可他明知道谢安歌是在利用他,还是忍不住被吸引。 燕无羁此前在心底替自己寻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忠定侯治军严明,不贪功、不偏私,若追随谢家,终究不算坏事。 然而当他迎上谢安歌那双仿佛将他看穿的眼眸时,他心里又隐隐知道——不全是那回事。 “……好,”燕无羁喉结滚了滚,到底是将那个“臣”字咽了下去。他看着谢安歌,声音低哑,“我听世子的。” “说起来巧。”谢安歌轻拈着酒盏,似乎对燕无羁的改口颇为满意,语气也闲适起来,“燕将军字无羁,我祖父早年为我定字无虞。我们的字倒是都带了个‘无’。” 燕无羁神色微动,移开目光:“世子这个字,是长辈盼着世子岁岁平安,顺遂无虞吧?我这个字……是自己随便取的。” “自己取的?”谢安歌挑眉,“是取‘无拘无束’那个意思?” “差不多。” 谢安歌轻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问道:“那将军如今天天跟着我,可有觉得受了拘束?” 第19章九九重阳 “那将军如今天天守着我,可觉得受了拘束?”谢安歌看着燕无羁,笑吟吟地问道。 燕无羁听见这问题垂下了眼睑,似乎思索着什么,片刻后才回答:“……没有。” 谢安歌瞧着对方那副认真作答的神色,脸上的笑意敛了敛,道:“可是我拘束了将军。我离不开京城,也离不开侯府。” 他上次动了离京的念头,路引刚拿到手里便在闹市撞上刺杀。紧接着是圣上的一纸诏令,派了御前侍卫过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不过,弘德帝还是算漏了,没能拿捏住燕无羁。这位燕将军,显然不想配合朝廷盯着谢家什么时候出错。 可等弘德帝哪天察觉不对,他和燕无羁也落不着好。 ——到底得想个法子。 “世子若当真想走,”燕无羁忽然说道,“未必走不出去。” 谢安歌的思绪被这句话冷不丁打断。他抬眼对上燕无羁那双深邃的眼眸,心头蓦地一松。 谢安歌笑道:“将军说得对。” * 在萧齐光的吩咐下,罗来贵的命案很快真相大白。 凶手是西巷的肉贩李大牛。 这人便是前些日子谢安歌在羊肉汤摊子前偶遇,追着小黑打的那个肉贩子。 事情的起因于李大牛久欠死者罗来贵银钱。那夜死者提刀追狗,撞见醉酒的李大牛。得知对方又去赌坊输了不少,死者气愤对方有钱豪赌却不还欠款,二人当下起了冲突。 李大牛趁死者不备夺刀杀人。正慌乱时看见罗月姑寻来,当下心生毒计。他将罗月姑砸晕,伪造了长女弑父的假象。又将从死者身上摸来的碎银沿路撒在巷口,把贪财的更夫引诱进巷子里,自己趁乱摸黑逃离。 那更夫捡了偏财,只想私藏,在顺天府过堂时便没提到。可他到底胆小,银子搁在家里没敢花用。刑部的人找上门一吓唬,他当即吓得屁滚尿流将藏起来的银钱悉数供出。 银子呈上去时,上面还沾着羊肉汤的油渍。 刑部后面顺着谢安歌给出的“熟人作案、惯用重刀、身量颇高”的线索去搜,数日功夫便将真凶缉拿归案。 至此案情大白,罗月姑无罪是放。 顺天府知府因办案糊涂,圣上的御批下来,将其革职查办。京城重地的府尹之位瞬间空悬。 罗月姑出狱那天,恰逢重阳。 这一日也是谢安歌与小舅舅萧齐光相聚的日子。 凌晨时分,忠定侯府的马车出发往半山腰的崇安寺驶去。谢安歌起得早,一上马车便倚着软垫眯眼睡了过去。 待他转醒时,侯府的马车停在林道中央。 谢安歌掀开彻帘,眸光一扫,没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长喜见他醒了,立刻凑上询问:“小主子,您醒了?可有什么吩咐?” “燕将军呢?” “燕将军方才命车驾暂且停下,说是去前方瞧瞧。” 第37章 谢安歌蹙眉:“去了多久了?” “不到一刻钟。” 话音刚落,林雾中传来了马蹄声,燕无羁骑着马回来。瞧见那挺拔的身影,谢安歌悬着的心微微落了地。 谢安歌:“可有什么发现?” 燕无羁:“臣方才察觉这片山林静得有些离奇,便前去探了探。前方的山路与两侧林中落下了好几组军靴的脚印。泥印较深,显然是携带着重兵器的精锐护卫。应当是诚郡王殿下的部下先行上山,在此处踩点留下的。” “人数大概有多少?” “三四十人。” 谢安歌长睫微垂,沉吟片刻,吩咐道:“既然没有异样,那便继续前进吧。” 马车重新前行。 谢安歌独自坐在车厢沉思着,折扇敲击着手掌心。 不对劲。 三四十名携带兵器的护卫,这等排场不是萧齐光平日的风格。再联想到小舅舅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封比往常正式的请帖——谢安歌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今日这崇安寺里,除了诚郡王,还迎了另一尊贵客。能叫得动萧齐光做局,想来还得是东宫那位。 上一次,这位太子借着中秋宴把他使开,是想见燕无羁一面。而这一次,是想见他谢安歌了。 这些年来,谢安歌一直未曾见过太子。他也总是借着蝉绵病榻的由头,能避则避地推掉宫里的宴席。 弘德帝早已对忠定侯侯府百般猜忌,绝不会容忍谢家与任何皇子有私下的交集。 今日太子竟冒着触怒圣上、背负结党营私之罪的巨大风险也想见上他一面。 也不知是何缘由。 恰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长喜在外面禀报,说到了崇安寺。 山风顺着掀开的帘角灌了进来,谢安歌在吸入那口冷气的瞬间,喉间溢出几声低嗽。 远处的宝殿里传出木鱼声,伴着僧侣们的晨诵,在山中回荡。 第20章燕将军跟我一起 崇安寺,大知客僧将谢安歌一行人引入大雄宝殿。 重阳佳节,殿内已有不少香客在蒲团前虔诚跪拜。正中巨大的镏金佛像,佛祖面容宝相庄严,带着万古不变的慈悲与怜悯俯瞰着芸芸众生。 在这理该清净的梵音中,谢安歌察觉到一道不善的视线。侧眸扫去,原来是之前与他起过龃龉的胖子赵玉成。 赵玉成从蒲团上爬起来,瞪了眼谢安歌,“哼”了一声,甩着袖子挪着圆润的身体往后殿走了。 谢安歌浑不在意地收回目光,示意长喜往功德箱里添了厚厚的一沓香油钱。 谢安歌开口问道:“诚郡王可是已经到了?” 知客僧双手合十,躬身答道:“回世子,王爷现下还未到。” “知道了。”谢安歌略一颔首,“劳烦大师前边领路吧。” “请随贫僧来。” 知客僧转过身,领着谢安歌穿过曲折的回廊,一路往后山走去。 行了约莫一炷香,至禅院的月亮门前,知客僧对着谢安歌身后的侯府护卫们一揖,开口:“诸位大人一路护送世子,车马劳顿,着实辛苦。王爷已提前在偏殿备下了素面与禅茶,还请诸位大人随小僧去偏殿稍作歇息。” 知客僧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和尚走出来,做个了“请”的手势。 谢安歌对此安排未置可否,只是微微抬了下巴,说道:“燕将军跟我一起。” 知客僧的视线在燕无羁腰间长刀上停滞了一瞬,双手合十,恭敬道:“燕将军是世子的贴身近卫,自然可随世子入内。将军请。” 迈过月亮门,后院的石桌旁果然已经坐了几个早到的世家子弟。 打眼一瞧,皆是平日里萧齐光招猫逗狗、吟诗弄月时最爱邀请的那几个闲散贵胄。主位尚且空悬着,刚在偏殿见过一面的赵玉成也在座。 或许是因为这佛门净地到底有些威严,往日里在京城横行霸道的纨绔们,此刻一个个规规矩矩正襟危坐。 谢安歌在空着的上座处入座。长喜极有眼色地抢上前,在冰凉的石椅上为 第38章 自家主子垫上了厚实的软垫。 桌案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清茶与精致的小食。 知客僧微微俯身介绍道:“世子,这是用崇安寺后山最甘冽的泉水冲泡的九花茶,并配有特制的重阳素糕。请慢用。” 说罢,知客僧退出了后院。 谢安歌视线掠过那盏冒着白烟的菊花茶。在衣袖的遮掩下,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轻点着。 人都到齐了,唯独做东的萧齐光迟迟未到。 往日里,萧齐光是最爱热闹的,从不曾开宴迟到。他更多时候是早早到,躲在后头等宾客来齐了才风风光光地出场。 今晨,他也让人去诚郡王府盯着。据下人回禀,萧齐光比他还要早半个时辰出发。 崇安寺就这么一条山路,可如今他早就到了,却始终未见萧齐光。也就是说,这位郡王在半路上出了变故,今日来不了这崇安寺了。 按照原本的局,理该由萧齐光在明面上主持大局,太子再借着某个不具名“贵客”的身份入席。如今萧齐光这个正主不露面,这宴就开不了。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能等,可那位在暗处的东宫太子,大概是坐不住的。 “谢世子,此诗如何?” 席间有人笑着搭话,谢安歌回过神来,端起九花茶抿了两口,含笑随口回了几句诗词雅谑。 又坐了半晌,诚郡王府的下人神色慌张地赶了过来。 传话的下人称郡王爷昨夜害了风寒,今晨病体沉重,无法出席,特向诸位贵人赔罪。 席间顿时一阵叹惋之声,赵玉成等人见正主不来,也觉得索然无味,纷纷起身告辞。 谢安歌对此毫不意外,在长喜的伺候下理了理狐裘,随着知客僧的引路走出后院。正当他以为,既然萧齐光那头出了乱子,今日这局多半就此作罢。 没成想,知客僧并未带他走向山门。 九曲回廊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的七级浮屠塔,在晨雾中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这座佛塔足有七层之高,乃是京城方圆百里之内最高的建筑。 传闻中,这座浮屠塔原本只打算建个三层。可建到一半时,南方遭了数十年难遇的涝灾,紧接着是大疫横行。当时的崇安寺方丈悲悯世人,当下停了工期,将建塔的资金与庙中的僧人尽数带往南方赈灾,一时间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先皇感念其恩德,待灾情平定后,下旨为崇安寺的佛像重塑金身,更钦定特许,改建七级浮屠塔以彰其功。 民间的说书人里,还流传着另一个神仙显圣的说法。说是当年的工匠建到第五层时,由于塔身过高,地基不稳,已然到了技艺的极限。工人们畏惧无法完成圣旨会被降罪,可若强行往高了建,又随时有坍塌的危险。 方丈大师叹息一声,慈悲为怀,决定亲自入宫面圣,代替全城工匠向先皇谢罪求死。可就在方丈出发的那天,山门前来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自称在老家建多了高塔,愿亲自指导。匠人们采纳了老人的奇思妙想,自此,高塔直修到了第七层。 塔成之日,红日千里,霞光万道,那位神秘的老人也在满天佛光中消逝无踪。 此时,山风呼啸,浮屠塔各层檐角挂着的铜铃叮铃作响,声音清脆。 知客僧在石阶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对着谢安歌微微躬身:“世子难得重阳来一趟崇安寺,可要先登高望远,再行归府?” 谢安歌顺着石阶往塔前看去,塔门前伫立着一名身着青衣的男子。那人瞧着约莫四十上下,生得白净无须,虽收敛着气息,可那股在深宫里浸银出来的阴柔与刻板,非寻常高门府邸的下人可比。 一旁的燕无羁目光在其脸上扫过的刹那,鹰眸骤然一缩。他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上回守在太子萧齐霖身侧的魏茂良。 燕无羁心头一沉,想上前给谢安歌预警。可此处耳目众多,他也不好贸然开口。正当他心下焦灼,前方的谢安歌却似有感应般,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谢安歌瞧着燕无羁那 第39章 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递过去一个含笑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燕无羁当下便沉下气退回了原位。 谢安歌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往七级浮屠塔走去。 守在塔前的魏茂良见状,不着痕迹地跨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唯一能入塔的窄道中央。 谢安歌驻足,端详着对方:“不知公公今日在这七级浮屠塔下引路,是奉了哪位贵人的命?” 魏茂良神色不变,双手交叠在袖中,只微微躬了躬身,滴水不漏地答道:“世子,请。” 他没否认“公公”的称呼。 谢安歌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也不再问,跟在魏茂良身后入了塔。 塔内的空间比外面瞧着要狭窄得多。通往高处的木制楼梯修得又窄又陡,每踩上去一步,都发出“吱呀”的沉闷声响。 燕无羁、长喜和侯府的护卫被留在了塔外。 谢安歌的身子骨一向虚弱,起初两层还撑得住,爬到第四层时,额角早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魏茂良走在前头,见谢安歌脸色苍白地扶着漆红的木扶手微微喘夕,便也停下脚步等候。 歇了小半刻钟,谢安歌顺了气,这才咬牙一阶一阶地登上了最顶层的第七层。 塔顶霍然开朗,八面来风,将方才爬梯时的一身闷热吹得消散。 此时,最高层佛阁内,正背身站着一名男子。 那人着了一身藏蓝暗纹长袍,墨发用玉冠束起,负手伫立在窗前,远眺着大雾弥漫的群山。 魏茂良几步上前,对着那背影躬身,掐着嗓子低低报道:“主子,忠定侯世子爷到了。” 说罢,他便垂着双手,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的阴影里,将这方寸之地让给了两人。 第21章名不虚传 大晏朝的太子,萧齐霖。 他能坐稳东宫之位,按照钦天监的说法,乃是天命所归。 早年间,朝野上下不会有人信萧齐霖能当上太子。彼时有占了嫡长名分的大皇子,有在军中威望颇高的三皇子,甚至还有年仅五岁便能熟读四书五经、深得弘德帝欢心的五皇子。 萧齐霖夹在诸位惊才绝艳的兄弟中间,显得毫不起眼。他在外风评不佳,耽于声色地的他数次为了争风吃醋在京城闹出荒唐丑闻,每回都是他母族在外替他遮掩收拾。 可这泼天的权贵,最终还是落在萧齐霖身上。 曾经挡在他前方的皇子们接二连三地出了意外。 大皇子坠马伤残,无缘大统;三皇子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聪慧过人的五皇子也突患恶疾,早早夭折。 萧齐霖成了弘德帝尚存的皇子里年龄最合适、也最挑不出大错的一个。 他虽德行有亏,喜好声色,后院里养了二十多个侍妾,其中不乏他依仗权势强纳进府的良家女。可这些斑斑劣迹放在另外几个奇形怪状的兄弟面前,反倒成了小毛病。毕竟,比起那个闹着要纳男妃的七皇子,他还是要强上百倍。 被立为储君后,萧齐霖也逐渐收敛了性子。早年那些好色的荒唐事,在群臣眼里就成了年少轻狂的陈年旧事。 谢安歌如今天天去逛百花楼,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百无一用的病弱纨绔,其实是参考了萧齐霖的路子。 此刻,谢安歌站在楼梯口。 萧齐霖转过身,一双眼睛微微眯起,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谢安歌身上。 谢安歌从小就长得极好,也习惯了被人盯着看。只不过以往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大多带着惊艳或是欣赏。而此时被萧齐霖这样黏腻地打量,他只觉得一阵恶心。 “忠定侯世子,名不虚传。” 萧齐霖先开了口,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谢安歌脸上游走。他欣赏着对方因为刚爬完高塔,面颊上泛着的薄汗与红晕,眼神里的热度又烫了几分。 自从入主东宫,在幕僚的反复劝谏下,萧齐霖确实没再往后院抬人。那时候他刚把西域第一美人弄到手,新鲜劲还没过去,也瞧不上寻常胭脂俗粉,便顺水推舟应了。 可这些年天天对 第40章 着后院那些美人,再好看的脸也看腻了。他本就耐不住性子,那日一见谢安歌,便惊觉这张脸竟比当年的西域美人还要勾魂。 他过去从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如今被勾得心痒难耐,夜里忍不住琢磨把这男人压在身下,是不是也和女人一样软?若不是谢安歌顶着个侯府世子的尊贵身份,凭他这几日百爪挠心的痒意,他早把人强弄回后院锁起来了。 谢安歌看着萧齐霖那越来越露骨、甚至带几分下流的眼神,胃里一阵翻腾。 他压下心头那股恶心,站在楼梯口没再往前挪动半分,说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萧齐霖:“你可以叫我雨林公子。” “雨林公子。”谢安歌应了一声。 “我是太子的幕僚,今日是代殿下前来传话。”萧齐霖背着手,下巴抬高。 “我与殿下素无交集,不知殿下有何话要带?” 谢安歌表情不变,将眼底那一抹无语压了下去。 雨林为霖。 这萧齐霖也不知道是想让别人猜到他的身份,还是猜不着。若真是个普通的幕僚,面对他这个侯府世子,怎么可能如此大喇喇地你我相称? 谢安歌原先还道这位熬走诸多兄弟的太子心思深沉,兴许平日里的浪荡全是装出来的。如今一看——这根本是个色中饿鬼。能坐上这东宫之位,全凭他母后手段了得。 萧齐霖见他神色恭顺,只当他是被自己震慑住了,当即低笑一声,说出的话如惊雷:“上面那位对谢家的不满,想来你心里清楚。” 有那么一瞬,谢安歌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面上维持着淡漠,内心却掀起了轩然大波,被这萧齐霖惊得不轻。 上面那位,自然是弘德帝。 然而,这种事情岂是能直接摊开在台面上公开说出来的?这太子究竟是真有倚仗,还是一个纯粹的草包? 谢安歌抬起头,道:“雨林公子慎言。上面的心思,岂是我们能随意揣度的?” “冬至前,上面会加封忠定侯为正一品太尉,不日回京复职。你可想过待忠定侯回京后,侯府会是怎样的光景?” 加封不过是表面文章,真正要紧的是返京后交出兵权。交出兵权之后的下场,前人早已用血淋淋的例子告诉过世人。当年强盛一时的燕王,失去兵权后便迅速陨落。燕无羁如今虽还顶着四品将军的头衔,却也只能跟在他身后做个护卫。 谢安歌自己不怕吃苦,可支撑和延续谢家荣耀的念头,是他从小被父辈灌输的。 弘德帝动过加封忠定侯的心思,早在十年前就有过一次。 那次同样是许以高位、召回京城为官,实则要求谢家交出兵权。那是帝王的一次试探。当时谢安歌还小,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只知道弘德帝刚下决定,谢家便因担忧兔死狗烹而借故拖延——当年燕王被一步步逼回京城的旧事,依旧历历在目。恰逢北境战事再起,谢家顺势拖住了返京之事,弘德帝也不知为何再未提起。而谢安歌的身体,也正是从那一年开始逐渐变差。 十年前用过的招数,如今自然不太可能故技重施。更何况,他之前明明听闻弘德帝打算册封谢安翊,扶持谢安翊与他争权。弘德帝若真想对付谢家,又怎会给谢家这么多恩赏?宗室与朝中那些老臣,也未必会同意。 萧齐霖这番话,更多是在诈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谢安歌只觉得这位太子太过自信,也是闲得慌,才有工夫饱暖思银欲,还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谢安歌垂下眼眸,淡淡道:“若雨林公子今日见我,只是为了说这些,那谢某这便告辞了。” 萧齐霖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谢安歌如此冷淡。他只当谢安歌是个傻子,听不出忠定侯被加封背后潜藏的危机,竟不来求他这个太子帮忙,反倒以为他是来报喜的,不由有些着急:“你就没有话想让我带给殿下?” “没有。” 谢安歌简短答道,随即一拱手,“天色不早,告辞。” 萧齐霖见他转身要走,伸手便去抓人。可连 第41章 燕无羁都抓不住谢安歌的袖子,何况是他?谢安歌微微侧身,萧齐霖反而重心不稳,朝身后的楼梯栽去。 谢安歌并未伸手去拉。一来对方身量比他高壮,他自认拉不住,拉扯之下极可能两人一起摔下去。二来,他知道魏茂良正躲在角落,当下一刻,魏茂良果然窜了出来,堪堪拉住了萧齐霖。 萧齐霖虽没摔伤,却受了惊吓,恼羞成怒之下反手便给了魏茂良一记耳光,厉声道:“废物!孤摔下去你竟敢不扶?” 魏茂良被打得一个趔趄,连忙跪伏在地,声音发颤:“主子息怒……是小的失职,求主子恕罪!” 萧齐霖甩了甩袖子,似乎还想再动手,瞥见谢安歌还站在一旁,才生生忍住。 谢安歌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本来萧齐霖还以幕僚的身份与他周旋,他尚能摆出侯府世子的姿态,装作没看破对方身份,说走就走。可如今魏茂良对着萧齐霖跪拜行礼,他若再继续装傻,就太过刻意了。只是他也不愿留下来与对方虚与委蛇,索性装作被吓得呆住了,一言不发。 萧齐霖转头看向他,扯出一个笑:“你走吧,孤等着你哪天自己乖乖回来求孤。” 谢安歌木然地点了点头,手脚僵硬地下了楼梯。直到离开萧齐霖的视线,他才加快脚步匆匆出了高塔。他未必有求太子的时候,不过这一遭,他倒是暗暗决定要给萧齐霖找点麻烦,省得这人饱暖思银欲,总缠着他不放。 第22章聘礼 谢安歌走出七级浮屠塔。出塔前,他略一思索,用力撕凯了袖子与衣身的接缝处。那破口并不明显,但他知道燕无羁看得见。因走得匆忙,他喘夕未定,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看见等在塔外的燕无羁后,他刻意没有多言,只让人备车,迅速登上侯府马车离开。 燕无羁期间几次欲言又止,都被谢安歌抬手拦住。 回到侯府,谢安歌独自在书房坐了片刻,没过多久燕无羁便来求见。他早已换好了衣服,两人隔桌相对而坐,长喜上完茶后便悄然退了出去。 