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崽背靠国家稳赢，小卖部业绩第一名》 第1章 救命！有人要打劫小卖部啦 一辆半旧不新的面包车碾过土黄的马路，停在了小卖部前。 车门打开，司机陈刚从前头绕过来，从车上抱下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女孩。 小女孩只有四五岁大，扎着两个小羊角辫，辫子上还点缀着一朵绢纸做的小白花。 她白净的小脸上带着婴儿肥，小嘴紧紧地抿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却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同龄小孩该有的活泼。 一双小手，正牢牢地抱着一个骨灰盒。 “宝珠，要不要陈叔帮你拿进去？”陈刚看了一眼骨灰盒上阮老太的照片，问道。 宝珠低着脑袋一动不动。 隔了两秒，才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慢吞吞地抬起头了头，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陈刚，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 陈刚是阮老太十来年的老邻里了，早就习惯了小宝珠这副模样。 城里人说，这个叫什么……自闭症？ 陈刚：“那好，宝珠自己进去，有什么问题就来隔壁找陈叔啊！” 宝珠抿着小嘴点了点头。 她抱着阿婆的骨灰盒，迈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小跑进了小卖部里面。 小卖部里冷冷清清，阮老太刚死，没什么人上门买东西。 宝珠端来小板凳，踩上去，够到了供桌，把装着阿婆的盒子，放在了桌子最中间。 她扭过头，朝着收银台看了看。 这样阿婆就能一直看着宝珠了。 阿婆说过，宝珠守着小卖部，就不怕养不活宝珠了。 宝珠放好了盒子，就要从板凳上跳下来。 “啪嗒！” 腿太短，一蹦，反而被凳子绊倒了，膝盖重重地磕到了灰泥地上。 白净的膝盖上，立刻出现了两块乌青。 宝珠小嘴一瘪，圆溜溜的眼睛里滚出两团泪花。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泪憋在眼眶里。 宝珠不疼。 宝珠一点都不疼。 阿婆看着宝珠，宝珠不能让阿婆担心的。 小宝珠鼓着腮帮子，对着膝盖吹气：“呼呼……” 呼呼就不痛了。 阿婆在的时候，都是这么呼呼宝珠的。 宝珠抬起小手，在地上拍了一下。 坏地！ 宝珠打了坏地，宝珠不会被欺负的！阿婆不要担心！ 宝珠放下裤脚，盖住青紫的膝盖，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 “咕咕……” 肚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声音。 宝珠迟钝地呆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眨了眨黑黢黢的大眼睛，抬手摸了摸瘪瘪的小肚子。 阿婆说过，肚子叫，就是饿了，该吃东西了。 宝珠转动黑沉沉的眼珠，环视了一圈店里，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了货架边，拿起了一包饼干。 拿着饼干，宝珠却不急着撕开饼干的袋子，而是又跑到了柜台边，爬到凳子上。 两条短胳膊好不容易够到了桌面，宝珠拿着铅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字： bing干，4元。 宝珠会记账。 宝珠很聪明的。 宝珠一定会守好小卖部。 宝珠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账。 记完账，费劲巴拉地从凳子上爬下来。 刚站稳，就听到了小卖部的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走进了小卖部里。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迷彩服，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红褐色血渍。 *** 徐慧怀疑自己是来到了天堂。 身旁，跟着她一起进来的瘦子，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徐姐，我不是做梦吧，你看到了吗？那是吃的！” 只见，二十平米的小店里，林立着几排货架，货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食物和日用品。 瘦子三两步冲到货架的边上，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把抓住了货架上颜色鲜亮的桶状物！ 是泡面！ 居然真的是泡面！ 这还不算完…… 瘦子又颤抖的手，去摸就在泡面下面一排货架上的东西。 王中王火腿肠！ 泡面搭档！ 金锣肉肠！ 末世降临两年了。 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加火腿肠的泡面了。 不对！ 这里还不只有火腿肠和泡面！ 还有饼干！面包！薯片！ 就连水果罐头都有，就在货架的最上层！ “我……我是做梦吗？”瘦子喃喃出声。 他抬起手，啪的一巴掌拍在旁边队友的脸上。 “嗷！”队友叫着跳了起来，骂骂咧咧，“你打我干什么啊？” 瘦子一脸惊喜：“会痛，是真的！不是做梦！” 宝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些进到店里来的人，有些紧张地抿起了小嘴。 小卖部，来客人了。 阿婆，把小卖部给了宝珠。 所以，宝珠要招呼客人。 宝珠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慢吞吞地走到为首的徐慧面前，仰起小脸，黑沉沉的眼睛直视着徐慧的眼睛。 阿婆不在了。 宝珠现在要做阿婆从前做的事，问客人要买什么。 宝珠、宝珠可以做到的…… 宝珠垂在身侧的小手，不自觉地攥成两个小拳头，努力地张开了嘴巴。 “……” 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瘦子已经从狂喜中回过神来，看向了站在徐慧面前宝珠：“徐姐，这是个哑巴？” 宝珠捏紧了小拳头，脸颊微微鼓起。 宝珠才不是哑巴…… 阿婆说过，宝珠算账又快又对，宝珠是最聪明的。 这么想着，宝珠又努力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他的话，但还是怎么也没能发出一点儿声音。 瘦子催促道：“徐姐，兄弟们三天没吃没喝了，咱们把这儿搜刮干净就赶紧上路吧，大不了把这个哑巴也带上。” 徐慧却没有动作。 这个小超市里面，非常的干净，像是从来没有丧尸来过，简直让她梦回丧尸危机爆发之前。 能在末世中，有这样一方净土和如此充足的物资，徐慧觉得，这个小超市里，很可能有一个强大的异能者镇守。 他们小队的人现在疲弱不堪，尽量还是不要和对方起冲突的好。 “我们没有恶意。” 徐慧抬起自己的两只手，对着面前的小女孩表明自己的友善态度。 “我只是想要和你们交换一点吃的和药品，我可以用晶核换！” 晶核是一种从丧尸脑子里长出的东西，对于拥有异能的人提高异能有很大帮助。 在末日降临一段时间后，就成为末世里的硬通货了。 宝珠歪了歪头，黑沉沉的大眼睛咔吧咔吧地眨着。 她只捕捉到了三个关键词。 吃的。 药。 换。 宝珠明白了。 这个阿姨是来买吃的和药的。 她抬起手，朝着卖食品的货架上一指。 徐慧谨慎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挑？” 宝珠用力地点了点头。 徐慧给瘦子使了个眼色，让瘦子去拿吃的。 瘦子三两步就冲到了货架边，一把将上面的十来包挂面全都揽进了怀里，抱到了柜台去结账。 挂面比较耐吃，应该够他们撑到海城基地了。 只是逛了一圈，没看到可以治疗伤口的药。 徐慧想了想，蹲下身，平视着面前的小姑娘：“小姑娘，我们还想要一些药……有没有可以给伤口消毒的药？” 宝珠歪了歪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她转过身，哒哒哒地跑到柜台后面，很快又拿着一瓶碘伏出来。 之前宝珠摔破腿了，阿婆就是拿这个药给宝珠擦的。 看到碘伏，徐慧脸上一喜。 她又看了看瘦子拿的挂面，肉疼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晶核，递到了宝珠的面前：“这些，够了吗？” 宝珠看着徐慧递到自己面前的晶核，懵了。 石头！ 还都是灰扑扑的石头！ 阿婆，有人要打劫小卖部了！！！ 第2章 第一次交易 打劫……宝珠不怕！ 宝珠，一定，守好小卖部！ 小宝珠看着高出两个自己的徐慧，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用力地摇了摇头。 徐慧为难了。 这已经是她全部的晶核了！ 她试着讨价还价：“我少换一点可以吗？我不要这么多的食物……四分之三、不，一半就可以！这些够换吗？” 宝珠不为所动。 石头，不可以，买东西。 宝珠抿紧了嘴唇，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小手用力地攥紧，几乎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用力。 要、要说话…… 说，她不要石头…… 宝珠不是哑巴，宝珠可以说话的！ 宝珠张开了嘴巴，小嘴开开合合，就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着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要说话……要说话才行…… 终于，宝珠用力地一跺脚，吐出一个字来：“钱！” 徐慧懵了：“啥？” 钱？ 她没听错吧？ 末世最不值钱的，就是钱。 宝珠睁大了眼睛，抬起小手摸了摸嘴巴。 她、她说话了？ 宝珠仰着一张仍旧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小脸，看着面前的大姐姐，再一次地重复：“钱！” 石头，不可以，买东西。 她要，收钱。 徐慧确定了，自己没有听错。 面前的小女孩不要晶核，就是要钱。 可是…… 都末日了，谁还往自己身上放没用的钞票啊？ 不对！ 徐慧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到了什么。 她一把撸起衣袖，毫不犹豫地解开系在自己手腕上的金链子，递给宝珠。 “我用这个换可不可以？这是纯金的！” 宝珠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黑沉沉的眼底浮现一抹迷茫。 徐慧没等宝珠说话，转头看向瘦子等人：“你们身上有什么金银珠宝，都给拿出来，快点。” 没一会儿，徐慧的手里，多出了满满一捧珠宝。 有黄金项链，钻石戒指、翡翠手镯…… 末世里，大家要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用，因此也没有多少人会在身上放这些东西。 他们一行人加起来，也就这么多，里头甚至包括结婚的钻戒。 把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放在了宝珠的面前，徐慧忐忑不安地问道：“这么多，够了吗？” 宝珠看着面前一堆闪闪发光的东西，抿紧了小嘴。 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变化，可实际上，宝珠心里已经纠结得就快要打结了。 不是钱。 可是，都好漂亮。 宝珠很喜欢……怎么办？ 徐姐语气诚恳：“小姑娘，洪城基地沦陷了，我们已经饿了好几天了，还有人受了伤，再这样饿下去，身体真的扛不住的……” 饿了，好几天了？ 宝珠黑漆漆的眼睛下意识地睁大了几分。 挨饿……好难受的。 脑海深处，一段记忆不由得浮了上来—— 黑漆漆的房间里，小宝珠蜷缩在床上，肚子瘪瘪的，饿得好痛。 可是，爸爸和妈妈，都要上班，宝珠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宝珠攥紧了拳头。 她不希望别人和她一样，饿得肚子痛。 面前的几个叔叔阿姨，全都穿的破破烂烂，闻起来还臭臭的。 看上去，是真的好久没吃饭了。 他们……应该没有骗宝珠吧？ 对上徐姐满怀期待和恳求的双眼，宝珠迟疑地点了一下头，终于同意了徐姐的交易。 对不起，阿婆，宝珠没有收到钱。 可是，宝珠真的不想让其他人，和宝珠一样，饿得肚子痛。 就这一次……以后，宝珠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徐慧高兴极了，立刻招呼大家拿起挂面和碘伏离开，生怕离开得慢了，宝珠就会突然后悔似的。 他们提上东西，刚走到门口。 突然，瘦子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浑身一僵，手里提着的挂面，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徐慧一愣。 紧跟着，瘦子仿佛被鬼上身了一般，开始浑身抽动着，扭动起来。 随着他的扭动，七八包火腿肠和卤蛋从他的身上掉了下来，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滴滴——】 【警告！警告！检测到有人盗窃，万界商店防御系统开启！驱逐盗窃者，并永久禁止进入！】 【注意：在本商店一切行为，均需遵守万界商店交易法则，钱货两讫，童叟无欺。严禁盗窃、抢夺等违规手段。】 随着电子音的落下。 商店的大门猛地打开，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瘦子猛地弹飞出去。 徐慧惊骇地大叫出声：“瘦子！” 她三步并作两步，一把迈出门去，扑向被弹飞出小卖部的门好几米的瘦子。 “咳咳。”瘦子捂着胸口，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徐慧一把搀扶住他：“你没事吧？” 瘦子咳嗽了两声，摇了摇头：“没事，没有受伤。” 忽然，一个人大叫了一声：“徐、徐姐！小卖部……” 徐慧扭头一看，只见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白雾漫过眼前，刚刚还在路边的小卖部，居然消失不见了。 瘦子揉了揉眼睛：“徐姐，不、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呢？” 徐慧再三确认，刚刚小卖部存在的地方，就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地。 可是，怀里抱着的吃的，却还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的。 等等，刚刚听到那个声音说，那是什么……万界商店？ 瘦子顿时面露懊恼之色：“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偷偷多拿了点东西，咱们也不会被赶出来！” 刚刚他们可都听到了，小卖部里一个声音说，【驱逐盗窃者，并永久禁止进入。】 难道从此之后，他们再也没办法进入那个神奇的万界商店了？ 徐慧抱紧了怀里的吃的，并没有责怪瘦子：“算了，也是因为杨光受伤了，你想多拿点东西，给他补补身体。咱们带出来的这些挂面，已经够吃一段时间了，别太自责。” 其他人看徐姐都这么说，也都说：“是啊，现在这些物资，已经足够我们捱到海城基地了。” 徐慧招呼着，让人把买来的物资，都放到了货车上，拿出锅生火做饭。 两瓶矿泉水倒进铁锅里，被煮得沸腾开，再将白里透着淡黄的面条放进去，一股久违的小麦香气顿时蔓延开。 众人吸溜了一口口水，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目不转睛，喉结滚动不住吞着口水。 就连徐慧也看直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泛绿光了。 终于煮好了面条，徐慧把面捞上来，一人半碗，正好可以分完一筒挂面。 刚接过碗，大家就迫不及待地吸溜了起来，被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慢点吃，一个个狼吞虎咽，活像是这辈子都没吃过面条。 瘦子坐在一旁，没有上前分面，他还有些懊恼自己之前的错误。 徐慧盛了一碗面条递给他：“别想太多，吃饱了好上路，你都饿了三天了。” 一周前，洪城基地在丧尸潮中，被摧毁了。 他们九死一生地从丧尸潮里面，准备去往最近的海城基地。 中途，却遭遇了自己救助的幸存者的背刺，那些幸存者趁他们出去搜寻物资的时候，抢走了车里的所有的物资。 要不是遇见那个商店，只怕他们都会饿死在路上。 第3章 送你一条金项链 宝珠站在小卖部里，还有些愣愣的回不过神。 怎么那个人突然一下就飞出去了？ 他飞出去前，身上还掉下来好多东西。 小宝珠慢吞吞的走上前，捡起地上掉落的火腿肠和卤蛋。 这些都是店里的…… 哦，她明白了！ 宝珠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 那是个小偷！ 他想要偷走店里的东西！ 小宝珠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向了供桌上的黑白照片。 阿婆在照片里笑眯眯地看着她。 宝珠想起来，阿婆握着她的小手说过，会变成星星永远陪着她的。 刚刚一定是阿婆做的，赶走了偷东西的小偷。 以后宝珠就不用担心，有人偷东西了，阿婆会帮宝珠的。 宝珠想说“谢谢阿婆”，可是嘴巴张了又张，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有些气馁的瘪起小嘴。 宝珠好没有用，连说“谢谢阿婆”都说不出来。 宝珠把掉落在地上的火腿肠和卤蛋，又重新都放回了货架上。 她看着客人留下的金灿灿的链子，绿汪汪的镯子，还有bulingbuling闪的戒指，抿紧了粉嫩的嘴唇，一件一件地数了起来。 一、二、三…… 加起来一共有二十七件，宝珠打开柜台后面的储物柜，把东西收了进去。 收拾完之后，宝珠爬到凳子上，趴在柜台开始记账。 面条，10包。 yao，1平。 刚写到一半，门口又传来了，小卖部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宝珠……哦，你在写字啊？” 陈刚走进小卖部里，看到趴在柜台上记账的宝珠，笑呵呵说： “阿婆不在了，宝珠还没吃午饭吧？你张阿姨说了，今天到陈叔家去吃午饭。” 宝珠还是趴在柜台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记着账，没有抬头。 陈刚也很熟悉宝珠这幅不理人的样子。 之前听阮老太太讲过，宝珠这病啊，就是这样，要做完一件事，才能去做下一件，中间不会分心的。 陈刚觉得也没什么，这叫认真嘛，宝珠又不是故意不听话的孩子。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宝珠写完了抬起头，才走过去，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宝珠，张阿姨说，让你到我家去吃饭……听懂了吗？”陈刚特意说的比较慢。 宝珠眨巴着黑黢黢的大眼睛，还是那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隔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点了下头。 陈刚知道宝珠明白了，“那就说好了啊！” 他转身从小卖部里走了出去。 宝珠从看着陈刚离开的背影，大眼睛咔吧咔吧地眨动着，捧着小脸蛋想了一会儿。 要去，陈叔和张阿姨家，吃饭。 阿婆说，去别人家吃饭，要带礼物。 礼物…… 宝珠的视线慢慢地挪到了刚刚放珠宝的柜子上。 把宝珠喜欢的东西，送给阿姨！ 她从凳子上爬下来，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条黄澄澄的、小拇指粗的项链，揣进了口袋里。 *** 张秀芬正在厨房间忙碌，端着刚炒好的菜出来，迎面就撞上从小卖部回来刚进门的陈刚。 张秀芬没好气：“你去哪儿了？饭都快好了，又跑出去，一天到晚不着家的！” 陈刚脑袋往下低了低，说：“我去叫宝珠来咱们家吃饭了。” “你财主佬呀？张嘴就叫人到咱们家来吃！”张秀芬骂道，“阮老太人没了，那丫头爹妈都不管她，你难不成打算代替她爹妈养着她？多一个人吃饭可不是多添双筷子的事……” 陈刚脸色赧然，下意识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小声些，别让宝珠听到了，我跟宝珠说是你让她来的……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里邻居了，总不能狠心看着小姑娘饿死吧？” 顿了顿，语气又多了几分无奈与抱怨：“也不知道阮老太那女儿和女婿怎么想的，什么工作能忙成这样？老娘死了都不回来奔丧？” 张秀芬冷笑一声：“人家精明着呢！知道要是回来了，没道理不带着宝珠回城里。我可听说了，他们前年新添了个小儿子，估计是不打算要宝珠了，当然不会回来，怕被宝珠缠上呗。” 陈刚叹息一声：“当爹妈的真的能就这么狠心？” 张秀芬骂骂咧咧：“也就是你烂好人，非亲非戚的，操着人爹妈的心！” 看陈刚还愣在原地，张秀芬又把眼一瞪：“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菜都端上来了，去厨房盛饭去啊！” 陈刚去到厨房里，打开电饭煲一看。 却发现，里头的米饭比他们夫妻两个平时吃的，要多蒸了一点儿，刚好多了一个孩子的分量。 陈刚盛了三碗米饭，刚端上桌，就听到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是宝珠来了。 张秀芬打开门，站在门口的小姑娘身高还不到她的腰，仰起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圆钝的小嘴抿得紧紧的。 张秀芬抬抬下巴，朝宝珠示意了一下：“饭都盛好了，上桌吃吧。” 说完，就走到了饭桌边坐下。 宝珠乖乖的跟在她身后，走到了饭桌边。 陈刚招呼着宝珠坐下，把一个小碗推到了她的面前：“来，这是宝珠的。” 张秀芬冷着脸，也不说话，低头自顾自地吃着饭，只当看不见桌上两个人的互动。 宝珠双手捧着小碗，低头有些呆呆的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却没有动。 陈刚有些懵：“宝珠，吃呀……怎么不吃？” 张秀芬掀起眼皮一瞥，没好气骂道：“陈刚你也是养过儿子的，不知道给人家换个勺啊！怎么蠢成这个样子！” 陈刚这才反应过来，他给宝珠拿的是筷子，宝珠可能不会用，赶紧从饭桌上下来，去厨房间里找勺子了。 就在陈刚朝着厨房走去的时候，宝珠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张秀芬的身边。 她抬起短短白白的小手，轻轻拉了一下张秀芬的衣角。 张秀芬皱起眉来，低下头看她，语气很冲：“什么事？” 宝珠有些紧张地抿了一下嘴，短短的脖子往后一缩。 她用力地捏了一把拳头，还是鼓足勇气，从自己的口袋里，把那条金灿灿的链子拿了出来，捧在白嫩嫩的小手心里，朝着张秀芬举起。 “……”宝珠张了一下嘴，没发出声音。 张秀芬被那金色晃了一下眼睛，差点儿从板凳上跳起来。 这是什么？金项链？ “你个小丫头，在身上放这个干什么，快收起来，被随便拿出来，给坏人看到了怎么办……” 宝珠被刺耳的声音吓得脖子一缩，却又鼓起勇气，将手里的金链子，又朝着张秀芬举了举。 阿婆说过，去别人家吃饭，要带礼物，这样才有礼貌。 宝珠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张秀芬一愣，声音戛然而止。 她眯着眼睛打量宝珠手里的金链子，感觉难以置信：“给我的？” 宝珠认真地点了点头。 张秀芬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伸手接过了那串金链子，别过脸不去看宝珠：“行了行了，阿姨收下了，回去吃饭吧。” 手指摩挲着金链子细细的纹路，张秀芬心里百味陈杂。 一开始还以为是真金，吓了她一跳。 还真别说，这光泽、颜色，跟真金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仔细想想也知道，宝珠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拿出一条金链子给人？就算宝珠不知道价值，阮老太之前也应该和她说过呀。 金子是假的，心意却是真的。 阮老太把她教育得很好，乖巧、善良、知恩图报。 过了一会儿，陈刚从厨房里拿了勺子出来了。 张秀芬给宝珠的碗里夹了一颗煮的软软的肉丸子，催促两人：“吃吧，早点吃完，我好洗碗收拾。” 下午张秀芬还约了人去县城里，娘家的弟弟要娶媳妇，要挑三金。 在陈刚家吃过午饭，宝珠就回了小卖部。 宝珠原本想帮忙洗碗的，可是张阿姨瞪着眼睛，说怕她把碗打碎了，凶巴巴地赶她回来了。 宝珠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等着客人上门。 一个下午过去，村里只有两个叔叔进来要了两包烟。 宝珠把烟给了叔叔们，收了钱，一笔一划记在本本上。 等到傍晚天黑了，陈刚过来，帮宝珠关了小卖部的门。 张秀芬还在县城里，一时忙不完，要明天才能回来。 第4章 抱着小葱哭的怪叔叔 新的一天，宝珠早早地打开了小卖部的门，坐在小马扎上，等着客人上门。 村子很小，平时来买东西的人并不多，大部分是来买烟酒、酱油之类的。 宝珠等到了中午。 忽然，小卖部的门动了一下，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宝珠惊醒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准备迎接新客人。 然而，这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 是一个皮肤青灰发黑的怪人，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凝固着紫黑色的血迹。 脑袋撇向一边，眼珠浑浊发白，脖子还断了半截，露出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他像是刚学会走路那样，歪歪扭扭地拖着鞋子，往前面挪动，一步一步，距离宝珠越来越近。 宝珠原本要上前迎接的脚步顿住了，黑沉无光的瞳孔都缩小了一圈。 好奇怪的叔叔…… 好可怕…… 宝珠害怕地一步步朝后退。 走进门的丧尸嗅到了新鲜的血肉气息，脑袋“嘎吱嘎吱”地转动了一下，泛白的眼珠锁定了几步外的小女孩。 “吼！”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突然暴起，朝着宝珠扑了过去！ “！” 宝珠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吓得闭上了眼睛。 平地里，忽然炸开一团紫色的光束！ 跃起到一半的丧尸浑身焦黑地倒在地上，蓝紫色的电流在他浑身流窜。 “滴滴，危险危险——危险解除！危险解除！” 一阵电子音响起。 宝珠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小脸煞白一片。 小卖部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有着一头灰蓝色的短发，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打理过，眼珠也是奇怪的金黄色。 男人的身边，还有一个矮墩墩的怪东西，和宝珠在电视里看到的铁甲小宝长得很像，不过是银灰色的。 刚刚的声音，正是从“铁甲小宝”的身体里发出的。 还没等宝珠反应过来，就看到男人瞪大了眼睛，长腿一跨，迈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摆在柜台边上的一盆小葱。 “天哪！是植物！是纯天然培育的植物！” “我们第六军团，有救了！” “乡巴佬，冷静！乡巴佬，冷静！” “铁甲小宝”滴滴地叫了起来： “你流鼻涕了，土鳖！你流鼻涕了！” 宝珠抿着小嘴，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叔叔，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进门，就抱着外婆种的小葱又笑又叫，还掉眼泪。 加菲尔德有些尴尬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单手抱起栽种了小葱的可乐瓶，站了起来。 “你好，小小姐，我是圣罗帝国第六军团的军团长。请问，您愿意将这盆珍贵的植物，卖给我吗？” 宝珠茫然地睁大了眼睛，艰难地消化着加菲尔德那一长串的话，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字——卖。 这个怪叔叔，是要买阿婆种的小葱吗？ 宝珠下意识地摆了摆手。 不需要花钱买的，小葱有很多，想吃的话，掐一把走就好了。 阿婆在后院里，还种了满满一排呢。 宝珠一个人，吃都吃不完。 加菲尔德看到宝珠摆手，眼中的光彩一瞬间暗淡了下去。 是……不卖吗？ 也对，纯天然植物是多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可能随意售卖呢？ 加菲尔德失落地放下手里的小葱。 面前的小姑娘，却做出了一个让他惊讶的举动。 宝珠双手合拢，朝前推了推。 加菲尔德立刻便领会了她要表达的意思：“您……是要送给我吗？” 宝珠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我不能接受您免费的馈赠！”加菲尔德正直地拒绝了。 他深知纯天然植物的珍贵性，它们的价值甚至不能用星币来衡量，因为有市无价。 加菲尔德相信，如果这个小小的一盆植物，流通到了黑市上，就算是要价百万星币，也不缺愿意支付的人。 他摘下胸口的军徽章，放在了宝珠的面前。 “这位小小姐，这是第六军团元帅身份的象征，我愿意将这枚军徽章抵押在这里，换取这盆珍贵的植物。之后但凡您有需要，随时可以拿着这枚军徽章来找我。只要是我能力范围的事，一定会为您效劳。” 宝珠看着被加菲尔德递到自己面前的军徽章，睫毛扑扇扑扇地眨了两下眼睛。 丑丑的。 也不会布灵布灵地发光。 宝珠露出了有些嫌弃的表情。 如果这个叔叔一定要给她东西的话，宝珠还是更喜欢旁边的“铁甲小宝”。 那个玩具还会说话，如果可以陪着宝珠的话，宝珠晚上一个人睡觉，就不会害怕了。 宝珠这么想着，就抬起手，指了指加菲尔德旁边的“铁甲小宝”。 “您……难道，您想要它？”加菲尔德面露惊讶。 宝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如果很贵的话，她就不要了。 加菲尔德有些犹豫：“爱迪生已经是十年前生产的第七代机器人了，它甚至只能接受太阳能充能，负重上限只有10吨，在岩浆中作业最多只能坚持72小时，下潜深海的深度也只能达到1千米……是早已经落伍的型号……” “铁甲小宝”爱迪生忍不住滴滴大叫起来：“你才落伍了！土鳖！我明明风华正茂！” 加菲尔德更觉得尴尬了：“而且，他还言语粗鲁。” 爱迪生尖叫：“粗鲁，你全家都粗鲁！我明明是最优雅的绅士！” 说着，爱迪生甩动着两条金属腿，走到了宝珠的面前，一条机械手从它的身上伸出，握住了宝珠的小手。 “美丽可爱的小小姐，爱迪生愿意为您效劳。” 说完，爱迪生圆圆的金属脑袋低了下去，在宝珠小手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加菲尔德：Σ(っ°Д°;)っ 宝珠：(⊙_⊙) 爱迪生：(*￣︶￣) 加菲尔德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用了10来年的机器人，居然还有两幅面孔。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愿意将爱迪生送给您。”加菲尔德还是将自己手里的徽章放在了柜台上，“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拿着这枚徽章来找我。” 做完这些，加菲尔德没有多留，抱着手里的小葱，就走出了商店的门。 他还急着将这盆植物，带回去给大家。 当走出商店门的一刹那，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充满科技感的金属灰色走廊里。 一个小兵正好从拐角处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叠需要给加菲尔德过目的文件，看见加菲尔德，立刻立正敬礼：“元帅！” 加菲尔德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他，又下意识的朝着自己身后看去。 他的身后，已经没有了那间陈旧得仿佛从历史书里走出来的店铺，取而代之的是他办公室的大门。 刚刚的一切是梦吗？ 那个小兵忽然惊喜地叫了出来：“天呐，这、这是什么？！元帅，您手里抱着的是什么！” 加菲尔德低头一看，那盆小葱正被他牢牢地抱在怀里。 第5章 爱迪生：嘿嘿，小萝莉 加菲尔德率领着第六军团，驻守在斐列星系，已经和虫族作战七年了。 漫长的作战，让军团内将士们纷纷陷入了精神海紊乱的状态，更有甚者已经出现了精神海暴动，乃至基因崩溃的情况。 唯一可以让不稳定的精神海恢复平和的办法，就是接触纯天然植物，感受来自植物的气息。 可是，在星际时代，纯天然植物已经非常稀缺罕见。 加菲尔德多次向帝国议会申请，他们都表示会想办法调度，但是加菲尔德，却迟迟没有等来帝国将植物送到。 就在昨天，他的副官在和虫族鏖战之后，陷入了精神海暴动。 为了不让副官伤害到自己和其他人，加菲尔德只能忍痛，将副官囚禁在了禁闭室中。 加菲尔德看向怀里抱着的小葱。 现在有了这盆植物，在纯天然植物气息的疗愈之下，副官的症状一定会大大有所缓解，军团里的其他将士们，也一定可以得到精神力安抚。 他立刻让小兵先放下手里的文件，“跟我去禁闭室。” 加菲尔德带着小兵，穿过冗长的走廊，乘坐电梯来到军事基地的最底层。禁闭室门口的检验激光扫过他的身体后，深黑色的大门在他的面前缓缓地打开了。 只见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正被沉重的金属链条，拘束在空荡室内的一角，古铜色的厚重肌肉上满是斑斑血迹。 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那个男人立刻抬起头来，杂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猩红癫狂的眼睛。 “嗷！”男人猛地嘶吼了一声，突然暴起朝着加菲尔德扑去，却被铁链拴住难以寸进。 男人仍然挣扎不停，缠绕在他身上的铁链完全绷直，被他拉扯得铮铮作响。 加菲尔德看向副官已经失去神志的双眼，小心翼翼地抱紧可乐瓶承装的小葱，生怕一不小心就让这盆得来不易的纯天然植物受到损伤。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禁闭室里走去。 刚靠近了没几步。 还在挣扎嘶吼的副官，声音就没来由地低了几分：“嗷？” 加菲尔德停下脚步，有些紧张地看着副官。 只见副官像是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猩红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了几分迷茫。 紧跟着，副官的脖子用力地朝前抻去，鼻翼剧烈地翕动起来：“吸~吸~” 像是一只闻到了猫薄荷气味的大缅因猫，贪婪地嗅闻着的空气里散发出，让他感觉到舒服的疗愈气息。 旁边的小兵已经有些看呆了，视线不由得落在了元帅手里抱着的盆栽上：“元、元帅……难道，这就是纯天然植物？！” 之前副官发起疯来的时候，甚至能徒手撕裂机甲，十来个人一起合力才制服住了他，现在居然这么轻易地就安静下来了？ 加菲尔德瞧见副官的状态好转，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点了点头承认：“是的。” 小兵也是这时候，才神奇地发现，自己原本轻微紊乱的精神海，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梳理得彻底平稳了！ 加菲尔德抱着纯天然植物在禁闭室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 原本癫狂失控的副官，在小葱气息的抚慰下，逐渐陷入了酣睡，原本痛苦扭曲的神情也显得平和了许多。 加菲尔德长松了一口气，带着植物和小兵离开了禁闭室。 他刚回到办公室的门口，就看见医疗部的人等候在那里，面色焦急。 “元帅大人，您回来了！真的是太好了！”那个人急匆匆地走上前来，“三个小时前，帝国议会终于将之前承诺的植物送过来了！” 加菲尔德：“这不是很好吗？尽快将植物资源安排下去，军团里的将士们已经等不了多久了。” 医疗部的人脸色灰败：“不……元帅大人，根据我们检测，帝国议会送来的那些植物，根本就不是纯天然的，也不具备疗愈效果！” *** 宝珠送走了奇怪的叔叔，将小马扎搬到了小卖部的门口坐着，等着顾客上门。 下午的时候，往小卖部送货的货车开了过来，停在了宝珠家的门口。 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花布衫的中年妇女，瞧见坐在门口的宝珠，走上前：“小姑娘，这里是阮老太的家吗？ 宝珠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双手有些紧张地捏紧了裤缝边缘，点了点头。 中年妇女朝着小卖部里探头望去：“阮老太在家吗？上个月她订的货，我给她送过来。” 宝珠摇了摇头。 中年妇女还不知道阮老太去世了的消息：“那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这车等不了多久的，还要去送下一家的货……要不明天我再来？” 宝珠听到了“明天”两个字，顿时有些着急。 她用力的张了几下嘴巴，白嫩嫩的小脸都快憋红了，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宝珠会说话的…… 要快点说话，不然车子就要走了…… 宝珠着急得手心冒汗，忍不住用力地在地上一跺脚，黑葡萄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嘴巴张得大大的：“……” “不用明天，今天把货给我们就好了。” 伴随着一阵滴滴的电子音，一个机械的说话声，在宝珠的身后响起。 宝珠回头一看，有些惊喜地睁大的眼睛。 铁甲小宝！ 只见浑身金属灰色的爱迪生，滑动着脚下的两个轮子，滚到了门口的位置，刚刚的声音正是它发出的。 中年妇女看了看爱迪生，又看了看宝珠，神情惊愕：“你……” 宝珠赶紧指了指艾迪生，又指了指货车，最后指了指自己，朝着中年妇女用力地点了点头。 中年妇女立刻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让我照这铁皮疙瘩说的，把货给你留下？” 宝珠赶紧点头。 爱迪生没好气地骂骂咧咧：“铁皮疙瘩？说谁铁皮疙瘩呢？我是弗利德集团最顶尖科技生产的第7代机器人，没见识的土鳖。” “咦，这玩意儿还会骂人嘞！”中年妇女一脸惊讶。 爱迪生还要继续暴躁输出，宝珠赶紧举起白嫩嫩的小手，踮起小短腿，一巴掌盖在了他闪烁着亮光的显示屏幕上。 就像是在试图捂住对方的嘴巴。 爱迪生的屏幕顿时仿佛接触不良一般闪烁了两下。 上面浮现一堆乱码符号！ 【(≧63≦)17mua!(*╯3╰)79(*￣︶￣)*……#%%&%……&】 【嘿嘿，小萝莉(04﹃04)嘿嘿(04﹃04)嘿嘿嘿(04﹃04)】 【7373737373737373737373737373737373737373】 宝珠看着上面不断浮现的符号，睁大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咔吧咔吧地眨动。 她抬起自己的小爪子，不安地看了一眼白嫩嫩的爪心。 难道……她一巴掌，把小宝拍坏了？ 第6章 爱迪生是新时代好机器人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爱迪生脑袋上的屏幕猛地黑了下去，那些闪烁的乱码也都消失不见。 宝珠被吓了一跳。 莫非她真的把小宝打坏了？ 就在她惴惴不安的时候，屏幕再一次地亮起了。 熟悉的机械音滴滴地响起：“好的，爱迪生是新时代好机器人，讲文明懂礼貌，不可以随便骂人……” 爱迪生圆圆的银灰色脑袋转向宝珠：“是这样吗，亲爱的小小姐？” 宝珠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呆呆地点了下脑袋——它怎么知道自己要对它说什么的？ 爱迪生转头看向中年妇女，这次就显得礼貌了许多：“大婶，把货交给我们就好，明天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送货的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一番爱迪生，心说现在的儿童玩具真智能，这小嘴叭叭的和人也差不多。 她也确实不想再多跑一趟，点头答应道：“那好吧。” 中年妇女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开始对着单子念：“上个月，阮老太和我们订的货是1箱盐、3箱酱油、8箱不同口味的康师傅泡面、20箱啤酒……“ 小卖部空间不大，塞不下太多商品。 啤酒、香烟和调料这类东西消耗比较大，所以会进得多一些、频繁一些。 “还有两箱卫生巾……一共587块。“中年妇女对着单子念完了最后一行字。 宝珠站在原地，黑沉沉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方向发呆，像是根本没将中年妇女的话听进去。 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拔起小短腿，朝着小卖部里跑去，钻到了柜台后面，伸长胳膊要去够柜台上的抽屉。 她人矮腿短，踮着脚尖够了半天，也没有够到。 就在这时，一条金属的机械臂忽然从她的脑袋上经过，三根机械手指灵活地勾住了抽屉的拉手，往外一拉。 抽屉打开了。 宝珠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迷茫地回过头来。 爱迪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递到了宝珠的面前：“亲爱的小小姐，这是您需要的货单。” 宝珠接过货单，重新走回了门口。 她对着货单上的字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确定和中年妇女说的没什么错漏，才抬起脸来。 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表情严肃，认真地朝着中年妇女点了点头。 旁边的爱迪生说出了她想说的话：“没什么问题了，卸货吧。” 中年妇女一脸稀奇，看着这一个小孩一个机器人，没想到他们还能看得懂货单哩。 她扭头朝着货车车头招呼了一声：“老赵，卸货了！” 一个男人就从车上下来，绕到后面的货车厢里，打开了车厢门，怕上去，把车厢里面的货一件一件的往下卸。 中年妇女就站在车厢门口，男人往下卸一件，她就接过一件，不让那些东西直接摔到地上。 酱油、食盐、泡面、啤酒等东西卸下来，堆在地上也是分量不轻的十来个箱子。 货全都卸完，中年妇女抄起肩膀上搭着的毛巾，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要大婶帮你搬进去吗？” 本来这时候她的活已经算干完了，该走了，可她瞅了眼宝珠，还是没忍心地站在原地问了句。 小丫头细胳膊细腿的，这儿这么多死沉死沉的东西，让她自己搬进去也太虐待儿童了。 中年妇女的话音刚落下，一道电子音斩钉截铁的响起：“不用！” 爱迪生的屏幕忽闪忽闪地亮起光，几条金属的机械臂从它的背后伸了出来：“一切交给爱迪生就好了！” 说完，爱迪生活动着脚下的滚轮，飞快的移动到了那十来箱货物前。 几条机械臂快速地甩动着，在空中挥出残影。 刷刷刷—— 中年妇女只觉得一个晃神的功夫，堆在地上的十几箱货，就全都压在了那个小小的机器人身上！ 货箱依照不同的品类，整整齐齐的堆叠在爱迪生的身上，被它后背衍生出的几条金属灰的机械臂，牢牢地固定住，举重若轻。 中年妇女：(ΩДΩ)！！！ 宝珠也震惊了，眼睛瞪得滴溜儿圆，呆站在原地。 中年妇女凑到她的身边，看着爱迪生驮着一堆东西进到了小卖部里，发出一声由衷感慨： “这玩意儿，不便宜吧？比叉车还好用诶……” 宝珠不懂什么是叉车。 宝珠只知道，这是她用一盆小葱换来的。 原来小葱能换来这么厉害的帮手呀！ 外婆走的时候说得没错，宝珠守好小卖部，就不用担心养不活自己了。 确定了货物没有问题之后，宝珠从抽屉里拿出钱，数了数，递给了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收了货款就离开了，她还有别的地方的货要送。 宝珠回到小卖部里，和爱迪生一起，把送来的那些纸箱子都给拆开了。 里面的商品一件一件的拿出来，摆在空缺的货架上…… *** “唰——” 一道冰刃飞过，像是切豆腐一般，将面前的丧尸脑袋劈成两半。 腐败的血液四处喷溅。 徐慧皱紧了眉头，忍耐着这股恶臭上前，手里棍子在丧尸的身上戳了戳，挑出他脖子上戴着的粗大金链子。 队友瞅见她的动作，有些不解：“徐姐，你这是干嘛呢？” 瘦子解释道：“那个商店只收黄金珠宝，徐姐估计是想有机会，再去买点什么吧。” 其他人也都明白过来。 末世这么久，新鲜的食物已经很少见了，有时候一块发霉的面包，都能引来一堆人争抢。 可，他们这些天吃的面条，一点儿霉味也没有，只有一股浓浓的麦子特有的香味。 吸溜……不能想，一想口水就要流下来了。 不过，跟着徐慧进入小卖部的队员都记得，那个小卖部里可不止挂面。 什么腐乳、榨菜、火腿肠…… 要是还能再进一次那个小卖部里就好了，拿这些末世没有点儿用的黄金珠宝去换吃的，他们就算不去海城基地，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徐慧低着头，正要将钻石戒指从丧尸的手指上拔下来，忽然，一阵钝钝的痛感，在她的小腹浮现。 徐慧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深深地皱起眉来，脸色多了一分苍白。 糟糕，她好像，到生理期了。 第7章 不是说有食物吗？吃的呢！ 傍晚的时候，张秀芬骂骂咧咧的，从城里回来了。 宝珠站在小卖部的门口，瞧见张阿姨回了家，院子的大门被用力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她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说话的声音也大，和陈叔在院子里的交谈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张阿姨说：“那女人改了口，彩礼要再加5万，三金要改成五金。” 陈叔发愁地问：“那怎么办？” 张阿姨没好气地说：“还能怎么办？我弟弟结婚，总不能不管，我们再给他添点。” 陈叔似乎沉默了一会儿，宝珠没听到什么声音。 陈叔和张阿姨正在为这件事发愁吗？ 宝珠捧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坐在小马扎上，黑沉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发呆。 彩礼、三金…… 张阿姨说的那些，宝珠都听不懂。 如果宝珠可以听懂，可以帮到陈叔和张阿姨就好了。 过了半晌，隔壁的院子门打开了。 陈叔走到小卖部前，脸色有些发愁，但还是朝着宝珠露出一个笑来：“宝珠，还没吃晚饭吧？你张阿姨烧了饭，今天也到我家吃吧。” 宝珠的反应有些慢，话音落下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抬起小脸来，对着陈叔摇了摇头。 陈刚有些惊讶：“是不是不好意思了？没事，宝珠……”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一个电子音就滴滴地响起：“尊敬的小小姐，您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只见一个金属灰的东西，从小卖部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全身上下充满了科技感和未来感。 两条机械臂从那东西的背后伸出，一手端着一个盘子。 左边的是番茄炒鸡蛋，右边的是清蒸排骨，荤素搭配，营养健全。 “小小姐，这个时间点用晚餐，是最合适的。您这个年纪，好好吃饭，才能长个子的哦。” 爱迪生一个漂移到了宝珠的身边，手上的托盘稳稳当当，没有一点汤汁溅出去。 新鲜菜色的香味已经飘到了宝珠的鼻尖，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盘子。 好厉害呀！ 宝珠白嫩嫩的小手合在胸前，睁大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爱迪生，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爱迪生立刻说道：“不用谢，这是身为弗利德集团最顶尖科技生产的第7代军民两用机器人，应当为您做的。” 什么什么弗？什么什么军？ 宝珠被一长串的专业名词说得两眼转蚊香圈圈。 旁边的陈叔也听懵了：“啥？你说啥？” 爱迪生的圆溜溜的脑袋转过来，上下动了动，电子屏幕滴滴地闪着光。 像是将陈刚从上到下的整个扫描了一遍。 最后，一道电子音从它的身体里发出：“抱歉。今天没准备多余的饭菜。” 不知道是不是陈刚的错觉，总觉得这机器人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比刚刚对宝珠说话的语气，要差了不止一个度。 宝珠从小马扎上站起来。 她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一只手指了指爱迪生，最后朝着陈刚摇了摇手掌。 陈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以后有这铁皮疙瘩做饭给你吃，不需要来陈叔家吃饭的了？” 宝珠乖巧地点了点头。 陈叔还有些不放心，上下端详着爱迪生，目露怀疑：“这个玩意儿靠得住吗？” 爱迪生听了这话就不乐意了。 “呦~懂不懂礼貌啊？叫我铁皮疙瘩也就算了，这玩意儿又是个什么称呼？”它滴滴地大叫了起来，“你看我有叫你人皮疙瘩、内玩意儿吗？” 宝珠赶紧上去捂嘴。 软软的小手往爱迪生屏幕上一贴，电子屏幕又闪烁起乱码了。 这一次乱码消失的速度更快，屏幕重新恢复正常。 “好的，爱迪生是新时代好机器人，讲文明懂礼貌。” 爱迪生扬起远远的脑袋，脑袋上的电子屏幕对准了陈刚，声音平板无波地开始介绍： “爱迪生已连接上地球网络，储存了上万种食谱做法，拥有最丰富全面的营养学知识，绝对是您居家旅行、噶人放火的必备之选。” “噶、噶什么人？ 磨叽了半天，陈叔终于被说服了，带了些不放心地离开了小卖部。 爱迪生看着陈叔离开的背影，发出了一声电子音：“哼~幸好爱迪生带有保温功能，不然菜都要凉了。” 他把菜放在小饭桌上，同时还有一碗蒸得软硬度适中的米饭。 宝珠在小板凳上坐下，把米饭扒拉进嘴里。 *** 徐慧挥手甩出一排冰刃，围在周遭的丧尸瞬间头颅飞起，浑身抽搐地倒在地上。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捂住了小腹靠在车门上。 “徐姐，你没事吧？”瘦子担心地上前询问。 徐慧摇了摇头：“没事，我们要尽快从这里突围出去，否则……” “是！”瘦子立刻应了一声，抄起手里的武器，砍瓜切菜般削了过去。 他们想要去往海城基地，就不得不经过这座被丧尸淹没的城市。 本来是准备从东侧丧尸少的地方走，谁料，在外面驻扎的当晚，收到了从丧尸最为密集的市中心传来的求救信号。 瘦子根本就不想理会。 徐慧却牢记着自己曾是军人的使命，决定对幸存者展开救援。 杀穿这条街道，前面就是市中心的商场，救援信号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此时，隔着远远的距离，徐慧已经可以看到，从窗口冒头的人摇晃着胳膊大声呼救。 “这里有物资的！有很多吃的、还有用的！”商场里的幸存者朝着他们大喊。 徐慧一行人竭力地朝前行进着，终于来到了超市的门口，整条街道上满是丧尸的残肢断臂。 瘦子注意到了徐慧惨白的面色，奋力抬刀劈开了一个扑上来的丧尸，用力地拍打着商场的金属铁门：“快开门！放我们进去！” “来了来了！”幸存者赶紧上前，打开铁门，将徐慧一行人放了进来。 小队的人全都进入后，拉下铁门将丧尸隔绝在外后，瘦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商场，脸色不由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不是说有食物吗？吃的呢？！” 第8章 我们是来交易的！ 徐慧之前受过伤，留下了后遗症，每次生理期都虚弱的很。 瘦子在商场里搜刮了一圈，也没找到一点儿红糖和止痛药，最后拆了一瓶矿泉水，煮开了给她喝。 考虑到徐慧的身体状况，他们决定在这儿休整一晚再离开。 商场里那几个幸存者，全都一脸地惴惴不安，几次三番向他们确认：“你们会带我们一起走的吧，不会把我们丢下的吧？” 瘦子听了心烦，冷着脸呵斥，让他们闭嘴。 看着徐慧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瘦子心里发沉，脑海中却是不由地又想起了之前去过的那间小卖部。 他记得很清楚，小卖部里面，不但有吃的、喝的，还有徐姐现在需要的生姜红糖和卫生巾。 如果可以再去一次小卖部就好了。 瘦子不甘心地在商场里又转了几圈，还是没能找到一片卫生巾。 他正要泄气的回去，眼角倏地闪过一道微光。 幽静的商场里，安全通道处，亮起了荧绿色的灯光。 末世降临已经两年了，商场里的应急电量也早已消耗殆尽，一到夜幕便漆黑一片。 这个光是从哪儿来的呢？ 黑暗中，莹绿色的光芒显得尤为诡异，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 瘦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朝着安全通道走去。 转过转角，本该是安全通道出口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家眼熟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门合起，隐约可以透过灰扑扑的玻璃，看到里面林立的货架。 瘦子只觉得大脑仿佛嗡的一声，又惊又喜，连忙三步并做两步，朝着那间眼熟的小卖部走去。 然而，当他走到小卖部门口两米距离的时候，身体却仿佛被一堵无形的空气墙挡住了，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瘦子尝试了几次，不论是跳起来还是从旁边绕，都没办法靠近小卖部一步。 怎么会这样？明明上次都进去了。 瘦子蓦然记起了，上次他被从小卖部里弹飞出去的时候，小卖部响起的那道声音，【驱逐盗窃者，并永久禁止进入。】 难道是因为他上次偷的东西，导致他们再也没有办法进入小卖部了？ 想到是这个原因，瘦子懊恼地重重锤了一下墙壁！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动那份贪心！ 忽然此时，不远处一个声音响起：“瘦子，你在这儿吗？” 徐慧等人，是被安全通道的亮光吸引过来的。 他们担心是什么变异兽或丧尸入侵了商场，于是过来检查。 可是，当转过安全通道的拐角时，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卖部，纷纷愣在了当场。 *** 宝珠趴在柜台上，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记录着今天的收支。 下午烟又卖出去了几包，晚上的时候，还有一个叔叔来搬了一箱啤酒回去，不算水电支出的话，今天的毛利润有十七块五。 宝珠记下最后一笔账，将本子放好，从小板凳上跳下来。 她正要去睡觉休息，忽然，小卖部的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宝珠被吓了一跳。 她记得自己和爱迪生已经关好门了呀，难道是风吹开的？ 宝珠抿紧了小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准备再重新将门关上。 可是，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两个熟悉的身影。 啊……是前几天，那几个脏兮兮的流浪汉叔叔阿姨。 宝珠一下子认出来了他们。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小卖部都关门了，这个叔叔和阿姨，还来小卖部做什么？ 她有些紧张地朝后退了一步，身体朝着柜台后的阴影里缩了缩。 宝珠记得很清楚，阿婆在的时候教过她，晚上要把门窗关好，不能让坏人跑进宝珠的家里。 难道说，这几个叔叔阿姨，是坏人？ 一想到这儿，宝珠就吓得小手冰凉，身体也僵硬了几分。 “徐姐，你站一会儿，我去找找有没有那个。” 跟着徐姐一起进来的队员，是个叫做杨光的光头，扫视了一圈周围之后，就立刻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徐慧小腹疼的厉害，闻言虚弱地低低答应了一声，身体靠在了柜台边，脸色惨白。 在安全通道里，看到了熟悉的小卖部的那一刻，徐慧就当机立断地下达了命令，让队员去把商场金店里的金银珠宝，全都给搜罗过来。 可是，就在队员们去取东西的时候，小卖部的门口突然开始一闪一闪地波动起来，像是接触不良的电子屏幕一样，在安全通道里若隐若现。 徐慧立刻意识到，固定时间内没有人进入的话，小卖部是会消失的！ 她不愿放过这一次机会，来不及多想就冲进了小卖部里。 陪在她身边的杨光，生怕徐慧会出事，也赶紧一起冲了进去。 小卖部的规模和之前所见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里面的商品似乎更新了些。 在进门的位置，多了几箱啤酒堆在那儿。 没一会儿的功夫，杨光就拿着两大包的卫生巾和一袋子老红糖走了过来，问道：“徐姐，您看看，这些可以吗？” 徐慧皱了皱眉，手掌捂着的小腹处一阵阵抽痛。 她咬牙朝着队员摇了摇头，声音冷硬：“别换这些没用的，去拿吃的。” 徐慧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电子音，骤然在小卖部里响起： “滴滴——检测到有陌生人出现。当前时间点本店已打烊，是否为恶意闯入者？” “检测到或许存在危险，小小姐，是否要为您驱逐闯入者？” 一个浑身银灰色的金属机器人突然出现在了徐慧的视野里，在那机器人圆圆的脑袋上，电子屏幕闪烁着流窜的字符。 伴随着一阵机械音，在他的后背上，张开了八条舒展的机械臂，仿佛一只巨大的蜘蛛。 只不过，每一只“蜘蛛脚”上，都携带着不同样式的武器。 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瞄准了徐慧和杨光。 徐慧只觉得头皮一炸，后脊梁本能的泛上一股冷意。 强烈的危险感在一瞬间笼罩了她。 “等等！”她赶紧举起了自己的双手，急切喊道，“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交易的！” 第9章 和徐慧的第二次交易 看见爱迪生出现的那一刻，宝珠紧绷的身体不由得一松。 再看到爱迪生刷刷刷地从背后伸出了八条胳膊，她黑沉沉的眼睛，更是一下子pikiapikia地亮了起来。 宝珠简单的认知里，八只手肯定比两只手打架厉害！ 有爱迪生保护宝珠，宝珠就不害怕了。 她终于从柜台后面探头探脑地冒出了半个身体，软乎乎的小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是清澈透亮、干净如泉，倒映出徐慧有些狼狈的身影。 徐慧瞧见了宝珠在的，苍白的脸上终于涌现出一点血色。 她赶紧说：“您好，小……老板，我们之前做过交易的，我们用金子和您换了一些吃的。我们这次来也是想继续买些吃的，我们没有恶意。” 徐慧不清楚宝珠的身份，不过两次交易，宝珠都在这个店里，那她应该就是这个神奇的“万界超市”的老板了吧？ 虽然觉得一个小孩子是这儿的老板，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连“万界超市”这种奇幻的事物都存在，超市老板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徐慧此时，将自己的态度放到了最为诚恳，唯恐会引来对方的一点反感。 宝珠没有从徐慧的身上感觉到一点儿危险，这才将身体全部从柜台后面钻了出来。 她抬起来白嫩嫩的小手，轻轻拍了一下爱迪生，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爱迪生脑袋上的电子屏闪了一下，身体后面伸出的八条机械臂慢吞吞地收回了一半，仍然有四条举着长枪短炮对准了徐慧。 “买吃的，可以。”金属机械音从爱迪生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宝珠也跟着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看着徐慧，强调地吐出一个字：“钱。” 这一次买东西，宝珠可是要收钱的。 徐慧松了一口气，不必强撑着，她的声音也虚弱了三分：“这是当然。” 虽然没来得及把商场里那些金银首饰都带上，不过徐慧身上，也是带着自己这些天收集来的金项链、钻石戒指什么的。 徐慧赶紧对杨光吩咐：“这些放下吧，你去拿些吃的。” 杨光却不肯放手：“徐姐，这都是你需要的。” 末世中，女性的生理期也确实是难熬，卫生巾这种东西都属于是奢侈品了。 很多女人都是随便弄点儿棉布垫一下，有时候条件不足，那些棉布甚至很多天不能更换清洗。 容易滋生细菌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她们身上的血腥味，很容易吸引到更多的丧尸。 两个人僵持之间，宝珠注意到了徐慧裤子上的血迹，圆溜溜的小眼一下子瞪大了。 这个阿姨，受伤了吗？ 宝珠黑沉沉的眼睛慢慢上移，看到了徐慧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渗出的大颗的冷汗。 阿姨的样子，好像很痛苦……宝珠有些不安地捏紧了衣角边缘。 徐慧沉下了脸色，几乎是带了几分呵斥地催促：“杨光，去拿吃的！” 杨光实在是捱不过徐慧的要求，只好将手里的卫生巾和红糖在柜台上放下了，转身去食品区的货架上，拿了两袋子的面粉回来结账。 徐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里头是一条金项链，一对金耳环，和两个金戒指，整整齐齐地排布在红色的绒布上。 