谢安歌品着茶,本想等燕无羁先开口,没想到对方竟只是盯着他看,一言不发。他心下叹了口气,只好主动引导:“燕将军可想知道,我在塔里见到了谁?” 燕无羁举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道:“……我知道。” “哦?”谢安歌挑了挑眉,“将军如何知道的?” “我认得那人,是太子的内侍。” “看来将军不仅见过魏茂良,还见过太子本人?” 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 燕无羁没有否认,桌下的手握紧又松开,低声道:“他……可对世子做了什么?” 谢安歌表情微微一僵,随即垂下眼眸,哂笑一声:“都是男子,他又能做什么?” 燕无羁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都是男子能做些什么,这点在他夜里那些春梦早已有了答案。 萧齐霖名声素来不好,虽未听闻他有龙阳之癖,可谁知道这人见了谢安歌会不会突然生出别的念头。燕无羁清楚萧齐霖不可能在佛门清净之地做出什么猥屑之事,可看见谢安歌衣服上的破口,便知道世子还是受了委屈。 只是这种事情,他不可能直接问谢安歌——他们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关系。 谢安歌像是没察觉,又道:“以他的身份,他若真想做点什么,我又能如何?” 燕无羁深吸一口气,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皇家欺人太甚也不是头一遭,他们为人臣子,当真就毫无反制之力吗?他想起自己腰封内侧还缝着的那块太子所赠的玉佩,正暗自思量,谢安歌又开口问道:“他上次见你时,也对你做过一样的事吗?” 燕无羁一股恶寒:“当然没有。” 谢安歌看着他。 燕无羁继续道:“他给了我一块玉佩,说若需要帮助,可去望江楼交给掌柜。” “什么样的帮助?比如离开侯府,征战沙场?” “……是。”燕无羁无法否认。 “我 第42章 可以看看那玉佩吗?”谢安歌又道。 燕无羁对上谢安歌那双明亮的眼睛,终究无法拒绝。他割开腰封,从里面取出那块白玉佩,递到谢安歌手上。 这块玉佩与上次从徐姨娘处得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谢安歌手指摩挲着玉佩,心思转得飞快。这东西是萧齐霖私下勾结培养亲信的铁证,若捅到弘德帝面前,足以让太子忙上一阵。他上次把另一块玉佩给了谢安翊,一是因为他本不想与太子为敌,即便知道对方可能参与毒害他,也始终觉得臣子对抗储君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那事还牵连了谢家。 可如今这块玉佩属于燕无羁,与谢家无关。太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他,他也没必要一直退让。 “玉佩可以给我吗?”谢安歌问道。 “可以。” “你不怕我拿去害你?” “你不会。”燕无羁答得毫不迟疑。 谢安歌看着燕无羁,对方也无惧地回望着他,眼里满是信任。他不知道燕无羁为何如此信任自己——明明刚才那一瞬,他还犹豫过要不要把燕家推出去当靶子。可面对这样的眼神,他终究做不出那种事。 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人。 他抬起手,在半空停顿片刻,最终没有落在燕无羁肩上,而是覆在了对方放在茶几上的手背上,用力握住。那只手掌温热,布满长期握刀留下的薄茧。 燕无羁错愕地看向他。谢安歌的手指微凉,皮肤细腻。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谢安歌便已收回了手。 “燕将军,我不会害你的。”谢安歌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无视了燕无羁那后知后觉红起来的耳朵,“这玉佩,我会给它一个好去处。” 燕无羁把放在桌上的手悄悄收回,细细回味着方才那一瞬的触感,几乎没听清谢安歌后面说了什么。 “燕将军,你把手伸出来。” “什么?”燕无羁猛地抬头。 “我拿了你的东西,总要还你一物。”谢安歌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锦盒,打开侯,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青玉平安扣,“这枚青玉平安扣本是一只玉镯,母亲原说留给我娶妻时做聘礼。只是后来被我摔碎,便改成了平安扣。这些年一直收着,将军若不嫌弃,可愿收下?” 说着,他将锦盒推向燕无羁。他自知身体病弱,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不愿娶妻害人年纪轻轻便守寡,便一直没有成婚的打算。如今把这平安扣送给燕无羁,也算还一份人情。 燕无羁取出那枚平安扣,再看向谢安歌时,心跳如擂鼓,久久无法平静。他怎么也没想到,谢安歌竟把本该作为聘礼的玉佩送给了他。莫非……对方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明明从未表露过,也不曾有过非分之想。 可如今谢安歌的举动,却让他忍不住多想,也想要得更多。 第23章出发北境 谢安歌曾经想过要不要找小舅舅萧齐光商量,究竟该如何利用太子那枚螭龙纹玉佩。可经了重阳节这事件,他便歇了这心思。 说到底,谢安歌觉得萧齐光尚能信任依靠,无非是念着那点亲缘。当年荣亲王(萧齐光之父)力保弘德帝登基,后来仗着这份从龙之情,在朝堂上落过弘德帝几次脸面。 再后来,那位亲王便突发暴病,猝然薨逝。 荣亲王一死,母亲玉福郡主便断了跟娘家的往来。那些年,年幼的萧齐光在京城过得如何,谢家也未曾过问。 谢安歌从未问过父母当年如此决绝,但他大致能从长辈的只言片语推敲出来——荣亲王犯了帝王的大忌,被“病逝”了。谢家为了保全自身,选择了沉默与割裂。 等谢安歌长大了些,主动去与萧齐光续上了关系。可萧齐光对谢家能毫无怨怼吗?谢安歌当初的想法很简单:无论如何,多一个名义上的亲戚,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可他想叙旧,萧齐光未必乐意。 回看父辈的许多做法,他其实并不认同。 当年边境生变,父辈们借 第43章 着战事不愿交出兵权。他理解父辈怕兔死狗烹,可后来边境危机化解,总该顺水推舟地请辞交兵。弘德帝本就容不下手握重兵的谢家,倘若谢家主动退一步,卸了兵权换个国公封爵,好歹能保全门阀万年长青。 可偏偏,父辈们既舍不下手里的权势,又没有揭竿而起的资本与胆量,这才硬生生把谢家推进了如今这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 等到谢安歌长成,家里人多少开始愿意听他的谏言时,局势早已难以扭转。 他设计将太子的螭龙纹玉佩藏进兵部,引着弘德帝的眼线去发现。弘德帝疑心重,而萧齐霖这草包手脚又不干净,根本经不起顺藤摸瓜的盘查。 萧齐霖当了几年太子,再看弘德帝龙体日渐衰败,做事便愈发张扬跋扈起来。可他忘了,只要弘德帝一天没咽气,这大晏朝就轮不到他来当家,皇帝又怎能容忍储君越过自己去勾结武将? 事情的发展确实在谢安歌的算计之中。 没过几周,朝堂上爆出惊天大案,御史连名劾奏,揪出了好几个行汇瘦汇的重臣。朝廷明面上是在厉行整顿风气,可明眼人都看出来,被拿下的那几个高官全都是萧齐霖的党羽。 弘德帝对太子的结党营私怕是早就心知肚明,此前一直装聋作哑,如今借着兵部这根引线,终下杀手。 谢安歌唯一没料到的是——谢家竟然也在这种时候收到了圣旨。 之前朝中都在传谢安翊会被封伯,结果并没有。反而,谢安翊被授了个京官,留在京城;谢安歌虽出身将门,却久居京华,如今既已成年,当承祖训。着赴北境军中观政习兵,以备日后袭爵。 以前谢安歌千方百计想离开京城,弘德帝总能找出一堆理由,拿他体弱多病为由扣着他。如今谢安翊回来,皇帝前手把谢安翊留在京里做新质子,后手就下旨要他这个病秧子择日出发前往天寒地冻的北境。 接到圣旨后,谢安歌当晚便让自己吹了冷风,把自己冻出、一场大病,借口病重无法启程,在侯府躲了一个月。 他这边刚宣称抱病,宫里的太医后脚就登了门。好在他早留了心眼,是真的发了烧才过关。这期间,他一边在病榻上养着,一边暗中让长喜和冬五筹备上路的事宜。 毕竟圣命难违,这事终究拖不了太久。 值得庆幸的是,燕无羁如今算是自己人了,护送随行安排起来方便不少。 谢安歌缩在被褥里,始终没想明白弘德帝为何突然将他打发离京。 总不至于是为了在半路埋伏他。 上次在京城街头的刺杀失败,既是警告,也暴露了弘德帝的投鼠忌器。弘德帝看谢家再不顺眼,在没有万全的法子把谢家势力连根拔起之前,也不能在大道上明着弄死他。 当年先皇雷霆手段处理了势大的燕王一脉,至今仍在民间和朝堂留下了不少弑杀功臣的口实。若是弘德帝如今如法炮制地对付谢家,皇家的脸面保不住不说,朝臣人人自危,民心也得大动。 所以,让谢安歌这个病秧子“因体弱多病从未上过战场静悄悄地死在京城”,忠定侯府后继无人,才是皇帝最想看到的结局。 无论谢安歌心底如何盘算,冬至前夕,离京的车马还是停在了侯府门口。 漫天白雪纷飞。 送行的玉福郡主哭得泪人一般,谢安歌温声安抚了母亲几句,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的谢安翊。 谢安翊是他临走前几天,亲自登门给劝回侯府的。 那天清晨,谢安歌把谢安翊单独叫进了书房。 谢安歌将那枚象征着忠定侯府的印信推到了谢安翊面前。 “如今父亲不在,我也要远赴北境。”谢安歌看着他,“你是家里的长子,侯府需要你。” 谢安翊垂眼看着桌上的印信,深邃的眼底一片沉思,并未抬手去拿。 谢安歌见状,又将印信往前推了几分。 谢安翊这才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弟弟。谢安歌此时大病初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宽大的衣袍套在他身上, 第44章 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往更加单薄。 谢安歌迎着他的目光道:“为了母亲,为了谢家。” 谢安翊紧抿着唇,半响才沉声道:“过去那些事情……如今,你还信我?” “我信你。”谢安歌微微笑了笑,眼神澄澈,“再者说,现在的侯府需要的,不是一个从未犯过错的人。而是一个不会再犯错的人。” 谢安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屋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谢安歌收回手,轻声补充:“若是我这一去……回不来——” “别胡说。”谢安翊打断了他。 谢安歌也不恼,浅浅地勾了勾唇角,把话说完:“总得有人替我守着这个家。” 谢安翊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退后半步,在谢安歌微带诧异的目光中,撩起袍角,单膝跪地低着头抱拳道:“臣,领命。” * 马车缓缓驶出了京城。 出城门的那一刻,谢安歌抬起手,掀开了车帘。他转过头,凝望着身后这座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 重阳节过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萧齐光。如今他背井离乡、远赴北境,送行的人群里依然没有萧齐光。 在这漫天飞雪的城门外,谢安歌看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身影——罗月姑和罗喜郎这对姐弟,正顶着风雪站在道旁,远远地对着他的马车招了招手。 谢安歌看着他们那冻得通红却满是关切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 可这笑意还没蔓延开来,他的心头却猛地一沉,电光石火间,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他这次离开京城,这背后的推手,大概率就是萧齐光。 当初他帮罗月姑破案,是出于一时恻隐,也是因为有萧齐光在前面遮掩。萧齐光对于这种自己不用动脑子就能领走破案功劳的好事也向来乐意得很。 可若萧齐光是有意地将这桩案子背后的真相泄漏给了皇帝呢? 弘德帝之所以能容下谢安歌,是因为他是个没脑子的病弱纨绔。可若是皇帝知道这病怏怏的世子一直在藏拙装傻,这位多疑的帝王又怎么可能容得下他静悄悄地待在京城?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谢安歌眼里的温情荡然无存。他松开了手,车帘落下将外头风雪与京城隔绝。 温暖的马车里,谢安歌阖上双眼,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而此时的城楼高处。 萧齐光一身单薄的长袍,负手站在凛冽的狂风里。旁边的内侍撑着伞替他遮挡落雪,又递过来一个暖烘烘的手炉,却被萧齐光推开。 他站在城墙边缘,看着那辆马车在雪地里拖出两条车辙越走越远。 第24章我待你是不一样的 车队行走在山道上。 这一路北上,雨水就没怎么停过。比起飘雪,这种密密麻麻的细雨反而更磨人。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肉上,山风一吹,便是寒风彻骨。 受天气所累,车队的脚程也慢了下来。 车队里除了谢家原先的护卫,还有两名新来的侍卫。这是离京前弘德帝借着安全护送的名义塞进来的,跟当年把燕无羁塞进谢家的把戏如出一辙。 谢安歌并未拒绝。 摆在明面上的监视,总比躲在暗处的好防备得多。他把人留了下来,转头丢给燕无羁去安置。 马车里,谢安歌双膝上盖着厚重的羊毯,怀里抱着个暖手炉。 心里盘算着。 此番应旨离京,一方面是他无法违抗皇帝的威严,但另一方面,也是他自己想出这趟远门。不久前冬五传信过来,说那位西域隐医正游历到了北境一带。 只要在去往北境大营的路上稍微绕个路,他就能跟对方见上一面。自从开始服下那位隐医开的药方,他的身子骨比以往利索不少,至少夜里能安稳入睡,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稍微多吃半口就胃疼作呕。 如今唯一难办的是,既要准确寻到隐医的踪迹,又得甩掉皇帝安插在身边的眼线。 谢安歌将车帘拉开 第45章 了一条缝隙。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天色阴沉。 谢安歌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却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眼前的山道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伸出手,对外打了个手势。 车队停下。原本在最前头开道的燕无羁调转马头,折了回来。 谢安歌:“今日莫要再赶路了。” “此处离前方的驿站尚有十里路。”燕无羁骑在马上说道,“若是紧一紧脚程,天黑前定能赶到,世子也能到驿站里好好歇息一夜。” “天色太差了。”谢安歌摇了摇头,“这十里山路,未必能平安走完。” 燕无羁看了谢安歌一眼。他沉吟片刻,随即转身对身后的人吩咐下去:“一队去巡视附近适合扎营的地形;二队去东侧林中的水源附近看一眼,此处靠山,附近或许有猎户搭的屋子。” * 事情正如燕无羁所料。沿着山溪往松林走了没多久,果然搜寻到了一间无人的猎户小屋。 护卫们手脚麻利地将小屋收拾干净,谢安歌这才下了车,进屋歇息。 小屋坐落在松林边缘,外头的草地上还能看到几条窄细兽道。谢安歌接过长喜递上来的热茶喝了几口,又勉强吃了块干粮,冰凉的手脚这才渐渐有了几分血色。 弘德帝派来的那两名侍卫此时一左一右地立在门口。 他们是一对兄弟,分别叫杨明和杨斌,是宫里正五品的御前侍卫。其他人则在屋外忙着搭帐篷扎营,燕无羁不在人群里,大约是去周遭视察地形了。 谢安歌盯着跳动的火光思索须臾,对长喜使了个眼色:“把两位大人请进屋里来烤烤火。” 片刻后,杨氏兄弟走了进来。 谢安歌微笑道:“这一路风餐露宿,劳烦两位大人护送。” 兄长杨明拱手道:“世子客气了,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 谢安歌指了指旁边小锅里滚烫的水:“这里有刚烧开的热水,两位要不要换上一些驱驱寒?” 杨明连忙道:“不敢劳烦世子。” 弟弟杨斌倒是个性子直一些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爽朗道:“多谢世子好意。不过我们兄弟俩这水囊里装的倒也不是普通凉水,是一早泡好的药酒,专门用来御寒的。” 谢安歌温和地笑了笑:“原来是药酒,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宫中的御前侍卫出差行任务,竟还有这般待遇,能随身备着这些?” 杨斌不疑有他,只当世子是闲得无聊搭话,随口答道:“不过是私下配的御寒玩意儿罢了,不上台面。” “我倒有些好奇了。”谢安歌偏了偏头,眼里露出一丝兴味,“可否借我瞧瞧?” 杨斌也没多想,顺手解下腰间的羊皮酒囊递了过去。 谢安歌伸手接过。他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就在此时,木门被推开,沾了一身寒汽的燕无羁迈步跨了进来。 谢安歌将塞子按回去,把酒囊重新还给了杨斌。 燕无羁的眼神锐利,进屋的瞬间便迅速扫过了立在旁边的杨明和杨斌,随后视线落在谢安歌脸上:“世子,外面已经安置妥当了。” 谢安歌温声应道:“有劳将军。” 说完,他转向那对侍卫:“既已安顿好,两位大人也快些去歇息吧。” 杨明和杨斌抱拳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等侍卫离开,谢安歌又对着长喜摆了摆手。长喜会意,出门前贴心地替二人合上木门,守在了外头。 狭小的猎户小屋里顿时只剩下了跳跃的火苗,以及一坐一站的两个人。 谢安歌歪着头看向站在原地没动的燕无羁,眼角弯了弯,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你又知道我要你留下来了?” 可燕无羁压根没接着这句戏谑,答非所问地说了句:“你若是想喝酒,可以跟我要。” 谢安歌看着燕无羁满脸不悦,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燕无羁薄唇紧绷,眼神盯着一旁,低声道:“他们那样的粗人……赶路时可能好几天都懒得梳洗。你喝他们用过的水囊,不干净 第46章 。” 谢安歌愣了片刻,随即莞尔一笑,眼里荡开一层清亮的光彩:“我没喝他们的酒,不过是借过来瞧瞧罢了。” 燕无羁顿时没了声。 他脸皮一抽,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为了遮掩自己的失态,他只能顺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闷了下去,这才沉着脸在谢安歌对面坐了下来。 谢安歌靠在椅背上,悠悠地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我想喝酒能跟你要?” “……是。”燕无羁闷声作答。 “照这么说,我不能喝他们喝过的,又能喝你喝过的了?” 燕无羁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看似镇定自若,可那双隐藏在黑发下的耳朵却红透了。 谢安歌见好就收,顺势岔开了话题:“外面可有什么发现?” 提到正事,燕无羁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变,挺直了腰背,收敛了所有慌乱:“没有发现。可眼下没有发现,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霍然站起身,在狭小的屋里踱了几步,沉声道:“这屋子虽然是猎户搭建的,可如今正是入冬打猎的好时节,林子里能看到野兽走过的窄细兽道,可深入搜寻后,却连半只野兽的踪迹都没见着。” “这屋子瞧着虽旧,梁栋却还完好,绝非废弃许久的破屋。眼下不见猎户的踪影,林子里也没有人活动的痕迹。虽说下雨冲刷了不少线索,但依我看,附近大概率有大批不知来路的人马路过,惊动了山里的野兽,连带着那猎户也被暗中赶走了。” 谢安歌收敛了笑意:“你怀疑前面的路上有埋伏?” “不好说,但万事小心总无错。”燕无羁从怀中取出绘制好的舆图,在桌上摊开,指着其中一处,“到青石驿站前有个峡谷,若真有人要下黑手,此处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谢安歌看着舆图上的地名,指尖在木桌上轻叩。 他始终没想明白——弘德帝若真想除掉一个大臣的儿子,何至于要费这么一番周折,非得等他出了京城,再沿途安排刺客? 这其中定然还有他未曾参透的变数。 一时想不通,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先上了头。谢安歌索性不再折腾,冲燕无羁浅浅一笑:“无妨,有燕将军在身边,我相信定会化险为夷。” 燕无羁将舆图收回怀中,正色道:“臣自会护世子周全。” “怎么跟我说话又这般客气了?”谢安歌挑了挑眉。 燕无羁动作微微一顿,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安歌看着他这副扭捏的样子,直接道:“有话直说便是。” “……你把杨家兄弟唤入屋里。” 