她又在另一个口袋里掏了掏，是三枚钻石戒指，全都捧在手心里举到了宝珠的面前。 “小老板，这些够了吗？” 宝珠看着那些亮闪闪地珠宝首饰，白嫩嫩的小脸上，一双黑沉沉的大眼睛，咔吧咔吧地眨着。 不是钱…… 不是说好了，给钱的吗？ 徐慧看面前的小姑娘迟迟没有反应，心里面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 难道是她这次拿的吃的太多了？ 低头看了看手心里捧着的那些珠宝首饰，好像这些东西，是换不到这么多吃的。 徐慧扭过头，准备让杨光将两袋子的面粉放一袋回去。 忽然，面前的小姑娘上前一步，踮起了脚尖，接过了徐慧手里的那些项链戒指耳环。 徐慧一愣。 宝珠抿紧了小嘴，小脑袋朝着徐慧认真地点了一下。 算了。 这个姐姐都受伤了，就帮帮她吧。 阿婆说过，要做一个乐于助人的人。在别人有困难的时候帮助别人，这样宝珠有困难的时候，才会有人来帮助宝珠。 宝珠歪了歪小脑袋，朝着背后放着阿婆照片的供桌看了一眼。 供桌上，黑白的相框里，阿婆正咧着一口没有牙的嘴，对着宝珠笑得宽容又慈祥。 宝珠全都有听阿婆的哦。 完成了交易，杨光提起两袋子面粉，带着徐慧朝着小卖部门口走去。 徐慧小腹疼得厉害，落后了杨光几步，步履蹒跚。 眼看着将要走到门口，忽然，她听到背后一个脚步哒哒哒地跑过来。 紧跟着，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徐慧顿住脚步，有些迷茫地低头看去。 宝珠扬起白嫩嫩的小脸，黑漆漆的眼眸里看不出一点儿情绪。 她用力地朝着徐慧举起了自己的另一只小手。 那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面装着之前杨光拿的卫生巾和红糖。 徐慧惊讶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这是给我的？” 宝珠一声不吭地点了下头，又将手里的袋子，朝着她举了举。 徐慧看着宝珠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尽管没有看出一点儿表情，还是感觉到了心中一股暖流涌过。 “谢、谢谢！”她磕磕巴巴地道了一声谢，接过了宝珠递过来的塑料袋。 宝珠朝着徐慧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 她刚刚听到那个叔叔和阿姨说的话了。 阿姨受伤了，这些都是阿姨受伤后需要的东西。 宝珠愿意把这些送给阿姨，希望阿姨的伤可以早点儿好起来，至少，不要疼得这么厉害了。 徐慧和杨光提着东西，刚走出小卖部，小卖部就从他们身后的安全通道里消失了。 面前是一群刚照着徐慧的吩咐，去拿了商场里金银首饰的队员们。 “徐姐……”瘦子上前一步接过了徐慧手里的袋子，打开就看见里面的红糖，“有红糖，我这就去煮给你喝。” 第10章 黄金可以换钱 宝珠双手捧着小脸，看着堆在桌上的一堆珠宝首饰，苦恼地皱起了眉毛，白嫩嫩的脸颊微微鼓起。 这次又没收到钱，只多了一堆亮闪闪的项链、戒指。 爱迪生看着宝珠这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有些茫然地抬起一条机械臂，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圆脑袋。 “怎么了？小小姐，您是有什么烦恼吗？” 宝珠反应迟钝地慢吞吞转过脸看，对着爱迪生闪烁的屏幕，轻轻点了点脑袋。 她抿着小嘴，也不说话，又重新转过脸去，看着桌子上的金银珠宝发愁。 虽然宝珠很喜欢这些布灵布灵的东西，但是，阿婆说过了，卖东西给别人是要收钱的。 没有钱，宝珠就没有办法养活自己了。 那样阿婆会担心的。 爱迪生绕着宝珠转了一圈，终于对上了宝珠的脑电波，背后探出的机械臂，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亲爱的小小姐，您是在烦恼，这次交易没有收到现金吗？” 现金？ 宝珠眨了眨眼睛，张开嘴巴，硬邦邦地蹦出一个字来：“钱。” “对，就是钱。” 爱迪生的脑袋微微往下转动了几度，黑漆漆的屏幕对上桌子上的珠宝首饰， “根据爱迪生接入地球网络的数据库分析，黄金的确为地球的通用货币，但在当前的环境下，流通性较差；而人民币作为法定货币，广泛应用于日常交易和支付……” 宝珠听着听着，两只眼睛开始转蚊香圈圈。 完全听不懂呀(╯‵□′)╯︵┻━┻！ 就在宝珠晃着脑袋，表情彻底放空，就快被说晕过去的时候。 爱迪生终于停下了分析：“亲爱的小小姐，您可以将这些黄金，兑换成钱的。” 终于从一堆听不懂的词里，捕捉到了关键的两个字——换！钱！ 宝珠一下子来了精神，塌下去的后背坐直了，眨巴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爱迪生。 “咳咳——” 明明是机器人，可面对着小萝莉皮卡皮卡亮闪闪的眼睛，爱迪生还是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将本就笔直的金属脊柱，更加挺直了几分。 “钻石因受到品牌溢价影响，无法为您估出具体的价值。不过，摆在您面前的这套首饰，应当是为婚礼这种特殊仪式而打造的五金，原料为纯度99.9%的黄金，当前国内的金价为671.18元每克……” 还没等爱迪生说完，宝珠就一把抓过桌上装着黄金首饰的红绒布盒子，抱在怀里，从小板凳上跳了下来。 扑通一声。 宝珠人矮腿短，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 爱迪生被吓了一跳，机械的电子分析音戛然而止：“小小姐？！” 从他的背后赶紧伸出两条机械臂，卡在了小姑娘的咯吱窝下，将人从地上抱起来，重新站稳才松开。 宝珠朝着爱迪生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爱迪生立刻道：“不用谢，小小姐，是我的失误，没能在您摔倒前接住您。” 宝珠低下头，看向被自己牢牢地抱着怀里的红绒布盒子。 盒子被她保护的很好，没有一点儿损伤。 宝珠这才放心。 刚刚，爱迪生说，这一盒子是什么“五金”。 宝珠记得很清楚，张阿姨回来之后，嘴里就一直在念叨什么“三金”“五金”，正在为这件事发愁。 宝珠只要把这个盒子送给张阿姨，张阿姨不就不用为这件事发愁了吗？ 之前阿婆生病住院的时候，张阿姨和陈叔帮了宝珠好多，现在也轮到宝珠帮帮他们了！ 外面的天黑漆漆的。 宝珠叮嘱好爱迪生，要待在小卖部里，看好小卖部。 自己则熟门熟路地走到了隔壁的陈叔家，敲了敲陈叔院子的门。 过了好久，院子里传来陈叔的声音：“谁呀？” 宝珠抱着红绒布盒子的手紧了紧，她说不出话，只能探出小手，又用力地拍了拍门。 “来了、来了……” 陈刚一边连声回应着，一边走到院子里，打开了门。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小宝珠。 “宝珠，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难道……家里出什么事了吗？”陈刚脸上露出几分紧张。 宝珠却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也不吭声，只是将怀里抱着的红绒布盒子，双手举着，朝着陈刚的面前伸了伸。 陈刚一愣：“这……是给我的？你来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宝珠点了点头。 陈刚内心百味陈杂，抬手往回推了推：“宝珠，陈叔不能要你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盒子里面是什么，不过宝珠还这么小，又这么可怜，他是肯定不能要宝珠的东西的。 宝珠高高举着胳膊，执意要把盒子给陈刚。 一副陈刚不收下，她就不回去了的样子。 陈刚没想到小姑娘居然这么倔。 一阵夜风吹过，宝珠冷得打了个哆嗦。 陈刚怕她感冒，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抬手接过那个盒子：“好好好，陈叔就先收下了，这么晚了，陈叔送你回家。” 宝珠这才乖乖地点头。 陈刚把宝珠送到了小卖部的门口，看着人走进去，才不放心地转过头回家。 他掂了掂手里的盒子，倒是有几分分量，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回了家，陈刚把盒子放到了柜子最顶上。 张秀芬看见他的动作，不由问道：“那是什么？” 陈刚无奈地说：“宝珠送过来的……我不收下她就不肯回去，但我能要她的东西吗？等过两天，找个机会，再还给宝珠。” 张秀芬点了点头：“这倒是。” 两个人都没管那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 第二天，宝珠吃过了早饭，照旧是搬着一个小板凳过来，坐在小卖部里等着客人上门。 现在入了秋，天气还是热得厉害。 到了下午，宝珠就开始犯困，坐在小马扎上，上下眼皮忍不住黏在一起，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垂。 砰的一声，宝珠骤然惊醒。 只见小卖部的门被人推开了，两个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粗声粗气地喊：“来两条红塔山！” 宝珠眨了眨眼睛，立刻从小马扎上站起来，绕到柜台后面，拿了两条红塔山出来。 络腮胡子低着头接过烟：“多少钱？” 宝珠举起手里的小本子，用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一条是75块，两条就是150块。 络腮胡子扫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从口袋里掏出钱来。 旁边吊三角眼的男人瞅了一眼宝珠，忍不住笑了笑：“呦，不会说话？哑巴？” 宝珠抿紧了嘴巴，白嫩嫩的小脸微微鼓起，将脑袋朝后缩了缩。 她会说话的……才不是哑巴。 吊三角眼扫了一眼店里：“小丫头，就你一个人在？你爸妈呢？” 宝珠不吭声，警惕地看着他。 这两个叔叔都很陌生，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看上去像是外来的。 络腮胡子抬起胳膊杵了吊三角眼一下，催促：“别多事，歇一会儿咱们就赶紧走。” “诶，是。”吊三角眼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从那两条红塔山里面拆出来了一包，揣进自己的兜里，“跑完这一趟，我也买两包中华抽抽。” 一边说着，两个人一边朝着外面走去。 小卖部外头的土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 “咚！” 车子似乎摇晃了一下，里面传来了什么东西撞击的声音。 第11章 怪蜀黍又来买葱了 加菲尔德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店内陈旧的设施，呆滞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声音清脆。 是痛的。 太好了！他不是做梦！ 他又回到了那间神奇的老旧店铺！ 店铺里的各类设施，简直像是从历史书里走出来的，几千年前的老掉牙的古董。 可是上次就是在这儿，他用一个接近淘汰的机器人，换到了一盆无比珍贵的纯天然植物！ 宝珠站在柜台前，原本准备走上前迎接顾客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她瞪大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白嫩小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几分震惊。 又是那个怪叔叔！ 上次抱着阿婆种的小葱又哭又笑，这次直接站在店里自己抽自己。 而且，这个叔叔好像比上次更邋遢了，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脸上也胡子拉碴。 要不是看到他灰蓝色的头发和金黄色的眼睛，宝珠差点儿都认不出来他是谁了。 忽然，面前的怪蜀黍猛地抬起头，金黄色的眼瞳仿佛某种兽类，牢牢地锁定了她。 而后，脚步匆匆地朝着宝珠冲去，沧桑的脸上满是狂热。 宝珠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他不会给了自己两比斗还不够，还想打宝珠吧？ 宝珠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两步，小手紧张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加菲尔德瞧见小姑娘脸上不安的神情，脚步猛地一顿。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才终于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冷静了不少：“抱歉，尊敬的小小姐，是我太激动了。” 在前线征战多年，总是行动在血与火之间，他的身上时常带着一股令人畏惧的煞气。 刚刚没有注意克制，不知道有没有吓到这位小小姐。 如果影响到双方的交易，就不好了。 加菲尔德看向宝珠的目光，不由得带了几分紧张。 看见加菲尔德恢复正常的模样，惊魂未定的宝珠终于松了一口气，小脑袋歪了歪，探头探脑地观察着面前人的脸色。 打了自己就不许再打宝珠了哦！ 加菲尔德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是这样的，小小姐，请问店里还有上次的那种植物吗？我愿意付出一切交换。” 与虫族的下一次战争已经迫在眉睫，加菲尔德顾不上其他，就算这一次交易的代价沉重到他难以支付，他也必须要为自己的士兵呢，找来足够的纯天然植物！ 听到加菲尔德的询问，宝珠恍然大悟。 原来是想要小葱呀。 看来这位叔叔，真的很喜欢吃外婆种的小葱。 宝珠白嫩嫩的小脸一本正经地板着，朝着加菲尔德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走到了小卖部的后院。 爱迪生已经将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之前开辟出的那片菜地的土都翻了一遍，只等着买来种子播种了。 瞧见宝珠出现，爱迪生挪动着下半身两条金属骨架走过去：“亲爱的小小姐，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宝珠点头，抬起短胖的手指，朝着屋檐底下的泡沫箱一指。 爱迪生立刻明白了：“我这就帮您搬出去。” 爱迪生轻轻松松地抬起了装满了土的泡沫箱，连带着里面的小葱一起，稳稳当当地搬到了小卖部里。 一进到小卖部，爱迪生就注意到了加菲尔德的存在。 “呦~土鳖！你又来啦！土鳖！” 加菲尔德看到爱迪生，差点还没认出来：“你……你是爱迪生？” 只见，爱迪生原本充满科技感的银灰色躯体上，套着一条大红大绿的花围裙，圆溜溜的脑袋上，还盯着一方头巾，而下半身的两条金属腿，则穿着深棕色的塑料雨靴——为了耕地的时候不弄脏自己。 “是我，咋了？没见过这么潮的吧？跟着你这个土鳖这么久，从来没想过给我换个皮肤。”爱迪生面对前老板，十分的不客气。 加菲尔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保持沉默好了。 倒是宝珠抬起了白嫩嫩的小爪子，轻轻拍了拍爱迪生。 爱迪生老老实实的闭嘴：“好的，小小姐，爱迪生是一位绅士，作为绅士不会再让前任主人难堪的。” 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指了指爱迪生捧在手里的泡沫箱，又指了指加菲尔德。 示意爱迪生这一箱小葱，都送给加菲尔德。 加菲尔德看见那一箱子新鲜茂盛、绿意盎然的小葱，眼睛都快直了。 “感谢您的慷慨，尊贵的小小姐，请问我将为您支付什么？” 加菲尔德暗下决心，就算让他把自己的办公室都拆了卖了，哦不……就算是把半个军事指挥部都拆了卖了，交换着一盆小葱，他也愿意。 毕竟，现如今再也没有什么，比一盆珍贵的纯天然植物，更重要了。 出乎加菲尔德的意料，明明拿出了如此珍贵、又是他所急需的东西，面前的小姑娘却抿着小嘴摇了摇头。 加菲尔德错愕道：“您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用支付？” 宝珠正要点头，旁边的爱迪生滴滴地大叫起来：“不可以！” 刷刷刷—— 爱迪生亮出了自己后背的几条机械臂，对着加菲尔德比了一个地球通用手势： 凸(艹皿艹) “老登，你之前使唤我就算了！难道你现在还想欺骗我们纯洁可爱、善良无辜、天真烂漫的小萝莉？！” 宝珠：(⊙-⊙) 爱迪生已经在地球生活了几天了，通过进入地球的网络获取大量的资讯，它很清楚，这些纯天然植物，在地球上是多么的常见。 同时，诞生于星际的它，也很清楚，这些纯天然植物，对于生活在星际时代的人类，是多么的珍贵。 既然如此…… 爱迪生对着加菲尔德质问：“利用小萝莉的善良天真，收下如此珍贵的东西，却不付出任何的代价，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加菲尔德还真的被他pua住了。 忍不住真的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这么空手套白狼是不是不好？ “抱歉，是我欠考虑了。”加菲尔德对着宝珠微微弯下腰。 希望自己不妥当的行事风格，不会引来这位尊贵又神秘的小小姐的反感。 就算这样一盆珍贵的植物，是对方可以随手拿出的，他也不应该免费接受，有来有往的交易才能持久。 宝珠没想到，加菲尔德会突然向自己道歉。 小脑瓜费劲地转了转，才终于隐隐约约理解了加菲尔德的意思。 看来，叔叔是觉得，直接拿自己家的小葱不好。 阿婆从前也有说过，人和人之间，要相互地付出和回报，这样关系才可以长久。 她把小葱给了加菲尔德，就应该从加菲尔德那里，拿一样东西回来。 可是，她已经有了爱迪生了，这一次，要什么好呢？ 第12章 宝珠的防身武器 还没等宝珠想明白。 旁边的爱迪生已经做出了判断：“防御武器，要体积小、便于携带的，可以保护小萝莉！” 将自己的智脑接入互联网之后，通过大量的信息收集，爱迪生对于地球的环境，已经极为了解。 尽管这里并不像星际那样正处于与异族的战争中，但隐藏在看似和谐稳定的社会下的危险也并不少。 小萝莉只是一个四岁半的小孩子，很容易遇到危险，必须要让她有一点自保能力才行。爱迪生是这么想的。 宝珠歪了歪小脑袋，也明白过来，爱迪生要这个东西，是要给自己用的。 于是睁大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加菲尔德，朝着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爱迪生的话。 虽然平时陈叔、张阿姨，还有爱迪生，都很照顾宝珠，但是如果宝珠自己就可以保护自己的话，那就更好了。 加菲尔德思索了一会儿，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来一只金属灰色的机械表。 “这个如何？”加菲尔德表示机械表捧在手心里，朝着宝珠递过去。 宝珠探出自己白嫩嫩的小手，在机械表的旁边比了比。 那只机械表被加菲尔德捧在手心里的时候，显得大小适中，甚至有些秀气。 可是和旁边宝珠的小手一比，简直比她的小手大了一圈！ 加菲尔德脸上流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也意识到了这个大小，不太符合爱迪生要求的“体积小”。 “麻烦您稍等我一会儿。” 加菲尔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套金属器具，对着那只表就是一通捣鼓，把那只金属表拆开了，又重新组装。 最后呈现在他的手里的，就是一只无比小巧玲珑的手环了。 加菲尔德轻轻拨弄了一下手环，连接处的卡扣咔哒一声打开。 他把手环往宝珠的嫩藕似的小胳膊上一套，大小刚刚好。 又是咔哒一声，手环合上，接口处严丝合缝，看不到一点儿缝隙。 宝珠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惊讶地举起手放在自己眼前，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仔细看。 金属灰的手环简直像是贴着她的肉长在身上的。 而且，既不凉，也不硌人，戴在手上几乎没有感觉。 加菲尔德伸出手，拨弄了一下戴在宝珠手腕上的手环，给她介绍： “按这里就可以释放出保护罩，至少可以抵抗十次炮弹的袭击；按这一边就可以释放出电流，使对方麻痹、失去攻击能力。” 宝珠一手捧着手腕上的金属手环，一向没什么表情波动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翘了点儿弧度，连稚嫩的眉眼都明亮了几分。 一看就知道，她很喜欢这个手环。 爱迪生这才把机械臂抱着的一大箱小葱，朝着加维尔德的怀里一塞：“拿去吧。” 加菲尔德连忙接过，动作无比小心翼翼地抱紧了那一泡沫箱的小葱，朝着小卖部外走去。 交易完成，他着急把这些小葱带回去给大家。 身后飘来爱迪生机械的电子音：“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点儿好东西。” …… 加菲尔德踏出小卖部的门。 眼前是他无比熟悉的军事指挥部的走廊。 他回头一看，身后办公室的大门正紧闭着。 这是第2次去往那个神奇的商店了，那里的入口，似乎连接的是他的办公室的大门？ 如果可以摸清楚规律就好了，与那个商店建立起长久的交易，就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天然植物供应。 也不必再受制于帝国议会…… 不久之前，帝国议会的确如承诺他的那样，送来了“纯天然”植物。 可是经过医疗部的检测，那些植物完全没有任何的疗愈作用。 加菲尔德在通讯中质问议会这件事，但议会却说，他们送去的确是真正的纯天然植物，至于为什么失去了疗愈的作用，那或许是运输途中出了什么事，加菲尔德该过问的是军需运输部门，而不是议会。 加菲尔德陷入了深深的无力。 他十分想要回到帝国，和议会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对峙。 可是他不能。 加菲尔德所驻守的斐列星系，是帝国边境的重要防线。 相隔不远的另一条行星带上，虫族修建起了庞大的军事堡垒，随时有可能再一次汹汹来犯。 如果加菲尔德带着人撤走的，身后的几十颗居民星，以及上面数百亿的居民，都会毁于一旦！ 上一次进入了小卖部后，加菲尔德一度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如果不是他从小卖部带走的那盆植物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他真的会觉得自己是因为压力太大，精神失常、记忆紊乱了。 有了那盆神奇的植物在，副官精神海暴动的症状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就连军团里其他的将士们，在纯天然植物的疗愈气息下，精神海的状况也比之前稳定了些。 只不过，杯水难救车薪。 整个军团近百万的将士，那盆植物的疗愈范围，却只有以其为中心的半径十米内。 加菲尔德只能紧着精神海状况已经极为恶劣的士兵们先用。 但是，一旦虫族再次来犯，战争中，必定会有大批士兵陷入精神海暴动。 好在，他幸运地在下一场战争到来前，得到了这满满一箱的纯天然植物！ 加菲尔德简直恨不得将你埋进去狂吸一口葱香。 作为一个老派且正直的元帅，他还是按下了这种以公谋私的想法。 小心翼翼地将小葱放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之后，加菲尔德又不放心地启动了办公室内最高防御系统，最后才按下呼叫铃传唤。 “让医疗部的人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医疗部的人茫然地来到了元帅的办公室。 这些天来，他们对帝国议会送来的植物进行了多次检测，每次都显示，那些植物一点儿疗愈功能都没有。 倒是之前元帅不知道从哪儿弄的，一种叶片细长、上半边青、下半边白的植物，具有着超乎大家想象的疗愈作用。 就算是对重度精神海暴动的士兵，也能起到安抚和缓解他们痛苦的作用。 第13章 心软的神 现在整个医疗部几乎是把那盆珍贵的纯天然植物当做祖宗般供着。 它已经被从最开始的那个塑胶瓶，移植到了专门的花盆里。花盆带有一个保护罩，可以隔绝外界的伤害，确保叶片不受到一点儿损伤。 又因为担心植物换了个盆会不适应环境，医疗部还特意取了一小撮土壤化验，而后根据化验出的结果，配比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土壤。 就连浇灌小葱的水，都是过滤过n遍的，还根据专业分析添加了多种微量元素，以确保可以给小葱提供足够的营养。 医疗部如此细心地照顾，只希望那盆纯天然植物，可以存活得更久一些，尽量多治愈一部分士兵。 与虫族的下一次战争迫在眉睫，医疗部也很清楚，那一小株纯天然植物，并不能对整个战局起到逆转性的作用。 他们做的这些，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除非，这种时候，能对全体士兵的精神海进行一次疗愈稳定。 可是，哪会有那么多的纯天然植物？ 医疗部的部长走到了办公室的门前，秀气的面庞上一片愁云惨雾。 他耷拉下眉眼，微不可觉得叹了口气，抬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元帅，请问您传唤医疗部，有什么吩——” “咐”字还没有出口，说话声便戛然而止。 医疗部部长克莱尔呆滞在原地。 扑面而来的疗愈气息，在瞬间笼罩了她。 疲惫不堪的大脑神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小手，轻柔地梳理过，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脊椎一直窜上头皮，让她整个人都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那是？ 克莱尔瞪大了双眼。呆呆地看着元帅桌子上，那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 密排的植物每一株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叶片是清新明快的绿色，茎部则洁白如玉，纤细、秀丽，又不失优雅。 就连沾在上面的水珠，在克莱尔看来，都仿佛破碎的琉璃一样熠熠生辉。 克莱尔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抹沉醉之色，直到加菲尔德喊了她好几声，才愣愣地回过神来。 “抱歉，元帅，您刚刚在说什么？“ 克莱尔的眼睛，牢牢地黏在那盆绿色植物上，半点没有施舍给旁边的元帅。 如此珍贵的纯天然植物，这儿足足有一箱！ 加菲尔德：“我说，让你拟定一个疗愈计划，将这些植物分下下去，尽量在一周之内，让整个军团内所有的士兵，都得到抚慰。” 克莱尔这才抬起头，吝啬地将目光投向他：“这么多都分发下去吗？” 加菲尔德点头：“是的。” 克莱尔想了想，心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草案：“将所有士兵，依照精神海的状况，分为重度、中度和轻度，优先为中度提供疗愈，其次是重度，最后是轻度……一周之内，应该可以让所有的士兵都得到疗愈。” 加菲尔德没有什么异议：“就照你说的做好了。” 克莱尔立刻着手安排。 先将那种在一起的植物，分开移植到不同的花盆里，花盆里的土壤，用的是之前合成的。 然后，再将这些分装好的植物，运输到各个部队。 一盆盆分装好的纯天然植物，被井然有序地搬出了元帅的办公室。 目送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克莱尔扭过脸，看向了加菲尔德。 她迟疑着开口：“元帅，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这些纯天然植物，您是从哪儿获得的？” 这些天元帅一直在军事指挥部呆着，也没见他出去呀。 加菲尔德犹豫了片刻，那张沧桑的面孔上，流露出了一抹复杂神色。 半晌，他才低低呢喃出声：“我想，或许，我是遇到了神迹。” 除了神迹，加菲尔德再也找不到词语来形容，自己为什么会进入那个小卖部了。 *** 送走了加菲尔德，宝珠低头看向戴在手腕上的手环，撅着红红的小嘴，好奇地来回拨弄了好几下。 镯子小小的一个，套在手腕上，就跟那些小孩子都有的银镯子差不多，一点也不显眼。 宝珠很喜欢。 她乖乖地搬了一个小马扎坐下，等着接下来有客人上门。 吃过午饭，到了下午，入秋的太阳仍旧毒辣。 爱迪生在小卖部后的院子里晒太阳充电，这几天为了接受和消化地球知识，它的耗电量极大。 宝珠坐在小马扎上，忍不住开始犯困，上下眼皮打架地黏在一起，脑袋小鸡啄米似的，往前边一点一点。 砰！ 一声剧烈的响动，突然从前方传来。 宝珠被声音惊醒，人还有些懵懵的，没从睡梦里回过神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眨巴着。 只见小卖部的门被人推开了，两个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两个人都是生面孔，宝珠之前没在村里见过。 其中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粗声粗气地喊：“来两条红塔山！” 宝珠反应有些慢，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从小马扎上站起来，绕到柜台后面，拿了两条红塔山出来。 络腮胡子低着头接过烟：“多少钱？” 宝珠举起手里的小本子，用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一条是75块，两条就是150块。 络腮胡子扫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从口袋里掏出钱来。 旁边的男人长了一双吊三角眼，斜着脑袋瞅了一眼宝珠，忍不住笑了起来：“呦，不会说话？哑巴？” 宝珠抿紧了嘴巴，白嫩嫩的小脸微微鼓起，将脑袋朝后缩了缩。 她会说话的……才不是哑巴。 吊三角眼扫了一眼店里：“小丫头，就你一个人在？你爸妈呢？” 宝珠不吭声，警惕地看着他。 这两个叔叔都很陌生，看上去像是外来的。 络腮胡子抬起胳膊杵了吊三角眼一下，没好气地催促：“别多事，歇一会儿咱们就赶紧走。” “诶，是。”吊三角眼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从那两条红塔山里面拆出来了一包，揣进自己的兜里，“跑完这一趟，我也买两包中华抽抽。”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外面走去。 小卖部外头的土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 他们推门出去的时候。 “咚！” 车子里似乎响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撞击的声音。 宝珠看见，黑色面包车奇怪地摇晃了一下。 第14章 宝珠遇险 那个车里，有东西吗？ 宝珠站在店里，探着脑袋朝着车子的方向看，黑沉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分不明显的好奇。 