燕无羁说了一半,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他其实很想开口问一问,谢安歌今日将那两个侍卫叫进屋里嘘寒问暖,是不是又想用当初拉拢他时那套示弱、拉近关系的法子,去收服那两个人。可这话横在喉咙里,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去质问。 “如何?”谢安歌追问。 “……没什么。”燕无羁生硬地站起身,“世子早些休息吧。” 谢安歌看他这副模样,终究是有些无奈,主动说道:“我把他们叫进来,不过是想套问几句,看看朝廷派来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并无其他意思。” 谢安歌看着燕无羁,字字清晰地说道:“我待你,与待他们,自然是不一样的。” 原本正倔强盯着地面的燕无羁,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 他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安歌,那颗沉寂的心脏在此刻轰鸣狂跳起来。 内心的喜悦几乎要喷涌而出,燕无羁连着压了好几次嘴角都没能压下去。最后实在没办法,他抬起手握成拳头抵在嘴边,假模假样地干咳了两声,以此来掩饰自己那疯狂上扬的嘴角。 *谢安歌愿意跟他解释。* *谢安歌竟然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特意主动跟他解释!* 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整个人几乎要晕乎起来。 谢安歌看 第47章 着他这副表面镇定、实则已经快美上天去的模样,暗自好笑。他不再多言,站起身朝着屋里那张先前被柴火烘得暖烘烘的土炕走去。 “我身子乏了,先睡了。”谢安歌解下外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若是怕外面湿冷,在这屋里守着便是。” 眼看屋外的雨又下了起来,外头的军用帐篷再结实,也绝对比不上这木屋暖和。 燕无羁好不容易稳住了激荡的情绪,倒也不客气,索性真就不出去了。他搬了个木凳放在土炕旁,将外袍解下来往身上一搭,背靠着木墙,合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谢安歌侧过身,看着坐在自己身旁入睡的燕无羁。 在这破旧的林中小屋,面对着前路未卜的杀机,看着这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守在身边,原本的不安与焦躁,竟一点点被抚平了下去。 倦意袭来,谢安歌合上眼,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第25章雨夜伏击 隔天上午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个不停。夜里停了一阵,可到了天明,反倒下得比昨日更猛了些。但路程也不能因此耽误下去。不管是天气恶劣,亦或是明知前面的山道可能有埋伏,谢安歌一行人还是冒雨出发了。 雨下得极大,山风狂乱刮着。侯府的下人撑着大伞全方位护着谢安歌上了马车,生怕他沾上半点的雨汽。毕竟上回在京城淋了场雨,世子是病了快一个月才堪堪痊愈。 随后,车队接着启程。 远远看去,这支二、三十人的车队清一色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雨晨中冒雨前行。 燕无羁骑马走在最前头领路,杨明和杨斌两兄弟一前一后守在谢安歌的马车两侧,长喜则骑着小马跟在马车旁边随时等候差遣,其他侍卫分散在周围,行李车和杂役跟在后方。 此刻车队沿着山道缓缓前行。 泥水顺着山坡不断往下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泥浆。道路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则是向下延伸的陡坡,坡上草木丛生,再往下便是被雨雾遮得看不真切的山谷。 燕无羁骑马走在最前面。走出一段后,他忽然勒住缰绳,举起一只手。 身后的护卫见状,也纷纷放慢速度,按刀戒备。 前方的山道上已经积了不少泥水,几块碎石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在路面上撞了几下,最后停在马蹄前。 燕无羁抬头看了一眼。山壁上仍有细碎的泥土顺着缝隙往下滑。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仔细察看了一会儿。雨幕之中看不清远方,耳边也只剩下呼啸的风雨声。 燕无羁点了两名侍卫去前方探路,又让人回头查看后路。 前方的山壁还在不断抖落碎石。 原本跟在车队中间马车旁边的长喜也在这时候下了马,显然也是想上来问个究竟。燕无羁回头一看,往队伍中间靠了过去,低声道:“前面不能走。” 长喜微低着头,问:“……后面呢?” “车马不太好掉头。不过,我刚着人去看了。”燕无羁看了一眼仍在落雨的山壁,低声说,“我建议先停一会儿,等雨势稍小再做打算。” 长喜沉吟片刻,他拉了拉身上的蓑衣,正了正遮脸的斗笠,应道:“可以。”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马嘶。 燕无羁抬头,只见留在前面的战马不知为何躁动起来,接连往后退了几步。 几乎与此同时,山壁上传来一阵细碎崩裂的滚动声。起先只是零星碎石,紧接着几块足有半人高的山石接连滚落下来。 燕无羁脸色骤变:“退!” 轰然一声巨响!山壁像是骤然垮了一块,大片泥土混着巨石、断木倾泻而下,顷刻间吞墨了前方的山道。 前方顿时乱成了一团。有人厉声喊着什么,转眼便被天崩地裂的轰鸣声淹没。受惊的马撞在一起,其中一名侍卫还未来得及勒住缰绳,连人带马惨叫着翻下了山道。 燕无羁一把扣住长喜的手臂,将人拽到自己身后。长喜猝不及防,被他这股巨力带得踉跄了两步,头上戴着的斗笠被风雨吹得一歪 第48章 ,他忙伸手去扶住。 泥水裹着碎石从前方汹涌而下,马匹受惊嘶鸣,车夫拽住缰绳,几辆马车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燕无羁抓着长喜的手臂,护着他沿山道往后退。可身后的马车堵住了去路,两匹拉车的马受了惊,正不住地扬蹄嘶鸣。车夫和几名侍卫合力将受惊的马稳住。燕无羁护着长喜贴过车身,从马车旁勉强挤了过去。 又有几块碎石滚过山道,溅起大片泥水。 许久,山壁上的轰鸣声才渐渐停了下来。碎石零零散散地往下滚,四周一片狼藉。除了受惊的马匹偶尔发出几声嘶鸣,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燕无羁依然紧紧扣着长喜的手臂。他低下头看了眼身旁的人,压低声音问道:“伤着没有?” 长喜先是把歪了的斗笠扶好,一身简陋的蓑衣上也溅满了泥水,摇了摇头说:“没有。” 燕无羁这才松了些力道。正要回头查看其他人的情况,余光里却瞥见了什么。 山道外侧的坡地上,一个人影从树木后缓缓走了出来。那人一身深色衣裳,脸上蒙着黑巾,手里还提着一把正滴着水珠的利刃。 燕无羁的动作停住了。 对方也停住了。 隔着重重雨幕,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眼前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活着,目光越过燕无羁,看向他身后尚且完整的车马,明显怔了一瞬。 燕无羁眼神微沉——荒郊野岭,山崩刚过。一个蒙着脸、带着刀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从坡下冒出来。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用背影将长喜完完全全挡在身后。 坡下的雨幕里,又有几道蒙面持刀的人影慢慢站了起来。 “戒备!”燕无羁一声厉喝,尚在山崩惊乱中的侍卫们瞬间回过神来,纷纷抽刀出鞘。 几乎与此同时,坡底的那些蒙面刺客已经踩着泥泞冲上了山道。 双方瞬间交手,兵刃相接的刺耳鸣响撕裂了雨幕。 混战中,燕无羁始终守在原地戒备,观察着四周。躲在燕无羁身后的长喜拍了拍燕无羁,低声道:“你快去护着世子。” 此刻刺客的目标极为明确,正疯了一样扑向谢安歌的马车。 杨明和杨斌两兄弟武功高强,各自以一敌二与对方打得难解难分。可其他普通侍卫本就带了伤,面对这群训练有素的杀手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长喜见状,又一次催促燕无羁加入主战场:“快去。” 燕无羁脚下一顿,眼神有些犹豫。 长喜低喝:“听我的。” 燕无羁无法,只得拔刀朝着谢安歌的马车奔去,想帮杨家兄弟迅速结束战斗,把马车里面的人救出来。 杨明和杨斌对视一眼,二人身法陡然交换。原本与杨斌缠斗的刺客一下子来到了燕无羁面前,而跳出重围的杨斌,竟闪身直奔山壁旁那个长喜的方向冲去。 燕无羁瞳孔骤缩。 可他眼下的处境也是分身乏术,他心一横直接采用了以伤换伤的打法——他故意露出左侧胸前的一处破绽,引诱面前的刺客挺剑刺来。 就在寒芒逼近的瞬间,燕无羁侧身躲避,剑刃瞬间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飙飞。可燕无羁连眼都没眨一下,借着这错身的一瞬,手中钢刀划出一道寒芒,将那刺客当场击杀。 他顾不得止血,猛地回头看去。 好在杨斌并未对山壁旁的长喜做什么——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因为另外几个蒙面刺客也缠上了他。 显然,杨家兄弟跟这批来历不明的刺客并不是一伙的。 就在这时,又有几名刺客撕凯了杨明的防线。杨明躲闪不及,背后被重重划了一刀,剧痛让他脚下一晃,让出了通往马车的通路。 一名刺客抓着机会举刀直逼马车车厢。 轰的一声,马车的木窗被打碎,一道瘦小的影子从狭窄的窗户里跳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堪堪稳住。 可这车里跳出来的人身型明显比平日里的谢安歌瘦小了不少。再定睛一看,那分明是穿了世子华服的贴身小厮 第49章 长喜。 而先前一直躲在山壁旁、披着宽大蓑衣的那个长喜,才是真正的谢安歌。原本旁人只当是那身上的斗笠与蓑衣太过宽大,才显得这小厮比平日高挑了些,没能想到这主仆俩却是玩了一招偷梁换柱。 杨家兄弟脑子转得快,瞬间厘清了原委。 可蒙面刺客们却懵了。 他们来之前听说这位谢世子貌惊京城,眼前这个却是平平无奇。再看那小厮,杨斌脱战后都优先往他身边跑,显然那小厮身份不简单。 既然分不清,那就两个一起杀。 再说长喜这边,虽说长喜只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可到底是在高门侯府里长大,也练过几年腿脚功夫。他身形瘦小灵活,在乱糟糟的人群与车马缝隙里上跳下窜,刺客们一时半会儿竟拿他毫无办法。 谢安歌站在山壁边看着刺客分成两路追杀,他是安排让长喜替自己坐在车里吸引眼线,却从来没想过要让长喜替自己去死。 当下再不犹豫,一把拽下了头顶遮面的斗笠。 第26章山崩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轰然划破沉闷的天际。周遭的晦暗被瞬间照得惨白。 刺客们下意识地循着动静望去——雨幕之中,谢安歌穿着一身粗布蓑衣。他脸色苍白、双眸漆黑,站在风雨里,便成了这晦暗的天地间一笔惊心动魄的水墨。 连杀气腾腾的刺客们,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滞钝。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刹那。 燕无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刀锋一闪,干脆利落地秒杀了面前的敌人。紧接着他回身两刀,将与杨明缠斗许久的刺客砍翻在地,提着滴血的钢刀朝着谢安歌奔去。 谢安歌既然敢当众揭露身份,心里自然也有成算。 见一名刺客回过神来持刀向自己冲杀过来,谢安歌一把掀起身上湿重粘稠的蓑衣,朝着对方面门甩了过去。 那刺客一刀劈开遮挡视线的蓑衣,正要继续追砍——谢安歌那张脸却已然贴到了眼前。 刺客一愣,显然压根没想到这个娇生惯养的病秧子世子竟敢主动欺身逼近。可还没等他想明白,喉咙处便突兀地传来一阵剧痛与冰冷。 他眼前一黑,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轰然倒地。 谢安歌掌心里正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扇缘滴血。 这把折扇扇骨乃是极其罕见的精铁打造成型,经过特殊秘法淬炼处理,颜色乌沉,乍看与普通乌木无异,实则锋利无比、坚硬异常。 下一秒,谢安歌抽扇抵挡。 “当”的一声巨响,扇骨架住了一侧砍来的重刀。可对方力道极大,震得谢安歌气血翻涌,连退了好几步才艰难地将这股蛮力卸掉。 危急时刻,杨斌终于杀到,越过谢安歌直接与那刺客绞杀在一起。 谢安歌只冷冷瞥了杨斌一眼,余光掠过远端逃到塌方巨石旁的长喜和其他杂役。那里是整个战场目前较为安稳的地方,刺客们暂时顾不上他们。可一旦他和燕无羁战败倒下,这山谷里的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命。 谢安歌顾不得多想,下意识地踩着泥泞,朝着同样向他奔来的燕无羁迎了上去。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闷雷骤然在上空炸响。 谢安歌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天,脚下的泥土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比刚才山崩时还要沉闷、还要可怕的轰鸣。 第二波泥石流,来了。 燕无羁脸色彻底变了,声嘶力竭地暴吼:“走!” 可他们根本无处可躲。 前方是塌陷的巨石,身后是乱作一团的人马,狭窄的山道转眼间便被滚滚而下的泥石流与碎石轰然淹没。 燕无羁想跟谢安歌汇合,可一块半人高的落石轰地砸在二人之间,他只得先收住脚步。 谢安歌踩在湿滑的泥浆上,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全失,猛地向山道外侧的陡坡栽了下去。 “世子!”燕无羁伸手去抓他。指尖滑过湿透的衣角,没抓住 第50章 。 燕无羁目眦欲裂,他没有半分犹豫,纵身一扑——在半空中扣住谢安歌的腰身,用自己高大的躯体将谢安歌完完全全地护入怀中。 两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往下滚去。 耳边全是风雨的咆哮,以及山石滚落时震耳欲聋的轰鸣。 天地旋转,谢安歌被死死按在燕无羁胸前。两人时而顺着湿滑的泥坡往下滑,时而又被凸起的山石撞得翻滚起来,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尖锐的碎石与杂乱的灌木枝条不断从身侧刮过。 燕无羁的一只手始终护在谢安歌脑后,另一只手则牢牢箍着他的腰。每逢撞上山石,他都会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护紧几分。 又是一声闷响。 燕无羁的身体重重撞上什么,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谢安歌被摔得头晕目眩,直到这时才猛地清醒过来。 “燕无羁!” 风雨声瞬间将他的声音吞墨。 谢安歌咬紧牙关,反手抱住燕无羁,摸索着护住他的后脑。 两人持续翻滚着,谁也没有松手。 雨雾浓重,沙石纷飞。两道身影紧紧纠缠在一起,很快便顺着陡坡滚入下方茫茫雨雾,再也看不见了。 * * 两人一路往下滚去,随着坡势渐缓,速度也终于慢了下来。沿途的枝叶被撞得簌簌作响,湿泥和腐叶溅了两人满身。 最后,惯性带着两人在泥地上又翻滚了几圈,这才彻底停了下来。 燕无羁垫在下面,谢安歌则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谢安歌只觉得头昏眼花,天地仿佛还在不停旋转,耳边也是一阵嗡嗡作响。他强撑着抬起手,有些发颤地摸了摸燕无羁冰凉的脸颊,随后又探到他的鼻下。 还有温热的鼻息。 谢安歌心里一松。 下一刻,那只手便被燕无羁握住了。 谢安歌还没来得及说话,颠簸引起的强烈眩晕感猛地冲上头顶,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他再也撑不住,勉强支起身子,才刚吸了一口气,便偏过头干呕起来。 一只手落在他背上,替他慢慢顺着气。 “慢点。”燕无羁有些艰难地坐起身,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谢安歌又干呕了两下,可能他早上睡醒到现在就没吃多少东西,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吐,只能闭着眼睛急促地喘夕着,缓了好一会儿。他几乎整个人都倚在燕无羁怀里,连动一下都嫌费劲。 燕无羁也没催他,只一手扶着他的腰让他靠着。 过了许久,那股天旋地转的恶心感终于渐渐散去,眼前阵阵发黑的情况也好了许多。 谢安歌这才慢慢睁开眼,终于有心思打量他们眼下的处境。 * * 深夜,京城。 诚郡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萧齐光没有睡,独自坐在书房里喝酒。酒是刚温过的,他才喝了小半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 来人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衣摆和鞋上全是泥水,进门以后连气都没喘匀,便跪了下来。 “王爷,北边出事了。” 萧齐光原本还懒洋洋靠在椅子上,闻言抬起眼,问:“什么事?” 属下单膝跪地,低头道:“忠定侯世子一行途中遇上山崩,如今下落不明。” 萧齐光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细说。” “是。”属下开始禀报,“属下一直奉命跟在车队后面。第一次滑坡的时候,他们反应迅速及时停了下来,并未被正面波及。可紧接着,山道旁便冲出一群来历不明的蒙面刺客。” 属下顿了顿,偷描了一下萧齐光的脸色,才硬着头皮继续道:“交战时混乱不堪,谢世子从马车里跳了出来避开刺客,跑到了山道另一边,与那些杂役躲在一起。谁知后来又发生了第二次山崩……” 眼见萧齐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打断道:“安歌呢?” 属下顿住。 萧齐光盯着他:“我问你安歌呢?” 属下 第51章 吞了吞唾沫,咬牙把话说完:“……谢世子所在的位置,被塌下来的泥石埋了。” “胡说八道!” 萧齐光猛地一挥衣袖,将桌上的酒壶与酒杯扫落在地。瓷器碎裂,温热的酒液泼了一地。 “安歌岂是那种遇到危险只知道躲起来的废物?他聪明得很,怎么可能看见山崩还不知道往外跑?”萧齐光眼眶有些发红,厉声呵斥。可他心里也明白山崩地裂本就是天灾,真发生在眼前,漫天巨石倾泻而下,哪里是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萧齐光捏紧了拳头,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杨家兄弟呢?” 杨明、杨斌兄弟俩原本就是他早年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先前听说弘德帝要派人随谢安歌北上,他索性暗中动了些手脚,将自己的人顺理成章地塞进了随行侍卫里。 他原想着,有杨家兄弟在暗中照顾,再加上一个武功卓绝的燕无羁护着,怎么也不至于让谢安歌出什么意外。 谁能想到,竟然会碰上这种毁灭性的山崩。 “第二次滑坡的时候,杨家兄弟也跟着失踪了。”属下低声道,“有人说看见他们被泥石流冲走,滚下了陡坡。属下已经派人沿途搜寻,暂时还没有消息。” 说着,属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把折扇,双手捧着递了上去:“还有这个……是属下在现场捡到的。” 萧齐光的视线落在扇子上的那一刻,脸色剧变——那是谢安歌平日里不离手的精铁折扇。当初为了给这把扇子选骨打磨,他甚至也曾暗中出过一份力,自然绝对不会认错。 萧齐光伸手接了过来。扇骨上此刻正沾染着已经干涸凝固的黑红色血迹。他有些仓皇地将折扇重新放回桌上,不忍再去看。 “去找。”萧齐光的极力克制着颤抖的声音,“谢世子生要见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兀地停住了。 “死要见尸”这四个字在嘴边卡了许久,到底被他咽回了肚子里,终究没说出口。 萧齐光下意识想伸手去拿酒,可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方才那壶温酒早已被自己亲手砸碎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了那把染血的铁扇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重新喷涌而出。 “那些暗中动手的刺客呢?查到是什么人没有?” 属下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如蚊蝇:“康王殿下传信过来……说他会亲自向殿下解释。” 