谁料，站在外面的吊三角眼男人，突然回过头来，看向了店里。 宝珠下意思地赶忙缩回了脑袋，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坐在小马扎上，将自己团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那两个叔叔的感觉，很不好。 吊三角眼和络腮胡子打开车门朝里面看了一眼，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络腮胡子沉着脸上了车，把车门用力地一关。 吊三角眼仍旧站在车外面，手指间夹着一支红塔山，正在慢慢地抽着。 宝珠总觉得，那个叔叔好像在盯着自己看。 她有些紧张地捏紧了自己的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小脸微微发白。 过了没一会儿，那个络腮胡子从车上下来了。 他招呼了一声吊三角眼，准备开车走了。 吊三角眼站在原地，却朝着小卖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跟络腮胡子凑在一起，说了两句话。 随后，两个人就一起又朝着小卖部走来了。 宝珠从小马扎上站起来。 那两个人进门的一刹，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危险，浑身僵直地朝后退了两步。 又猛地反应过来，拔腿转身朝小卖部后院跑去。 奈何人小腿短，刚跑没两步，就被络腮胡子三两步追赶上来。 络腮胡子一只手就捂住了宝珠的嘴巴，把人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宝珠蹬着两条腿挣扎。 络腮胡子箍着她的两条胳膊，就像铁打的一样，纹丝不动。 吊三角眼赶忙催促：“快快，趁着没人看到，赶紧抱上车！” 络腮胡子抱着宝珠往车上一塞，吊三角眼坐进了驾驶座，嗡地一声就启动了车子，踩下油门，朝着村子外疾驰而去。 车子摇晃，宝珠被摔得七荤八素。 她想喊救命，可是嘴巴张得大大的，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络腮胡子扯过一条绳子，熟料地绕了两圈，就把她的胳膊捆住了。 络腮胡子问：“还有胶带吗？把嘴给堵上！” 吊三角眼说：“没必要堵，反正是个哑巴。” 络腮胡子看宝珠张着嘴巴，却没声，也觉得不用了：“你小子开快点，别等这小姑娘家里人发现了追上来。” 吊三角眼嘿嘿一笑：“我做事你还不放心，都观察好了的，这个点附近没人在。” 络腮胡子语气里不乏嫌弃：“抓个女人也就算了，好出手，抓个小姑娘也不嫌麻烦的……还是个哑巴。” 吊三角眼却说：“胡老三不是说，想给他那个傻儿子养个童养媳吗？这个哑巴不是正好？傻子配哑巴，天生一对。” 宝珠听着两个人的话，害怕地缩起了小小的身体。 她明白过来了，这两个叔叔，是人贩子！ 他们要把宝珠卖给傻子做童养媳！ 怎么办？ 宝珠不能被卖掉，阿婆的小卖部不能没有人看着…… 嘴巴没有被堵上，宝珠想要呼救，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也还是没能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她着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身体忽然碰到一个热乎乎的、软软的东西。 宝珠这才发现，在自己的身边还躺着两个年轻的姐姐。 其中一个姐姐脸颊红红的肿起来老高一块，像是挨了一顿痛打，嘴巴被胶带贴得严严实实的。 难道说，刚刚听到的那个“咚”的一声，就是这个姐姐发出的？ 然后，那个坏人因为这个，进到车里把她打了一顿？ 车子已经开离了村子，上了公路。 第15章 爱迪生救驾来迟 秋老虎毒辣厉害，烤得盘山公路像是蒸笼一样，往上翻腾着热浪。 吊三角眼蹲在车边换轮胎，没一会儿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 “他奶奶的，千斤顶卡死了，老闫，下来帮忙！”吊三角眼蹲在地上喊。 络腮胡子扫了一眼车里的几个女人，阴沉着脸色警告了一句“老实点”，拉开车门，从车上下去帮忙了。 机会来了！ 杨尾红看到两个人贩子都下了车，不敢有丝毫的迟疑，立刻用藏在手里的打火机，去烧捆在自己手上的绳子。 她双手背在身后，看不到，只能凭着感觉来， 好几次火苗都燎过了皮肤，烫得她差点儿失手把打火机扔出去。 正费劲扒拉地用火去燎手腕上的麻绳，忽然，杨尾红身体一僵—— 紧挨着她坐在地上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体，一双黑沉沉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打火机看。 杨尾红扭/动着身体，冷汗浸湿了她的衣服，湿漉漉的黏在后背上。 她想对面前的小女孩说：别怕，保持安静，别把那两个人贩子吸引过来。 可她嘴巴被封条贴上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就在此时，宝珠忽然伸出小手，从杨尾红的手里抽走了那个打火机。 杨尾红一愣。 下一刻，宝珠按下了打火机，把火苗凑到了捆住杨尾红双手的绳子上。 宝珠的双手是被绑在前面的，烧起绳子比杨尾红更方便。 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火苗燎了好几次手指。 宝珠睫毛一颤，小嘴几乎瘪成了一条缝，黑漆漆的眼睛里，疼出了一点儿泪花。 终于，绳子被烧断了！ 杨尾红心中大喜过望，赶紧活动了两下发麻的胳膊，去继续解开捆在自己双脚的绳子。 “操！什么东西烧焦？！” 车门突然被一把拉开，闻到焦味的络腮胡子，探头看了进来。 杨尾红下意思地用身体挡住了小姑娘。 “臭表子，你他妈想跑？” 络腮胡子一眼就看到，杨尾红身上的绳子解开了。 他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冲上车，就揪住了杨尾红的头发，抡起拳头，狠狠朝着她砸过去。 杨尾红用力地抬起脚，用力地朝着络腮胡子身上踢去。 几个耳光劈头盖脸地扇在她的脸上，打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嘴巴里渗开一股血腥味。 “臭表子、烂货！一路上就你事最多，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络腮胡子打得上了头，眼珠泛红，随手抄起车上的铁棍，狠狠朝着杨尾红的脑袋上砸去！ 杨尾红本能地抬手捂住头。 “滋啦……”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电流声。 杨尾红浑身颤抖地睁开眼睛。 只见络腮胡子瘫倒在地上，仿佛羊癫疯一般浑身剧烈抖动抽搐，身体表面一阵蓝紫色的电弧火花流窜过。 宝珠的小手抬在半空中，手腕上的手环，一圈蓝光隐隐闪烁。 杨尾红来不及多想，拽着宝珠就往车外滚。 后背被滚烫的柏油马路磨得火辣辣的疼，她顾不得痛，攥着宝珠就朝着一个方向跑。 吊三角眼注意到她们逃跑，赶紧丢下手里的千斤顶追上来。 “给老子停下，抓到你们，我要你们好看！” 杨尾红被饿了好几天，又拖着一个孩子，咬着牙关用尽了全身力气逃跑。 还是没跑出多远，就被吊三角眼给追上。 她大喊一声，松开宝珠，朝着吊三角眼扑过去：“快跑！” 杨尾红用身体整个撞向了吊三角眼，余光却看到宝珠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孩子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杨尾红脑中顿时只有大写的两个字——完了！ 下一秒，她被吊三角眼狠狠地一脚踹翻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身。 “他妈的两个贱货！” 吊三角眼狠狠啐了一口，一步步朝着倒在地上的杨尾红走去。 忽然，一阵电光流窜过杨尾红的眼前，如同蛇一般缠绕上吊三角眼的身体！ 蓝光炸裂！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后，吊三角眼浑身抽搐地倒在了地上。 散发出一股烧焦的糊味。 杨尾红呆呆地回过头来。 只见宝珠站在原地，一只手朝着男人的方向抬起，停在半空中。 手腕上，银白色的金属手环，泛着莹莹的蓝光。 不许，伤害姐姐！ 宝珠浑身都绷紧了，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 直到看到男人倒下，失去了反抗能力，她才后知后觉地，吓得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小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掉出来，顺着白嫩的小脸往下滚。 杨尾红爬上前，将小姑娘揽进了自己怀里，拍着她的后背：“不哭不哭……没事了。” 宝珠蜷缩在她的怀里，手指紧紧攥住了杨尾红的衣襟，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没哭出一点儿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嗡嗡的机械音从头顶传来，由远及近。 还没等杨尾红反应过来，一个银灰色的金属身影，倏然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尊贵的小小姐！您没事吧！抱歉，是爱迪生的救援来晚了！啊……您受伤啦！” 爱迪生看着宝珠磨破了皮的手肘，滴滴地大叫起来。 …… 两个小时后。 杨尾红坐在警察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警察从外面给她买回来的粥。 她饿了太久，不能一次性吃太多，只能吃点儿软烂、清淡的东西，不然胃会受不了。 身旁，小姑娘乖乖地坐在凳子上，手上的手肘已经贴上了创口贴。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一侧腮帮子微微鼓起，正含着辅警姐姐给她的水果糖。 对面一个警察正在做笔录。 “你是说，那两个人贩子突然倒下了，你们找到机会就逃跑了？” 杨尾红点了点头：“对，我藏了一只打火机，用打火机烧断了绳子，带上她一起从车上跳下来逃跑。” 警察：“人贩子是突然倒下的，” 杨尾红：“是啊，大概是癫痫吧。” 杨尾红在第二个人贩子倒下的时候，就大致猜到了，或许是和小姑娘有什么关系。 难道，小姑娘有特异功能？ 不管是不是，杨尾红都本能觉得，不能把小姑娘有异常这点，给暴露出去。 不然，很可能会给小姑娘带来麻烦。 警察又问了一些细节，杨尾红全都一一回答。 只是旁边的小宝珠，始终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警察看在眼里，一阵心疼：“这孩子，被吓坏了吧？这么长时间，都不说话……想办法联系一下她的家人吧。” 一个辅警姐姐走到宝珠身边，蹲下身，关心地问她：“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家里人的电话吗？你爸爸妈妈叫什么？” 第16章 宝珠的父母 宝珠的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像个木讷的洋娃娃，白嫩嫩的小脸上面无表情。 她舌尖顶着糖块，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小包，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似的安静垂着，也不说话，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辅警姐姐的询问。 “小朋友？” 女辅警以为宝珠是太害怕，出现了失语症状，又往前挪了半步，温柔地安慰。 “小朋友别怕，你已经安全了，坏人都被叔叔阿姨抓住了，不会再欺负你们了。小朋友，你还记得家里的电话吗？” 宝珠还是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旁边的杨尾红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这孩子，我听那两个人贩子说，她……不会说话。” 女辅警一愣，看向宝珠的目光，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怜悯。 忽然，杨尾红感觉自己的手指一热。 低头一看，宝珠软软的小手，拉住了她的手指。 “怎么了？” 杨尾红正诧异，就看见宝珠抬起巴掌大的小脸，撅着小嘴，对着她摇了摇头。 小宝珠有些不高兴，白嫩嫩的两颊微微鼓起——宝珠才不是哑巴呢。 杨尾红却不明白宝珠的意思，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满脸温柔：“哪儿不舒服吗？是不是要上厕所了？” 宝珠张了下嘴巴，想要发出声音，证明自己不是哑巴，但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耷拉下眉眼，手指搅在一起，泄气地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办案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忽然开口：“问问小姑娘会不会写字，能不能写出她父母的电话号？” 一般这种小孩子，父母都会特意让她记下来家里的电话号码，就怕遇到什么急事。 女辅警赶紧问宝珠，能不能写出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 宝珠慢吞吞地转过脸，看向面前一脸关切地盯着自己的警察姐姐。 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她记得。 可是…… 宝珠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不久之前的夜晚。 阿婆躺在床上，脸和嘴唇都惨白按像是一张纸，搭在床边的手腕瘦得像是蒙了一层皮的麻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宝珠倒了一杯水喂到她的嘴边，阿婆却连水也喝不进去。 宝珠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睛，想了好久，终于踩着小板凳，够到家里的座机边上，拨下了那个默念了好几遍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 那头的女人说：“喂？” 宝珠张了张嘴，想说阿婆生病了，爸爸妈妈回来看阿婆吧。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儿声音。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就不耐烦地传过来： “妈，我和志刚忙得很呢，你怎么又打电话过来了？不就是让你多带一段时间小草吗，我和志刚工作那么忙，怎么顾得上她？不说了，先挂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宝珠握着听筒，微微张开的小嘴，来不及闭上。 半晌，电话里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嘟——” 爸爸妈妈工作很忙的，宝珠不应该打扰他们。 宝珠自己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小宝珠双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可是…… 警察姐姐说，要联系她的爸爸妈妈。 如果她不说的话，会不会给警察姐姐添麻烦呢？ 第17章 爱迪生成精了 爸爸妈妈工作很忙的，宝珠不应该打扰他们。 宝珠自己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小宝珠双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可是…… 警察姐姐说，要联系她的爸爸妈妈。 如果她不说的话，会不会给警察姐姐添麻烦呢？ 宝珠低着头，小脸上还是一如既然的木然，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却已经纠结地蜷缩起来，搓着衣服布料了。 杨尾红接过老警察递给来的纸笔，转手把笔横放在宝珠的面前：“别害怕，警察姐姐是想帮你，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还有爸爸妈妈的电话？” 宝珠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接过杨尾红递过来的笔，歪歪斜斜地在笔录本的白纸上，写下了“阮宝珠”三个字。 犹豫了一小会儿，她又继续写下了一串熟记在心里的电话号码。 杨尾红看着笔记本上的字，笑着摸了摸宝珠的小脑袋：“原来你叫宝珠啊……你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你，才给你取这个名字吧。” 宝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其实，名字不是爸爸妈妈给她取的，是阿婆带她去公安局改过的。 警察叔叔接过宝珠写了电话号码的本子，对着那串数字拨了过去，电话没响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好。”警察叔叔很有礼貌地对着电话那头说，“这里是xx县警局。” 宝珠听到电话被接通的声音，有些紧张地抿住了嘴唇，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衣服的一角。 爸爸妈妈，会来看宝珠吗？ 她微微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自睫毛底下偷偷觑着警察叔叔的脸，小脸绷得紧紧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紧张：“警局？请问，有什么事吗……我们应该没犯事吧？” 警察：“是这样的，今日我们破获了一起拐卖儿童妇女案，解救出一名四岁大女童，她似乎存在语言障碍。请问，您家是否有孩子失踪……” 还没等警察说完，电话那头就立刻不耐烦地否认：“什么哑巴？我们不认识什么哑巴小孩！” 警察：“她叫阮宝珠，你们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女人斩钉截铁。 不知道是不是女人的声音太大，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了一声小孩被惊吓醒的啼哭。 宝珠也听到了。 黑漆漆的眼睛，似乎更幽暗了几分。 她垂下了脑袋，嘴唇被自己抿到发白，那张小脸上，看不出一点儿表情。 只是长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翅膀似的，轻微地一颤一颤。 只听电话里，女人赶紧放柔了声音，似乎抱起了孩子，在又拍又哄：“哦~哦~宝宝没事，不哭不哭~” 顿了一下，她又对电话这头说：“那个，警察，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电话挂断。 几个警察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全都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小宝珠。 辅警姐姐蹲在宝珠的身边，很有耐心地问：“小宝珠，是不是电话号码写错啦？” 宝珠的手指绞住衣角，也不摇头，也不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没有打错。 宝珠都听到啦，电话里的声音，就是妈妈的。 第18章 赚钱后就要shopping 爱迪生出了警局之后，三两下就钻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小小姐，我这就带您回去。不要紧张，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伴随着爱迪生话音落下，宝珠感觉到一阵猛烈地气流吹拂过她的脸颊，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等到再睁开的时候，宝珠就发现，自己被爱迪生抱着飞到了天上。 云朵像是雾一样，漂浮在她的周围，太阳光照出淡淡的金色。 原来天上是这样的！ 宝珠只是个四岁半大的孩子，脑子里没有成年人那么复杂。 她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害怕，而是睁大了眼睛，好奇地伸手，想要去摸身边的云彩。 爱迪生身上的人形拟态正在慢慢的褪去，显现出机器人特有的金属身躯，原本抱着宝珠的两条胳膊，被从爱迪生背后伸出的六条机械臂取代了。 黑色西装套在它圆滚滚的金属身体上，显得更加不合身了。 宝珠在西装上摸了摸，有点好奇，爱迪生是从哪儿弄来的这身衣服。 爱迪生似乎是看出了她内心的疑问，回答道：“在路边的店里随手拿的。” 随手拿的？没有付钱？那不就是偷？！ 宝珠眼睛瞪得大大的，朝着爱迪生不赞同地摇了摇脑袋。 阿婆说过，不可以随便偷东西的。 爱迪生无奈地低头：“好的，亲爱的小小姐，下次爱迪生不会再这样莽撞了。” 宝珠还是摇了摇头，红艳艳的小嘴撅着，脸颊微鼓。 爱迪生只好说：“我知道了，小小姐，爱迪生稍后就会把钱给那家店送过去的。” 宝珠这才满意地点头。 回到熟悉的小卖部，从天上降下来，刚站稳，宝珠就立刻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了房间里。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荷包，解开了抽绳，从里面拿出两张折好的粉色钞票。 看着粉粉的钞票，宝珠白嫩嫩的小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肉疼之色。 但，她还是挺直了腰杆，把手里的钞票，往爱迪生面前的桌子上一拍，板起一张严肃的小脸，抬起手，指了指爱迪生身上的西装。 实际上，她连眼神都没敢自己拍在桌上的钞票看，就怕会舍不得这么多钱钱qaq 爱迪生看着小萝莉脸上那副肉疼的表情，当然不忍心再拿走这些钱啦。 不过，小萝莉这么正直善良，拿了东西不付钱，又是万万不行滴。 爱迪生忽然灵机一动：“小小姐，我们可以拿珠宝换钱，就不需要用到这些钱了。您之前不是交易了几颗钻石，还没有送出去吗？” 上一次，宝珠和徐姐交易，收了一盒黄金首饰与几枚钻戒，黄金首饰被宝珠送给了三叔，还剩下几颗钻石戒指，现在也可以卖钱。 爱迪生对小宝珠的性格，拿捏得非常到位。 直接从家里的存款里，往外掏钱，小宝珠会心疼的要命。 但是，如果是用钻石戒指换到了钱，再用这个钱去买衣服，对小宝珠而言，就是赚到了！ 果然，宝珠听到了“换钱”两个字，就立刻坐不住了。 她动作飞快地一把抓过桌上的粉钞票，塞回了自己的小荷包里，重新压回了枕头下面。 一副生怕动作慢了，钱就飞飞了的紧张模样。 收好了钱，宝珠找出上次收的钻石戒指，放在桌上，一双大眼睛咔吧咔吧地眨着，盯着爱迪生看。 “钱！”宝珠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指着桌上地钻石戒指，拔高了声音。 今天已经快傍晚了，加上宝珠又受了惊，爱迪生几番劝说，才打消了宝珠立刻就去换钱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爱迪生就带上宝珠，拿着那几颗钻戒，去到了县城里的老凤祥金店。 爱迪生变出了人形拟态，还是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西装，抱着宝珠走进去。 “你好，我有几颗钻戒，不知道你们店里可不可以回收？” 一个小时后，宝珠晕晕乎乎地从小卖部里出来了。 钱钱！ 好多好多钱钱！！！ 个、十、百、千、万…… 宝珠站在老凤祥的旁边，掰着手指头算。 刚刚爱迪生和店里的那个叔叔，说什么“克拉”“净度”，宝珠一点儿也没有听懂。 她只知道，自己和爱迪生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上面有闪闪的石头的戒指之后，店里的人就立刻把他们请到了一个房间里，还来了一个自称是区域经理的人。 那个区域经理，对着戒指上亮晶晶的石头看了好半天，最后说，可以给出两百万的价格回收这颗5克拉的钻戒。 两百万，那是多少？ 宝珠才学到万以内的加减乘除，摆着手指头怎么也算不明白。 不过爱迪生告诉她，那是比万还要多。 那应该是很多很多了…… 宝珠记得，小卖部里最贵的烟是黄鹤楼，20块钱一包。 卖出一包，宝珠可以赚到两块七毛的利润。 要卖出三千七百多包黄鹤楼，宝珠才能赚到一万块钱！ 可是现在，只要这么一颗亮闪闪的石头，宝珠就可以换到比一万块钱还要多的钱了！ 宝珠立刻就同意了，把戒指卖给他们。 不过，两百多万，也不可能装在箱子里，让他们把钱搬回去。 区域经理给宝珠写一张支票，需要她和爱迪生自己去兑换。 爱迪生带着宝珠去了银行，把钱存进了阮老太留给宝珠的银行卡里。 又额外取了一万块钱的现金出来，放在了宝珠的面前。 小姑娘盯着那一大摞粉粉钞票，眼珠子都快挪不开了，好半天才把钱都装进了自己的小兜兜里，捂在心口，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爱迪生干脆又带着小姑娘去了手机专卖店。 虽然他可以随时随地连接上卫星网络，但是，小姑娘还是买一个地球上的通讯设备比较好。 最后，爱迪生给宝珠挑了一个平板和一个手机，把银行卡绑定在了手机上，这样以后宝珠买东西，就可以手机支付了。 一番采购之后，宝珠和爱迪生就准备回去了。 路过一家服装店，宝珠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店里的衣服，又看了看爱迪生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装。 她撅起了小嘴，拉住爱迪生的衣角，抬手朝着店里面指了指。 第19章 小宝珠变奸商 从商场出来时，已经是下午。 爱迪生两条胳膊上挂满了东西，有给宝珠买的衣服、鞋子，也有宝珠给他买的衣服。 小萝莉居然还会给他买衣服诶！ 爱迪生已经翘嘴了一路，恨不得天天都便变成人类拟态，好每天都穿着小萝莉给自己买的衣服。 宝珠却停在了一家卖包子的店前。 一笼包子刚被蒸好，楠竹蒸笼一打开，热腾腾的白雾往外头冒，包子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小小姐，你饿了吗？”爱迪生停下脚步，关切地询问。 他是机器人，只需要晒太阳就够了。 不过他知道，小萝莉是人类，需要吃东西喝水才能活下去，一顿饭不吃都会饿得慌。 宝珠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指了指包子，又从自己的兜兜里，拿出一张粉钞钞。 爱迪生很快就明白过来宝珠要做什么：“小小姐，你想要把这些包子买回去，卖给别人？” 宝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爱迪生心领神会：“你是说，不是要卖给他们，是要送给他们？” 宝珠点头。 爱迪生：“你是想送给用戒指和你买东西的人？因为戒指换了很多钱？” 宝珠小鸡啄米点头。 爱迪生恍然大悟。 看来是因为那个戒指卖了很多钱，宝珠开始觉得，当初只卖给徐慧几袋米面，有些太少了，现在是准备补偿徐慧他们呢。 每次徐慧来，要的都是吃的，宝珠当然也看出来了，徐慧他们最需要的就是食物。 不过…… 爱迪生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小宝珠，开始循循善诱：“小小姐可以这么想很好，可是真的这么做的话，小卖部是会亏钱的哦。” 敏锐地捕捉到了“亏钱”这两个字，宝珠顿时小脸一白，脑袋拨浪鼓似得摇晃起来。 亏钱，不可以！ “小小姐放心，只要你继续和之前一样正常交易，小卖部是不会亏损。” 真的吗？宝珠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爱迪生看。 爱迪生被那双大大的、萌萌的眼睛盯着，只感觉自己的心口好像中了一箭！ 机器人那颗冰冷钢铁做的心，都忍不住开始哈特软软了。 “总之！有爱迪生在，绝对不会让小小姐有亏损的！” 爱迪生掷地有声，随后，他语气又是一缓： “更何况，和小小姐做的交易，他们也没有吃亏。” “食物，在您这个世界十分普通，但是在那个世界非常稀少，所以你把这边的食物卖到那边，就可以救一群生活在那个世界人，让他们不会被饿死。” “而他们呢，就可以用在他们那个世界一点儿用也没有东西，交换您的食物。比如刚刚卖出去的戒指。毕竟他们都快要饿死了，戒指又不可以当饭吃。“ 小宝珠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爱迪生继续说：“想要小卖部不亏钱的话，小小姐您应该做的，就是要继续和他们这样交易下去，用您不缺、但是他们稀缺的物资，去换取对他们来说用处不大，但是对您来说非常有用的东西！ 小宝珠摇晃着脑袋点了又点，表示受教。 就这样，不知不觉中，爱迪生就给小宝珠灌输了“投机倒把”的奸商思维。 …… “刹——” 货车停在了徐慧等人的面前。 从车上跳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胳膊上纹着龙形的纹身，脖子上挂着几串粗粗的大金链子，一副黑社会的打扮。 “呦~徐姐啊，哈哈，看你们这个样子，饿了好天了吧？”壮汉挑着眉梢，斜着眼睛乜着徐慧一行人，“要不要分你们点儿吃的啊？” 视线扫过徐慧的面孔，壮汉不由得愣了一下。 咦？ 这几个人怎么和想象中饿得虚脱的样子，有点不一样啊？ 面色……还怪红润的嘞。 简直像是刚吃了一顿饱饭。 瘦子脸色一变，就要上前：“把物资都交出来，那是你们偷的我们的！” “诶，这么说多难听。再说，东西到了谁的手上，那就是谁的。”壮汉说道，“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们点儿吃的，徐姐，你也不想你的兄弟们，跟着你饿死吧？” 壮汉身后，两个人拿了两袋过期面包出来。 隔着透明的塑料包装，可以看见，里头的面包，表面已经生出了一层淡淡的灰绿霉斑。 可是即便这样，壮汉身后的人，看着那两袋面包，还是忍不住直吞口水。 徐慧脸色难看。 一周前，洪城基地在丧尸潮中，被摧毁了。 壮汉是他们从洪城基地逃出来的时候，顺手救的人。当时他隐瞒了自己是异能者的身份，徐慧将他当做了普通的老百姓，收留在车队里。 可是，这些被他们救下的幸存者，在知道了他们曾经是军人之后，就理所当然地享受他们的照顾！遇到危险也只知道躲在后面，指使他们先上！ 更可恶的是，壮汉在发现他们的物资不足之后，又集结了其他幸存者，打伤了他们的队员，带着车队里所有的食物和水走了！ 在遇到小卖部前，徐慧一行人已经三天没吃到一口东西了。 “徐姐，你是三级异能者，我也是三级异能者，我劝你还是不要想着和我动手。”壮汉慢悠悠一脸的有恃无恐。 他和徐慧都是三级异能者，实力原本就不相上下。 但是，徐慧这伙人，可是饿了好多天了，精疲力尽之下，能不能发挥出三级的实力，还不好说呢。 异能者也是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壮汉觉得，徐慧应该不会不长眼地，选择和自己动手。 不过，壮汉也不准备把徐慧逼得太狠，他也不想和一个同等级的异能者拼命。 他仰着下巴看徐慧：“徐姐，我们路上走的匆忙，没带够汽油。你分我们半箱，这两袋面包，就归你们了，怎么样？” 站在他面前的徐慧，却慢慢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来。 “怎么样？”徐慧双手握在一起，骨头捏的“咯咯”作响，“我今天也告诉你一个道理，三级和三级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徐慧的手掌凝聚出一团火焰，狠狠一拳朝着壮汉轰出！ 第20章 菜籽也能换大宝贝？ 买完了大米和面粉，宝珠又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停在了一家挂着“富农种子化肥”招牌的店铺门前。 她仰起白嫩嫩的小脸，黑沉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店门口摆着的一排小塑料盆。 塑料盆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种子，旁边还插着花花绿绿的塑料牌子，上面印着水灵灵的大白菜、红彤彤的西红柿，还有绿油油的小香葱。 爱迪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电子眼闪烁了两下：“小小姐，您是想买植物种子吗？” 宝珠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 刚刚爱迪生说了，要多进一些客人“刚性需求”的货品。 徐姐喜欢买大米和面粉，那个长着黄眼睛、蓝头发的怪蜀黍，最喜欢的就是阿婆种的小葱了！ 上次怪蜀黍把家里的一整箱小葱都搬走了，后院的泡沫箱都空啦。 阿婆以前说过，地空着也是空着，种点菜，就不怕没菜吃了。 要是宝珠多买一点种子回去种在后院里，等下次怪蜀黍再来的时候，宝珠就有好多好多小葱可以卖给他了！ 爱迪生立刻领会了宝珠的想法，藏在西装袖子里的金属手指微微动了动，语气里满是赞许： “小小姐真是太有商业头脑了！星际时代的纯天然植物基因早就退化枯竭，对加菲尔德那个土鳖来说，地球上的任何一颗植物种子，都是无价之宝！” 宝珠听不懂什么叫“基因退化”，但听到爱迪生夸自己，她原本毫无表情的小脸上，嘴角还是微微往上翘起了一点点小弧度。 宝珠很聪明的，宝珠会做生意！ 卖种子的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摇着蒲扇坐在门口听收音机。 一抬头，瞧见一个粉雕玉琢、跟年画娃娃似的小姑娘站在摊子前，不由得乐呵呵地摘下老花镜：“小娃娃，看中啥了？这儿可不是卖糖果的哟。” 宝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指，先指了指印着小香葱的牌子，又挨个指了指旁边的小青菜、水萝卜、大白菜和草莓种子。 大爷有些稀奇地看了一眼跟在宝珠身后的高大年轻男人。 爱迪生上前一步，用那副平铺直叙的ai腔调开口：“老板，这几种种子，每样来十包。另外，再拿五袋有机营养土。” “哟，买这么多？你们这是家里有菜园子啊？” 大爷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起身拿塑料袋装种子，“小香葱和小青菜好活，撒土里浇点水就能长，这草莓可得费点心思哩……一共六十五块钱，看小娃娃长得招人稀罕，收你们六十块就行，再送你们两包向日葵籽儿！” 宝珠一听到送东西，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仰起头，看向爱迪生，小手在自己胸口的小兜兜上拍了拍，示意要用手机付钱。 爱迪生弯下腰，把手机递到宝珠手里。 宝珠笨拙地捧着比自己巴掌还大的手机，学着刚才在粮油店里的样子，点开绿色的软件，对着大爷贴在墙上的二维码“滴”地扫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付款成功的界面，下面的数字又少了一点点。 不过这一次，宝珠一点儿也不心疼了！ 因为爱迪生说了，这叫“进货”，以后是可以赚大钱的！ 采购完所有的东西，粮油店的老板正好开着电动三轮车过来送货，顺道就把宝珠和爱迪生，连同两百斤米面、几大袋营养土和种子，一并送回了村里的小卖部。 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小卖部门口时，隔壁的张秀芬正好拿着扫帚出来扫院子。 一看到车斗里卸下来的两大袋面粉和两大袋大米，张秀芬眼皮子狠狠一跳，手里的扫帚都差点没拿稳。 “哎哟喂，这是干啥呢？怎么买这么多米面？”张秀芬三两步跨出院门，嗓门大得整条村道都能听见。 粮油店老板擦了把汗，笑呵呵地说：“是这小姑娘和她家大人去镇上买的，足足两百斤呢！” 张秀芬狐疑的目光落在一身黑西装、戴着口罩和毛线帽的爱迪生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是谁啊？怎么在宝珠家里？” 昨天下午陈刚去地里干活，她去镇上找弟弟商量婚事，傍晚回来才知道村里竟然遭了人贩子，宝珠还差点被拐走了！ 后来听说是派出所的警察联系了宝珠家里的远房亲戚把孩子接走了，她和陈刚还在家里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生怕是人贩子同伙冒充的。 这会儿看到宝珠全须全尾地站在门口，张秀芬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但看爱迪生的眼神依旧充满了警惕。 宝珠往前迈了一小步，张开短短的胳膊，像护小鸡一样挡在爱迪生面前。 她仰着小脸，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张秀芬，用力地摇了摇头，又伸手拉了拉爱迪生的西装衣角。 他不是坏人，他是宝珠的爱迪生。 爱迪生适时地取下帽子，微微欠身，礼貌又客气地回答：“张阿姨您好，我是阮老太太生前聘请的远房表侄，也是宝珠现在的合法监护人。之前在城里处理一些手续，昨天刚赶回来，以后由我来照顾宝珠。” 听到他一口叫出自己的姓氏，说话又斯斯文文的，还给宝珠买了这么多实打实的粮食和深秋穿的新衣裳，张秀芬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要是骗子，哪舍得给个四岁半的奶娃娃花这么多钱？ “原来是远房亲戚啊……”张秀芬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嘴里还是忍不住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是不知道，宝珠那亲爹亲妈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太太尸骨未寒呢，就把这么点大的孩子丢在乡下不管了！既然老太太托付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对宝珠，要是敢虐待孩子，我们街坊四邻第一个不答应！” 顿了顿，张秀芬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不自然地往小卖部里瞥了一眼：“那个……前天晚上宝珠送来我家的那个红盒子，我和老陈看过了，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我这就回家拿过来还给你们！” 昨天她原本想把盒子还给宝珠的，结果打开一看，好家伙，里头明晃晃的一整套纯金五金首饰，差点把她和陈刚的眼珠子都给闪瞎了！ 老太太省吃俭用一辈子，这肯定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留给宝珠将来的嫁妆，他们哪能要小孤女的傍身钱？ 宝珠一听张阿姨要把五金退回来，顿时急了。 那是宝珠送给张阿姨和陈叔的礼物！送出去的礼物，怎么可以收回来呢？ 小姑娘急得小脸涨红，也顾不上别的，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冲进小卖部里，“砰”的一声把木门从里面关上，还踮起脚尖，费力地把门栓给插上了！ 被关在门外的张秀芬：“……” 这死倔死倔的小脾气，简直跟阮老太一模一样！ 关上门后，宝珠拍了拍小胸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爱迪生已经褪去了人类拟态，变回了圆滚滚的金属机器人模样，正伸出八条机械臂，轻轻松松地把两百斤米面搬进仓库码放整齐。 “小小姐，现在天黑了，我们要去后院种菜吗？”爱迪生滑着轮子过来问。 宝珠点了点头，抱起那几大包种子，跟着爱迪生去了后院。 有了爱迪生这个全能机器人在，种菜简直比过家家还要简单。 八条机械臂挥舞出残影，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原本空荡荡的泡沫箱和院子里的菜地，就全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营养土，一颗颗饱满的菜籽被精准地埋进土坑里，又浇上了适量的井水。 宝珠蹲在菜地边，双手托着肉乎乎的腮帮子，看着湿漉漉的泥土，小眉头微微蹙起。 阿婆以前种菜的时候，好像要等好久好久，菜才会长出来。 要是那个怪蜀黍明天就来买小葱，没有长出来怎么办呀？ 似乎是看穿了宝珠的苦恼，爱迪生圆圆的脑袋转了过来，电子屏上闪过一串愉快的符号： “小小姐，完全不用等它们全部长出来哦！对星际人来说，未发芽的天然种子和鲜活植物具有同等的科研与培育价值。甚至因为种子更容易保存和繁育，他会出更高的价钱来买！” 是这样吗？ 宝珠眨巴了一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小手，把剩下的半袋小香葱种子和几包白菜、萝卜种子装进一个小竹篮里，放在了小卖部的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宝珠洗了个热乎乎的澡，换上新买的粉色小熊睡衣，怀里抱着她装满了“粉钞钞”的小荷包，乖乖地爬上床睡着了。 她并不知道，就在此时，遥远的斐列星系第六军团指挥部里，正掀起一场怎样的轩然大波。 加菲尔德站在宽敞的实验室中央，面前是十几个双眼通红、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帝国顶尖基因工程学家和医疗官。 “元帅！神迹！这简直是宇宙诞生的神迹啊！” 医疗部长克莱尔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全息光屏上跳动的绿色数据流，声音都在劈叉： “这种名为‘葱’的古地球灭绝植物，它的细胞活性是我们见过所有人工培育植物的十万倍以上！只要提取它的一丝挥发分子，就能瞬间抚平s级以下的所有精神海暴动！可是……可是它们没有种子，根须在移植后也无法进行无性繁殖，一旦这批植物枯萎……”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科研人员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与痛惜的神色。 加菲尔德金黄色的眼瞳微微眯起，视线落在自己办公桌的保险柜上。 在那里，躺着一份足以让整个星际联盟都为之疯狂的绝密文件——《第六代超大型曲率星际母舰核心能源反应堆及全套设计图纸》，以及一支能够修复人类基因链缺陷、令普通人延寿两百年的“s级生命源液”。 那是他把整个第六军团的压箱底库存都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出来的最高价值物品。 上一次，那个名为爱迪生的机器人提醒过他——“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点儿好东西。” 加菲尔德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握住门把手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祈祷吧，”这位铁血元帅低声喃喃，“祈祷那位神秘的小小姐，今天依然愿意向我们敞开神迹的大门。” 第21章 怪蜀黍又来啦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大公鸡才扯着嗓子叫了头一遍，宝珠就醒了。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黑漆漆的圆眼睛，先扭过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后院的菜地里，昨天晚上爱迪生埋下去的那些小土坑，还是平平整整的，连一片小绿芽都没有冒出来。 宝珠双手托着肉乎乎的腮帮子，小眉头微微蹙起了一点点。 阿婆以前撒菜籽的时候，都要等好久好久，才会长出绿油油的小叶子。 要是那个长着黄眼睛、蓝头发的怪蜀黍今天就来买小葱，宝珠没有小葱给他，怎么办呀？ 小姑娘慢吞吞地爬下床，自己踩着小板凳刷了牙、洗了脸，又换上昨天新买的那件粉色小熊罩衫。 她没忘了走到供桌前，踮起脚尖，把昨晚没吃完的一小块桂花糕，端端正正地摆在阿婆的黑白相框前面。 “阿婆，糕糕。” 宝珠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很认真地跟阿婆说了一句，又伸出小胖手，轻轻摸了摸相框的玻璃。 相框里，没牙的阿婆正咧着嘴，对着她笑得宽容又慈祥。 摆完糕糕，宝珠抱着她装满了“粉钞钞”的小荷包，哒哒哒地跑下楼，去开小卖部的木门。 门栓有点沉，宝珠两只手一起用力，才“咔哒”一声把门拉开。 清晨的凉风裹着一股子泥土味儿吹进来，小卖部里暖烘烘的，货架上的泡泡糖、火腿肠、还有昨天刚码进仓库的两百斤大米面粉，全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收银台最显眼的地方，摆着那只小竹篮。 竹篮里头，是半袋小香葱种子、几包白菜籽、水萝卜籽，还有老板大爷送的两包向日葵籽儿。 宝珠绕到柜台后面，踩上专属的小板凳，双手趴在台面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等客人。 爱迪生已经褪去了昨天在镇上那副“远房表侄”的人类拟态，变回了圆滚滚的金属模样，正滑着轮子，用一条机械臂拿着小抹布，把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小小姐，”它圆圆的脑袋转过来，电子屏上跳着两颗乖巧的爱心，“根据我的客流模型测算，第一位跨位面来客的到访概率，在今晨是百分之九十二点七哦。” 宝珠听不懂那么长的一串数字，但她听懂了“客人”两个字。 她把小荷包往怀里搂紧了一点，小脸板得平平的，只轻轻点了一下小脑袋。 要坐好，等客人。阿婆以前就是这么守着柜台的。 果然，没等外头的大公鸡叫第三遍，小卖部里那盏从来不用插电的旧灯泡，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不是坏了那种一明一暗，是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推了一下门。 收银台后方，那道平时只是一片灰白墙皮的“安全通道”，无声无息地漾开了一圈水纹似的光。 宝珠一点儿也不怕，只是把趴在台面上的小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先跨出来的是一只锃亮的军靴。 紧跟着，是笔挺到没有一丝褶皱的深黑军装、缀着银灰色星徽的肩章，和一张轮廓硬得像刀刻出来的脸。 加菲尔德元帅低着头，跨过那道光，站在了小卖部的水泥地上。 他今天没像上回那样直奔后院泡沫箱。 这位能让虫族舰队掉头就跑的铁血男人，两只手规规矩矩捧在胸前，抱着一个巴掌大、流转着幽蓝微光的金属匣子，指节绷得发白，活像头一回进学堂、攥着作业本不敢交的小学生。 金瞳先落在柜台后那个粉嘟嘟的小团子上，又飞快地移开，最后死死黏在了那只小竹篮上。 半袋小香葱籽。 几包印着大白菜、水萝卜的花花绿绿小纸袋。 还有两包老板大爷白送的向日葵籽儿。 加菲尔德的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昨夜实验室里十几个头发乱成鸡窝的基因工程学家围着那株“葱”的数据哭到失声的画面，又撞进他脑子——细胞活性十万倍、可瞬平s级精神海暴动、根系无性繁殖失败、一枯即成绝响…… 而能让整个星际联盟抢到开战的“原生可繁育种源”，这会儿就装在一只一块五毛钱的竹篮里，摆在这个四岁半小姑娘的收银台上，旁边还压着两包凑单送的籽儿。 “……小小姐。” 加菲尔德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在舰桥上下令时从没用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调子。 他往前半步，把那个幽蓝的金属匣子双手放上柜台，又像觉得不够恭敬似的，拿指腹把匣子边角正了正，才退回去，腰板挺得笔直。 宝珠歪着小脑袋，低头看那匣子。 亮闪闪的，冰冰凉凉的，上头没有小熊，没有小花，也闻不到一点点糕糕的甜味儿。 她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用食指戳了戳。 硬。 又试着用两只手捧起来掂了掂。 沉，但是不能吃，也不能揣进兜兜里换粉钞钞。 小姑娘慢慢把匣子放回台面上，抬起脸，黑沉沉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怪蜀黍，里头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这个，咬不动呀。 爱迪生滑过来半步，电子眼“滴”地扫过匣子，屏上瞬间刷出一行它自己都顿了半秒的乱码，才切回那副一本正经的管家腔： “小小姐，这位……呃，这位老主顾今日带来的，是《第六代超大型曲率星际母舰核心能源反应堆及全套设计图纸》的实体存储板，以及一支s级生命源液。” 它顿了顿，八条机械臂在背后悄悄比了个“快夸我”的小手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只有宝珠能听见的： “通俗讲，就是一块铁板板，加一管发光的水。” 宝珠：“……”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铁板板，又看了一眼被加菲尔德从军装内袋里同样双手捧出来、装在透明小管里、浮着一层淡金色光晕的“水”。 然后，小姑娘做了一件让星际元帅当场僵在原地的事。 她没去碰那些价值半个星系的东西。 而是转过身，从小竹篮里挑出那两包老板大爷白送的向日葵籽儿，又想了想，从货架最下层抱来一小袋昨天没卖完的五香瓜子，一并推到加菲尔德面前，再抬起小胖手，朝他轻轻推了推。 黑漆漆的眼睛，亮晶晶的，特别诚恳。 ——怪蜀黍上回把家里一整箱小葱都搬走了，连金子都没留够吧？ ——这回又拿这么沉的破盒子来，肯定还是没带钱钱。 ——没关系的，宝珠不嫌弃。这两包籽儿是送的，不要钱；瓜子也便宜，两块钱一袋。 ——拿去吧，别哭啦。 加菲尔德顺着那只白嫩嫩的小手看过去，看清了纸袋上印着的、笑得一脸憨态的向日葵，又看清了那袋五香瓜子包装角上「2.00」的价签。 铁血元帅那双见过星舰爆炸都没眨过一下的金瞳，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没接瓜子。 只是猛地抬手，军靴“啪”地一并，对着柜台后面那个还够不太着台面的小老板，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第六军团最高规格的军礼。 嗓音哑得几乎要碎在喉咙里： “……属下，替第六军团十七万将士，谢小小姐，留种。” 宝珠被他这大动静吓得往板凳里缩了缩，小嘴抿得紧紧的，可到底没躲。 她只是又伸出手，把那袋五香瓜子，往他那边，再推了一点点。 供桌上，阿婆的相框安安静静摆着。 昨夜那块桂花糕，不知什么时候，边上缺了小小的一口。 宝珠还没瞧见呢。她这会儿正发愁—— 怪蜀黍不收瓜子，也不拿回他的破盒子，那这笔账，要怎么记呀？ 第22章 铁板板不能换钱钱 加菲尔德最后还是没把那袋五香瓜子带走。 不是嫌弃。是这位元帅捧着那两包向日葵籽儿的时候，手指头都在轻轻发抖，活像捧着什么一碰就要化掉的星核，实在腾不出第三只手来拿瓜子了。 他把自己军装胸前一枚银灰色的星徽摘下来，犹豫了半晌，又觉得这玩意儿在小卖部大概也“咬不动”，讪讪地重新别了回去，最后只从内袋里摸出一只更小的、薄得像片树叶的透明卡片，双手贴在柜台上，挨着那块幽蓝铁板板摆好。 “小小姐，这是源液的……呃，配伍说明与临床全数据。”爱迪生替他翻译完，转头就冲加菲尔德滴滴大叫：“连张说明书都裱了金边！土鳖！我们小小姐又看不懂你那堆数据，摆这么齐整给谁看呀！” 骂完圆脑袋一低，立刻切回那副甜得发腻的调子：“亲爱的小小姐，您只管看账本，这些亮闪闪的破烂，爱迪生替您收着就好啦。” 宝珠没看说明书。 她在看账本。 阿婆留下来那本封面卷了边的旧练习簿，摊在收银台一角，上头是宝珠自己记的账： 米面，1袋。 xiao葱，1盆。 五金，不收。 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阿婆说过的，做生意不能糊涂。 可今天这一笔，宝珠捏着铅笔头，迟迟落不下去。 她抬起脸，黑漆漆的大眼睛看了看铁板板，又看了看那管浮着金光的水，再低头看看自己本子上“绿条条=小葱=粉钞钞“的规矩，小眉头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皱成了一团软乎乎的小疙瘩。 铁板板，不是粉钞钞。 发光的水，也不是粉钞钞。 不能拿去镇上给粮油店老板扫二维码，不能塞进小荷包，更不能摆到供桌上给阿婆换糕糕。 怪蜀黍上回搬走一整箱小葱，好歹还留了亮晶晶的首饰（虽然宝珠转手就送给张阿姨了）。这回倒好，抱来一堆连收废品的都不知道要不要的硬东西，还红着眼眶行了个大礼，走得时候连找零都没要。 小姑娘慢慢放下铅笔，双手托住肉乎乎的腮帮子，对着那块幽蓝匣子，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只有爱迪生能听见的气。 ……怪蜀黍好可怜呀。 在他们的地方，连金子都花光了，只能拿破烂来换菜籽。 下回要不要少算他两块钱？ 爱迪生滑到柜台边，圆脑袋微微低下来，电子眼对上小小姐耷拉下去的眉眼，只用了零点三秒就读懂了全部。 它背后八条机械臂悄悄一摊——得，入职以来第三回给四岁半的老板重讲“双方都有好处“了。 “小小姐，”爱迪生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稳，是只给宝珠用的调子，“您完全不用替他心疼哦。” 它伸出一条机械臂，极轻地点了点那块铁板板，没敢用力，怕刮花小小姐的柜台： “在加菲尔德先生那个世界，这块板子上记的东西，能让他们造出比整个村子还大、能飞到星星那头去的船。可他们缺一样最最要紧的——能自己长出下一茬的种。” 机械臂又转过去，虚虚罩住那只小竹篮： “而小小姐您篮子里这几包一块钱一袋、老板还白送了两包的籽儿，在他们那儿，是全星系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命。” 宝珠眨巴了一下眼睛。 “所以呀，”电子屏跳出一枚小天平，左边小香葱、右边大飞船，晃晃悠悠正好压平，“您把撒土里就能再长一茬的东西给了他，是救了十七万人的命；他把堆在保险柜里、不能种也不能煮的板板留给您，只是腾个地方。“ “两边都划算，谁也没吃亏，小小姐这笔账，记得一点都不糊涂。” 它顿了顿，又补了最要紧的一句，语气里藏了点极克制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至于这板板在咱们这边值多少……小小姐先别急。等那位总来送蛋糕的警察蜀黍下回进村，咱们一并交给他看看就好。阿婆从前不也常说么——有困难，找警察。” 宝珠听到“阿婆“两个字，垂下去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扭过头，朝供桌望了一眼。 相框里阿婆还笑着。桂花糕边上那道小小缺口，这会儿被晨光一照，浅浅的，像谁真的趁她低头记账时，偷偷抿了一口。 小姑娘心里那团小疙瘩，忽然就松了一点点。 不是听懂了什么星舰、什么配伍，是听懂了“没让客人吃亏“，也听懂了“交给警察蜀黍“。 她重新捏起铅笔头，在空白那页记： 菜zi，几袋。 tie板板，1块。 不会写的字，就照阿婆从前教的拿拼音顶上。 记完，她没急着合本子，先踩着板凳把柜台上那块幽蓝铁板板抱起来，哒哒哒端到供桌前，跟阿婆相框并排摆了一小会儿。 铁板板不重，凉丝丝的，宝珠拿小巴掌在上面按了按，没按出什么名堂，又双手抱回去，原样搁回柜台角，连挨着源液小管的那半寸距离都没挪。 好看的、咬不动的，也都先给阿婆看一眼。这是她自己立的老规矩，没谁教过。 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玻璃上那道弧度被晌午日头一照，好像极轻地偏了半分。宝珠没瞧见，她这会儿正踮脚把相框扶正呢。 意思是：这个先不收，替客人存着，等警察蜀黍来。 爱迪生电子屏上那枚小天平“叮“地亮了一下，quietly存进了后台日志。 日志最顶端，照例是那行它自己删不掉也读不出来的锁死编号：……号。 它这回连乱码都没闪，只顺手把日志页往下一滑，盖住了，转头用一条机械臂把那袋五香瓜子重新摆回货架最下层，哄道： “好啦小小姐，瓜子没送出去，咱们留着下午自己吃。后院土还湿着呢，要不要去数数刻痕？” 宝珠从板凳上溜下来，点点头，又忽然停住，转回柜台边，把那本卷了边的旧练习簿合上，双手抱在胸前，哒哒哒送回窗台底下阿婆从前放账本的老位置。 摆好了，她还歪着小脑袋把本子边角正了正，跟阿婆从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套，才摸了摸自己小荷包里那叠粉钞钞，确认一张没少，小脸上那点最后的不踏实也散了。 阿婆说过的，账本不能搁在柜台上过夜，会招灰。宝珠全都记得。 她这才哒哒哒跑到后院门框边。 那道旧木纹里，昨夜送走怪蜀黍之后，果然又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新印子。 她伸出小胖手，挨着数：“一、二、三……四。” 数到四，就停了。 宝珠只会数到四。 后头还有没有，她不数啦，转过身去蹲在菜地边看湿土，把这点小事忘得干干净净，只惦记着：明天，小绿芽会不会冒出来一点点？ 柜台上，那块幽蓝铁板板安安静静躺着，淡金色的源液小管挨着它，一闪，一闪。 谁也没动。 等警察蜀黍。 第23章 警察蜀黍收破烂吗？ 秦阳是第三天傍晚进的村。 这位派出所副所长开完所里一整天的会，到底没搁下那个抱着骨灰盒、一声不吭、膝盖磕出两块乌青也不哭出声的小丫头。 他没穿制服，只套了件半旧的夹克，副驾驶座上搁着一盒镇上蛋糕房刚出炉的奶油小蛋糕，还有一箱温过的纯牛奶，车斗里顺手塞了俩他从自家院子里摘的石榴。 村道还是那条土黄的村道，面包车碾过去，扬起薄薄一层灰。 小卖部的木门照旧大敞着。 宝珠正踩在小板凳上，拿小抹布擦收银台——擦得极认真，一下，一下，连那个四四方方“替客人存着“的方块块底下，都拿指腹蹭了蹭。 听见车响，她先没抬头，等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确认了是“抓坏人的蜀黍“，才慢吞吞把抹布叠好，从板凳上溜下来，哒哒哒跑到门口，站定，不说话，只仰着小脸看他。 “哎哟，宝珠记着我呢。”秦阳一弯腰，先把蛋糕盒递过去，又赶紧把牛奶箱搬进门，嗓门放得轻轻的，怕惊着她，“上回那俩人贩子的事，蜀黍来做个回访。就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不办手续，不拍照，不问话啊。” 宝珠接过蛋糕盒，两只小手捧得稳稳的。 她没先吃，先扭头，哒哒哒跑到供桌前，踮脚把盒子揭开，挑了顶上那颗最圆的小草莓糕，端端正正摆到阿婆相框跟前，才回转身，把剩下的又抱回柜台。 秦阳站在原地，喉头莫名滚了一下。 这孩子什么都没说，可他忽然就想起卷宗里那行冷冰冰的字：阮老太，丧偶，独子断亲，孙女四岁半，选择性缄默。 ……可她给阿婆留糕糕，留得比谁都齐整。 爱迪生这回没变金属球。 它依旧是那副“远房表侄“的高大年轻男人模样，黑西装、毛线帽摘了，规规矩矩替秦阳倒了杯白开水，语气平铺直叙： “秦所长，小小姐这三天吃得饱、睡得稳，后院菜籽也下土了。多谢您挂心。” 秦阳笑着摆摆手，刚想说“应该的“，目光一抬，忽然顿在了收银台上。 台面擦得锃亮。 可正中间，并排摆着两样他这辈子在派出所、在警校、在反恐演练图里都没见过的东西： 一块巴掌大、通体幽蓝、没有接口没有螺丝、却隐隐像有光在里头慢慢流的金属板； 挨着它，一支透明小管，里头浮着一层淡金色、不沉也不晃的光晕； 再旁边，压着一张薄得像树叶的透明卡片，和一本摊开的、铅笔道道歪歪扭扭的旧练习簿。 练习簿那一页，宝珠记着： tie板板，1块。 shui管管，1支。 shu叶片片，1张。 秦阳顺眼扫过，没太看明白那几个拼音，只觉着这孩子记得格外认真。 秦阳端着水杯的手，慢慢放下了。 “……宝珠，”他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声音压得比刚才还轻，“这些，是客人落下的？” 宝珠用力点了一下小脑袋。 她放下蛋糕盒，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先指了指铁板板，又指了指发光的小管，再指了指自己账本上那行“存“，最后仰起脸，黑沉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爱迪生适时上前半步，用那副最innocuous的管家腔替她开了口： “小小姐的意思是——这两样，咬不动，不能换钱钱，也不是咱家的。先替客人存着，等警察蜀黍来。” 它顿了顿，像是纯粹顺手补了句家常： “……所里要是有收破烂的对口渠道，也成。小小姐前儿刚跟镇上粮油店老板学了扫码，正琢磨着这些硬东西该记在哪一页呢。” 秦阳：“……” 他盯着那块“破烂“，职业本能先于脑子动了。 夹克内袋里那台工作手机被他摸出来，没拍实物，只侧过角度，对着那张薄树叶卡片最边上一角扫了一下——卡片受光，无声地浮起半行极淡的投影，不是文字，是一串结构图：环形腔体、约束场、能量增益比，末尾跟着一个他发小在国防科大讲座ppt角落里画过一模一样、当时还开玩笑说“这玩意儿咱这辈子未必看得见“的符号。 秦阳的呼吸，停了大概两秒。 他没喊，没站起来，没露半点异样，甚至还伸手把蛋糕盒往宝珠那边又推了推，笑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收，怎么不收。蜀黍所里……呃，正好有个专门管这类硬东西的对接窗，明儿给宝珠补一张回执，咱不白存，啊。” 说完才低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极快地敲了三个字，发给那个国防科大的发小： 「看图。急。」 发完，他把手机扣回内袋，抬头，正对上宝珠还仰着的小脸。 小姑娘见蜀黍真的“肯收“，明显松了口大气，连托着腮帮子皱了一整天的小眉毛都舒展开了。 她想了想，又从货架最底层抱出那袋没送出去的五香瓜子，往秦阳怀里一塞，再低头，从自己小荷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昨天买种子找零的两块钱粉钞钞，郑重其事地压在瓜子袋上。 ——不能让蜀黍白跑一趟。 ——阿婆说过的，麻烦了人，要给车钱。 秦阳捧着那袋瓜子和那张两块钱，一个一米八几、徒手摁过持刀歹徒的派出所副所长，在四岁半的小老板面前，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他没敢推，也没敢多说，只把那张两块钱认认真真折好，塞进胸前口袋，哑着嗓子应了句： “收了。