康王萧齐晟——晏朝的大皇子,亦是当今东宫太子萧齐霖同父同母的嫡亲兄长。 当年若非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凭他的长幼顺序与出身,他原本才是最有可能入主东宫的人。可十年前那场蹊跷的坠马直接摔断了他的右腿,从此落下终身残疾,也彻底断绝了他通往九五之尊的所有可能。 听到这个名字,萧齐光脸上的怒容微微一收。 恰在此时,书房外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杂乱脚步声。 康王到了。 第27章大皇子 一顶奢华精美的肩舆在廊下落稳。 萧齐晟一身墨色锦袍,手中握着一根乌木杖。杖身乌黑光润,约摸及腰长短,白玉打造的杖首被精雕细琢成回首螭龙的模样。因常年被他握在掌中摩挲,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他单手撑着手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来。 一旁的贴身内侍低头紧紧跟着,无一人敢伸手去扶他。 萧齐晟厌恶被别人搀扶,伺候他的下人都知道这禁忌。内侍快步上前推开书房的木门,萧齐晟独自拄着手杖,有些跛脚但依然姿态悠闲地走了进去,在一张木椅上坐下。 新的温酒端上。紧接着,屋里的仆从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书房门紧紧关上。康王每次深夜造访都是如此,从不需旁人伺候,更不许任何人留在周围窥听。最后只留他的贴身内侍守在门外。 萧齐光始终坐在书案后,并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淡漠道:“康王殿下深夜光临,连通传都省了,就这么直勾勾闯进我的书房,不知有何贵 第52章 干?” 萧齐晟端起刚送进来的温酒抿了一口,微微抬眼看向他,薄唇勾起一抹笑意:“听闻齐光为了那位谢世子的事在府里大发雷霆,我心生好奇,便亲自过来瞧瞧,究竟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萧齐光死死盯着他:“安歌究竟何处得罪了你?你要对他下这种死手?!” “我能如何对待谢世子?”萧齐晟淡淡地开口,拇指在手杖那光滑的白玉螭龙头上摩挲着,语气漫不经心,“过来,好好跟我说。” 萧齐光冷哼了一声,偏过脸去,坐在原处没动。 萧齐晟也不恼,他侧过头凝视着萧齐光,抬起手中的乌木杖,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啪、啪。 “齐光。”萧齐晟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几分亲昵,“你知道的,我这人没什么耐心。” 萧齐光的余光掠过那根乌木杖,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书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许久,萧齐光到底还是妥协了。他咬着牙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萧齐晟面前,有些僵硬地侧过身,直接坐到了萧齐晟完好的腿上。 萧齐晟嘴角微扬,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环住了萧齐光的腰身,将人圈在怀里。萧齐光的身体有些发僵,暗自捏紧了拳头,没有挣扎避开。 萧齐晟缓缓凑近萧齐光,温热的呼吸擦过他的颈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低哑声音说道:“当初说好的事,你也是应了的。如今舍不得了,倒来怪我?” 萧齐光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盆,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萧齐晟说得没错。这些事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荣亲王薨逝那年,萧齐光才十岁。对外都说荣亲王是因病薨逝,弘德帝也给足了这个弟弟死后的体面。丧仪按亲王最高的规格操办,亲赐祭文,朝中上下无人敢说皇帝薄待手足。可荣亲王的丧事还没办完,他生前提拔的官员便陆续遭到御史弹劾,或贬谪或调离京师。就连原本与荣亲王府来往密切的谢家,也在葬礼之后渐渐断了联系,关门闭户。 萧齐光袭了诚郡王的爵位,弘德帝只让他在府中安心守孝,此后便再也没有过问半句。朝中稍有眼色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荣亲王这一脉风光散尽。那时候的萧齐光年纪虽小,却也不是懵懂无知。他知道父王的死没有外头传得那么简单,也体会到了那些从前对他巴结讨好的人为什么会突然避他如瘟疫。 他有些难以置信,人心究竟能冷漠无情到何等决绝的地步。旁人势利也就罢了。连玉福郡主——他最亲近的亲姑母也毫不犹豫地割席自保,视他如弃子。后来的那几年,萧齐光折断羽翼,过得极其低调卑微。但也正是凭着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他在宫宴的角落里,注意到了萧齐晟。 那时的萧齐晟,还是满京城风头无两的大皇子。皇长子身份尊贵,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深受朝中重臣青睐,宫里宫外无不暗中猜测,东宫太子的尊位迟早是这位大殿下的囊中之物。 两人偶尔在廊下见过几次,说几句客套话,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直到萧齐晟意外坠马摔断了腿——那一年,萧齐光十六岁。他其实很早就知晓了那场坠马是怎么回事。是萧齐霖暗中叫人在萧齐晟的战马饲料上动了手脚。 萧齐光那时生得瘦弱纤细,在宫里又向来习惯了低头做人。萧齐霖从来没把这个废柴表弟放在眼里。几次推杯换换盏间的闲谈,被心思缜密的萧齐光从只言片语与细微表情里,抠出了这桩惊天阴谋。萧齐光只装作天真懵懂听不懂。转过头,他便借着隐秘的渠道,将这个秘密送到了废腿卧床的萧齐晟手里。 他不相信萧齐晟会甘心。一个原本离东宫只有一步之遥的天之骄子,一朝摔断了腿,从此被自己的父皇弃如敝履,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做一辈子闲散王爷? 萧齐晟不甘心。 萧齐光也一样不甘心。 当年的皇位,是他父王亲手替弘德帝争来的。若非当初父王与 第53章 弘德帝联手扳倒北燕王,让他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他未必能得先帝青眼,更未必坐得上今日这个位置。可弘德帝登基以后,又是怎么回报他父王的? 过河拆桥,赶尽杀绝。 既然这个位置有他父王的一份功劳,弘德帝又容不下他们王府,他为什么不能把它拿回来? 也是这一年,早已与诚郡王府疏远多年的谢家,在谢安歌的主张与推动下,重新打破僵局,与诚郡王府有了来往。 一切好像都在慢慢变好。萧齐光借着萧齐晟在暗中的残存势力,也借着父王当年在军政两界留下的死忠旧部,一点点在京城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庞大情包网,在朝堂各处安插眼线。 为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复仇大业,他不是没有做过对不起谢安歌的事。他知道萧齐霖好色成性,也知道以谢安歌那副惊为天人的模样,只要让萧齐霖看上一眼,定然会生出事端。 可他还是替两人制造了独处的机会。朝廷越乱,东宫与权臣咬得越狠,对他这种潜肤在暗处的猎手才越有利。 可真到了设局那一日,他到底还是后悔了。他原本已经穿好衣袍打算亲自过去看看,偏偏就在那个骨节眼上,萧齐晟派人传来急信,说是旧伤复发,剧痛难忍,在榻上吐血不起。 两边只能顾一边。萧齐光最终去了康王府。等他次日再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他不知道谢安歌和萧齐霖之间展开了怎样的拉扯。只知道不久之后,向来低调的谢安歌出手在暗中做了一连串安排,萧齐霖因此被弘德帝当朝痛骂查办,不仅失了大半圣心,连这些年辛苦安插在六部的骨干眼线也被拔除了一大半。 萧齐光原本还觉得痛快。可没过多久,萧齐晟便反手将谢安歌先前私下插手罗月姑一案的事情透露给了急于报复的萧齐霖。 萧齐霖正愁抓不到谢安歌的把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几句添油加醋的谗言传到了弘德帝耳朵里,顿时便成了“忠定侯世子多年来包藏祸心、伪装成纨绔废柴,暗中手伸得极长,插手刑狱、结交重臣,居心叵测”。 再有萧齐晟的人在旁推波助澜,最终,便有了那一道将病弱世子逼向北上圣旨。至于谢安歌出了京以后,究竟能不能安全到北境;又若是路上出了意外,这条命最后又该算到谁的头上——那就各凭算计。 这些,萧齐光都知道。他也清楚谢安歌此行凶险,所以能做的安排都做了。一路派人暗中跟着,一旦出事便可随时增援,又将杨家兄弟安插进随行的队伍里,贴身护着谢安歌。 他只是没有想到,第一个按捺不住下手的人竟然会是萧齐晟。 第28章野外生存 忠定侯世子一行途中遭遇山崩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京城。 按理说,事发之地距京城甚远,消息无论如何也不该传得这样快。可不过短短几日,京中便已经人尽皆知,茶楼酒肆里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 据说,谢世子的尸身已经找到。尸身被山石砸得不成样子,面容更是无法辨认,身上穿的的确是谢安歌离京时的衣裳。随行之人不敢擅自处置,如今正在送回京城的路上。 与此同时,御前侍卫燕无羁也在山崩中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玉福郡主得知消息后,当场昏了过去。原本已经搬出侯府的徐姨娘听闻此事,也遣人传话,说主母遭逢大难,她理应回府侍奉左右,却被谢安翊一口回绝。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军帐中,忠定侯谢一颂的案前,正摆着一把精铁折扇。 扇骨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谢一颂盯着那把扇子看了许久。这是谢安歌的东西。他这个儿子自幼体弱,能不动手的时候绝不会动手,更不会无缘无故亮出这把扇子。 若当真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这把扇子上为何会沾血? 谢一颂伸手拿起折扇,拇指缓缓抚墨着扇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送扇子来的人呢?” 身旁亲卫低声道:“还在帐外,说有要事, 第54章 要亲自与将军谈。” 谢一颂抬起眼:“传。” * 谢安歌和燕无羁在山里已经四日了。 第一晚最是狼狈。 两人刚从山道上滚落下来,身上都有伤,外面又下着雨,根本走不了多远。燕无羁在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只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凹处。上方凸出的岩层勉强挡住了大半雨水,好在没过多久,雨便渐渐停了。 燕无羁从附近寻来一些枯枝,又劈开一截倒木,削去外面湿透的木皮,只留下里面尚算干燥的部分。 好在随身的火具没有进水。他从油布裹着的小囊里取出火石和火绒,打了几下,几点火星落进火绒里,很快冒起一缕细烟。 燕无羁将火绒拢进削好的木屑里,低头慢慢吹着。好不容易腾起一点火苗,没烧多久便又灭了。 谢安歌冷得浑身发抖,只能蹲在旁边看着。 燕无羁又重新削了一把木屑。如此反复几次,那一点火苗才终于没有熄灭。 谢安歌连忙往前凑了凑,伸手烤火。 燕无羁抬眼看他。 谢安歌身上还穿着那套下人的衣裳,早已被雨水和泥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把衣服脱了。”燕无羁说。 谢安歌看了他一眼,没动。 燕无羁没再说什么,先脱下自己的外衣,拧去水,找了根树枝架在火边。随后又将中衣脱了下来。 谢安歌本想移开视线。只是目光刚落到他身上,便顿住了。 燕无羁肩背大片青紫,几处擦伤已经破了皮,肋侧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开的伤口,血迹混着泥水,已经有些干了。 谢安歌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原本还觉得自己摔得浑身都疼,可跟燕无羁一比,身上那点伤竟算不得什么了。 “还不脱?”燕无羁问。 “……” “湿衣裳一直穿着,只会更冷。” 谢安歌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得站起身。手刚搭到腰间,察觉燕无羁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动作一顿:“你别盯着我看。” 燕无羁立刻转过头,低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谢安歌这才脱下外衣。剩下中衣时,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咬咬牙脱了。反正荒山野岭只有他们两个人,也没什么好讲究的。 燕无羁背对着他伸出手。 谢安歌把衣服递过去。 燕无羁接过来,又找了几根树枝架在火边,一件件搭上去烘。 谢安歌则挑了个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下。 两人赤着上身,隔着一小堆火面对面坐着,一时谁也没说话。 燕无羁身上还带着一些干饼和肉脯。 谢安歌接过燕无羁递过来的肉脯,脑子里仍旧昏昏沉沉的,也懒得去想他们如今到底身在何处,只偶尔低头咬上两口。 可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块,他便递了回去。 燕无羁接过来,三两口便吃完了。 火一直烧得不旺。柴火受了潮,烧起来烟很大,燕无羁时不时便要低头拨弄几下。谢安歌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冷,最后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慢慢挪到燕无羁身旁。 “冷。”谢安歌轻声说。 燕无羁看了他一眼,将最先架在火边的外衣取下来。衣服已经半干,被火烘得暖暖的。他披到谢安歌肩上。 谢安歌攥住衣襟,整个人终于暖和了一些,又看向仍旧赤着上身的燕无羁。 “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 谢安歌没说话。他的视线又落到燕无羁肩背那些伤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扯下来,转手盖到燕无羁身上,随后往旁边挨了挨,主动拉过燕无羁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就这样吧。” 燕无羁低头看了他一眼。搭在他肩上的手动了动,最后将人整个拢进怀里。 谢安歌没有挣开。 燕无羁身上很暖。他靠了一会儿,原本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他们还能不能走出这片山林?身上的干粮撑不了几日,他们甚至 第55章 连自己如今到底在哪里都不知道。 还有他的药。从山道上滚下来的时候,随身带着的东西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断了药以后,身上的老毛病似乎又有些犯了,头也一直隐隐作痛。他还能不能找到那个隐医? 可谢安歌什么都没说。这种时候,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往燕无羁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后来衣服烤干了,谢安歌也没有醒。 燕无羁替他把衣服重新穿好,又将火堆拨旺了一些。夜里,两个人穿着烘干的衣服,燕无羁靠着岩壁,谢安歌缩在他怀里,就这样熬到了天亮。 第二日醒来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谢安歌睁开眼睛,一时还有些恍惚。身后暖得很,岩石凹处外更是阳光大好,与昨日阴雨连绵的天气简直判若两日。 他们竟真的熬过来了。 谢安歌动了动身子,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他睡得迷糊,下意识伸手往后摸了一把。 身后的呼吸蓦地重了。 谢安歌一顿,又摩挲一下。掌心里的东西似乎也跟着起了变化。他僵了片刻,再想到那东西所在的位置,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猛地收回手,从燕无羁怀里站了起来。 燕无羁也醒了。 两人四目相对。 谢安歌瞪着他,脸色一阵红,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到底没骂出来。 燕无羁默默移开视线。 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谢安歌先开了口:“今天往哪走?” 燕无羁原本还偏着头,听他主动转了话题,也若无其事地接了下去:“昨日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下面有条溪。我们顺着水往下游走。” 第二日走得并不顺利。 山中没有正经的路,两人只能大致沿着溪流的方向往下游走。遇上乱石和陡坡,便绕到稍高一些的地方,再重新找回水流。 傍晚时天色又阴了下来。好在这一次运气不错,雨刚落下没多久,两人便找到一处不深的天然岩洞。 衣服没怎么湿,生火也比前一晚容易许多。等火升起来,谢安歌已经能若无其事地挨着燕无羁坐下,最后甚至自己往他怀里靠了靠。 临睡之前,他忽然想起什么。 “燕无羁。” “嗯?” “你今晚别再拿你那东西硌着我。” 燕无羁沉默了一会儿:“……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谢安歌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 燕无羁原本还没什么反应。偏偏谢安歌这么安分乖巧地坐在他怀里,身子紧贴着他,忽然又回过头来瞪这一眼。 燕无羁呼吸一滞,那处立刻就有了反应。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免得碰着谢安歌,又把人惹恼。 好在谢安歌似乎毫无察觉。没过多久,他便靠着燕无羁的胸膛睡了过去。 到了第三日,两人终于开始发现人的痕迹。 先是树干上几道旧斧痕。再往前走,地上渐渐出现了一条不太明显的小径。附近还有腐烂的木桩、废弃的绳套,以及一些明显被人砍过的枝条。 燕无羁看过以后,便知道附近应该有猎户活动。两人顺着那些痕迹又走了一段,果然找到一处供猎户临时歇脚的窝棚。 几根粗木搭成棚架,一面靠着山石,另外三面用树枝、木板和茅草勉强围住,顶上的茅草已经塌了一角。 破是破了些。至少能遮风挡雨。 到了这时候,燕无羁随身带着的干饼和肉脯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去附近溪里折腾了许久,用小刀削出来的木叉弄回两条不大的鱼,处理干净以后架在火上烤。 鱼烤熟了,燕无羁先递给谢安歌一条。 谢安歌咬了一口。 难吃。没盐没油,甚至还带着腥味。可总比饿着肚子强。 谢安歌勉强吃了半条,觉得胃里有了东西,便怎么也吃不下了。 剩下的照旧进了燕无羁肚子。 下午两人又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燕无羁手里除了几根枯枝,还多了几个从附近 第56章 摘来的野山楂。 谢安歌拿了一个,咬下一口。果肉又薄又酸,还带着些涩味,只有熟透的地方勉强能尝出一点甜来。他皱着眉,到底还是慢慢吃完了一个。 外面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又暗了下来。没过多久,大雨便落了下来。好在没有刮风。雨水顺着窝棚残破的檐角不断往下淌,打得外面的枝叶沙沙作响。 谢安歌和燕无羁并肩坐在木板上。谢安歌便自然而然地往旁边靠了靠。燕无羁也没有说话,抬手将人揽进怀里。 两个人贴在一起,看着外面的雨。 第29章有些事,做不得 窝棚里,谢安歌取出一颗野山楂,伸到棚外借着雨水洗了洗后递给燕无羁。待燕无羁接过,他又给自己洗了一颗。低头咬了一口,顿时皱起眉:“真酸。” 燕无羁也咬了一口手里的:“我这个甜。” “甜的给我,我这个给你。”谢安歌随口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燕无羁回应。他觉得奇怪,便仰起头,“你——” 话音忽然停住。 燕无羁正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本就挨得近,谢安歌这一抬头,鼻尖几乎擦过燕无羁的下巴。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棚顶上,两人谁也没有动。 谢安歌望着他。 燕无羁的目光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他本该移开视线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燕无羁慢慢低下头。两人的距离一点点缩短。近到谢安歌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到再往前一点,两个人就真的要亲上了。 燕无羁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谢安歌没有躲,眼睫一直垂着,搭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到底还是不愿意么。* 燕无羁心里有些发堵。 *罢了。* 他到底不愿强迫谢安歌,正打算退开,胸口忽然被人推了一下。力道不重,也不知怎么,那一下反倒把他心里压了许久的情绪勾了出来。 燕无羁顿住动作,盯着谢安歌看了一瞬。忽然抬手按住他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唇齿相撞的瞬间,野山楂酸涩的味道一下漫开。 燕无羁咬住谢安歌的下唇。谢安歌本能地想退,后脑却被牢牢按住,只能微微仰起头被迫承受。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盖过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 谢安歌的呼吸渐渐乱了。 起初还抵在燕无羁胸前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他的衣襟。燕无羁察觉到他的软化,吻得更深了些,舌尖探入寻到那一直躲着他的软舌,轻轻一勾便缠了上去。 燕无羁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在梦里做过太多次这样的事了。梦里的谢安歌不会推他,也不会在他怀里僵住,更不会连呼吸都乱得这样厉害。 眼前的人是真的。 酸涩的果味搅进彼此的呼吸里。谢安歌的睫毛颤得厉害,眼底渐渐湿润。直到燕无羁终于松开他,他还有些没回过神。 下一刻,谢安歌猛地把人推开,一拳便挥了过去。 “燕无羁,你疯了?!” 燕无羁没躲,下巴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抬手蹭了下嘴角,没怎么在意:“我是疯了,总比你一直装傻好。” 谢安歌眉头一皱:“我装什么傻了?” 燕无羁盯着他:“你心里明明有我,就是不肯认。” 谢安歌偏过头,没有回答,只抬起袖子不断擦拭嘴唇。燕无羁的脸顿时黑了:“你再擦一下试试。” 谢安歌抬眼:“怎么?” “信不信我把你按在这里亲半个时辰。” “你敢?” 燕无羁轻轻呵了一声,竟真往前挪了一点。谢安歌立刻一脚踹过去:“正经点。” 燕无羁挨了一脚,也没躲:“我想亲你,怎么就不正经了?” 谢安歌没接话。 窝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外面的雨还在下。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谢安歌低声道:“我冷。” 燕无羁抬眼看他。谢安歌没有看他,只盯着棚外的雨。 第57章 燕无羁迟疑了一下,试着往谢安歌身边挪了挪。看谢安歌没躲,他这才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像前几日一样。 谢安歌顺势靠过去,低声警告:“你别做多余的事。” “知道。”答得倒是痛快。 谢安歌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察觉燕无羁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终于忍不住问:“看什么?” “没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谢安歌望着外面的雨,忽然道:“燕无羁,我们不能这样。” 身旁的人没有出声。 “我是谢家未来的家主,你以后也会是领兵的大将军。”谢安歌顿了顿,“有些事,做不得。” 燕无羁抱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谢安歌察觉到了,可有些话,既然已经开了头,就该说完。 “我父亲在我这个年纪,早就纳了徐姨娘,连我大哥都有了。我到现在还没定亲,不是因为母亲没替我张罗。是我自己不愿意。” 燕无羁没有说话。 谢安歌垂下眼,轻声说:“我这副身子,能活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明白了吗?” 燕无羁还是没有回答。 谢安歌也没有再说下去。 外面的雨下了很久。燕无羁始终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只是从那以后,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二日天刚亮,两人便收拾东西继续上路。 一路上燕无羁都很沉默。谢安歌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也没有主动开口,只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遇上湿滑难走的地方,燕无羁还是会停下来,朝他伸手。谢安歌也还是会把手递过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走过一片灌木丛时,燕无羁停下脚步。 谢安歌跟着停下:“怎么了?” 燕无羁没有回答,只蹲下身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拨开旁边的灌木,从里面抽出一根细枝。那根枝条看似还连在树上,实际早已断了,只是被人重新搭回了原处,断口很新。 “这里有人来过。” 谢安歌走过去:“猎户?” “不像。”燕无羁看了一眼四周。泥地上看不见脚印,却有被树枝扫过的痕迹,旁边一块山石上的苔藓也被蹭掉了一小片,“有人特意清理过痕迹。” 谢安歌闻言,也在附近查看起来。没过多久,他在一棵树前停下。树干离地一尺左右,背着来路的一面,有三道不起眼的划痕,两短一长。他伸手摸了摸,刀口里露出的木色还很新。 “是冬五。” 燕无羁看向他。 “这是谢家自己人留的记号。”谢安歌指了指最长的那道划痕,“他往那边去了。” 冬五是谢安歌的心腹,燕无羁以前见过几次。这次谢安歌离京,冬五一开始没有跟着,想来是另有事情要办。没想到这么快便寻到了这里。 谢安歌看着那几道新鲜的刀痕:“他在找我们。” 燕无羁没有耽搁,将那处暗记重新遮掩好,又处理了两人留下的脚印,这才带着谢安歌往冬五留下的方向追去。 一路上,他们又找到了几处相同的记号。冬五显然不是沿着一个方向直走。他在山中来回搜寻,每到需要改变方向的地方,便会留下一处暗记。 两人循着那些记号一路找下去。翻过一处低坡时,走在前面的燕无羁停住了。 谢安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林间,有个人影背对着他们,正蹲在溪边查看什么。 谢安歌一眼便认出了那道背影。 是冬五。 他刚往前走了一步,林间的人影便猛地回过头,手已经按上腰间的刀。 下一瞬,冬五整个人僵住了:“……主子?” 第30章这次你得听我的 三人见面后没有在原地久留。 冬五在前面带路,谢安歌与燕无羁紧随其后,一边往林外赶,一边快速交换着这几日的消息。直到这时,谢安歌才知道,他的死讯竟早已传遍京城。 “尸身是第二日找到的,脸已经认不 第58章 出来了,身上穿的是主子离京时的衣裳。”冬五道,“消息传回京城后,侯府已经派人去接,如今应该正在送回京城的路上。” 谢安歌脚步微微一顿。 *穿着他的衣裳*——无需再问,他已经知道那具尸梯是谁了。 “……长喜。” 冬五顿了顿,回道:“是。” 谢安歌沉默了。 长喜不到十岁便跟在他身边。算起来,已经伺候他五年多了。出事那日,他决定与长喜换衣裳时,并非没有犹豫过。刺客既然冲着他来,长喜穿上他的衣裳,便相当于替他担了一份危险。 可长喜高兴得很。 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套着他的衣裳略显宽大,一边整理袖口,一边信心满满地告诉他,自己跟在世子身边这么多年,总不能什么忙都帮不上。 谢安歌还特意叮嘱过他。若真出了事,不必管旁人,更不必硬撑,该跑便跑。 长喜答应得好好的。他大概也真的跑了。躲过了那些刺客,最后没能躲过第二场山崩。 谢安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燕无羁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握住了他。掌心相触,谢安歌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强压下去。 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扑簌声。数只栖鸟从树冠间惊起,拍打着翅膀飞向远处。 冬五猛地停下。燕无羁也在同一时间回过头。 冬五脸色一变:“他们追过来了。” 谢安歌抬眼:“谁?” “这几日山里一直有人在找你们。”冬五压低声音,“不是侯府的人,也不是官府的人。我昨日险些和他们撞上,看装束和行事,也不像附近的猎户。” “有多少人?” “我见到的便有十余人。”冬五迅速辨了辨方向,“不能留在这里。前面不远有一匹马,是我进山前藏下的。一会主子和燕大人先走,我留下把人引开。” “不必。”燕无羁开口。 谢安歌转头看他。 燕无羁已经在他身前蹲下:“上来。” “我自己能走。” “太慢了。” 谢安歌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伏到燕无羁背上。燕无羁托住他的腿,起身便走。燕无羁身上的伤本就没有好,这几日在山中又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谢安歌此刻趴在他背上,能够清楚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日沉重许多。 冬五在前面拨开横生的枝叶领着路,三人的速度一下快了起来。 跑出一段距离,燕无羁又问:“那些人是在找我们?” 冬五没有回头,说道:“是的,我听见他们提过你们二人。” 燕无羁没再说话。又往前跑了段距离,他说道:“世子,一会儿你和冬五先走,我留下。” 谢安歌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行。” 冬五认真建议道:“燕大人,他们人多,你身上又有伤。要引开他们,还是冬五去。” “你去没用。”燕无羁脚步不停,声音冷静,“他们找的是我和世子。与其说是在找人,不如说是在找我们的尸梯。” 谢安歌眸光微动。 燕无羁继续道:“世子的尸梯已经找到了,我却还下落不明。只要我出现,他们一定会追。” 冬五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燕无羁若也死在这里,那么这场山崩便有了结果。 忠定侯世子身亡。 御前侍卫燕无羁身亡。 再没有其他活着的人能够证明,当日从那辆马车里下来、后来被山石砸得面目全非的人,究竟是谢安歌还是别的人。 燕无羁:“所以我去,最合适。” “不行。”谢安歌的声音从燕无羁身后传来,比方才更坚决。 燕无羁没有回答。 “燕无羁。”谢安歌抓紧他的肩膀,“我说不行。” 前面的冬五道:“主子,快到了。” 燕无羁抬头。透过前方交错的树木,已经隐约能看见冬五藏马的地方。而他们身后,那些若有若无的动静似乎也越来越近。 燕无羁停下脚步,把 第59章 谢安歌放了下来,说道:“我们在这里分开。” 谢安歌双脚一落地便抓住了燕无羁的手臂:“燕无羁——” “冬五。”燕无羁没有看谢安歌,只对冬五说道,“照顾好你主子。” “燕大人……”冬五皱着眉头。 “我说了,不行。”谢安歌攥着燕无羁的衣袖,不愿松手。 燕无羁这才低头看谢安歌。两个人对视片刻,谢安歌眼里的执拗没有半分退让,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燕无羁忽然笑了一下。 “谢安歌。”燕无羁私下里叫过这个名字几次,却还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这样叫他,“这次你得听我的。” 谢安歌还没反应过来,燕无羁已经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和昨夜那个带着怒意与冲动的吻完全不同,这一次几乎只是轻轻一触。没等谢安歌反应过来,他便已经退开。 旁边的冬五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安歌刚回过神,燕无羁已经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拿开,又往后退了两步。 “回头见。”他说完,又看向冬五,“照顾好世子。” 话音落下,燕无羁转身便朝他们来时的方向跑去。 谢安歌下意识追了一步,唤了一声:“无羁……” 燕无羁没有回头。 第31章不会有事的 冬五牵出藏在林后的马,翻身上马后俯身朝谢安歌伸出手:“主子,上来。” 谢安歌没有回应,仍望着燕无羁离开的方向。林木重重,早已经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主子。”冬五催促道,“来不及了。” 谢安歌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握住冬五的手,被一把拉上马背。冬五让他坐在身前,自己从后面控住缰绳,道:“坐稳。” 林间道路狭窄,冬五不敢跑得太快,只能不断绕过横生的树木和湿滑的山石。直到出了这片密林,前方道路渐宽,他才一夹马腹,真正放开了速度。 谢安歌一路没有说话。期间他忍不住又回了几次头,身后只有不断远去的山林。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林间有人追了上来,那身影熟悉得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可再定睛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回头太多次,他眼前一阵发晕,下意识闭了闭眼。冬五察觉到他的动作,从后面扶了他一把:“主子别再回头了,小心摔下去。” 谢安歌没有回答。 身后始终没有传来打斗的声音。这是不是说明燕无羁已经顺利把人引开了?以燕无羁的身手,只要不与那些人正面交锋,想在山林里脱身,应当不是难事。 *他一定能脱身。* 谢安歌这样告诉自己。他看人一向很准。 当初长兄谢安翊刚入军中,他便跟父亲说过,长兄有领兵之才。后来谢安翊去了北境,也的确屡立战功。 冬五也是一样。 冬五原本不过是个四处流浪的丐儿,是他当年一眼将人挑了出来带回身边。后来事实证明,冬五无论习武还是探听消息,在这方面的天赋都远胜常人。这些年替他办过不少事,也从未让他失望。 燕无羁自然也是。 他第一次见燕无羁出手,便知道这人是个难得的练武苗子。以燕无羁的身手和经验,不过是在山林里甩掉几个追兵而已。 *不会有事的。* ——**可燕无羁身上还有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谢安歌强行压了下去。他不愿意再想,偏偏越是不想,那些念头越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忽然想到了长喜。 长喜也是他看着长大的。那孩子机灵,腿脚又快,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寻常人想抓住他也没那么容易。所以谢安歌才敢让他穿上自己的衣裳。 他以为长喜跑得掉。长喜自己也这么想的吧。 可最后呢? 长喜死在了山崩之下。 谢安歌猛地闭上眼。 燕无羁不会有事。燕无羁会活着。 他答应了。 *回头见。* 方才那三个字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第60章 。 谢安歌睁开眼,才发现他们已经跑出了那片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山林。前方豁然开阔,视线却是模糊的。他眨了一下眼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 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如果燕无羁真的回不来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一直拼命压住的那些情绪便再也收不住。 他与燕无羁最后的谈话,竟然是在告诉他,他们是不可能的。 他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那么绝?他明明不曾打算娶妻。燕无羁若也能做到,他们为什么不能就这样过下去?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名分也不要,像这几日在山里一样,彼此陪着,不也很好么? 为什么偏偏要把人推开? 燕无羁说得没错。他是一直在装傻,仿佛只要不承认,有些事情便不存在。可即便如此,燕无羁还是愿意为了他留下来断后。 *为了他。* 谢安歌闭着眼,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值得么?* 就算今日能够活着回去京城,以他这副身体,又还能活多少年? 燕无羁自己却正是最好的年纪。他武艺好,有胆识,也有能力。将来若能掌兵领将,未必不能重新撑起燕家的门楣。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他? 谢安歌想不明白。 马匹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谢安歌睁开眼,才发现冬五已经勒停了马。 冬五沉默了会,似乎有些犹豫,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主子,您还好吗?” 谢安歌抬手抹了一把脸:“没事。” 声音有些哑。 冬五显然不怎么相信,但也没有拆穿。迟疑片刻,他又道:“要不冬五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主子,再回去看看。若是能找到燕大人的踪迹……” “不用。”谢安歌深吸几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一点点压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燕无羁替他争来的时间,不能在这里浪费。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继续走。” 冬五看了看他,到底没有再劝,点头道:“是。” 他正要催马,便听谢安歌又道:“去青石庄。” 青石庄是谢家在这一带的一处别庄,离这里不过半日路程。 谢安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除了眼眶还有些红,说道:“那里有人有马,消息也比别处灵通。先到那里再说。” “是。”冬五重新催动马匹。 马蹄踏过山道,很快又往北而去。 * 青石庄离北境不算太远。庄子名下有不少田产,平日里除了收租理账,也供谢家往来北境的人途中歇脚、换马。 两人赶到这里时,正值黄昏。夕阳已经落到远山之后,只剩大片暗红色的余晖铺在天边。 谢安歌远远便看见了庄门。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夕阳正照在上面,将灯面染成一片暗红。乍看过去,像是两盏红灯笼。 直到马匹渐渐靠近,那层红色从灯面上褪去,谢安歌才看清——是白灯笼。 他怔了一下:“停。” 冬五立刻勒住缰绳。 谢安歌坐在马上,远远望着庄门前那两盏白灯笼。 青石庄在治丧。 可为什么这么快? 他与燕无羁在山里不过四日。按照冬五所说,就在他们滚下山坡的当日,山崩过后不久,便有人从乱石中找到了长喜的首首。尸身面目难辨,身上穿着他的衣裳,于是所有人都推定,死的是忠定侯世子谢安歌。 如今那具尸梯还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此处距离京城尚远,再带着一具尸身赶路更是快不起来。算算日子,无论如何也不该已经抵京。即便当真连夜赶路到了忠定侯府,消息也不可能转眼又传到青石庄。 可这里已经提前挂上了白灯。 谢安歌望着庄门,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尸身尚未归京,侯府应该还来不及真正确认他的死讯。青石庄为何已经开始治丧? 是这里的消息当真比别处灵通,还是……谢家还有其他人出了事? 第61章 青石庄虽是谢家产业,他此前从未来过。这里临近北境,这些年一直由父亲谢一颂直接过问。无论是母亲玉福郡主,还是他这个世子,平日都极少插手青石庄的事情,账目也很少送回京城。 