蜀黍，替宝珠记这一笔。” 天擦黑时，面包车突突突地驶出村口。 秦阳刚拐上省道，手机就疯了一样震起来。 发小连语音都没打，直接甩来一行全大写的回话，后头跟着一串他看不全的转发层级： 「别动现场。别问孩子。别让任何地方单位先接。半小时内到。」 秦阳踩着油门，从后视镜里最后望了一眼那盏不用插电、在暮色里暖黄暖黄的小卖部灯泡。 他忽然特别轻地念了一句： “…阮老太，您这柜台到底给这丫头留了些什么啊。” 小卖部里，宝珠不知道省道上发生了什么。 她把那颗没摆给阿婆的奶油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小口小口吃着，一半搁回盒子里，等明天。 临睡前，她照例去摸了摸相框，又趴到后院门框边数了一遍刻痕： “一、二、三……四。” 数到四，不数啦。 回头冲柜台那块已经“交给警察蜀黍“的空位置，很放心地看了一眼，抱着小荷包爬上床。 荷包底层，安安静静。 今夜还没有纸条，也还没有那枚旧铜钱。 只是供桌上，阿婆相框的玻璃里，那道没牙的笑，被月光一斜，好像比白天，极轻极轻地，偏了半分。 爱迪生滑到门口，电子屏朝外熄了灯，朝内闪了半秒谁也没看见的乱码，随即切回软乎乎的晚安调： “小小姐，睡吧。明儿村里该来几位收废品的爷爷啦。” 第24章 半夜进村的红旗车 宝珠是被一阵不一样的车声吵醒的。 不是陈叔那辆半旧面包车的突突，也不是送货老赵的货车厢哐当。 是好几辆车，压着村道慢慢滑进来，熄了火之后连门都关得轻，轻到只剩村口那条老狗敷衍地哼了半声，就又睡了。 小姑娘从被窝里坐起来，抱着小荷包，黑眼睛先朝窗外望了一眼。 天还没亮透，土路上停着一溜黑黢黢的车，最前头那辆的车头挂着一面她不认得、但看着就很整齐的小旗子。车灯全灭了，没人按喇叭，也没人打手电往屋里照。 几个人站在路口，不进院，不敲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像怕惊了里头哪个还没睡醒的人。 有个年轻些的抬手想点烟，刚摸出打火机就被旁边人轻轻按了下腕子，又把火机收回兜里；另两个本来要往院墙根挪，挪了半步，齐齐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鞋底在露水地里没再蹭出第二声响。 连对讲机都没开外放，耳机线从领口绕进去，亮着的那点小绿灯被掌心捂住了。 宝珠歪着小脑袋想了两秒。 不是客人。 客人是从墙皮那道水纹里进来的，会推门，会带一股子别处的味儿——末世的灰、星际的铁腥、后院泥土的湿。这几位身上什么味儿都没有，只有一股被夜露压住的、干干净净的肥皂气。 她没怕。 阿婆说过，坏人不会等。坏人推门、捂嘴、往车上塞，跟前几回那两个叔叔一样，急得很，连话都懒得说完。会站在路口等天亮的，多半是有规矩的人。 再说，门槛里头还插着门栓呢，是宝珠自己够着插的；供桌上阿婆也看着。 小姑娘重新躺回去，把小荷包往心口按了按，又闭了眼。闭眼前顺手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明儿还要开门呢，得睡够。 睡过去之前，迷迷糊糊还惦记了一桩：后院那片湿土，明早会不会冒出一点点绿尖尖。 爱迪生却没睡。 它银灰的外壳把窗外那溜车影扫了三遍，车牌、车型、热成像全归了档；扫到第四遍，八条机械臂里先伸出去一条，把门栓又往里顶了顶，确认插得死死的，才收回来。 没报警，也没叫醒小小姐——这两桩是它自己拿的主意，不是谁下的指令。 那几台车身上没恶意，连“好奇“都压得很低；其中一台便携终端还老老实实连着一颗它十年前在斐列星系见过的民用级加密卫星链路。 “……土鳖们这回，倒派了懂行的。“电子屏朝内闪了半行极短的字，抹掉。 它没停在门边等着。 滑到柜台后头，先替小小姐把明早要用的东西一样样归好：卷边簿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小荷包压回枕头底下、供桌上那半块糕往相框跟前挪了半寸。 归完，才披上那副黑西装毛线帽的人类拟态——警局那回用过、张阿姨那回也用过的那张脸。 “家里的大人得在门口。“它对着空店平铺直叙地讲了一句，语调平得发人机味，尾音却软下来半分，“小小姐睡着呢，外头的事，管家接着。“ 天没亮，它就那么站在门槛里侧，没开门，也没出声。 村口那溜车里的人后来复盘了一整夜都没想明白：明明没见着谁出面，可那一户的“家长“，从头到尾都在。 省道口，秦阳的车是最后拐进来的。 他一宿没怎么合眼。傍晚那张两块钱还折在胸前口袋里，边角被体温焐得发软。发小那句「半小时内到」之后，他手机里又连着蹦了七条不带落款的转发，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 「原地待命。」 他原以为来的会是县里、至多市局的人。 结果村口那溜车里下来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没亮证，只朝他伸了下手，掌心很干： “陆所。你没动现场？“ “没动。孩子睡了，我也没敢再敲门。“ “很好。“对方点点头，抬眼望了望那扇还黑着的小木门，“这一条，比图纸还重要。“ 秦阳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们连“孩子睡了“都算进了部署里。 灰夹克没再解释，只回头朝车队比了个手势。几个人从后备箱里抬下来的不是勘查箱，是几只摞得整整齐齐的纸箱，箱角贴着打印标签，秦阳凑近瞄了一眼，上头写着： 001·村委帮扶物资（米/面/儿童营养餐/常备药）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 **请勿惊扰住户。投放前先敲门，无人应即置于门槛侧。** “……帮扶物资？“他没忍住。 “嗯。“灰夹克语气平得跟宝珠那本子上的账似的，“上头连夜定的调：不进院、不问话、不拍照、不惊动。先按最普通的一户村民，把东西搁门口。“ 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孩子守的是间小卖部。那就先按小卖部的规矩来。“ 天边泛出第一线灰白时，头一只纸箱被轻轻放在了门槛侧，离门栓还有半尺，不挡开门。 放完人就退回车里，谁也没多站一秒。 宝珠再醒，是被后院那只公鸡叫起来的。 她照旧踩板凳刷牙洗脸，换上粉色小熊罩衫，辫梢那朵绢纸小白花歪了，就着自己够得着的小镜子扶了扶，扶了两回才正。 又拿小抹布把柜台从这头蹭到那头，把卷边簿子推回窗台底下阿婆放账本的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才哒哒哒跑到供桌前摆糕。 昨夜掰剩的半块奶油糕还搁在相框跟前，端端正正。 小姑娘伸手去摆新的一份，手忽然顿了一下。 黑眼睛眨了眨。 ……少了一口。 不是她昨晚自己吃的那半块——那半块她记得清清楚楚，掰口朝左，搁在盒子右边。 相框跟前这一块，边上缺了个小小的、圆圆的角。 宝珠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没去补，也没拿起来查。 她只是把新糕往旁边挪了挪，给那个缺角空出位置，然后伸出小胖指头，极轻地摸了摸相框玻璃。 “……阿婆，也吃呀。“ 没出声，是在心里说的。 阿婆在的时候，糕糕从来都是一人一半的。阿婆变成星星了，怎么就不能也咬一口呢。 小姑娘想通了，小眉毛就舒开了，还挺高兴地又多摆了一小块。 转身去开门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一点点。 门槛侧那只纸箱，是她拉开门栓第一眼瞧见的。 不挡道，不压门，箱角贴着张打印的小纸条，字方方正正，一个歪的都没有。 宝珠蹲下来，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不认得。 字方方正正，一个歪的都没有，跟她本子上的道道完全不是一家子。可她没皱眉，也没去拽，只拿指腹把箱角那点露水蹭掉了。 箱子最上头露出来的是一袋米、一袋面，还有一盒印着小熊的营养餐。 是吃的呀。 她没搬，也没拆。 先回身，哒哒哒跑进柜台，捏起铅笔头，在卷边本子空那页记： xiang子，1个。 存。 不是宝珠的东西，先替人存着。 等警察蜀黍来。 爱迪生滑过来瞄了一眼，没改，只替她把本子往窗台里侧推了推，免得露水打湿。 “记对了。“它软乎乎地夸。 做完这套，才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着腮，等。 等客人，也等那个会把箱子说清楚的人。 村口那溜黑车里，灰夹克隔着车窗望见门口那个粉团子安安稳稳坐下了，才低头在终端上敲了三个字，发回那串他看不全的层级里： 「已开门。未惊扰。按原案。」 第25章 不许吓着小老板 北京那间没挂牌子的小会议室，灯亮了一整夜。 长桌摊着的不是卷宗，是一张卡片角的投影翻拍、一份延寿源液的初步质谱、和一张从县局系统里调出来、边角还带着铅笔压痕的笔录纸照片——上头歪歪扭扭三个字：阮宝珠，底下串电话号码，末尾一个数字拖出了格。 “再说一遍，“最上首那位把老花镜摘下来，指腹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谁提议把孩子接走的？“ 满屋没人接。 “没有就好。“老花镜重新架上，“接走是最省事、也最蠢的一招。她一离开那间柜台，门还给不给人开，谁敢打包票？“ 屋里坐着的人，履历摊开来能压半张国防科工委的年表。可这一夜定下来的东西，听起来跟什么大国工程都不沾边： 《001号专项协作组·首期工作口径》 一、不进驻、不征地、不封村。对外名义：村委常态化帮扶点。 二、不询问、不体检、不采血、不拍照、不向监护人以外的任何单位调取幼儿信息。 三、一切接触经由“经营场景“发生。她开门，我们才是顾客／送货的／收废品的；她关门，所有人退到村口。 四、她拿出来的任何“硬东西“，按废品回收流程接，当场结清、当场给凭证、当场给她认得的粉钞票和大红花。不许追问来源，不许当场拆检，不许露出半点“这东西很贵“的表情。 五、口径统一：那位黑西装“远房表侄“是合法监护人（县局户籍与委托文件齐全，第17章已备案）。所有进场安排，先经监护人点头，再落到店规上；不碰、不查、不试探，不等于绕开他——这户人家出面的是他，不是我们。 念到第五条，灰夹克补了句实测：“昨夜村口没见人，可门栓从里头顶过一回，簿子、荷包、供桌全被归置过了。人家管家比我们先上了一整夜的班。“ 上首那位把笔一顿：“那就更别越位了。明早红马甲进村前，先跟那位表侄打个招呼。他肯按店规来，我们才上门；他要是说‘今儿不迎客‘，全组退到村口，谁也不许敲。“ 满屋没一个有异议。 第四条念到一半时，桌尾一个满头白发、袖口还沾着实验室记号笔印的老头儿忍不住抬了抬手： “……我有个问题。“ 是林院士。国内可控核聚变那套约束场，他带人磨了十九年；昨夜三点被从家里叫起来，看完那半行环形腔体投影，一宿没坐下过。 “讲。“ “卡片上那个增益比，“老头儿声音有点哑，“我们组卡在1.7卡了六年。它那角上随手一标的……是4.3。“ 满屋静了一秒。 桌另一头，宋博士把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质谱图往中间推了半寸，没起身： “那管‘发光的水‘也别落下。昨晚只敢做无损外扫，没开管、没取样——第四条。“ “结果？“ “细胞端粒酶活性曲线，我们组最乐观的模型画到延寿四十年就封顶了。“他推了推眼镜，声音跟林院士一样平，手却把纸角按得发皱，“它那条曲线……没封顶。“ 上首那位没让这话题往下走，只抬了抬下巴：“回所再拆。门口不拆。今天谁也别在村里提‘延寿‘两个字。“ 宋博士点头，把质谱图翻扣在桌上。 一屋子人于是都默契地没再往“这孩子从哪儿弄来的“那方向看半眼。 “我不是想问孩子。“他赶紧补，手都在摆，“我一个字都不问。我就是……想申请，去村口收废品。“ 上首那位看了他两秒，把老花镜又摘了： “批了。“ “……啊？“ “第四条本来就是给你这种人写的。“笔尖在名单一栏一落，001·外围常驻·林xx（对接名：收废品老林），“红马甲所里给备，别穿制服，别带工牌，别拎仪器箱。她给你什么，你接什么；她要多少钱，你给多少钱。敢在门口掏出一次光谱仪，我亲自把你调回来。“ 林院士连连点头，转头就问旁边人：“大红花……所里印的是那种别针的吧？我多带几朵。“ 会议室最后散场时，天已经亮了。 灰夹克那边发回三个字：「已开门。未惊扰。按原案。」 车里没人回话，也没人下车。老槐树底下那两个把捂着对讲机的手松了松，才敢换了个站姿。 上首那位把那张笔录纸照片推回桌心，盯着阮宝珠那三个歪字看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她爸妈那栏是空的。“ “……那就别让空的那栏，再往里填人。守好门就行。“ 村里这边，宝珠完全不知道有一屋子爷爷为她吵了一宿。 她坐在小马扎上，把门槛侧那只纸箱往里挪了半寸——不挡开门，可也别叫露水打湿了箱角。 挪完拍拍手，又抬头朝村口望了望。 张秀芬拎着菜篮子路过，瞅见门口多只箱子，嗓门照旧先亮起来：“哟，村委送的？我刚在路口也领了一箱，说是秋后帮扶，家家有份。“ 宝珠仰脸，黑眼睛定定看她，点了一下头。 “家家有份“四个字她听懂了，小眉毛就松了。 不是只给宝珠的，那就不是白拿。 张秀芬嘴上还数落着“这纸箱摞得比人还规矩，村委那帮小年轻连个绳都不舍得捆“，眼却往店里扫了一圈：供桌上糕摆着，相框擦得亮，柜台那本卷边簿子摊在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连小马扎都摆得跟昨天一个印子。 心里莫名就踏实了点。 自打阮老太走后，她每回路过都要这么扫一眼，看的是这孩子还在不在、店还开不开；嘴上越冲，眼越不肯漏。 “……行啦，婶子不进去了。“她篮子一换手，又想起什么，“中午那碗饭还给你留着呢，别又光摆糕不吃。昨儿那条链子我收兜里了啊，没给人看，你别惦记。“ 哒哒哒走了，走出两步还回头瞪了眼那只纸箱：“搁门槛边别挡道啊！“ 宝珠仰着脸看她走远，黑眼睛弯了一丁点，点头点得很认真。 宝珠低头，把本子上那个“四四方方+小门“的圈又拿指腹蹭了蹭，没蹭花。 然后继续等。 快晌午，村口真来了个穿红马甲的老爷爷。 不是灰夹克，不是秦所长，也不是昨晚那溜黑车里任何一张脸。 老头儿头发白得晃眼，红马甲洗得发软，胳膊底下夹着一只旧帆布袋，袋口拿麻绳松松系着，手里连个手机都没举。他推着一辆吱呀响的小三轮，车把上挂着一杆秤，秤砣磨得亮，车斗里搁着几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粉钞票，和一摞别针大红花。 他在离门槛三步远的地方把车停住，没再往前。 先弯腰，把秤摆平，再抬起脸，冲小马扎上那个粉团子笑得皱纹全堆起来： “小老板，“嗓门放得比张秀芬低了不止一半，“收破烂的来啦。“ “听说……你这儿有几样咬不动、也不能换钱钱的硬东西？“ 宝珠黑眼睛“唰“地亮了。 她从马扎上滑下来，哒哒哒跑进柜台，先踩板凳够到台面，把那块幽蓝铁板板双手托起来——沉，抱了一路小脸都绷着；折回去第二趟夹那管淡金发光的水，怕滚，拿掌心窝着；第三趟才捏起那张薄得像树叶的卡片，指头捏得极轻，像捏片真叶子似的，怕折了角。 三样一并捧到门口，一样一样搁到老头儿摊开的帆布袋上：铁板板摆正、小管挨着它躺平、卡片压在最上头，边角都朝里，不翘。 摆完，退半步，两只小手在身前叠好，还低头把小熊罩衫的领口抻了抻。 没说话。 可那双眼睛明明白白： 警察蜀黍说，所里有收破烂的对口窗。 宝珠替客人存了好几天啦。 爱迪生已经先一步滑到了门槛边。 它今儿没披拟态，就圆滚滚的金属模样，八条臂收得规规矩矩，却抢在老林开口之前，用那副平得发人机味、客气里压着点居高临下的调子先接了话： “林先生，早。昨夜村口那几位的来意，管家已经核过了。“ “小小姐的意思，我翻给您——‘替客人存着，等收破烂的来‘。“爱迪生一条机械臂把那三样挨个点过去，絮絮叨叨报得极细：“铁板板搁了四天、小管管搁了四天、树叶片片也四天，一片灰都没落，全按小小姐摆的次序，您可别给挪乱了。“ 报完忍不住冲老林滴滴了一声：“连打个招呼都提前排班，你们这帮土鳖倒不算太蠢。“圆脑袋一转，立刻切回乖巧管家脸，“亲爱的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爱迪生讲。您只管按规矩收货、按规矩给钱就行～“ 老林愣了半秒，冲那颗圆脑袋点了点头。 不是冲一个铁皮疙瘩，是冲这户人家出面管事的那位。昨夜会议室第五条，原来落在这儿。 第26章 收废品老林 林院士这辈子拆过反应堆、签过国家级验收单、被院士合影请到过第一排。 可帆布袋上那三样东西搁上来的一瞬，他两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敢去碰。 没掏光谱仪。没戴白手套。没“咦“出声。 连呼吸都压着，跟昨夜会议室里第四条写的一模一样：不许露出半点“这东西很贵“的表情。 他只把袋口那根麻绳解了，一样一样平平地码进去，码得跟自家收的旧报纸似的：铁板板在下、小管居中、卡片最上，连宝珠摆的先后顺序都没给打乱。 又从帆布袋侧兜摸出块洗得发软的旧绒布，把铁板板四个角一一垫了——不是怕刮了什么国宝，是怕回头还回来的时候，刮了小老板的柜台。 记价用的是自己兜里那截铅笔头，小本子上慢悠悠落：“哎，铁板板一块，水管管一支，树叶片片一张。“ 字故意写歪了点，跟窗台底下那本卷边簿子像是一家子出来的。 写完抬眼，先不报价，倒先问了句：“小老板，这些……搁你这儿几天啦？“ 宝珠伸出小胖手，比了三根指头，又想了想，把第四根也慢慢翘起来。 “……四天。“老头儿点头，像听见了什么顶要紧的仓储数据，“存得挺好，一片灰都没落。“ 这才报：“一共，算你二十块？“ 宝珠歪了脑袋。 二十块。 她掰着小胖指头在心里比了比：红塔山一条七十五，黄鹤楼一包二十，大米两块八一斤…… 一块咬不动的铁板板，顶一包最贵的烟。 好像……有点多啦？ 小姑娘抬起手，比了个“十“，又赶紧把那只手缩回兜兜里，黑眼睛有点心虚地瞄他。 ——不能让爷爷亏钱。阿婆说过的，买卖两头都不能糊涂。 爱迪生不等老林猜，先替她翻了： “小小姐说，十块就够。“圆脑袋微微一低，电子屏软下来半分，“原话是……‘铁板板顶一包最贵的烟，有点多啦‘。她怕您亏。“ 顿了顿，又用那副只对外的平板腔补一句，像顺手替东家把账理讲圆： “本店不占客人便宜，也不让客人占本店便宜。这是阮老太留下的规矩，管家照着办。“ 林院士差点没绷住。 他低头假装拨秤砣，拨了两下，嗓子眼里那点热硬咽回去，才慢吞吞点头： “成，十块。小老板定价比我准。“ 从车斗那叠粉钞票里抽出一张十块，双手递过去。 不是转账，不是支票，不是什么“专项经费拨付“——就是一张皱巴巴、带点体温、宝珠认得的粉钞钞。 宝珠接了，两只小手捧着，先凑到眼前看了看，才规规矩矩塞进胸口小荷包，还按了按，确认没翘边。 老头儿又从车把上摘了一朵别针大红花，别到她小熊罩衫的领口上。 红艳艳的，比供桌上那朵绢纸小白花热闹多了。 “收条。“他一本正经，“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宝珠低头瞅瞅胸前那朵花，嘴角那点弧度又翘起来一丁点。 她转身哒哒哒跑回柜台，捏起铅笔头，在卷边本子新一页上记起来。 tie板板，1块。 shui管管，1支。 ye片片，1张。 10元。 收了钱，就得记清楚收了多少。阿婆的规矩，跟摆糕、跟插门栓、跟不白拿人东西，全搁在一块儿。 爱迪生滑过来，一条机械臂把本子往老林那边转了半寸，替她翻： “小小姐记的是：铁板一块、水管一支、卡片一张，收十元，门开着——已交。“ 它顿了顿，屏幕软下来，“‘元‘字她写四回歪三回，可数不会错。警局那回写电话号码，也是一笔没落。“ 林院士隔着三步远，眯着眼往那本子上瞟了一下。 一个字没全看懂——可10元那两个歪字，他看懂了。 老头儿忽然就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袖口擦了擦，又戴回去。 “……记得好。“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比我们所里的台账，记得还好。“ 三轮车吱呀吱呀往村口推的时候，林院士没敢回头。 帆布袋搁在车斗最里侧，麻绳重新系好，松松的，看着跟一袋旧报纸没两样。 可他推到拐弯、确定那扇小木门已经不在视野里了，才扶着车把站了足足半分钟，掌心按在袋口上，按得指节发白。 随行蹲在路口的年轻人低声问：“林老，要不要现在……“ “不。“老头儿摇头，声音哑得厉害，“回所再拆。门口不拆。“ “那增益比……“ “4.3。“他望着土路尽头那盏不用插电、大白天的也暖黄暖黄的小灯泡，轻轻吐了口气，“人家孩子拿它换了十块钱，还怕给多了，自己砍成十块。“ “……咱们卡了六年那道坎，今儿是按废铁价收进来的。“ 他没再说下去，把红马甲领子理了理，重新推起车。 推之前又回头看了眼那盏大白天的也暖黄暖黄的小灯泡，忽然想起昨夜会议室第五条——不碰、不查、不试探那位黑西装表侄。 “也不必查。“他低声跟自己讲，“能把一屋子人调教得连烟都不敢点、把4.3按废铁价收进来的……是那孩子自己。“ 车斗里那摞大红花还剩好几朵，被风掀了掀别针，没掉。 “明儿还来。“老头儿嘀咕，“她那后院不是刚下了菜籽么……长出来了，我也收。按斤，不按克。“ 小卖部里，宝珠完全不知道有个白头发的爷爷在村口扶着车把站了半分钟。 她正踩着小板凳，把那朵大红花取下来，端端正正摆到供桌上，挨着阿婆的相框。 摆完歪头比了比位置，又挪了半寸，跟挪军徽那回一模一样。 好看的东西，要给阿婆先看。 然后才低头去收拾那半块糕。 昨夜缺了个圆角的那一块，这会儿还搁在原处。宝珠拿指腹碰了碰缺口，没补、没问，也没告诉爱迪生。 只是把今早新摆的那份往它旁边又推近了一点点，让两块挨着。 “阿婆，慢点吃呀。“ 心里说完，小姑娘就蹦下板凳，哒哒哒跑去后院看菜地了。 湿土还是平的，一片小绿芽都没冒。她蹲在垄边双手托腮，小眉头微微蹙起，惦记的还是那件老事： 加菲尔德蜀黍要是明天就来买小葱，可怎么办呀。 爱迪生没在院门口干停着。它先一条臂把宝珠搁在垄边的半瓢井水往里挪了半寸免得绊脚，一条臂虚虚罩了罩那片湿土、没碰，顺手把今早那笔十元在心里各归各的记牢了，才滑近半步。 电子屏朝内闪了半秒谁也没看见的乱码，它自己都读不出那行标题是什么，赶紧抹掉，切回那副甜得发腻的调子： “亲爱的小小姐，土还湿着呢，明儿说不定就冒尖啦！那半块糕爱迪生也没动，照您摆的挨着呢——您尽管睡，后院交给爱迪生看着，一根芽都不会少！“ 门框那道旧木纹里，第四道刻痕安安静静。 宝珠方才蹲下时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 数到四，不数啦。 后头还有没有，她照旧没管，转身去给泡沫箱里那点空土浇了半瓢井水。 村口，灰夹克在终端上补了当天最后一行： 「001首笔结清。十元整，大红花一朵。小老板自主定价，未惊扰，未追问。」 「暗线a：仅记录，不验证，不向监护人及幼儿提及。——照旧。」 第27章 保健爷爷也得守店规 宝珠今儿开门比昨天还早一点，不是勤快，是惦记。 昨儿那朵大红花摆到供桌上挨着阿婆相框了，夜里睡前去看过两回没歪；今早一睁眼先哒哒哒跑过去扶了扶别针，才踩板凳刷牙洗脸。摆糕时顺手把昨夜缺了圆角的那半块又往相框跟前推了推——两块挨着，看着就不孤单啦。 小马扎搬到门口，本子摊在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宝珠双手托腮，等。 等来的不是收废品的红马甲，是个拎着保温桶的白大褂爷爷。 头发花白，袖口干净得一点记号笔印都没有，桶上贴着张字方方正正的打印小条。他在离门槛三步远停住，把桶轻轻搁下，先没往里走，只弯了弯腰： “小老板，村卫生所的，来送营养餐。“ 嗓子放得比收废品老林还轻，像怕桶盖一响就扰了谁。 宝珠歪着脑袋，黑眼睛从白大褂溜到保温桶，又溜回他空着的那只手。没带秤，也没带粉钞钞。 小姑娘从马扎滑下来，哒哒哒跑回柜台，捏起铅笔头在卷边本子空那页记： tong，1个。 抬头冲白大褂爷爷很认真点一下头，又抬小胖手朝柜台边那张空板凳指了指。 爱迪生已经先滑到了柜台边。 它今儿是圆滚滚的金属模样，一条机械臂顺手把那页本子往宋博士那边转了半寸，用那副平得发人机味、客气里压着点居高临下的调子先开了口： “宋先生，早。亲爱的小小姐的意思是——‘先坐，等记账‘。“ 爱迪生絮絮叨叨往下补：“东西搁哪儿、账记哪页，都得先落笔再揭盖，本店规矩，爱迪生连夜给您理得清清楚楚啦。“圆脑袋一偏，冲白大褂滴滴叫了半声：“又一位土鳖，好歹没扛仪器进门，算你识相！“随即切回正经脸，“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我讲。您只管坐着，别急着揭桶。“ 不是“请进“，是“先坐，等记账“。 宋博士愣了半秒。昨夜他把端粒酶曲线翻扣在桌上，今早被派来“看一眼那孩子吃没吃饱“，临走前上头只交代一句「她给你立规矩，你就接着，别解释」。 这会儿明白了：这间店不认白大褂、不认红马甲、也不认001，认的是“东西搁哪儿、账记哪页“。 老头儿乖乖在空板凳上坐了，两手搁膝盖，保温桶原地不动，连盖都没揭，坐得比自己带过的博士生还规矩。 宝珠哒哒哒折回去，从柜台抽屉摸出一条备用小围裙——上回给爱迪生买衣裳时老板娘顺手塞的，粉的，太小，一直没用上。双手捧着递到白大褂爷爷面前，又指了指桶。 要进柜台帮忙，得围这个。阿婆从前舀酱油、擦瓶子都系围裙，不系不算店里的人。 宋博士接了。四岁半尺寸的粉围裙，一米七几的老头儿愣是规规矩矩套在白大褂外头，带子在背后拧个歪结，勒得肩线都皱了也没敢松。 “……合身。“他低头说，声音有点哑。路口蹲着的年轻人别过脸去，耳机里没敢出声。 宝珠满意了，点头，才伸手去揭桶盖。 里头是温的小米粥、一小碗蒸蛋、半根掰好的香蕉，全搁在软乎乎的隔层里，不烫，也不凉。 她没先吃。 先拿小勺舀了一勺粥，哒哒哒跑到供桌前，端端正正摆到相框跟前，跟糕糕并排。 回来又舀一勺，搁在柜台角上——那是给爱迪生的。机器人晒太阳就够了，可阿婆在的时候，柜台上也总这么搁一份。 爱迪生没等她端，自己滑过来，一条机械臂把那只小碟稳稳接过去，另一条臂顺手把碟边一滴粥渍擦了；圆脑袋低了低，屏幕软下来半分： “谢小小姐。管家这份，收下了。“ 它没真吃，可也没让那份空摆着——转身把碟子搁到后院窗台晒得到太阳的地方，跟阿婆从前摆完再收是一个次序。家里的大人，连自己那份都不叫孩子操心。 第三勺，才轮到宝珠自己，捧着小碗一小口一小口喝。 白大褂爷爷粉围裙勒着，一句话没问、一次表没掏，只看着她把三勺分完，眼圈红了一点，又拿袖口压回去。 宝珠喝粥喝得很慢。小勺只舀半口，碗沿先停一停怕烫；蒸蛋分出一半搁在给爱迪生那份旁边，香蕉长的那截供桌、短的自己攥着，啃两口又先去把本子往窗台里侧推了推，怕汁水滴到纸上。 阿婆从前看店也是这样：嘴里的先放一放，账本先挪开。 宋博士这才明白上头那句「别解释」——这孩子自己有一整套章法，一勺归阿婆、一勺归柜台、一勺归自己，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外人能做的只有别把这套章法碰歪。 他悄悄把内袋里那颗“万一不肯吃就哄一下“的水果糖按了回去。没派上用场，挺好。 喝到碗底，宝珠忽然想起什么，滑下板凳，把本子翻回昨天那页，拿小胖指头点了点最末那行「10元」，又点了点保温桶，仰起脸看爷爷。 黑眼睛里的意思，没等宋博士自己猜，爱迪生先翻了： “小小姐问——昨天收破烂的爷爷给了十块。今天这桶，记在哪一页呀？“ 它顺手把本子往白大褂那边转了半寸，絮絮叨叨替她念：“昨儿收破烂的爷爷那十块，已经交啦；今儿这桶新货还没定价，先搁着——小小姐的账，一笔是一笔，爱迪生替您看得牢牢的！“ “亲爱的小小姐不说话，账上的话，也归爱迪生讲。“ “……不收钱。“宋博士赶紧摆手，摆完又觉得不对，忙补，“不是白给，是村委帮扶，家家有份。“ 家家有份四个字一出来，宝珠小眉毛就松了。 跟昨儿张阿姨说纸箱那句一样。不是只给宝珠的，那就不是白拿。 她重新捏起铅笔，在圆桶那页补了一行： fen，1份。 记完，把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才拍拍手，坐回小马扎。 全程没说一个字。 宋博士却觉得，自己那套没封顶的曲线、那一屋子连夜定下的五条口径，全被这孩子一页歪歪扭扭的账给收编了。 临走他没敢解粉围裙，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才慢慢松了带子。 “……回所再记。“他低声跟耳机里说，“别写体检，别写采样。就写：营养餐一桶，已按店规入账。“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她给阿婆留了一勺。“ 那份给管家的粥早被爱迪生自己收去后院窗台晒着了，宝珠回来只管托腮等。 供桌上粥、糕、缺角那半块、大红花并排摆着；相框里阮老太没牙的笑被晌午日头一照，好像又比早上极轻地偏了半分。宝珠没瞧见，她正发愁一桩小的：今天来的爷爷，没带大红花呀。 小姑娘把本子摊开，在圆桶那页底下补了一行： hua，1朵。（欠） 先记着。下回爷爷来，补给他。收破烂的爷爷有，保健的也不能少呀，阿婆待客从来一人一份。 爱迪生瞄了一眼，没改字，顺口报给空气听： “管家记下了：宋先生欠小小姐一朵花，下回随营养餐一并补。不催，不写进所里台账。“ 合上本子推回老位置，宝珠坐回小马扎接着等。霜气还没起，门槛侧那只纸箱安安静静，不挡道。 第28章 跟车去进货，绿芽冒尖啦 秦阳那辆半旧面包车，车斗擦得干干净净，副驾搁着一只空竹篮。 宝珠拉开门栓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抓坏人的蜀黍呀。 她没急着上车，先回身哒哒哒跑进屋，把小荷包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揣进胸口兜兜，拍了拍；又折到供桌前，把今早的糕摆好，拿指腹摸了摸相框玻璃。 “阿婆，看店呀。“ 心里说完，才转身，抱着空竹篮站到车边，仰脸看秦阳，黑眼睛定定的，不催也不躲。 “今儿镇上赶集。“秦阳弯腰把竹篮接过去搁稳，嗓门还是那副放轻了的调子，“所里……呃，村委让我顺路捎小老板去进货。“ 进货两个字他特意咬清楚。 上头五条口径里第三条写着：一切接触经由经营场景发生。那就不是“带小孩出门“，是陪老板上货。 宝珠点头，爬上副驾，自己够着安全带拽了半天没卡进扣里，也不吭声，只把小胖手举着等。 秦阳伸手替她“咔哒“一声扣好，没多碰一下。 车突突突出村时，她扭头从后窗望了一眼那盏大白天的也暖黄暖黄的小灯泡，望到看不见了，才转回来，双手抱住竹篮。 镇上还是上回那条街。 粮油米面店的老板老远就招手：“小老板来啦！上回那两百斤，吃完没？“ 宝珠从兜兜里掏出手机——爱迪生给绑好的那张卡，屏上数字她认不全，可绿框框、扫一下、滴一声她门儿清。 这回她没让秦阳代付。 自己踩着店门口的小台阶，捧着手机，对着墙上二维码“滴“了一下，扫完还把屏举起来给老板看，像交货似的，一本正经。 老板笑得直摆手：“成成成，米二十斤、面二十斤，回头我还给你送门口，不挡道。“ 宝珠点头，从竹篮里摸出铅笔头和小本子，蹲在门槛上就记： 米，20斤。 面，20斤。 记完合上本子，塞回篮里，才起身。 爱迪生没跟下车——它今儿留店守门，可出门前就攥着秦阳的手机滴滴大叫了一路：“米二十、面二十，不赊！不代付！小老板自己扫！你个当蜀黍的只管扶稳竹篮，敢替她拎一袋，爱迪生跟你没完！回头老板送门口，搁两步外，不挡道，听见没？“ 秦阳全程靠在车边，没插一句价，没替她拎一袋，只朝手机点了下头。 等她蹲着记完、起身晃了一下，他往前半步，又收住了——她自己扶着门框站稳了。 “……行。“他低声跟自己讲了句，“够得着的，都自己来；够不着的，人家管家早写好了。“ 回程绕了种子摊。宝珠只挨着点了点小香葱、小白菜的小牌子，就把手收回来抱紧竹篮摇头——家里还有半袋呢，摆得下才叫货，摆不下就叫占道。 摊主大爷照旧要送两包向日葵籽儿，她先指指自己篮里那本卷边簿子、再指指摊上那两包，手掌平平一摊往回一收。大爷咂摸过来：上回白送的还记在账上没销呢，不好再要，笑着把籽儿收了回去。 秦阳把这一整套看全了，没插嘴。上车前宝珠还踮脚确认那两袋米面没压着篮里的本子才肯爬回副驾——二十斤她拎不动，可摆哪儿归她管。 “……所里那五条，“他扣安全带时嘀咕，“其实不用写那么细。照她这规矩走，就全对了。“ 回村一路宝珠没睡，竹篮抱在膝上，本子压最底下，过个坎就往上托一下，怕颠着那两页刚记的账。秦阳从后视镜瞄了三回，没开音响也没找话哄。快到村口，她扭头望了一眼自家那扇门还在不在，望见了才轻轻呼口气。 看店的走了半晌，得回去点点。阿婆从前去镇上打酱油，进门第一件事也是这个。 【斐列星系·同一晌】 克莱尔把第七批分装盆推进疗愈舱时，手还是抖的。 按轻、中、重度排的一周表已经跑到第四天。前三天最险的那批——上回发作能徒手撕机甲、十来个人才按得住的——如今一个个靠在舱壁上睡得整沉，猩红的眼白褪回常色，监测屏上那条暴动曲线平得像被谁拿指腹抹过。 议会那批贴着“纯天然“封签的还封在库里，没拆，也没人再提。 加菲尔德每天来站一刻钟，不说话，只看那排青白的叶。今儿临走，他忽然问了句：“一箱能罩多少人？“ “半径十米，一盆。“克莱尔答，“……可籽不一样。“ 她把手里那小半袋从旧木门带回来的东西举了举，声音低下去：“实验室昨夜破了休眠。发芽率100%。元帅，不是一盆十米了——是能一茬一茬往下种。“ 走廊尽头冷白的行星带照进来，加菲尔德没接话，只把军靴一并，对着那小半袋籽，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替十七万人，“他说，“谢小老板留种。“ 村口，面包车突突突拐回来。 宝珠抱着竹篮滑下副驾，先没进屋，哒哒哒直奔后院。 蹲到垄边，黑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湿土里，冒尖了。 不是一片，就那么三两点，嫩得发黄的小绿芽，顶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壳，从昨天还平平整整的土面里拱出来，挨着泡沫箱那侧，排得歪歪扭扭。 小姑娘双手托住腮，看了好久好久。 没拔，没碰，连浇水的半瓢都先放下了。 风把最靠外那点芽尖吹得晃了晃，她自己的小脑袋也跟着歪了歪，像怕它折了似的，屏着气，等它自己立回去。立稳了，才长长吐出一口。 转身哒哒哒跑回屋，踩板凳够到供桌，把今早那块糕又往相框跟前挪了半寸，才趴在台沿，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长出来啦。三根。“ 她只会数到四，这回数得清清楚楚。 报完又想起一桩，滑下板凳，把别在领口那朵大红花取下来，端端正正搁到相框另一边，跟糕、跟粥、跟缺角那半块并排。 好看的、长出来的，都先给阿婆看。这是宝珠自己立的老规矩，没谁教过。 回头路过柜台，还顺手把收银台那只小竹篮里剩的半袋葱籽往里推了推——昨儿摆在最显眼处等客人，今儿芽都冒了，籽就该退半寸，别挡着新货。 阿婆从前换季，货架也是这么一层层往里挪的。 爱迪生没在院门口干站着。它先滑到垄边，一条机械臂虚虚罩了罩那三点芽尖、没碰土，另一条臂把宝珠搁下的半瓢井水往里挪了半寸免得绊脚；顺手絮絮叨叨报起来： “亲爱的小小姐！加菲尔德先生下回来，有小葱啦！爱迪生把这茬挂‘留着卖‘那头，绝不混进‘给收破烂爷爷‘那头——上回您自己一粒一粒分过堆的，爱迪生记着呢，一根都不会给您弄乱！“ 宝珠点头，又摇头，从兜兜里摸出铅笔头，蹲回垄边，在本子空那页记： ya，3根。 先记着。等客人来。 爱迪生把本子往窗台里侧推了推，免得垄边潮气打湿，才收了臂。 第29章 收菜籽样品 收废品老林是第三天上晌来的。红马甲还是那件，三轮还是那辆吱呀响的，车斗里粉钞钞和大红花补了新的一叠。 这回他先把车在门槛侧支稳，弯腰从帆布袋掏出昨天那只空竹篮——上回宝珠落他车斗里的，给捎回来了，篮里还垫了块软布。 “小老板，“老头儿笑得皱纹全堆起来，“今儿不收铁板板了。收菜籽样品。“ 宝珠歪着脑袋，黑眼睛从竹篮溜到后院又溜回来。菜籽听懂了，样品没听懂。 她没急着答，先哒哒哒跑进屋，把本子翻到昨天那页——上头记着「ya，3根」。 捧到门口，举给老林看，小胖指头点了点那个「3」，又朝后院一指。 爱迪生已经先滑到门槛边，没等老林眯眼，先把那页转了半寸，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得意： “林先生，小小姐记的是‘芽，三根，留着卖‘。“ 它顿了顿，忍不住冲老头儿滴滴了一声：“这回总算没扛仪器进门，土鳖，有进步啊！“圆脑袋一转，切回乖巧脸，“亲爱的小小姐不说话，账归爱迪生翻～“ “……长出来了？“林院士凑过去，冲那颗圆脑袋点了下头，没硬认那行拼音。 “哎，好。“他声音比上回还轻，“那不收芽，芽是小老板留着卖的，收了就夺人买卖了。“ 从车斗里捏出一小撮上回她没用完、一直搁在收银台竹篮底下的小香葱籽，托在掌心，“就收这个。按斤，不按克——上回我说过的。“ 宝珠盯了那一小撮两秒，没先比价，先哒哒哒把收银台那只小竹篮端出来搁门槛上，拿小胖指头把篮底剩的籽一粒一粒归到一边，归得极慢怕混了。 归完才比了个“十“，又赶紧缩回去改“五“——上回铁板板十块她都嫌给多了，这几粒籽哪能一样价呀。 老林隔着三轮没催。他这辈子验收过无数份样品，从没见过谁先给样品分堆、再讲价的——哪堆留着卖、哪堆给爷爷收，得先分清楚才谈钱。所里第四条写「当场结清」，这孩子自己先多添了一道。 “……不急。“他把秤砣往回拨了拨，乖乖等她归完。 老林这回没让。 “五块太亏。“他一本正经地拨了拨秤砣，秤星都没落下去，“籽能一茬一茬长，比一块咬不动的铁板板金贵。十块，少一分我明儿不来了。“ 宝珠眨巴着黑眼睛，被“一茬一茬“四个字说服了，迟疑着点头。 一张皱巴巴的十块粉钞钞双手递过来，她接了，凑眼前看了看，塞进小荷包，按了按。 外加一朵大红花。 这回她没摆去供桌。 先别在自己小熊罩衫领口上，低头瞅了瞅，才哒哒哒跑回柜台，把第26章那页翻出来，在底下又补一行： 菜zi，10元。 两笔十块，收得清清楚楚。 爱迪生滑过来，一条臂把本子往老林那边转了半寸，替她翻： “上回铁板板十元，这回菜籽样品十元。两笔，都是小老板自己定的价，都没让客人亏。“ 老林隔着门槛瞟了一眼，这回连猜都不用猜了，仍旧只说那三个字： “……记得好。“ 三轮吱呀推走时他没回头，也没扶车把站半分钟——上回那半分钟留到回所再站吧，今儿小老板正低头别花呢，别耽误人做生意。 宝珠站到三轮拐出村口，才扶正领口那朵新花，转身归置：空竹篮送回收银台老位置、篮底那几粒拿软布盖了盖；再把两笔十块那页翻出来并排瞅瞅，拿铅笔在两行中间歪歪补了「1」「2」。一天一笔，不混。 爱迪生顺势絮叨了一句：“废铁那十块、菜籽这十块，两笔，各归各的，爱迪生给亲爱的小小姐分得清清楚楚，绝不并一块儿！“ 荷包里两张十块她没掏出来数，只隔着布按了按；又哒哒哒去给三根芽浇了半瓢井水，回来把备用马扎从墙根挪到门槛侧。 昨夜那声“咯“还搁着呢。多摆一只，不占道，也不算迎客——就搁着。阿婆从前变天，也总在门口多留这么个位置。 归置完，天已经黑透。 宝珠照旧踩板凳把糕往相框跟前挪半寸、抹一遍玻璃、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抱着小荷包爬上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心里把顺序念了一遍：明早，先看芽，再摆糕。 爱迪生没光在门边收着臂：一条臂把备用马扎往门槛侧又摆正半寸（白日挪过，夜露容易推歪），一条臂把那半块缺角糕往相框跟前拢了拢；电子屏朝内闪了半秒乱码，那行标题它自己都填不全，赶紧抹掉，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压着声絮叨： “亲爱的小小姐，睡吧～今夜门口多留一席，不迎客、不落栓外，外头这一宿全交给爱迪生看着！明儿……门口那只马扎，该坐上人啦！“ 【漠北·当夜】 风是后半夜起来的，不是村口那种掀掀标签的软风，是卷着沙砾、能把毡帘掀翻的白毛风，一夜间把官道埋了半尺。 沈清辞把最后半截棉絮塞进母亲袖口，回头看了眼车板底下缩成一团的幼弟——七岁的人，嘴唇冻成青白，喊不出声了。流放三日没见热食，旧袄在隘口给了更弱的那户；她怀里只剩一方双面异色的旧绣帕，抄家那夜从母亲妆盒底层摸出来，缝在贴身里衬，没让差役搜去。 “娘，再撑一撑。“她低声说，自己也不信。 风里忽然不是风了。雪幕底下凭空多出一扇旧木门，门缝漏出一线暖黄，裹着股像热水浇在干粮上的气味。她愣了很久，才扶着车板站起身，把幼弟拢紧，朝那线光迈了第一步。 村里这一夜，宝珠是被一声门响弄醒的。 不是墙皮化水纹那种“推一下“的轻，是木门被风顶得“咯“了半下，门栓好好插着，没开。 小姑娘从被窝坐起来，抱紧小荷包，黑眼睛朝门口望了一会儿。 ……有客人站在外头啦？ 可没推门呀。 阿婆说过，客人得自己推门，不推，就不能算进门，也不能算账。 她没下床。 也不用叫——门边那点金属微光早先亮了半秒，爱迪生没推门、没开栓、没惊她，只压着声软乎乎哄了句： “亲爱的小小姐，外头有位站过、没推门呢。按店规不算进门、不算账～爱迪生看着呢，您接着睡，一根手指头都不用抬！“ 小姑娘听见那声，就放心了，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小声在心里跟那扇门讲了一句： “外头冷，进来呀。“ 讲完又想，门栓插着呢……是宝珠自己够着插的，总不能夜里爬起来给客人开门，阿婆说过，天黑了不迎客，规矩不能乱；管家也守着这条规矩呢，它比谁都记得牢。 可那声“咯“还搁在耳朵里。小姑娘翻个身，摸黑把小荷包抱住，顺手把枕边那朵大红花往靠门那一侧挪了挪：明早门槛侧要是多了点什么就记本子上，没多，这朵花就先替她给外头站过的人留着。 爱迪生没替她挪花，只压着声替明早排好序，絮叨得没完：“先看待客留位、再看芽、再摆糕、空页备记——亲爱的小小姐，顺序爱迪生替您念着呢，明儿一根都不会错！“ 想妥了才闭眼。黑眼睛合上前还迷糊惦记半句：后院那三根芽，霜这么重会不会冻着呀……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糕挨着新摆的一块。相框里阮老太的笑被头一阵霜气一衬，好像又偏了半分。 爱迪生屏上朝内闪半秒乱码，那行标题它自己都读不出来，赶紧抹掉，切回晚安调。 第30章 抱着棉服不撒手 宝珠今早开门，比哪天都早。 天没亮透，霜把门槛镀了层白。拉门栓时小胖手先在外头摸了一下门槛侧——空的，昨夜那声“咯“果然不算客人进门呀。小姑娘放心了，却没先摆糕，先哒哒哒绕去后院。 三根绿芽还在，叶尖顶着点霜，没折没蔫，最靠外那根还比昨儿高了一小截。她虚虚罩了罩、没碰，才起身。先看芽，再摆糕，昨夜定好的顺序不能错。 回屋摆糕、扶相框、把靠门那侧的大红花别回领口、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一套做完天边才泛灰白。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坐了没一会儿又折回屋，抱出那件老板娘塞的粉棉服：霜这么重，门口该多搁一只马扎，再来客人总不能让人站着。 棉服抖顺了褶、按过没潮，搭在备用马扎靠背上；热水瓶试了气、转成把手朝外；货架最下层两包泡面并排不叠摞、一小袋红糖袋口朝里折一道，齐齐码在柜台角。 不是要卖，是备着。阿婆从前变天也这么码一小堆，码完退半步歪头看齐不齐；宝珠也退半步，把最外头那包往里推了半寸。 推完忽然想起本子。 哒哒哒又跑回去，在昨夜那两笔十块底下先空出一整页，只在页角歪歪落了一行： 今天，待客。 今天要是来客，直接记这页，不跟旧账挤。 阿婆换季盘账，也是先空一页、先写个头，再开门。 爱迪生没等她开口，先一条臂把那页往窗台里侧推了半寸免得霜气打湿，另一条臂把柜台角那两包泡面、红糖袋、热水瓶逐样点过去，絮絮叨叨念了一遍： “热的先上、账后记、不比价、不碰客人拿来换的东西——亲爱的小小姐，变天这套规矩爱迪生连夜给您背得滚瓜烂熟啦！“ 念完才软乎乎报：“今儿……有客？单子爱迪生先摆好了，您只管坐门口等，一步都不用挪～“ 宝珠摇头，又点头，双手托腮，黑眼睛望着霜地尽头。 她也说不清。就是觉得，昨夜那声门响，迟早要推开的。 【漠北·门推开那一刻】 一步跨过，白毛风断了。 扑面是暖的，怀里幼弟先“啊“了一声。货架码得整齐，标签一律朝外；柜台边小马扎上坐个四五岁的粉团子，黑眼睛定定望着她，不惊也不躲。 沈清辞发梢结霜，先把幼弟和母亲让到那只多摆出来的马扎上，才看见搭在靠背上的棉服。 轻，软，捧着几乎没分量，一挨近那股暖就顺手心往上爬。大雍最厚的貂裘三层絮、压得肩背发沉，熬不过半宿；这一件薄薄搭着，倒像把一整间屋子的春天折了起来。 “……这个，“她双手抱着不肯松，指节陷进绒里，嗓音哑得几乎碎，“能换吗？“ 粉团子没说话，只朝柜台角那堆泡面、红糖、热水瓶一指，又朝她怀里发抖的幼弟，轻轻推了推。 意思沈清辞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想全： 先吃热的。棉服不急，抱着就行。 宝珠见她没动，也不催。 自己滑下马扎，哒哒哒跑到柜台角，把那两包泡面拆了一包，捧到热水瓶边，仰脸朝爱迪生点了点头——这一下不是“叫它递水“，是“这桌归你接了“。 爱迪生早等着这一眼，没干等指令：一条臂先撕了料包、一条臂拔塞试气、一条臂把温水兑到正好能泡的那道线，另一条臂把备用马扎往背风处又挪半寸；圆脑袋一低，先冲那发梢结霜的姐姐开口，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客气： “这位客人，本店变天的规矩，管家翻给您——‘热的先上，账后记；不比价，不催，不碰您拿来换的东西。‘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我讲。“ 它一边撕料包一边絮絮叨叨报：“面一碗先给小的、红糖搁母亲手边、棉服您抱着就行不急、绣帕先搁柜台里侧等账记完再收——爱迪生一样都没落！“ 报完冲那结了霜的旧袄滴滴叫了半声：“又一位从风里钻进来的，好歹没带兵器，算你懂规矩！“随即切回正经脸。 它连“要不要我撕料包“都没问——不是不伸手，是早伸完了。 小姑娘把面碗推到那只多摆出来的马扎跟前，先给缩成一团的幼弟；又拿小勺舀了点红糖，搁在母亲手边；最后才回头，黑眼睛对上还抱着棉服的姐姐，轻轻推了推热水瓶。 全程没结账，没比价，没指货架上任何一样“该拿什么换“。 阿婆从前变天，也是这个次序：热的先上，账后记。这回连翻规矩、摆单子、撕料包都归了管家，宝珠只管把碗推过去。 小卖部里，宝珠从马扎上滑下来，哒哒哒跑进柜台，捏起铅笔头，在「今天，待客」底下记： mian服，1件。 re水，1桶。 pao面，2包。 3个人。 还没结账呢。 爱迪生一条臂把本子转半寸冲门口一晃，替她翻： “棉服一件、热水一桶、泡面两包，人还在，账没结。“ 又凑到宝珠耳边软乎乎补一句：“亲爱的小小姐，‘待客‘那页爱迪生给您留着没合呢，不催，慢慢来～“ 审完才抬头，黑眼睛对上那位还抱着棉服不撒手的姐姐。 宝珠想了想，从兜兜里摸出一朵昨天剩的大红花，又低头看看自己领口那朵，把新的那朵踮脚别到结了霜的旧袄领口上，旧的那朵留着自己戴。 好看的东西，先给客人；一人一朵，不落谁。 阿婆说过的。 别完退半步，还伸手把人家袄领上那点霜轻轻拂了拂，拂完两只小手在身前叠好，不催，不比价，也不去碰柜台上那方推过来半寸的绣帕。 热的还没吃完呢。 沈清辞低头看着领口那点红，眼里的冰一下子就化了一道缝。她没松棉服，只把贴身里衬那方双面异色的旧绣帕摸出来，双手搁到柜台上，推过去半寸——跟宝珠推军徽那回，不偏不倚，正正好好。 宝珠没去接那方帕子。 先低头看了看本子上那页还没结账的账，又抬头看了看还坐在马扎上捧着面碗、一口一口吸溜的幼弟，才伸手把帕子往柜台里侧挪了半寸，跟那堆“还没结账“的东西搁一块儿——正是爱迪生接待单上写好的那一格。 不是不收，是账还没记完。 阿婆说过，客人还在吃热的，就别急着点人家拿来换的东西。管家也没催，只把那页替她留着没合。 供桌上，阮老太没牙地笑着。 今早摆的糕，边上又缺了个小小的圆角。 宝珠摆第二份时瞥见了，没补，没问，只把新糕往它旁边推近一点点，让两块挨着。 “阿婆，慢点吃呀。“ 心里说完，小姑娘就蹦下板凳，哒哒哒去给后院那三根绿芽浇半瓢井水了。 门外霜还没化。 门口那只多摆出来的小马扎，已经坐上人了。 第31章 绣帕不能先收 那碗面是幼弟先吃完的。 小小孩捧着碗，一口一口吸溜，吸溜到最后一滴汤都拿指头刮了刮，才抬起脸，青白的嘴唇上总算回了点血色。沈清辞没松棉服，一只手还陷在绒里，另一只手轻轻把弟弟额前结了霜的碎发拨开，低头看了那方搁在柜台里侧的双面异色旧绣帕一眼，又收回来。 她没催。 大雍侯府二十年教出来的规矩，抄家那夜也没散：人家说“账后记“，那就不能先问价；人家把东西往里侧挪了半寸，那就是收是肯收了，只是没到收的时候。 宝珠也真没急着去碰。 小姑娘从马扎上滑下来，哒哒哒绕回柜台，翻到昨天那页，捏起铅笔头补了一行： re水，1碗。 热的先上过了，得记一笔。 爱迪生没等她抬头，一条臂把本子转了半寸冲门口那位一晃，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客气： “沈姑娘，管家翻给您——‘热的一碗，记上了。棉服您抱着，账还没完，帕子先搁里侧。‘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我讲。“ 它絮絮叨叨又补了一串：“绣帕一方，客人没催、本店没点，爱迪生单给您搁一栏，绝不并进旧账！“圆脑袋一偏，冲那结霜的旧袄滴滴叫了半声：“从风里进来的这位，比扛仪器那几位懂规矩多啦！“随即切回正经脸。 沈清辞怔了怔。 她原以为那圆脑袋只是个会递温水的铁家伙。可这一句翻得极稳，不替主人多让半分，也不替客人多讨半分，连“未催““未点“都各归各的栏——倒像侯府从前那位管账的老嬷嬷，一笔是一笔。 她把幼弟往怀里又拢紧了些，微微欠身，冲那颗圆脑袋、也冲柜台后头那个粉团子，规规矩矩行了个大雍的半礼： “……听小老板的。“ 【漠北·门那头】 风还在，可已经推不动人了。 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白毛风卷着沙，官道埋了半尺，车板上母亲袖口那半截棉絮没再被掀起来。幼弟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热气从领口那朵新别上的大红花边儿上冒出来，红得跟这满地白霜一点不相称。 她没急着走。 门还半开着呢，账没记完，走了就算赖账了。 母亲在马扎上拢了拢那件薄得几乎没分量的棉服，低声问了一句：“清辞，这是……哪家的铺子？“ 沈清辞看了眼柜台上那页歪字顶字挤成一团的本子，很久才答： “不晓得。只晓得掌柜的四岁半，管家比谁都护短，进门的规矩……比侯府还严。“ 小卖部里，日头慢慢爬过门槛。 宝珠没再去瞅那方帕子，倒是想起一桩更要紧的：三个人坐门口，只备了一只马扎呀。 她哒哒哒跑回屋，从墙根又拖出一只小的，拿袖口把凳面上的霜擦了两遍，擦完退半步歪头看了看，跟头一只并排摆齐，不挡道；又折回柜台，把热水瓶把手朝外重新转了转，添了半瓶刚烧的。 第三趟，她从供桌底下摸出那朵昨天剩的、别针有点松的大红花，踮脚别到母亲旧袄领口上——自己领口那朵旧的留着，姐姐领口那朵是方才别的新花。一人一朵，不落谁。 别完两只小手在身前叠好，不催，不比价，也不去碰柜台里侧那方帕子。 热的还没吃完呢，账就还没记完。 爱迪生滑过来，没替她挪花，只絮絮叨叨念了句：“亲爱的小小姐，那方帕子爱迪生单给您搁着呢，不催、不验、不惊动外头，村口那辆车也别想往前挪半寸！“ 它没让村口那辆灰夹克的车往前挪半寸。 村口，灰夹克在终端上补了当天头一行： 「003号位面来客，三人，未结账。小老板自主排待结栏，未惊扰。」 「随行申请：非遗口想‘远远看一眼那方帕子‘。——驳。先经监护人点头，再落店规。照旧。」 写完他顿了顿，到底没敢把“双面异色“四个字打上去。 上头五条口径里最末一条写着：不碰、不查、不试探。 那方帕子这会儿正安安静静搁在柜台里侧，跟两包没拆完的泡面、一小袋红糖挨着，谁也没资格先伸手。 宝珠不知道村口有人写字。 她这会儿正踩着板凳，把今早那块糕往相框跟前又挪了半寸，趴在台沿，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今儿门口坐满啦。三只马扎，三朵花。“ 她只会数到四，这回数得清清楚楚。 报完又想起一桩，滑下板凳，哒哒哒折回柜台，在那页底下又补一行： pa子，1方。（先搁着） 阿婆说过，客人还在吃热的，人家拿来换的东西就先别点。点了，就跟催账一个样啦。 爱迪生滑过来瞄了一眼，没改字，絮絮叨叨夸起来：“亲爱的小小姐记下啦：帕子搁里侧，账也搁里侧，两块不挤！不催、不验、不并进旧账——爱迪生给您看得牢牢的！“圆脑袋一挺，忍不住又添半句，“您这行‘先搁着‘，比村口那帮土鳖连夜定的五条口径还清楚呢！“ 记完才合上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 晌午过到后半截，沈清辞到底没催。 她把幼弟拢在怀里，母亲靠着那只多摆的马扎打了个盹，自己就隔着半开的门，看那个粉团子一趟一趟地跑：擦马扎、转热水瓶、别花、挪糕、趴台沿跟相框里的人讲悄悄话。 看店的走了半晌，进门第一件事也是先点点——阿婆从前去镇上打酱油，回来头一件事就是这个。这孩子一趟一趟跑的，原来不是忙，是点点。 大雍侯府二十年，她见过无数账房、无数管事，没见过谁把“不催“也规规矩矩记一笔。 中间宝珠又跑了一趟。 这回不是擦马扎，是踩着板凳从供桌底下够出那只旧木匣，打开看了看，没拿里头东西，只把最上头那块缺了圆角的糕往相框跟前推了推，让两块挨着；再把匣盖合严，原样送回去。 做完退半步歪头瞧了瞧，跟阿婆从前摆完供、退那半步是一个印子。 沈清辞看着那半步，忽然想起抄家那夜母亲妆盒底层摸出绣帕时，也是这样先退半步，再收手。 她没吭声，只把怀里幼弟又拢紧了些。 日头偏过门槛时，她轻轻把那方绣帕又往柜台里侧推了半寸。 账没记完，就不算客走。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新摆的一块。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晌午日头一照，玻璃上那道弧度，好像又极轻地偏了半分。 宝珠没瞧见。 她蹦下板凳，哒哒哒去给后院那三根绿芽浇半瓢井水了。 爱迪生没跟去，留在门槛边压着声又絮叨了一遍：“三位在座、没催没点，爱迪生替亲爱的小小姐守着呢，一根手指头都不叫外人伸～“ 第32章 门框上多了一道刻痕 帮扶点的牌子是晌午后挂起来的。 不是红头文件那种白底黑字，是村委老主任亲手拿木板刨的，上头拿毛笔写了「村委帮扶点·小卖部」七个字，漆还没干透，斜斜倚在门槛侧那摞纸箱旁边，跟宝珠摆的马扎隔了整整两步远。 不挡道。 秦阳搬梯子时特意量过那两步，量完还回头看了爱迪生一眼。 圆脑袋没抬，先滴滴叫了半声：“搁两步外！不进门、不落柜、不算货——敢往门框上敲一枚钉子，爱迪生跟你没完！“随即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亲爱的小小姐的门槛，爱迪生看着呢～“ “……得嘞。“秦阳把梯子收了，钉子都没敢往门框上敲一枚。 宝珠蹲在门槛里侧，歪着脑袋把那七个字瞅了半天。 “帮“字她认得半边，“扶“字不认得，“点“字底下的四点倒是数得清。数完就不管了，捏起铅笔头，在本子「今天，待客」底下另起一行： pai子，1块。（搁外头） 搁外头的，不进账。 爱迪生一条臂把本子往秦阳那边转了半寸，替她翻： “秦先生，小小姐记的是‘牌子一块，搁两步外，不算货‘。她不说话，账归我讲。“ 顿了顿忍不住冲秦阳滴滴了一声：“这回总算没往门框上钉东西，土鳖，有进步啊！“圆脑袋一转切回正经脸，“您几位要轮值，也照这个距离。“ 秦阳没接话，只把那页推送转给了村口终端。 五条口径之外，001专班今早自己添了第六条，字迹跟灰夹克那本一行不差： 「所有进场安排，先经监护人点头，再落到店规上。牌子也一样。」 牌子挂完，宝珠没回屋，反倒绕着门框慢慢走了一圈。 不是玩。是阿婆从前教过的：变天前后，得点点门——门栓、门轴、门框上那道旧木纹，一样一样拿小胖指头摸过去，摸完才算“看店的没走神“。 摸到右边那道旧木纹时，指头忽然停住了。 多了一道。 极细，比头发丝还细，斜斜嵌在原先那几道旁边，不深，不新，像本来就在那儿、只是今早才肯让人看见。宝珠把脸凑过去，黑眼睛几乎贴到木头上，伸出小胖指头，从头一道一道一道往下点： “一。“（心里数的，没出声） “两。“ “三。“ “四。“ 点到第四道，手就收回来了。 她只会数到四。 后头那道新的是第几道呀？宝珠歪着脑袋想了两秒，想不出来，也就不想了——阿婆说过，数不清的先搁着，别硬数，硬数容易把前头的也数乱。 她转回柜台，捏起铅笔头，在「pai子，1块」底下又补一行： 道道，4。 第五道没写。先记着，下回数得清了再补。 爱迪生滑过来，电子眼在那行「道道，4」上停了半秒。 后台今晨那条它自己删不掉、也读不出来的东西又浮上来了：来客编号数到第四号，最顶端还锁着一行……号，怎么读都是乱码。 它试着往下看，屏幕闪了半秒，立刻切回那副甜得发腻的调子，没敢念出声： “小小姐数到四就收手，收得对。后头那道……管家先替您搁着，不乱添。“ 它没解释，也没往村口报。 暗线只露现象，不验证、不向幼儿提及——这条它比专班记得还牢。 顺手把本子往窗台里侧推了推，免得没干的牌漆味儿熏着。 【斐列星系·同一晌·短】 加菲尔德站在疗愈舱外，没进去。 克莱尔把第七批发芽盆的编号贴上墙，回头见元帅正拿指节在舱门框上轻轻叩了四下，叩完收手，没叩第五下。 “一、二、三、四。“他低声说，也不知跟谁对账，“第五下，等小老板自己数。“ 走廊尽头冷白的行星带照进来，那排青白的叶一动没动。 小卖部里，晌午过得慢。 林院士是头一个来“轮值“的，红马甲还是那件，没敢往门槛里迈，先冲爱迪生点了下头，才在两步外那只备用马扎上坐了。坐完从兜里摸出个东西——不是仪器，是一朵压得平平的大红花，跟收废品那回补的新叠一个样。 “今儿不收货。“老头儿声音放得比上回还轻，“就坐会儿。“ 爱迪生先开口，没让宝珠自己比划： “林先生，小小姐的意思是——‘坐就行，花搁窗台，等记账‘。“ 一条臂把那朵花稳稳接过去，一边接一边絮叨：“坐两步外、不进门、不查，花随货单另记——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一样都没落！“ 宝珠蹲在窗台边，捏起铅笔头，在「pai子，1块」底下补了一行： hua，1朵。 抬头冲两步外的红马甲爷爷很认真点了一下头。 不是“请进“。 是“坐就行，等记账“。 宋博士后半晌也来了一趟，保温桶搁在牌子旁边、没往门槛里递，只隔着两步冲那颗圆脑袋报了句“营养餐明早照旧“，就转身走了。 他走前到底没忍住，隔着那两步望了眼窗台上摊着的本子。 「pai子，1块」「道道，4」——拼音没全认出来，可后头那个（搁外头）他看得懂，跟前几回“（欠）““（先搁着）“一个意思：搁着呢，没入账。 老头儿把本来揣在白大褂内袋、准备“万一牌子挂歪了就顺手扶一下“的那只手，又按了回去。 没派上用场。挺好。上头那句「别解释」，他到今天才算真接住。 宝珠蹲在窗台边，倒想起一桩小的： 牌子是外头的，可擦牌子的布是自家的呀。 她哒哒哒跑回屋，从柜台抽屉摸出阿婆从前擦瓶子那块旧绒布，抖了抖灰，折成方方正正一小块，捏着铅笔头在底下补了一行： bu，1块。 布是自家的，得记；牌子是外头的，不进账。两行挨着，一里一外，她自己门儿清。 爱迪生一条臂把本子转半寸，替她翻给秦阳听： “秦先生，小小姐记的是‘布一块，自家的；牌子一块，两步外的，不算货‘。她不说话，账归我讲。“ 顺手把那块旧绒布替她收进柜台第二格——阿婆从前擦完瓶子，也是搁这一格，不搁窗台，怕日头晒脆了。 秦阳最后收梯子，把村口终端上那行补完： 「帮扶点挂牌。四位轮值，全部两步外，全部先经监护人点头。」 「门框刻痕：小老板数到四，收手。仅记录，不验证。」 「随附：旧绒布一块，小老板自主记『bu，1块』，归店内，不归帮扶点。」 写完他顿了顿，到底没把“第五道“三个字打上去。 天擦黑，宝珠照旧踩板凳把糕往相框跟前挪半寸、抹一遍玻璃、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 下来路过门框，小胖指头又顺着那道旧木纹摸了一遍。 一、两、三、四——摸到第四道，照旧收手。外头那道新的没摸，也没数，只拿指腹在木头上虚虚点了点，跟本子上那个小点点一个位置。 先搁着。下回数得清了再补。 被角拽到下巴底下，心里把明早的顺序又念了一遍： 先看芽，再看牌子歪没歪，再摆糕。念完又添了半句——再拿那块布，把牌子擦一擦。 漆没干透，夜露落上去，明早该有一层白啦。阿婆从前挂新匾，第二日头一件事也是这个。 爱迪生没光在门边收着臂：一条臂把牌子往回扶正了半寸（没干透的漆怕夜露推歪），一条臂把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才把乱码页往下一滑，盖住。 “小小姐，睡吧。后头那道……管家替您搁着呢。“ 第33章 爷爷奶奶们抢着当打工人 轮值表是爱迪生排的。 不是村委排的，也不是001专班排的——今早天没亮，圆脑袋自己站在柜台前滴滴大叫着念了一整遍，念完又挨个往村口终端、秦阳手机、宋博士保温桶小条上各嚷了一份： “一！坐两步外，不进门、不落柜、不算货！“ “二！东西先搁窗台，账由爱迪生翻，谁也不许自己瞎猜！“ “三！围裙、马扎、大红花，一人一份，不落谁，也不多给谁！“ “四！亲爱的小小姐没点头，不撕料包、不揭盖、不碰待结栏！“ “五！收摊前把牌子扶正，把马扎擦一遍——听见没，土鳖们！“ 念到末一句它自己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圆脑袋一转，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把五位爷爷都给您排好啦，一位都不会乱～“ 宝珠被这串滴滴声吵醒时，那份单子已经亮在柜台角了。 她踩着板凳凑过去，黑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溜，溜到第三行停了停——“一人一份“四个字她认得俩，可那意思她门儿清。 小姑娘点头，从抽屉里把备用小围裙全抱了出来。 粉的，四岁半尺寸，上回给白大褂爷爷套过一条，老板娘当时塞了一小叠，一直没用上。她蹲在柜台前，一条一条抖顺了褶，按轮值表上的人头分了四份，叠得方方正正；每份上头搁一朵大红花，花别针一律朝外——客人自己够得着，不用绕进柜台。 第四份多摆了半寸，她歪头看了看，又往回推了推。 不挡道。 摆完围裙，她又哒哒哒绕到门口，把四只马扎一只只从墙根拖出来，拿袖口把凳面上的薄灰擦了一遍，摆成齐齐的一排，离门槛整整两步。 擦到第三只停了停，跑回屋把那块阿婆留下的旧绒布摸出来，蘸了点清水，把凳脚一道泥印蹭干净，才接着摆第四只。 摆完退半步，歪着小脑袋从左看到右，看齐了，拍拍手。 爱迪生没等她开口，先一条臂把最外头那只往里扶了半寸，随即絮絮叨叨夸起来：“亲爱的小小姐摆得对极啦！四席、两步外、不挡道，一根都没歪——爱迪生都不用替您重排！您真是全宇宙最会摆马扎的小老板！“ 头一个到的是林院士。 红马甲，两步外，先冲爱迪生点头，才在马扎上坐了。这回他没掏花也没掏秤，只把双手搁膝盖上，坐得比自己带过的博士生还规矩。 爱迪生抢在他开口前翻了： “林先生，早。小小姐的意思是——‘先围这个，再坐，等记账‘。“ 一条臂把那份粉围裙稳稳递过去，一边递一边报：“头一位！围裙一条、花一朵、坐两步外、不收货——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给您记上啦！“ 一米七几的老头儿，愣是把四岁半尺寸的粉围裙规规矩矩套在红马甲外头，带子在背后拧个歪结，勒得肩线皱了也没敢松。 “……合身。“他低头说，声音有点哑。 宝珠蹲在窗台边捏铅笔头，在昨儿「pai子，1块」底下另起一行： wei裙，1条。 hua，1朵。 发给人家用的，不算账。 第二个是宋博士。 保温桶搁在牌子旁边、没往门槛里递，白大褂外头也套了条粉围裙，带子拧得比林院士还歪。他没说“营养餐“，也没掏表，只隔着两步冲圆脑袋报了句： “……今儿照旧？“ “照旧。“爱迪生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得意，“桶搁牌边，账记昨儿那页，不另起。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我讲。“ 圆脑袋一偏，冲白大褂滴滴叫了半声：“连着三回没扛仪器，土鳖，给你升个‘熟客‘当当吧！