谢安歌只知道,庄里的管事复姓欧阳,跟在父亲身边已有些年头。以前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父亲常年镇守北境,在这一带留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也是再正常不过。 可此时再看那两盏白灯,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冬五。” “主子?” “你身上带的东西还在么?” 冬五马上明白过来:“在。” 两人将马牵入道路旁的林子。 冬五常年替谢安歌在外办事,为了探听消息方便,身上一直带着些简单的易容物件。他先用易容膏将谢安歌的脸和脖颈涂暗,又仔细处理了双手露在外面的地方。谢安歌原本肤色偏白,这么一来,整个人顿时像是在外面风吹日晒了许多年。 原本清秀的眉被描得粗了些,眉眼间原有的精致就淡了许多。最后再拨乱头发,让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部分眉眼。 谢安歌此时身上还穿着长喜的衣裳,又试着收了收肩,将背微微佝起。这么一来,身量看着又矮了几分。 冬五退开两步,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 谢安歌问:“如何?” “只要主子少说话,应该认不出来。” “为什么?” 冬五顿了顿,说:“主子说话不像下人。” 谢安歌:“……” 两人重新上马。 到了庄门前,冬五先翻身下马。他过去往北境送信办事时,曾在青石庄歇过几次脚,庄里不少人都认得他,也知道他是世子身边的人。 守门的原本正要上前询问,待看清冬五的脸,顿时一愣:“冬五?” 冬五点了点头:“是我。” 那人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他,连忙迎上前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冬五抬头看了一眼庄门前的白灯笼,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脸上的神色又是一变:“你不知道?” 冬五皱眉:“知道什么?” 对方看着他,迟疑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世子出事了。” 站在冬五身后的谢安歌眼睫微微一动。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几日。世子北上的途中遇上山崩,人已经没了。” 冬五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那两盏白灯:“所以庄里这些……” “就是给世子挂的。”那人叹了口气,“消息是昨日从北边传来的。欧阳管事一收到消息,就让庄里挂了白。” 北边。 谢安歌站在冬五身后,始终没有抬头。 如果消息是从京城传来,或许还能说是侯府得知死讯以后,派人通知了各处产业。可青石庄收到的消息,却来自北边。 冬五顿了顿:“侯爷那边传来的?” “是。”那人点头,“说是侯爷那边传的话。” 冬五没有再问。 那人这才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谢安歌:“这位是?” “跟着我办事的小厮。” 谢安歌微微低着头。 那人随意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冬五常年替世子在外办事,身边跟个生面孔并不稀奇,自然也没有多问。 “先进去吧。欧阳管事若知道你过来了,应该也有话要问你。” 冬五应了一声。 庄门打开,谢安歌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经过门檐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两盏白灯笼就在头顶,被最后一点夕阳映得半红半白。 第32章白幡之下 进了庄子,冬五先去见了欧阳管事。 根据谢安歌先前的吩咐,他向庄里借了几个熟悉山路又会骑马的人,让他们连夜赶回山中寻找燕无羁。 欧阳管事起初有些犹豫。毕竟谢一颂不久前才传过话,这几日庄里的人尽量不要随意外出。可燕无羁是随谢安歌一道北上的御前侍卫, 第62章 又曾在北境待过,如今世子出了事,他却依然下落不明,于情于理,侯府都该派人去找一找。 欧阳管事思量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下来,挑了几个人交给冬五。 到了后院,庄里给冬五单独安排了一间小屋。至于他带来的小厮,原本该与其他下人一道去睡通铺,可冬五自然不会同意,只说让谢安歌与他同住即可。 门一关,冬五便把床让给了谢安歌,自己在地上打了铺。 等到夜深,庄里渐渐没了动静,冬五才偷偷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发现谢安歌还没有睡,便快步上前。 “主子。” 谢安歌抬眼:“怎么样?” 冬五将门关好,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您猜得不错,这里不太对。” “说。” “庄里的守卫比以前多了不少。前后几个出入口都有人守着,夜里还有人巡查。小的以前来过几次,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冬五顿了顿,又道,“还有马厩。里面养了不少马,小的没敢靠得太近,只粗略看了一眼,至少有二三十匹,而且都是好马。” 谢安歌点点头没出声,只示意他继续。 “西边还有两座仓房,看守得很紧。小的绕到后面看过,窗都封着,只从缝里瞧见里面堆了不少粮袋,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庄里住的人也比以前多,我认得几个是原来的护院,另外几个却很面生,看着不像普通庄户。” 说到这里,冬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的方才还听见几个下人在说庄里挂白的事。” 谢安歌挑了挑眉。 “他们说,是侯爷那边亲自传下来的话。不只是青石庄,从北境往京城一路,只要是谢家的庄子和落脚处,都已经陆续收到消息,让各处挂白治丧。”冬五皱了皱眉,“长喜的尸身分明还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侯爷怎么这么快就……”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出了不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谢安歌没有接话。 一处供谢家人途中歇脚换马的庄子,养些马匹并不奇怪,存些粮食也说得过去。可二三十匹随时能用的好马,大批囤下的粮食,突然多出来的人手,还有比从前严密许多的守卫…… 再加上谢一颂传令不许庄中人随意外出,甚至在尸身尚未归京之前,便已经让谢家沿途各处挂起了白。 这些事情单独看来,似乎都能解释。可凑在一起,便怎么看都不像巧合了。 谢安歌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明早你去找欧阳,让他往北境送封信。” 他从桌边抽过一张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冬五看着他:“给侯爷?” “嗯。” 谢安歌等墨迹干透,将纸折好递过去。 冬五接过,并未多问。 “务必亲手送到父亲手里。”谢安歌道,“就说,是世子生前留下的消息。” 冬五神色一肃:“是。” * 谢安歌和冬五在青石庄附近待了七日。 这七日里,两人早出晚归,往附近的驿道、镇子和几处谢家的产业打听消息。欧阳管事似乎并不怎么管他们,也许是因为冬五本就是世子身边的人,也许是这些日子庄里实在太忙,根本顾不上。 燕无羁始终没有消息。 第一日派出去的人没有找到,后来庄里又陆续派人搜了几次,除了山中留下的一些打斗痕迹,再没有别的发现。 即便如此,谢安歌反而渐渐安下心来。 没有消息,在这一刻也算不上坏事。若那些人当真找到了燕无羁,尤其是找到了他的首首,只怕早就会像自己的死讯一样,被人迫不及待地传出去。 如今外面安安静静。 那便说明,他们也没找到他。 谢安歌找不到燕无羁,那些人同样找不到。只要人还活着,总有再见的一日。 而就在这一周里,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最先传来的,是弘德帝病重的消息。 据说皇帝一连数日未曾临朝,太子萧齐霖奉旨暂代部分 第63章 朝政。可不过两日,朝中便接连有人上疏弹劾太子,所列罪状从侵吞钱粮、纵容门下敛财,到结党营私,不一而足。 其中最引人议论的,还是谢安歌之死。 有人直指太子曾与忠定侯世子有隙,此番谢安歌奉旨北上,途中遭逢刺杀,又偏偏死于山崩,未免太过巧合。此话一出,朝中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局势愈发混乱,连京中茶楼酒肆里都开始有人私下议论。 朝堂上的争论还未平息,京中又出了另一桩怪事。 那一夜,崇安寺的七级浮屠塔忽然亮起异光。远远望去,整座塔都像被一层白光笼着,附近百姓还以为寺中走了水,连巡夜的官兵都被惊动。可等人赶到时,却没发现半点火势,白光也已经散了,唯独浮屠塔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石碑。 碑上只有八个字——*荣枝再茂,天命有归。* 第二日,这八个字便传遍了京城。 最初还只是有人私下议论,没过多久,坊间便渐渐有了另一种说法。有人说,“荣枝”指的正是已故的荣亲王一脉。更有人翻出十余年前的旧事,说荣亲王当年本就深得先帝器重,如今太子失德,诸位皇子又大多尚未长成,若论出身与宗室声望,诚郡王萧齐光未必不是更合适的人选。 又过了几日,连街巷里的孩童都开始唱起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童谣。 *“老树枯,新枝长,荣枝茂,入明堂。东风一夜过宫墙。”* 没人知道这童谣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等官府察觉时,已经压不住了。 京城乱了。 北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些日子,谢安歌陆续看了不少从北境和谢家各处传来的消息。 军营比从前封得更严了。几处营门昼夜有人把守,出入皆要查验手令,过去能够自由往来的军需官、粮商,如今也要经过层层盘查。几处要紧的关隘、驿道和粮仓,更是早在几个月前便陆续换了守将,而换上去的,无一例外,都是跟随谢家多年的旧部。 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粮食和草料,这几个月来也开始慢慢往几处要地集中。 而自从谢安歌的死讯传开以后,北境附近又顺理成章多出了不少熟面孔。有些是早已解甲归田的老兵,有些是离开军中多年的旧将。 他们来的理由倒都一样——吊唁世子。 一桩两桩,或许还能说是巧合。 可当这些事情一件件凑到一起,那个答案便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谢安歌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刚看完的消息,许久没有翻动。 其实有些事情,他或许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以前从未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父亲为何常年留在北境,不肯回京?朝廷几次有意收权,他又为何总以边关不稳为由推了回去?谢家在北境经营多年,人脉、粮道、旧部,一样不少。沿途这些不起眼的庄子,都早早备好了粮食和马匹。 从前谢安歌总觉得,这是谢家不得不留的一条退路。 可如今再回头去看,他忽然觉得,也许从一开始,那就不只是退路。 第33章无虞自然无虞 七日后的傍晚,青石庄来了一位吊唁的人。来人自称是北境旧将,听闻忠定侯世子身故,特意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此时谢安歌正在后院。 这座小院一共只有四间屋子,原本除了他和冬五,还住着庄里的几个下人。可自从那封信送出去以后,另外三间屋子的人便陆续搬走了。如今院里只剩他们二人,就连每日送来的饭食,也比先前精细了不少。 屋角摆着欧阳管事让人送来的炭盆,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谢安歌倚在冬五从别处搬来的躺椅上,半阖着眼,也不知究竟睡着没有。他身上依旧穿着长喜留下的那套旧衣,脸上的易容已经洗去。 冬五陪在一旁,没有出声。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起身点了油灯,灯火很快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没过多久,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冬五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很快收 第64章 回目光,低声道:“主子,人来了。” 谢安歌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马上睁眼。他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前。 谢安歌睁开眼,望向那扇门。隔着薄薄一道门板,他已经知道外面站着的是谁。 那人迟迟没有敲门,也没有径直推门,只是站在那里。屋里屋外一时都没了动静,仿佛谁也不知道这扇门究竟该由谁先主动打开。 最后还是谢安歌站起了身。 他走过去,亲手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一身寻常打扮,面容是多年风霜也掩不住的刚硬。眼角已有浅浅的纹路,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来的痕迹。即便没有甲胄在身,只是站在那里,也仍能看出久居军中的气势。 此人正是这几日传闻中痛失爱子、悲恸不已的忠定侯——谢一颂。 父子二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谢一颂身后的院门上,为世子挂起的白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谢安歌看着眼前的人。这是他的父亲。他们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谢一颂似乎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鬓边添了些白发。他常年镇守北境,很少回京。即便偶尔回去,也总待不了多久。 谢安歌从小便在“谢家嫡子”这几个字里长大。族中长辈告诉他,他日后要继承侯府,要接过父亲手里的东西,要撑起整个谢家。他不能比旁人懒,也不能比旁人差。兵书、阵法,各家武学,只要能学的,他都会去学。看不懂的便去问,不会的便一遍遍练。他学得快,也肯下苦功,只是身体终究不争气。 谢一颂也曾为此失望过。谢安歌身体迟迟不见起色,练武又总是力不从心,免不了受责备。可他从未因此怨过父亲。他是谢家的嫡子,既然生来便担着这份责任,父亲对他严苛一些,在他看来也是理所应当。 直到今年,谢安歌才知道,他这副始终养不好的身体并非是天生体弱,而是有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将毒藏进他的饮食里。 -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先开口。最后,谢安歌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门口。 “大人,进屋说吧。” 谢一颂的神色有了变化,只是那点变化转瞬即逝。他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进了屋。 谢安歌看向冬五:“你守在外面。” “是。” 冬五退了出去,将门从外面带上。 屋里只剩父子二人。谢安歌在桌边坐下,谢一颂也跟着落座。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先替对面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谢一颂没有碰。 谢安歌也不在意,低头喝了一口,才道:“庄子里没什么好茶,不过无虞这几日喝着,倒还算入口。” 谢一颂抬起眼,低声念了一遍:“……无虞。” 无虞,是谢安歌的字。 那是先忠定侯还在世时,亲自替这个孙儿定下的。老人一生见惯征战离乱,只盼这个自幼身体不好的孩子往后一生顺遂、无灾无虞。只是谢安歌尚未及冠,这个字一直不曾正式启用。除了家中极少数几个人,外人几乎无从知晓。 而替他定下这个字的人,也已经去世十年了。 谢一颂垂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紧,又一点点松开。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到桌上。 正是几日前从青石庄送往北境的那一张。 上面只有两个字——无虞。 谢安歌伸手去取时,看见谢一颂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把那张纸收回来。可动作才起了个头,他便停住了。 谢安歌什么也没说,他拿起那张纸丢进旁边的炭盆。纸张落在通红的炭火上,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谢一颂的呼吸重了几分。他看着谢安歌,像是终于想说些什么。可两人的目光一碰,那句话又停在了嘴边。 谢安歌见状笑了一下:“大人千里迢迢赶来见无虞,怎么当真见了面,反倒一 第65章 句话都没有了?” 谢一颂似乎终于酝酿好情绪,开口:“你身上的伤,可都好了?” 谢安歌看着他,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一点:“无虞自然无虞。” 谢一颂再次沉默下来。 谢安歌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慢悠悠道:“大人为何不喝?莫不是怕无虞在茶里放了什么?” 这一回,谢一颂的脸色终于变了。像是怒,又像是惊,更多的情绪被强行压在那一瞬间里。只是他毕竟在军中多年,很快便重新收敛了神色,只剩下呼吸比方才沉重了几分。 他端起桌上的茶,一口饮尽,将杯子放回桌上:“我从未疑过你。” 谢安歌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 从谢一颂进门到现在,他没有叫过对方一声父亲。他叫的是“大人”,自称的也不是“安歌”,而是“无虞”。谢一颂没有纠正,甚至也顺着他,叫了一声无虞。 谢安歌垂下眼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水。或许到了这一刻,忠定侯世子究竟是不是真的死在那场山崩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至少现在,谢家需要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忠定侯世子。而他这个本该死去的人,最好不要再活过来。 其实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谢一颂。 父亲究竟是什么时候与小舅舅萧齐光有了往来?北境这些年一步步布下的人手、粮草和退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一个足够名正言顺的契机?忠定侯镇守北境多年,战功赫赫,对朝廷忠心耿耿。可皇帝与太子步步相逼,甚至连他的嫡子都不肯放过。先是多年下毒,后来又是几场来历不明的伏杀,直至最后那场山崩。 若忠定侯因此心寒,转而拥护萧齐光,岂不是连理由都有人替他备好了? 还有徐姨娘。她与太子萧齐霖究竟是什么关系?谢一颂当年纳她入府时知不知道?这些年来,她一点点在自己的饮食里下毒,父亲又究竟知道多少? 若是知道,为何从未阻止?谢一颂是不是也需要一个死去的嫡子? 一个活着的谢安歌,未必能替谢家做多少事。可一个死去的忠定侯世子,却让天下人都看见——谢家世代替朝廷镇守北境,到头来,连自己的嫡子都护不住。 世子之死,也足够让许多沉寂多年的人重新走动起来。旧部前来吊唁,故交送信问候,那些原本需要避人耳目的往来,如今都有了再自然不过的名目。 谢安歌甚至想问,父亲究竟还想要什么? 谢一颂已经是忠定侯,手握北境兵权。再往上,还能是什么?昔年的燕王是异姓封王。难道父亲想要的,也是那个位置? 萧家的江山不可能轻易落到外姓手里,所以他们选择扶的是萧齐光?一个失势多年、根基不稳,却又名正言顺流着皇族血脉的诚郡王。 然后呢,谢家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谢安歌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 他自诩聪明,这些年来却始终以为,谢家离不开他。所以他读兵书学阵法,学那些自己未必能用上的武学。他忍着病痛,也忍着药里的苦味。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谢家的嫡子、是未来的家主,他不能休息。 如今想来,倒是他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没有他,谢家一样有其他后人。谢安翊这些年被教得很好,能领兵,也能服众。 谢安歌再一次替自己斟满了茶。他端起茶杯,朝谢一颂遥遥一敬。 “大人,无虞明日便走。” 谢一颂抬起头。 谢安歌神色平静,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这些年,承蒙谢家照拂。今日便借这里一杯茶,祝大人往后得偿所愿。” 谢一颂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开口:“安歌。” 这是他进屋以后,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谢安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打断谢一颂:“大人。无虞还有一事想问。” 谢一颂看了他许久,说道:“你问。” 谢安歌望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轻声问:“这些年来,父亲可知 第66章 道徐姨娘一直在安歌的饮食里下毒?”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炭盆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爆裂。 谢一颂没有回答。他的脸色算不上好看,目光在谢安歌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移开了。 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已经够了。 谢安歌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 他低下头,把杯中剩下的茶慢慢喝尽,最后只是笑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许久,谢一颂又一次开口:“你准备往哪里去?” 谢安歌抬眼看他,道:“大人放心,无虞此生不会再回京城。” 谢一颂神色一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琢磨着如何说出口:“我是说……若有一日,你还想回来——” 谢安歌看着他。 也许是那目光太过平静,谢一颂后面的话忽然便说不下去了。那双眼睛很像他的妻子玉福郡主,像她年轻时的样子,尤其是这样注视他的时候。 谢一颂又一次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停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今日之事,是谢家负了你。等事情过去,局势安稳下来,你若还愿意回来便回来,谢家自有你的位置;若不愿意,想寻个清静地方过日子,也随你。”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的身份,我会替你安排妥当。谢家……不会少你该有的东西。” 谢安歌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茶杯边缘,沉思片刻才道:“大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终究没有拒绝。 谢一颂看着他,仿佛终于从这句话里得到了一点宽慰,原本紧绷的神色也稍稍松了下来:“好。” 谢一颂停顿一下,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好。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谢安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知为什么,心里最后那一点说不清的伤感,反而在这一刻慢慢淡了。 也好。 有些东西,本来就是该放下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茶杯,过了一会儿,又道:“还有一件事。” 谢一颂看向他。 “若父亲有燕无羁的消息,或者见到了他,劳烦父亲替我递句话。”谢安歌停了一下,抬起眼,“让他往西边去。” 屋里的炭火轻轻响了一声。 谢安歌看着自己的父亲,继续道:“就当这是安歌求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谢一颂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第34章我现在叫安无虞(正文完) 弘德四十六年,谢安歌受封忠定侯世子。此事当年在京中还引起过不小的议论。 毕竟谢家还有一个年长几岁的庶长子谢安翊,早早便进了军中,不但弓马娴熟,也颇有领兵之才。反观嫡出的谢安歌,自幼便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是京中著名的纨绔子弟。 可最后,弘德帝仍旧册立谢安歌为忠定侯世子。 坊间少不得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是不是有意敲打谢家。谢家世代掌兵,先祖不知有多少人是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功业,如今让这么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病弱纨绔承袭爵位。等将来忠定侯老去,难道真要让这样一个人接掌谢家,甚至接过北境的兵权? 还有人笑说,谢家这一代大约是真要败了。 后来发生的事,似乎也一一印证了这些话。 谢安歌受封世子没多久,便在京中遇了一场刺杀,险些被砍掉半只手臂。消息传开时,又有人暗地里讥讽说,谢家几代武将,到了这一代出了个被人当街追杀、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世子,也算是稀奇。 弘德四十七年,弘德帝将一名御前侍卫派到了谢安歌身边。 那人名叫燕无羁。一个御前侍卫,日日跟在忠定侯世子身边。于是京中又有人说,看来陛下是真的铁了心要保这个纨绔坐稳世子之位,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派了过去。 只是这样的安生日子,也没过上几个月。 谢安歌不知怎么又与太子萧齐霖起 第67章 了冲突。没多久,弘德帝便下旨,让忠定侯世子随人北上,说是让他去北境历练,也看看谢家将来真正要交到他手里的地方。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竟没能回来。最初传回京城的消息是北上的队伍在山中遭遇山崩,忠定侯世子不幸身亡。 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只是一场山崩。 山崩之前,队伍已经遭到了伏击。朝廷顺着此事继续往下查,又牵出了许多旧事。最后查明,幕后种种皆指向太子萧齐霖。谢安歌这些年来身体日渐衰弱与长期中毒脱不了干系,而那场北境伏击,同样与东宫有所牵连。 多年下毒,继而伏杀。一桩桩罪名摆到御前,朝野哗然。 弘德帝震怒,下旨废去太子之位,遣往皇陵守陵,无诏不得返京。 太子一废,储位空悬。剩下几位皇子年纪尚小,朝中各方势力顿时纷纷冒了出来。有人推举小皇子,有人主张从宗室中另择贤能。短短数月,朝堂之上争得不可开交。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诚郡王萧齐光渐渐走到了所有人眼前。 荣亲王一脉沉寂多年,这位年轻郡王原本也并不起眼。可太子被废以后,他在几桩朝政上接连处置得当,又得宗室与朝臣先后举荐,声望一日高过一日。 弘德四十八年,弘德帝病重。同年,驾崩于宫中。 天子骤然驾崩,储君又早已被废。消息传出的那一日,京城上下都以为要乱。可乱局甚至还没真正起来,便被压了下去。 谢家的兵马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京畿之外。忠定侯谢一颂以拥立新君、稳定京师为名率军驻守城外,诚郡王萧齐光也在此时拿出了弘德帝留下的遗诏。 遗诏之上,传位之人正是诚郡王。 于是弘德四十八年冬,萧齐光入宫即位。 次年改元——开平。 * 开平初年,西域,月泉。 这是一座不大的城镇,骑马从东门到西门也用不了多久。城中靠着一条从山里流下来的河,河水到了城外,又分成几道水渠,沿渠种着树木。每到春夏,便会铺开一片明显的绿色。 白日里最热闹的是靠近南门的那条长街。卖饼的、卖肉的、卖干果香料的小摊,从中原来的茶商、布商,赶着骆驼的商队,还有从更西边来的胡商,来来往往挤在一处。 谢安歌如今已经不叫谢安歌了。 他给自己换了一个名字——安无虞。 三个月前,他来到月泉,在这里住了下来。 那日与谢一颂谈完以后,第二天他便离开了青石庄。冬五执意要跟着他一起走。两人一路往西,辗转多地才寻到那位传闻中的隐医,又跟着对方进山隐居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体内的毒自然不可能一次拔尽,可身体到底比从前好了许多。他不再吹些冷风、淋一场雨就病上一大场。夜里失眠和头疼的时候少了,胃口也比从前好了不少,整个人养得圆润了一些。脸色不再苍白,看起来比从前更精神,也更好看了。 等身子稳定下来,隐医便说,往后只需照着方子继续吃药,按时施针,再慢慢调养便可,不必一直留在山中。 安无虞这才告辞离开,最后在商旅往来更多的月泉定居。他选择这里,主要还是为了燕无羁。 他始终记挂着燕无羁,也始终相信,只要燕无羁还活着就一定会来找他。既然如此,他就得住在商旅来往频繁的地方。人来得多,消息便多。消息多了,总更容易找到一个人。 也是离开深山以后,安无虞才陆续听说了京城这些年的变化。萧齐光已经登基。那个从前被他叫作小舅舅的人,如今成了大晏的新帝。至于谢一颂,也从忠定侯晋封定国公。 安无虞听到这个消息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这么多年来真正想要的。 不过那些事,如今离他已经很远了。 此刻,他正坐在月泉南街的一间茶肆里。这里的桌椅都有些旧,墙上挂着褪色的布幡。茶肆里卖的不只有茶,还有奶饮、果干、烤饼和酒,来往的大 第68章 多是商人、脚夫和刚进城歇脚的外乡人。 这里的人都叫他安先生。 月泉识字的人不算多,安无虞平日闲暇便替人写信。有时也替人看看账,陪人下两盘棋。闲下来时,还会跟孩子们讲些中原的典故。 到了傍晚,冬五一般会来接他。 冬五如今在城南一家货栈帮人管事。说是管事,其实什么都做。商队进城要找住处,货主要找车马,外乡人想雇向导,都会有人来问他。 旁人只当他们是从中原一起来的同乡兄弟。 这里的茶肆老板很喜欢安无虞,理由很简单——他长得实在太惹眼。即便只穿着寻常衣裳,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喝茶,也总有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有些人原本只是经过,最后也会顺势进来坐一坐,再喝口茶、吃点东西,老板自然乐见其成。 安无虞其实并不喜欢这么招摇。 可他也没有办法。 他常坐在这里,同来往的商人说话。有时问京城,有时问北境。有时也会问一句,路上有没有见过一个从中原来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武功很好。那人眉眼比寻常汉人深邃些,走在人群里应当很容易认出来。 他有意让别人记住自己——月泉有一个从中原来的安先生,生得很好看,身体似乎不大好,会写字也会下棋。常坐在南街的茶肆里。若有人愿意同他下上一局,赢了,便能从他那里拿走几枚钱;若是输了,也不过替他付一碗茶钱。 安无虞棋下得不错,所以真正能从他手里赢走钱的人其实不多。可越是如此,越有人愿意过来试上一试。偶尔碰上在月泉逗留数日的商队在,还会有人第二天特意带着同伴过来挑战,看看这个传闻中的安先生究竟有没有旁人说得那么厉害。 安无虞从不嫌烦。 来往的人越多,知道他的人便越多。今日有人离开月泉,明日又有人带着这桩闲谈去往别处。十里、百里,再往更远的地方,一路辗转。总有一天,也许会传到燕无羁耳中。 到那时,那个人会不会也来见一见这位安先生。 * 这日傍晚,夕阳斜斜照下来,天边铺开大片的红。街上的商旅渐渐散去,茶肆里也清静下来。 平日到了这个时候,冬五差不多该来接他了。不过,今日不会。冬五前几日跟着一支商队出了城,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起初冬五并不愿意接这样的活。他始终不放心让安无虞一个人留在月泉,怕他出了什么事只有一个人应付不来。还是安无虞劝了几次,又在他面前证明自己如今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才总算把人说动。 更何况,他本来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些年学过的招式虽然未必能让他以一敌十,可寻常人想找他的麻烦也没那么容易。甚至在他离开北境之前,谢一颂还派人把他惯用的精铁折扇送了过来。 安无虞还知道,冬五有一个没跟他说的秘密——那支商队老板有个女儿,年纪与冬五相仿。两人平日见了面,总要多说上几句话。偶尔目光碰上,又很快各自移开。 他看了几次,也就看明白了。 少年人的心思而已,他自然乐得成全。 现今冬五不在,安无虞便得自己回城西的小院。茶肆离家不算远,走过去不过一刻多钟。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想着还是趁天彻底黑下来以前回去,免得路上横生枝节。 今日早晨,中原又来了几支商队,听说不知为了什么起了口角,在城北闹了一场,最后甚至动起了手。 安无虞心里琢磨着,明日若有空,倒可以去打听打听。他起身同老板打了声招呼,正准备离开,忽然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向来对旁人的视线敏感,只要有人盯得久了,他多半都会有所察觉。他皱了皱眉,循着那道目光转过头去,原本还想着,若是哪个不识趣的一直盯着他看,瞪上一眼也就是了。 可看清那个人的那一刻,安无虞怔住了。方才还在想的那些事,忽然全都忘了。 街角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第69章 那人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肤色比从前深了些,衣裳上沾着一路风尘,腰间还挂着一把刀。头发也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很。 可那张脸,安无虞实在太熟悉了——眉骨很深,五官比寻常汉人更显锋利。是他这些年来在梦里见过无数次,醒来以后也始终没有忘记的一张脸。 此时此刻,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安无虞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不敢眨眼。 这些年来,他其实见过这个身影很多次。梦里见过,有时候坐在窗边发呆,也会突然觉得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偶尔走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他甚至会下意识追上去。 可每一次都不是。 每一次只要眨一下眼,人便不见了。他想,这大概是老天在罚他。他当年没有追上去,眼睁睁看着燕无羁一个人离开。 所以他这一次不敢动,也不敢眨眼。 对面的人也没有任何动作。 夕阳一点点往下落。他眼睛睁得太久,渐渐开始发酸。眼眶也一点点红起来,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眨了一下眼。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 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可那个人没有消失。 还站在那里。 安无虞又站在看了片刻,朝那边跑了过去,直接撞进了燕无羁的怀里。他用力抱住燕无羁,直到真正碰到这个人,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才终于确定——是热的,也是实实在在的。 燕无羁衣服上沾着尘土,身上的味道不算好闻,带着奔波了一整日的汗味。大概还没来得及去客舍休整,只听人说南街有个从中原过来的又长得很好看的安先生,便顺着消息一路找了过来。 燕无羁怔愣一会才慢慢抬起手,落在安无虞背上。开始只是轻轻碰着,然后是一点点收紧,抱得越来越用力。最后几乎勒得安无虞喘不过气来。 安无虞没有推开,只是同样用力地抱住他。 - 过了很久,燕无羁才低声叫了一句:“安歌……” 声音已经哑了。 安无虞从他怀里抬起头,发现燕无羁的眼睛也是红的。两个人隔得这样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底熬出来的血丝。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燕无羁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他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想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找到自己。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那些问题又好像都不重要了。 人还活着,也真的站在他面前。 这就够了。 安无虞一直盯着眼前的燕无羁,忽然笑起来:“我现在叫安无虞。” 他伸手拉住燕无羁的衣襟。 他知道这里是大街,知道茶肆里还有人,也知道四周已经有人朝他们看过来。可这一刻,他就是觉得都无所谓了。 谢安歌这一生,顾虑太多。顾虑谢家、顾虑身份、顾虑父母、顾虑旁人的眼光。 可谢安歌已经死了。死在很多年前那场山崩里,也死在青石庄那一盏盏为他挂起的白灯笼下。 如今活着的,是安无虞。 他很想燕无羁。 很想很想。 所以这一回,他不想再顾虑那么多了。 于是,他仰起头亲了上去。 -------------------- 正文完。 后面都是一些想写的日常小剧情。写到这里的时候有种感觉,正文在这里结束才是最好的,所以就在此结束了。还有一些煽情(?)的作话留在番外再说。 第35章番外一 第二日,月泉便传开了。 原来那个生得很好看的安先生,竟有断袖之好。昨日傍晚,还当着半条街的人,与一个男人抱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 有人觉得有伤风化,回去便叮嘱自家孩子,往后少往安先生跟前凑。可月泉毕竟是商旅往来的地方,汉人、胡商、马帮、僧侣和各地旅人常年混在一处,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习俗都见过。更多人也不过背后议论几句,转头便忙自己的生意去了。 只 第70章 要不惹事,也不碍着旁人,谁还有空管别人关起门来怎么过日子。 安无虞更不在意。 燕无羁都已经找到了,旁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何况他本来就不喜欢抛头露面,这几个月日日坐在茶肆里,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消息传得更远些。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他索性连茶肆也不去了。 冬五还没回来,小院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院子是安无虞来月泉后买下的。不大,一共三间屋。他和冬五各住一间,另外一间作灶房。院中有一棵杏树,墙边晒着一些他平日要用的药材。 燕无羁刚进屋的时候还装模作样,说冬五不在,自己便暂时借冬五的屋子休息。 安无虞当时听见了,选择没接这个话。 这段日子里,他学会了不少从前根本不会做的事,做饭便是其中一样。燕无羁也是第一次吃上安无虞亲手做的饭。 吃过晚饭,两人便一直坐在安无虞屋里说话。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真要说起来,一夜也未必说得完。安无虞说自己如何一路往西,如何找到隐医,又如何来了月泉;燕无羁则说起京城和北境,说起他当年脱身以后发生的事。 也是到了这时候,安无虞才知道,原来在朝廷那里,燕无羁也已经是个死人。 官方说法是他为护忠定侯世子而死,不但赐下了一大笔抚恤,还追赠二品将军,在京中立了衣冠冢。就连族中一个远支子弟,也因此得了荫补,领了个官职。 安无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评价了一句:“死得倒是挺风光。” 燕无羁:“……” 两个人又说了许久,等回过神来,外面已经彻底入夜。 安无虞看了一眼仍旧坐在桌边,没有半点意思想走的人,故意道:“夜深了,也该睡了。” 燕无羁立刻点头:“是如此。” 话是这么说,人却纹丝不动。 安无虞也不催他,只自顾自站起身,解开外衣,脱得只剩一身中衣,转身往床边走。 燕无羁的视线立刻移开了。 安无虞看见了,唇角轻轻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道:“我睡了,你帮我把灯灭了吧。” “啊……好。” 燕无羁应了一声,仍旧不敢往床边看。他只觉得从刚才开始,心里便一直躁得厉害,像是有一股热气堵在那里,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余光瞧见安无虞已经坐到了床边,他才把油灯灭了。 屋里一下暗了下来。 偏偏今日是十五,外面的月色亮得很,从窗户照进来,屋里的轮廓仍能看得清楚。安无虞也没有立刻躺下,坐在那里看着他。 燕无羁偷偷看了一眼,又立刻转开头。 没过多久,传来一阵细碎的衣料声。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用余光往那边瞥去。 这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安无虞竟把中衣也脱了。衣服随手放在床边,人已经躺下去。此时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燕无羁忽然觉得屋里更热了。 他不知道安无虞什么时候养成了脱依睡觉的习惯。虽说如今正值夏夜,到了晚上仍有些闷热,可这样睡觉…… 总归是不太好。 非常不好。 “你还不去隔壁睡觉吗?”安无虞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燕无羁立刻道:“我现在就去。” 嘴上说着,脚下半点没动。 他还坐在桌边,看着床上背对着自己的人,心里一万个不想走,却又实在找不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他当然想留下。 可两人才刚重逢,甚至连如今到底算是什么关系都还没说清楚。他这样在人家屋里赖到深夜,已经很不知进退,若还厚着脸皮留宿,甚至睡在同一张床上…… 燕无羁不敢让自己往下想。可若有机会睡到一张床上,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他要真做些什么,会不会显得他太轻浮了? 正当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床上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啧。” 燕无羁心里一紧。 第71章 完了。 这是嫌他赖得太久,不懂规矩了。 他立刻站起来:“你早点休息,明早见。” 说完便一步一步往门口挪。他其实还想走得再慢一点,可这屋子不大,再怎么磨蹭,两三步也就到了门边。 燕无羁站在那里,手都已经搭上门了,身后传来安无虞的声音。 “大呆子。” 燕无羁一怔。 “你别叫燕无羁了。”安无虞没好气道,“改名叫燕呆子算了。” 燕无羁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安无虞已经重新坐了起来。上身没有穿衣服,皮肤被月色映得很白,皱着眉看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分恼意。 这下燕无羁要是还往外走,那就真成呆子了。他立刻转身,几步便回到床边:“我不去隔壁了。” 安无虞仰头看他:“那你想如何?” 燕无羁答得飞快:“我要在这里睡。” 安无虞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许。 燕无羁看着他,又道:“不只是今晚。” 安无虞眉梢动了动。 “以后也要。”燕无羁认真道,“我们每晚都一起睡,再也不分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有点紧张:“直到白头,可以吗?” 安无虞抿着嘴。他本来还想摆出一副严肃些的样子,好好吓一吓这个大呆子,可忍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最后,他掀开被子,往里面让了让。 “我允了。”安无虞看着他,笑道,“上来吧,燕呆子。” 第36章番外二 燕无羁背对着安无虞脱下外衣,手触摸到中衣时停了一下。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一并脱了,这才转身上床。 床不算大,两个人并肩躺下以后,几乎没有多少空隙。燕无羁稍微往里挪了些,肩膀便碰到了安无虞。两人身上都只剩一件亵裤,隔得这样近,连彼此身上的温度都能感觉得到。 现在正是夏日。到了夜里,屋中还留着些没有散尽的热气。可燕无羁知道,自己此刻觉得热,绝不是因为天气。他躺了一会儿,只觉得心跳快得厉害,胸口也像堵着一股热气,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些年来,他梦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梦里,他们也这样躺在一起,做过许多不能与人说的事。可真到了这一刻,安无虞就躺在他身边,近得一伸手便能碰到,他反而紧张起来。 他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是不想。正因为太想,才越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他知道安无虞既然让他留下,便是默许了他可以做点什么。 可越是如此,他越怕自己太急,一不小心便唐突了眼前的人。 燕无羁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一只手搭上了胸口。 他整个人微微一僵。 安无虞的手有些凉,落在他胸前时,那点凉意格外明显。燕无羁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握住了那只手,下一刻,温软的唇便贴了上来。先是下巴,然后是嘴角。 燕无羁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安无虞像是故意的一样,一下一下轻轻啄着他的嘴角,从脸颊慢慢移到耳边。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也没有收回去,指尖在他胸前轻轻动了动,绕着圈。一下,又一下,弄得燕无羁整个人都跟着躁了起来,像是直接往他心上挠。 挠得他心里发痒,痒意从胸口一路往下。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某处渐渐有了反应。 安无虞凑在燕无羁耳边低声笑道:“你这呆子,到底在紧张什么?” 燕无羁听见这句话,像是被什么一下点着了。他翻身将安无虞压在身下,手臂撑在对方身侧。 安无虞躺在床上看着他。 这一年多调养下来,安无虞的气色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唇色也不再总是苍白。此刻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皮肤愈发白。他的眼睛始终专注地落在燕无羁身上,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燕无羁俯在他身上,垂下来的长发落在枕边与对方散开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一时 第72章 竟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他看着身下的人,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刻,安无虞主动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燕无羁低下头,吻了下去。 起初只是很轻地碰着,像是舍不得太急,一下又一下,带着几分珍惜。两个人的呼吸很快便混在了一起。 安无虞抬起手,慢慢滑到燕无羁脑后,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个吻也随之一点点变深。唇舌交缠间,两个人像是都还嫌不够,不自觉地向对方索取更多。 安无虞被燕无羁压着吻,渐渐有些喘不过气。但他不愿就此结束这个吻,仍然回应着。 燕无羁的手在他身上游移,滚烫的欲望隔着薄薄的布料,缓慢地蹭着他的大腿。安无虞被蹭得也渐渐有了反应。下一刻,燕无羁那只手竟直接探入他的亵裤,握住了他。 安无虞倒抽了一口气。 两人的吻暂时分开,唇间还牵着一线细丝。燕无羁拉过他的手,带到自己身下,声音低而急促:“我想要。” 安无虞没答话,只主动凑上去重新吻住燕无羁。同时,自己的手也探入对方亵裤,触到那处一直蹭着自己的、又硬又烫的东西。指尖刚碰上,那物便轻轻跳了一下,顶端已经湿润,正渗出透明的液体。 安无虞心里微微一顿。这尺寸……比他预想的更大些。他用手指丈量着,套农了几下,那处竟又胀大了一分。他心下不禁嘀咕,他一会儿真能承受得住吗?可很快,他便顾不上多想。燕无羁也开始抚农他,两个人的手交错着取悦彼此,快敢一点点堆积上来。不知过了多久,燕无羁将两人的亵裤一并褪下,把彼此的欲望贴在一起,握在掌心一并套农。 滚烫的触感让安无虞喉间没忍住,逸出一声极轻的哼。燕无羁像是被那声音刺激到了,动作立刻加快。安无虞没撑多久,便先泄了出来。燕无羁也紧随其后,显然兴奋当头,没再坚持太久。 安无虞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体还沉在高朝的余韵里。两人一起做,跟他平日自己弄时完全不同,刺激得厉害。察觉到燕无羁俯身想吻他,他偏过头,声音还有些发虚:“等……让我喘口气。” 燕无羁转而吻向安无虞的脖颈,唇齿又吻又啃一点点往下。安无虞皮肤本就白皙细腻,稍稍用力便轻易留下浅红的印迹。燕无羁借着月光看着那些自己留下的痕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他很想点亮油灯,好把这人从头到脚都看清楚。可又怕安无虞未必肯,只好先压下这念头。 他的吻落在安无虞的胸口。舌尖先点在那处微微挺起的红点上,随后嘴唇覆上,轻轻吸允忝舐。身下的人立刻有了反应,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哼声。 安无虞的手扶上他的后脑,似是想推开,又似是想把人按得更近。燕无羁用牙齿极轻地咬住那处凸起,细细碾磨。 安无虞的胸口一下下起伏着,在喘夕与忍不住的申银之间,低声道:“别这样……” 这话落进燕无羁耳中,却更像是鼓舞。他更专心吮吸忝弄,直到那处涨得又红又挺,才换到另一边。空出的手指同时捻弄着另一颗,时轻时重。安无虞几次挺起胸膛,又缓缓落下,像是想躲开这陌生又剧烈的快敢,又像是舍不得。 几次下来,他那处本已疲软的欲望,竟在无人触盆的情况下重新抬头,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沿着柱身缓缓滑落。 燕无羁看见,眼神暗了暗,俯下身,直接将那处含进了嘴里。 安无虞来不及反应,便被口腔里温热湿软的包裹与舌尖的忝弄冲击得几乎晕眩。他捂着嘴喘夕,细碎的申银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泄出。他从未想过,燕无羁会用嘴来取悦他,更没料到这种感觉会如此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当那条舌尖抵上顶端细缝时,安无虞尽数泄在了对方口中。 “我没忍住……”安无虞喘着气。 燕无羁不在意,全数吞了下去。随后靠上来,在安无虞嘴角亲了亲。唇间还带着那点白灼的味道。手指顺着安无虞的大腿 第73章 内侧往下探去,摸到了身后那处紧闭的入口,指腹在皱褶处摩挲。 “虞儿。”燕无羁贴在他耳边,声音低哑,“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安无虞顿了一下,轻轻应了声:“嗯。” 话音刚落,便感觉到那手指在穴口外围抚农。原本一直是他在逗弄燕无羁,可真到了这一步,他自己反而生出几分紧张。 燕无羁低头吻了吻他的耳侧,声音更轻了些:“这里……可以吗?” 安无虞又嗯了一声。 燕无羁没有立刻继续动作,手指还是停在外侧缓缓摩挲,像是非要听他亲口说清楚不可。 “真的可以?” 安无虞闭了闭眼,到底还是答道:“……可以。” 燕无羁这才低声笑了一下,随即又问:“那……可以把灯点起来吗?” 安无虞睁开眼看他,没有回答。 燕无羁低声道:“我想看着你。” “……好。” 几乎是话音刚落,燕无羁便立刻翻身下床,动作快得像是生怕他反悔。没一会儿,昏黄的灯火重新亮起。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人。 安无虞全身赤裸躺在那里,乌发散乱,脖颈、锁骨、胸口尽是他方才吻咬留下的红色印迹,胸口两点更是被吮得又红又肿,那双眼睛含着水光,迷梨地望着他。 燕无羁只觉得血脉贲张,方才发泄过的欲望又一次硬挺起来。 第37章番外三 燕无羁回到床上,坐在安无虞身后。他将被子折了折,垫在对方腰下,把那细腰与臀略微抬高,随即分开他的双腿。 安无虞偏过头,不好意思看燕无羁。 月光与灯火交映下,那处刚泄过的欲望软软垂着,再往下,便是紧闭的、带着细密皱褶的后学。燕无羁喉间发紧,唇舌都有些干燥。他刚要俯身凑近,安无虞的手便挡了过来。 “你想做什么?” “给你舔那里。” 安无虞一怔,随即低声道:“你疯了?那里怎么能——” “怎么不能?”燕无羁抬眼看他,“方才给你含了那处,你不是也很受用?” “那不一样。”安无虞瞪了他一眼,耳尖红了,“总之不许。” 燕无羁还想说什么,安无虞已经侧过身,拉开床头小柜,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那是他自制的润肤油膏。初到西域时,因不惯干燥气候,皮肤常裂,隐医便给了这个方子,让他平日涂抹。 安无虞把瓷瓶递过去,声音仍带着几分僵硬:“用这个便好。” 燕无羁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瓶,又抬眼望向安无虞。想着日后总还有机会,便不再坚持。他挖出一指油膏,抹在那紧闭的入口处。指腹刚碰上,安无虞便轻轻瑟缩了一下。 燕无羁动作放缓,先将油膏均匀涂在皱褶间,再挖出更多,指尖带着温润的膏体探了进去。先是一个指节,再是第二个,中指终于没入到底。 体内温热紧致,油膏很快便化开。燕无羁缓缓转动手指,抽出,再插入,一点点开拓。 安无虞咬着牙,一手捂住嘴。屋里的灯火太亮,他无处躲藏,只能别过脸,不去看对方。 燕无羁的目光牢牢落在那处。后学正一下下吞吐着他的手指,泛着水光与油光,渐渐变得柔软。他趁势又挤入第二根。中指与无名指并拢进出,安无虞忍不住从喉间溢出细碎的哼声。 “可会难受?”燕无羁低声问。 “……没事。” 燕无羁继续缓慢抽查,感受着那甬道的温热与细腻。忽然,指腹擦过某处,安无虞的声音明显变了调。他好奇地又按了按那一点。 “别——”话是阻止,可语调里已带上几分软媚,眼角也泛起红意。 燕无羁心头一热,加快了手指进出的速度,专往那处刺激。安无虞本已软下的欲望很快重新抬头,后学也愈发松软。燕无羁趁机再添入一指,三指并进。 安无虞被燕无羁的手指弄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此前从不知后学竟能带来如此汹涌的快敢,只觉得浑身 第74章 发麻,意识都有些模糊。他再也顾不得羞耻,双腿大张着方便对方动作,自己也伸手握住前端,前后夹击之下,很快便再次泄了出来。 那快敢来得太猛,仿佛整个人都被抛上半空,久久落不下来。余韵中,他平复着呼吸,脑子一片空白,直到燕无羁的手指抽离。后学下意识收缩着挽留,还来不及为那空虚惋惜,便感觉到一处更大更滚烫的硬物抵在了入口。 燕无羁俯身亲了亲他的唇,扶着自己的欲望,前端缓缓挤了进去,声音低哑:“我要进去了。” 安无虞下身传来一股钝痛,他咬着牙,努力放松自己。即使那处已被手指开拓许久,燕无羁那尺寸仍比先前粗上许多。 燕无羁一边吻他,一边缓慢往里推进。入口被撑到极致,甬道紧紧裹着他,寸寸深入。待到一半,便难以再进。他缓缓抽出少许,再慢慢送入,让对方适应。同时,他的手抚上安无虞疲软的欲望,轻轻套农想让人放松些。 安无虞在燕无羁的浅处抽查带来的微弱快敢和唇上的亲吻中渐渐松懈,后学愈发柔软,燕无羁便再往深处顶去。这一次,抵达了先前手指未曾触及的地方。 安无虞微微吸气,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劈开。 “还可以吗?”燕无羁问。 “没事……你先别动,让我缓缓。”安无虞轻声道,深呼吸着适应体内的尺寸。 燕无羁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他稍稍适应,才重新开始缓慢抽查。可没过多久,他又往更深处送入。安无虞再次倒抽一口气,忍不住问:“你还没到底吗?” 燕无羁没有回答。安无虞伸手往两人相连处摸去,触到那根欲望——竟还有小半截留在外面。 “你别这样刺激我……”燕无羁吸了口气,声音发紧。 “太大了。”安无虞的语气带着几分恼意。 燕无羁亲了亲他的唇,低声道:“马上就好。”他说完一挺腰,整根尽数没入。 安无虞被这突如其来的深入刺激得叫出声来。那一刻,燕无羁抵达了极深的地方,带来前所未有的惊人快敢。他微微张着嘴,有些失神地望着上方。 燕无羁见他这般,以为他在生气,便稍稍抽出少许,俯身讨好地吻着他的嘴角:“委屈你了……可还疼?” 安无虞回过些神。方才那一下的快敢太过强烈,此刻后学反而渴望更多、更凶的撞击。他抬起脚,勾住燕无羁的腰。 燕无羁没忍住这勾饮,再次顶到最深,这一次甚至擦过了先前被手指反复刺激的那一点。安无虞又一次叫出声,语调已带上明显的媚意,眼神也渐渐迷梨,眼角渗出泪水。 燕无羁也明白过来,安无虞分明是得了趣味。当下再也不再忍耐,开始用力抽查。时而整根抽出再尽数没入,时而小幅度地快速顶农。 安无虞完全抑制不住声音,喉间不断泄出破碎的喘夕与申银。两人一边接吻,一边下身紧密相撞。没多久,安无虞便被草得再次高朝,后学剧烈收缩,紧紧咬住体内的硬物。可燕无羁尚未是放,仍一下接一下地将那处插得更软更开。 抽查到一半,燕无羁抽出自己。安无虞稍微回过些神,眼角还挂着因过度快敢而生的泪意。体内骤然空虚,他忍不住低声道:“别走……” 燕无羁将安无虞翻转过去,让人趴伏在床上,抬高臀部,从后方再次进入。这个角度更深,也更方便他先擦过穴口浅处的敏敢点,再直抵甬道尽头,带来让人既害怕又玉罢不能的快敢。 安无虞很快又一次被送上高朝。这一次,燕无羁也同时是放,精水尽数社入安无虞体内,激得他浑身轻颤。 射完后,燕无羁抽出仍半硬的欲望。安无虞翻过身,仰躺在床上,累得几乎不想说话。他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轻轻发颤,后学一时合不拢,微微张开着,白灼与水光缓缓溢出。 燕无羁将他的一条腿架在肩上,另一条揽在腰间,扶着自己的欲望,再次抵住那已经松软的入口,一寸寸送了进去。 “燕无羁……我不行了……”安无 第75章 虞求饶,声音有些发颤。今晚他已不知泄了四次还是五次,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一般。可后学的软肉却仿佛食髓知味,仍紧紧裹着入侵的硬物。 燕无羁注意到,每每顶到最深时,安无虞便会发出细细的颤音,甬道也会咬得更紧,于是他也顶得更用力。又过了一会儿,他将人抱起,面对面坐在自己身上,这个姿势进得极深。 安无虞双臂环住燕无羁的脖颈,燕无羁则托着他的腰,一下下自下而上地顶农。安无虞感觉自己像被颠在烈马上,每一次起落都带着深入骨髓的快敢。 待到燕无羁再次社在安无虞体内时,安无虞只觉得自己几乎散了架。他已再射不出什么,只能从顶端溢出些透明的液体。 - 两人翻过身躺在床上,安无虞伏在燕无羁胸前,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只闭着眼慢慢缓着。 燕无羁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声音低哑:“能找到你,真好。” “……我也是。”安无虞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他抬起手,摸索着碰到燕无羁的头发,轻轻揉了两下算是回应。 燕无羁将人抱在怀里,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的肩背。等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他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时,忽然听见安无虞低声道:“以后别再离开我了。” 燕无羁睁开眼,安静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 “好。”安无虞没有睁眼,只往燕无羁怀里靠得更近了一些,又低声补了一句,“一直在一起。” 燕无羁收紧手臂,把人牢牢抱住。 夜色安静下来。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