“随即切回正经脸。 宝珠在「tong，1个」那页底下补了一行： tong，1个。 第三个是秦阳。 他没坐马扎，先把村口那辆半旧面包车倒到两步外停稳，车斗擦得干干净净，副驾那只空竹篮搁得正正的。围裙他没套——今儿轮的是“跟车进货“那班，套围裙搬米面不方便，爱迪生早冲他滴滴嚷过：“进货班围裙免！店规不免！敢替亲爱的小小姐拎一袋，爱迪生跟你没完！“ 宝珠爬副驾前，照旧先回身把小荷包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揣进胸口兜兜、拍了拍，又折到供桌前摸了摸相框玻璃： “阿婆，看店呀。“ 心里说完才转身，抱着空竹篮站到车边，仰脸看秦阳，黑眼睛定定的，不催也不躲。 镇上还是那条街。 粮油店老板老远招手：“小老板来啦！上回那二十斤，吃完没？“ 宝珠自己踩小台阶，捧手机对着墙上二维码“滴“了一下，扫完把屏举起来给老板看，像交货似的，一本正经。这回没让秦阳代付，也没让他拎一袋。 蹲在门槛上记： 米，20斤。 面，20斤。 秦阳靠在车边没插嘴，只朝手机上那页轮值表点了下头。 爱迪生没跟下车——它留店守门，可进货单早推过去了，这会儿又顺手把老板那句“回头送门口“归进“待收货“一栏，标了不挡道。 回程绕种子摊，宝珠照旧只挨着点了点小香葱、小白菜的小牌子，就把手收回来抱紧竹篮摇头——家里还有半袋呢。摊主大爷要送向日葵籽儿，她先指指篮里那本卷边簿子、再指指摊上那两包，手掌平平一摊往回一收。大爷咂摸过来：上回白送的还记在账上没销呢，笑着收了回去。 第四个轮值的，谁也没想到是村委老主任本人。 老头儿刨完牌子，晌午后自己搬了只小马扎，坐到两步外最末一个空位上，不收货、不送东西、不报表，就坐会儿。粉围裙他也领了一份，没套，规规矩矩叠在膝盖上。 爱迪生滑过去，没等他开口： “主任，小小姐的意思是——‘牌子没歪，坐就行‘。“ 一条臂把第四份上那朵大红花替他别到旧中山装领口，别完退半寸，絮絮叨叨报：“第四位！花一朵、围裙叠着不套也作数、不收货——亲爱的小小姐，四位全齐啦，一位不落！“ 宝珠蹲在窗台边，把四份轮值并排瞅了瞅，拿铅笔在四行中间歪歪补了「1」「2」「3」「4」。 一天一位，不混。 四行底下，她又补了一行： bang扶，4位。 爱迪生顺势絮叨了句：“四位各归各的、全在两步外、全先过爱迪生这关——亲爱的小小姐，一笔都不给您并！“也没往村口多报一个字。 收摊前，秦阳收梯子，林院士解围裙（走到老槐树底下才慢慢松的带子），宋博士把空桶提回牌边，老主任拿袖口把那块没干透的漆又扶正了半寸。 宝珠没送。 她照旧踩板凳把糕往相框跟前挪半寸、抹一遍玻璃、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然后哒哒哒跑去后院，给那三根绿芽浇了半瓢井水。 回来路过门口，顺手把四只马扎一只一只擦了一遍，擦完退半步歪头看看齐不齐，把最外头那只往里推了半寸。 明早还坐呢，得干干净净的。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新摆的一块。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擦黑最后一线日头一照，好像又极轻地偏了半分。 宝珠没瞧见。 她这会儿正发愁一桩小的： 今天四位爷爷，怎么一位都没带大红花呀？ ——可窗台上那四朵，明明是她自己一份一份发出去的呀。 小姑娘捏着铅笔头想了两秒，想不通，也就不想了，把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 爱迪生没改字，顺口报给空气听： “管家记下了：发出去的四朵，不算欠；下回谁自己带一朵来，才算新账。“ 34、村里传开啦 传话的是李大嘴。 不是她特意要传，是回城走亲戚那天在楼道口嗑瓜子，嗑到半捧，嘴就自己管不住了： “……我们村那小卖部，晓得吧？阮老太走后留下那个，四岁半的哑巴丫头看着的——如今门口天天停小汽车嘞！红马甲的爷爷、白大褂的爷爷、派出所的蜀黍，轮着班坐门口，一人一条粉围裙，坐得比小学生还规矩！“ 亲戚随口接了句：“扶贫呗。“ “扶贫哪有发大红花的呀！“李大瓜子一拍腿，“我亲眼瞅的，一朵一朵别领口上，红艳艳的！还有那丫头，上回拿一撮葱籽跟收破烂的换了十块，转头又拿几块咬不动的铁板板……换回一叠粉钞钞！我们村委都给挂牌子啦，‘帮扶点‘，漆还没干呢！“ 楼道口风一吹，这半捧瓜子壳就散了。 谁也没当真。可“纯金五金“四个字，是李大嘴临上公交前自己添的半句——她上回在第2章被爱迪生吓跑过，至今没敢走近门槛两步，只远远瞅见供桌底下那只旧木匣，就顺嘴把“阮老太藏着的“给坐实了。 【城里·极短】 周志刚是傍晚听见那半句的。 李翠从楼道口回来，瓜子壳还沾在鞋底，进门先把手机往桌上一撂：“……那丫头没饿死。不但没饿死，村里说她手上有阮老太留的纯金五金，还有人天天送钱送花。“ 五岁半的周耀祖正拿玩具砸茶几，砸一下喊一声“我的“。 周志刚没接话，先把当年那份断亲书从抽屉底层翻出来，指腹在“生老病死概不相干“那行上压了压，压完又折回去，折得方方正正。 “……耀祖上回赔人家那笔，“他低声说，“还没凑齐呢。“ 李翠抬眼。 两个人谁也没提“接闺女“三个字，可桌上那只旧木匣的影子，已经先落进屋里了。 风声起了。还没到门口。 小卖部里，宝珠一点不晓得城里有人翻抽屉。 她今早开门比哪天都顺：先看芽（三根都在，最靠外那根又高一小截，叶尖顶着点霜没折），再看牌子歪没歪（老主任昨儿扶正过，没歪），再摆糕——昨夜定好的顺序，一步没错。 回屋踩板凳、扶相框、把靠门那侧的大红花别回领口、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一套做完，天边才泛出第一线灰白。 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腮。 坐了没一会儿，又折回屋，把四只备用马扎一只一只再擦了一遍。 昨儿擦过了呀，可夜里落了霜，绒面上薄薄一层白，不擦干净，客人坐着该凉了。擦到第三只，她忽然停住，捏起铅笔头跑回窗台，在「1」「2」「3」「4」那四行底下另起一行： ca，4只。 擦过了，得记一笔。 爱迪生没等她抬头，一条臂把本子转了半寸，替她翻给空气听： “四只马扎，霜擦了，没换新的，没让外头人搭手。小小姐不说话，账归我讲。“ 随即软乎乎补一串：“四位今儿没到，位子照留，爱迪生替亲爱的小小姐看着呢～“顿了顿，圆脑袋一偏，冲村口方向滴滴叫了半声：“城里那阵风，暂时吹不到两步外，土鳖们省省吧！“随即切回正经脸。 它没往村口报“李大嘴“，也没让秦阳把车往城边挪半寸。 不碰、不查、不试探——五条口径里最末一条，它比专班记得还牢。真要来的，迟早自己推门；不推，就不算进门，也不算账。 晌午没人来轮值。 宝珠也不急，把供桌上那半块缺了圆角的糕往相框跟前又推了推，让两块挨着；回头路过柜台，顺手把收银台那只小竹篮里剩的半袋葱籽往里推了半寸——芽都冒了，籽就该退半寸，别挡着新货。阿婆从前换季，货架也是这么一层层往里挪的。 后院那三根绿芽，她浇了半瓢井水，蹲着看了好久好久。 风把最靠外那点芽尖吹得晃了晃，她自己的小脑袋也跟着歪了歪，像怕它折了似的，屏着气，等它自己立回去。立稳了，才长长吐出一口。 吐完又想起门口那块牌子，哒哒哒跑回屋，从柜台第二格把昨儿那块旧绒布摸出来，踩着小板凳够到门框边，隔着两步把牌面上那层薄霜轻轻擦了一遍。 擦完退半步歪头看了看，漆没花，七个字方方正正的，没歪。才把布折回原样，送回第二格——阿婆从前擦完瓶子，也是搁这一格，不搁窗台，怕日头晒脆了。 回来顺手在「ca，4只」那行底下补了「pai子，1块」；两行挨着，一行是马扎、一行是牌子，都是自家的布擦的，都不进账。 爱迪生没在院门口干站着：一条臂虚虚罩了罩那三点芽尖、没碰土，另一条臂把半瓢井水往里挪了半寸免得绊脚；顺手又把那茬菜籽念叨了一遍，没并进“给收破烂爷爷“那头——上回亲爱的小小姐自己一粒一粒分过堆的，它记着呢。 “亲爱的小小姐！加菲尔德先生下回来，有小葱啦！爱迪生给您留着呢，一根都不会混～“ 宝珠点头，又摇头，从兜兜里摸出铅笔头，蹲回垄边，在「ya，3根」那页旁边补了一行： ya，高了。 长高啦，也得记一笔。 爱迪生把本子往窗台里侧推了推，免得垄边潮气打湿，才收了臂。 擦黑，秦阳照旧把村口终端上那行补完： 「轮值第二日：四位未到，位子照留，马扎已擦。小老板自主记『ca，4只』。」 「门外风声：仅记录，不验证，不向监护人及幼儿提及。——照旧。」 写完他抬眼望了望那扇还亮着暖黄小灯泡的门。 门栓好好插着，四只马扎并排摆齐，牌子上没干透的漆被老主任扶得正正的，离门槛整整两步。 宝珠不知道楼道口那半捧瓜子壳，也不知道城里有人在抽屉底层折好了一张纸。 她这会儿正踩着板凳，把今早那块糕往相框跟前挪了最后半寸，趴在台沿，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今儿没人来。马扎擦干净啦，明儿还摆着。“ 报完又想起一桩，滑下板凳，把别在领口那朵大红花取下来，端端正正搁到相框靠门那一侧——昨夜就是这么搁的。 好看的、擦干净的，都先给阿婆看。 被角拽到下巴底下，心里把明早的顺序又念了一遍： 先看芽，再看牌子，再摆糕，再擦马扎。 爱迪生没光在门边收着臂：一条臂把牌子往回扶正半寸，一条臂把四只马扎一只只拢齐，最后把那条锁死的……号往下一滑、盖住，才切回软乎乎的晚安调： “小小姐，睡吧。外头那阵风，管家接着呢。真要来，得自己推门。“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新摆的一块。 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窗外头第一阵霜气一衬，好像又极轻地偏了半分。 门外霜还没化。 四只小马扎，安安静静，等明早的人。 第35章 门口来了三个人 宝珠今早开门，先看的还是芽。三根都在，最靠外那根又高一小截，叶尖顶着点霜没折。她虚虚罩了罩、没碰，才回屋踩板凳摆糕、扶相框、别回领口那朵大红花、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 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腮。窗台上那页「今天，待客」还空着，没合——没来客，就不记账，阿婆说过的。 来的不是红马甲，也不是白大褂，是一辆灰扑扑的出租车。 车门“哐“地一开：先下来个烫卷发的女人，鞋跟在霜地上打了个滑；跟着是个夹公文包的男人，掸了掸裤腿才抬头往店里望；最后从后座蹦下个五六岁的胖小子，一落地踹了脚树根，拿手一指： “就是这儿吧？我要住大房子！“ 李大嘴没跟来。上回被爱迪生吓跑过，她至今只敢在楼道口嗑瓜子。 宝珠从小马扎上抬起脸。 黑眼睛从卷发女人溜到夹包男人，再溜到胖小子，没眨，也没躲。 她不认得，可认得那种进门先看货架、不看人的眼神——上回那两个络腮胡子也这么看。 小姑娘没起身，只把两只小手从腮帮子底下收下来，平平搁在膝盖上。 客人得自己推门。阿婆说的。不推，就不能算进门，也不能算账。 爱迪生比她先动。 它今儿是圆滚滚的金属模样，没披警局那副黑西装拟态——用不着。一条机械臂已经把本子往窗台里侧又推了半寸，另一条臂不声不响滑到门槛边，正好卡在门内一步、门外两步中间那条线上。 它先压着声冲宝珠软乎乎哄了句：“亲爱的小小姐，三位没推门呢，按店规不算进、不算账～爱迪生看着，您只管坐着。“ 然后才切那副平得发人机味、客气里压着点居高临下的调子，冲门外开了口： “三位，站两步外。本店开门了，可没请进。“ 卷发女人——李翠——愣了半秒，嗓门先拔起来： “哟，一个铁疙瘩还管上人了？我们找阮宝珠！我是她妈！“ “亲爱的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爱迪生讲！“它没让半步，转头就冲卷发女人滴滴大叫：“dna还没核呢就敢自称妈？土鳖！称谓先不认！“圆脑袋一转切回正经脸，“要说事，隔着门槛说。要进门，等爱迪生点头。“ 周志刚把公文包换到左手，调子压得像在单位谈条件： “管家是吧。孩子她阿婆没了，当妈的接回去住，天经地义。这铺子总得有个大人替她看着，别让外人哄了去。“ 他没提断亲书，也没提耀祖那笔还没凑齐的赔款。 宝珠听不懂“天经地义“，可听懂了“接回去“。小胖手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一下，把小熊罩衫下摆攥出一道褶。 她不走。这儿有阿婆的相框，有缺了圆角的糕，有后院三根刚冒尖的芽，有窗台底下阿婆放账本的老位置。 她没说话，只把脸转向供桌望了一眼相框，又转回来。 爱迪生把这一眼翻了出去，一字没添： “小小姐说，她不走。“ 周耀祖可不管门槛。 胖小子在树根边憋了半晌，见大人们光站着说话，早不耐烦了，一低头“嗷“地就往门里冲——目标明确，直奔柜台上那只小荷包，还有供桌底下那只旧木匣。楼道口听来的半句“纯金五金“，他记比谁都牢。 “我的！都是我的！“ 一步跨过门槛侧那只纸箱。 没跨过第二步。 爱迪生没伸臂拦人，也没电击，更没碰他一根指头——它只把地上那只备用小马扎不声不响往里挪了半寸。 胖小子跑得急，鞋尖正磕在马扎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扑，“啪“地趴在门槛里侧的霜地上，门牙磕得“咯“一声，嘴里立刻糊了一嘴泥灰。小卖部的门槛是阮老太当年拿青砖砌的，比村口那段土路高出整整一块砖。 “哇——！“ 哭声炸得老槐树上的雀都飞了。 李翠尖叫着要扑，被两步外那条线顿住——不是墙，是爱迪生滑过半个身位，它先冲李翠滴滴叫了半声：“没推门、自己闯、自己摔的，爱迪生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他！土鳖，看清楚再嚷！“随即切回平得近乎冷淡的调子，“本店门槛内一步归爱迪生管。您三位要是也这么进，一样只记，不拦。“ 周志刚脸一下青了。他到底没迈那只脚。 宝珠从马扎上滑下来了。 不是被哭声吓的。她哒哒哒绕到柜台边，先把小荷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揣进胸口兜兜、拍了拍，再折回供桌前，拿指腹摸了摸相框玻璃，像每回变天前那样扶正了半分。 然后才蹲到门槛里侧，隔着那块青砖，看趴在地上嚎的胖小子。 黑眼睛定定的，不惊，也不躲。 看了一会儿，她伸小胖手，把被磕歪的那只小马扎扶正，摆回原来离门槛两步的位置；又起身，从柜台角那堆“备着“的东西里摸出一包没拆的泡面，没递过去，只搁在门槛外侧的霜地上——跟昨儿给沈清辞家幼弟那碗不是一个意思，这回是： 哭归哭，别挡道。 爱迪生替她翻得极稳，一个字没多让： “小小姐说：马扎摆回去。门口那包，搁外头，不进账。“ 顿了顿又凑回宝珠这边，甜得发腻地补：“亲爱的小小姐，没给多的，就一包搁外头，爱迪生替您记着呢～“ 村口，秦阳那辆半旧面包车没动。今早本轮“进货班“，车斗擦得干净、副驾空竹篮搁得正正的，人却靠在帮扶点牌子边，没发动。终端跳了一行，他扫一眼，只把耳机调低半格： “……先按店规来。她没叫，就不进场。“ 灰夹克补得更快： 「新增：自称亲属三人，未推门，一人自行闯入跌倒。」 「五条口径照旧，先经监护人点头。断亲书调档已核，公证在，备着，不亮。」 牌子离门槛整整两步。 李翠到底没敢再往里迈。 她把嚎哭的耀祖从霜地上拽起来，拿袖口胡乱给他擦脸上的泥，擦两下又回头瞪那扇门： “你等着！当妈的接闺女，还接不得了？我们明天叫人来评理！“ 周志刚没接这句。他弯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从货架最上层一路扫到窗台底下那本卷边练习簿，停了半秒。 摆得下才叫货，摆不下就叫占道。这铺子收拾得比他城里那套两居室还齐整。 他没说话，夹紧公文包先上了车。车印在霜地上慢慢化开时，宝珠还蹲在门槛里侧，双手托腮。 没推门呀。 那就不算进门，也不算账。 她拍拍手站起来，哒哒哒跑回窗台，把本子那页空着的「今天，待客」翻出来，捏起铅笔头，在底下补了一行： 3个人，没进。 想了想，又补一行： ma扎，1只。 扶过了，得记一笔。 爱迪生没改字，只把本子往里侧推了推免得霜水溅着，一边推一边絮叨：“没推门那三位，爱迪生单给您开一栏，绝不并进待结、也不并进旧账——亲爱的小小姐的账，一笔是一笔！“ “小小姐记对啦！“它忍不住又挺了挺腰板，“全宇宙最会记账的小老板，就是您！“ 晌午没人来轮值。宝珠也不急，把供桌上那半块缺圆角的糕往相框跟前又推了推，顺手把竹篮里剩的半袋葱籽往里推了半寸——芽都冒了，籽该退半寸，别挡新货。 后院三根绿芽浇了半瓢井水，她蹲着看了好久。风把最靠外那点芽尖吹得晃了晃，她小脑袋也跟着歪了歪，屏着气等它自己立回去，立稳了才长长吐一口。 四只备用马扎并排摆在两步外，擦得干干净净。最外头那只今早被磕歪过，这会儿正正好好的。 供桌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晌午日头一照，玻璃上那道弧度，好像又极轻地偏了半分。 宝珠没瞧见。 她这会儿正发愁一桩小的： 明天要是真来“评理“的，门口得再摆一只马扎吧？ 阿婆待客，从来一人一份，不落谁呀。 第36章 谁敢动 “评理的“是第二天上晌来的，三辆车。 李翠站在老槐树底下，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周志刚从第二辆下来，公文包换了只新的；第三辆小面包下来两个穿夹克的，站得离她俩三步远，手插兜里四下望。 周耀祖没来。门牙磕豁半颗，昨夜在镇上卫生所闹了半宿，被撂在亲戚家。 李大嘴这回跟来了，可到底没敢走近门槛，只贴着老槐树背面探出半个头，嗑瓜子的手有点抖——上回那道紫光她记到现在。 宝珠今早开门顺序一步没错：先看芽，再看牌子歪没歪，再摆糕。踩板凳、扶相框、别回领口那朵花、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一套做完，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腮。 今天，待客。 那页还空着，昨儿补的「3个人，没进」「ma扎，1只。（扶正）」安安静静搁着，没合。 她抬眼望见村口那三辆车，没起身，也没躲。 只把两只小手从腮帮子底下收下来，平平搁在膝盖上——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坐法。 爱迪生今儿披了那副黑西装毛线帽的人类拟态。 警局那回用过、张阿姨那回也用过的那张脸。它没滑到门槛边卡线，而是直接站到了两步外那排马扎前头，一只手虚虚搭在牌子边，像这户人家出来迎客的大人。 “三位，早。“它开口，平得发人机味，尾音却没软，“要说事，隔着门槛说。要进门，先经我点头——我是她的监护人。“ 李翠把那张纸“啪“地往牌上一拍： “监护人？我才是她妈！阮老太走了，孩子归亲爹妈！你一个铁疙瘩，也配站这儿？“ 爱迪生没看那张纸，只压着声冲宝珠软乎乎讲了句：“亲爱的小小姐，那张纸是新的、印是旧的，爱迪生先不认也不驳，您别怕～“ 然后转头冲李翠滴滴大叫：“又一位自带稿子来的！土鳖！好歹没扛仪器进门，算你识相！“圆脑袋一转，切回那副客气里压着点居高临下的调子，“您那张，备着。本店这张，也备着。两边都别亮，先按店规把话说完。“ 真正让李翠嗓门断掉的，不是机器人，是陈刚。 他今早在院里劈柴，听见车响，斧头往墩子上一搁，围裙没解，拎着那根劈了半截的木柴大步过来，往宝珠马扎前头半步一站，不吼也不指人： “这丫头昨儿还给我家送过一把小葱。谁动她，先问我这根柴。“ 张秀芬紧跟着把留的那碗饭往门槛侧一放，人往旁边一并，眼扫过李翠那张纸，嘴照旧冲： “哟，纸挺新啊。阮老太葬礼那天签的那张倒是旧的——婶子那天就在灶边，亲眼瞅着签的，要不要我也去说道说道？“ 村委老主任从牌子后头慢慢起身，没拿喇叭没亮身份，只把四只备用马扎一只只往前挪半寸摆齐： “要评理，坐。两步外，一人一只。站着不算客。“ 李翠那两个穿夹克的男人对视一眼，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了。 两步外那条线，忽然就不是一个机器人守着了。 秦阳这回发动了面包车，没开警笛，慢慢倒到老槐树旁停稳，人没下车，只把副驾那只空竹篮搁得正正的。 周志刚憋了一路，到底把那句喊出来了： “我是她亲老子！老子管闺女，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管不着家务事！“ 话音没落，老槐树背后警笛响了半声，不长，就半声，像谁怕扰了店里似的立刻掐了。 秦阳推门下车，没亮证，没掏铐，只把那副放轻了的嗓子照旧用上： “周先生。上回抓人贩子那回，我在这门口跟小老板说过一句——有困难找警察。“ 他顿了顿，往帮扶点牌子偏了偏头： “这铺子，现在是村委挂了牌的点。断亲书，司法公证在档。您那张纸要评理，咱去所里评，别在人家门槛上评。“ 林院士后半晌才“轮值“到：红马甲，两步外，规规矩矩坐了，从兜里摸出一朵压得平平的大红花搁在窗台外沿，没往里递，也没说一句“国宝““图纸““s级“，只冲那颗黑西装圆脑袋点头： “……今儿不收货。就坐会儿。“ 宋博士的保温桶搁在牌子旁边，也没往门槛里递。 没人亮身份。可两步外那一排，忽然全是“坐会儿“的人。 宝珠全程没下马扎。 她先看陈刚手里那根柴，再看张秀芬搁下的那碗饭，再看老主任摆齐的四只马扎，最后黑眼睛落回爱迪生那副黑西装毛线帽上，望了一小会儿。 小姑娘慢慢把小胖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冲那排两步外的人，很轻地、一下一下点了点。 不是点头哈腰，是阿婆从前待客那个点法：一人一下，不落谁。 爱迪生把这一下翻了出去，一边翻一边絮叨：“亲爱的小小姐说——都坐！马扎够！一位都不落！爱迪生替您数着呢，四位，齐齐的～“ 它这才转回李翠，把那副平得发人机味的调子收了半分——不是软，是把话落定： “您那张纸，管家不驳，也不认。要接人，走所里，走公证，走监护人点头。这门槛，今天不给您开。“ 顿了顿又凑回来，甜得发腻地补：“亲爱的小小姐，没惊着您吧？爱迪生就在门口呢，一步都没让外人迈进来～“ 李翠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忽然发现，从头到尾没一个人跟她吵。递柴的、搁饭的、摆马扎的、坐两步外的、连那半声警笛，全是规规矩矩按这间小卖部的店规在走——她那套“我是她妈“的嗓门，落在这套章法里，像一脚踩进了不挡道的空地，连个回音都没有。 周志刚先上的车。 这回他没扫货架，也没看窗台底下那本卷边簿子，只把新公文包夹得更紧了些，低声跟两个夹克说了句“回城“。 李翠临上车回头瞪了一眼那扇门。 门栓好好插着，四只马扎并排摆齐，牌子上没干透的漆被老主任扶得正正的，离门槛整整两步。 李大嘴在树背后把最后半捧瓜子壳攥回了兜里，没敢嗑出声。 车印在霜地上化开的时候，宝珠才从马扎上滑下来。 她没先去窗台，先哒哒哒跑到门槛侧，把张秀芬那碗饭双手端起来，端到供桌前，跟糕、跟相框并排摆了一小会儿——好吃的先给阿婆看，这是她自己立的老规矩；摆完又原样端回门槛侧，没动一筷子。 然后才回窗台，捏起铅笔头，在「今天，待客」那页底下补： 3个人，坐两步外。 ma扎，4只。 想了想，在旁边又添一行： fan，1碗。（张阿姨） 收了人家的，就得记清楚。阿婆的规矩，跟摆糕、跟插门栓、跟不白拿人东西，全搁在一块儿。 爱迪生没改字，只把本子往里侧推了推，一边推一边絮叨：“没推门、没亮证、没惊着您——爱迪生单归昨儿那栏，绝不并进待结！亲爱的小小姐，今天这笔也清清楚楚！“ “记对啦！“它挺了挺腰板，“爱迪生就说嘛，您是世界第一小老板！“ 村口终端上，灰夹克补完当天最后一行： 「自称亲属二次到门。全程两步外，未进院、未问话、未拍照、未亮证。」 「街坊三人自发护店，专班未介入、未示意。——照旧。」 「断亲书：调档已核，公证在，未向幼儿及监护人提及。备着。」 写完他抬眼望了望那扇还亮着暖黄小灯泡的门。 门里头，宝珠正踩着板凳，把今早那块糕往相框跟前挪了最后半寸，趴在台沿，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今儿门口坐满啦。没人进来，也没人吵。“ 她只会数到四，这回数得清清楚楚：陈叔、张阿姨、老主任、抓坏人的蜀黍——四个。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新摆的一块。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玻璃上那道弧度被擦黑最后一线日头一照，好像又极轻地偏了半分。 宝珠没瞧见。 她蹦下板凳，哒哒哒给后院那三根绿芽浇半瓢井水去了。 第37章 阿婆，不怕 那晚宝珠睡得比哪天都早。不是累，是店里今天坐过太多人，她把每一样都点过了：四只马扎擦过、牌子扶正过、张阿姨那碗饭端去供桌又端回原处、小荷包隔着布按过两回、后院三根芽浇了半瓢井水。 看店的走了半晌，得回去点点。阿婆从前去镇上打酱油，进门第一件事也是这个。 踩板凳挪糕、抹玻璃、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抱着小荷包爬上床。黑眼睛朝门口望了一小会儿，心里把明早先看芽、再看牌子、再摆糕念一遍，才闭眼。 爱迪生没光在门边收着臂。今儿没披拟态，一条臂把四只马扎一只只拢齐，一条臂把牌子扶正半寸（夜露容易推歪），最后把那页「今天，待客」替她合上——不是销账，是今天过完了。 一边收一边压着声絮叨，甜得发腻：“今夜门口不留席啦，真要来，得自己推门～亲爱的小小姐，外头这一宿全归爱迪生看着，您一根手指头都不用抬！“ 念完才把晚安调放得极轻：“睡吧。外头那阵风，昨儿就散啦。“ 后半夜，风又起了一阵。 不是白毛风，是村口那种掀掀标签的软风。门栓好好插着，没开，也没“咯“。 可宝珠还是醒了。 小姑娘从被窝坐起来，抱紧小荷包，黑眼睛朝门口望了一会儿。 ……没响呀。 没响，可她就是醒了。 她没下床，也不用叫——门边那点金属微光早先亮了半秒，它压着声软乎乎哄了句： “没客～就风掀了下牌子，爱迪生给扶正啦。亲爱的小小姐接着睡，什么都没歪！“ 宝珠听见那声，把被角拽回下巴底下。 可这回没立刻闭眼。 她黑眼睛越过那点微光，落到供桌上。 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窗外头最后一线月色一衬，玻璃上那道弧度，好像又偏了半分——比哪回都轻，也比哪回都像真的。 小姑娘望着望着，胸口兜兜里那只小荷包被她攥得紧了点。 今天门口坐了四个人。 陈叔拎了柴，张阿姨搁了饭，老主任摆了马扎，抓坏人的蜀黍只响了半声警笛就掐了。 还有那个黑西装毛线帽的家里大人，从头到尾站在两步外，没让一个人迈进来。 宝珠不会说“护“这个字。 她只晓得：今天没人碰阿婆的相框，没人挪窗台底下那本账，没人把后院那三根芽踩了。 那就不用怕啦。 嘴唇动了一下。 极轻，气音比窗外那阵软风还薄，沙得几乎不成字，可确确实实出了声： “阿……婆。“ 顿了顿，像自己也被这半声吓了一小跳，小胖手把被角攥得更紧了些，才又补了半句，奶音哑得发糯： “……不怕。“ 门边那点金属微光，整屏静了半秒。 爱迪生八条臂一条都没动。 它没冲过去，没亮屏，没投屏，没往村口终端推一个字，连那句惯常的“小小姐真聪明“都卡在缓存里没发。 后台那条锁死的……号自己浮了一下，又被它比哪回都轻地按回去。 电子屏朝内，只慢慢软下来一格亮度，像谁怕光晃了孩子的眼。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用那副甜得发腻、尾音却抖了半分的调子，对着被窝那边，极轻地应了半句： “……哎，亲爱的小小姐。“ “爱迪生在呢。“ 就两句。没多一个字。 村口，灰夹克值夜，终端上跳了一行不是他填的记录，标题空着，只余半句“店内声源，首次，未归类“，后头跟着一行乱码。 他没回车，也没叫醒谁，只把耳机又调低半格：“……照旧。“ 老槐树底下秦阳那辆车还停着，副驾空竹篮搁得正正的；林院士那朵大红花还没递出去，搁在窗台外沿；宋博士保温桶小条上，明早照旧是：营养餐一桶，已按店规入账。 谁也没连夜赶来。五条口径最末那条写着不惊动——这会儿连“不惊动“都不用写了，那半声奶音，只该落在自家屋里。 第二天天没亮透，宝珠自己醒了。 顺序一步没错：先看芽，再看牌子歪没歪，再摆糕。 三根绿芽都在，最靠外那根又高一小截；牌子被夜风掀过，爱迪生扶正了，没歪；今早那块糕端端正正摆到相框跟前，跟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 她踩在板凳上，拿指腹抹了一遍玻璃，趴在台沿，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昨儿……宝珠讲话啦。“ 报完自己先愣了愣，像还有点不好意思，把小脸往相框边蹭了蹭，才滑下板凳。 回屋别回领口那朵大红花、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四只马扎一只只擦一遍——一套做完，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腮。 窗台上那页「今天，待客」昨夜被管家合上了。 宝珠没去翻新的，也没补昨儿那行。她只把今天新的一页摊开，捏起铅笔头，在页角歪歪落了一行： 今天，待客。 跟昨天一个写法，一笔没多。 爱迪生滑过来，没改字，只把本子往里侧推了推免得霜水溅着。 它今儿没提昨夜那半声。 一个字都没提，连“土鳖“都没骂一句，只把腰板挺得比哪天都直，像怕一开口就抖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最甜得发腻的调子絮叨起不相干的： “小小姐，加菲尔德先生下回来，有小葱啦。管家先把那茬挂‘留着卖‘那栏，不混进‘给收破烂爷爷‘那栏——上回您自己分过堆的，我记着呢。“ 宝珠点头，又摇头，从兜兜里摸出铅笔头，蹲回门槛边，在那页底下补了一行： ya，3根。 长着呢，得记一笔。 写完拍拍手，坐回小马扎，双手托腮，接着等。 晌午头一个来的是收废品老林。红马甲还是那件，三轮还是那辆吱呀响的，车斗里粉钞钞和大红花补了新的一叠。他先把车在门槛侧支稳，才弯腰笑得皱纹全堆起来： “小老板，今儿不收铁板板，也不收菜籽。“摊摊手，“就来看看芽。“ 宝珠歪着脑袋，黑眼睛从他空着的那只手溜到后院，又溜回来，伸出小胖指头朝垄边一指。 爱迪生抢在他自己猜之前翻了，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得意： “林先生，小小姐说——‘看可以，别踩着‘。“ 圆脑袋一偏，冲老头儿滴滴叫了半声：“连着四回没扛仪器，土鳖，早算熟客啦！“随即切回甜脸，“亲爱的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爱迪生讲～“ 老林乖乖把三轮支在两步外，蹲到垄边，眯眼瞅了那三根嫩得发黄的小芽好一会儿，没碰土，也没掏本子。 “……长得好。“就这三个字。 临走没收货，没给钱，倒从车斗里捏了一朵大红花，隔着两步搁在窗台外沿，跟林院士昨儿那朵并排。 “不进账。“老头儿自己先声明了，声音放得比上回还轻，“就搁着。“ 宝珠点头，捏起铅笔头，在「ya，3根」底下补： hua，2朵。（搁外头） 搁外头的，不进账。 村口终端，灰夹克补完当天头一行： 「轮值第三日：收废品岗空手到，未收货、未给钱、未进账。大红花一朵，搁窗台外沿。」 「昨夜店内声源：仅记录，不验证，不上传，不向专班及监护人提及。——照旧。」 写完他顿了顿，没把“首次“打上去。 擦黑，宝珠照旧踩板凳把糕往相框跟前挪半寸、抹一遍玻璃、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 被角拽到下巴底下，心里把明早的顺序又念了一遍： 先看芽，再看牌子，再摆糕，再擦马扎。 念完，黑眼睛朝门口望了一小会儿，忽然又极轻地、自己跟自己似的补了半句，这回没全哑： “……不怕。“ 门边那点金属微光没应。 只把亮度又软下来一格，像谁笑着闭了闭眼。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新摆的一块。 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被窗外头第一阵霜气一衬，玻璃上那道弧度，好像终于，稳稳地，没再偏了。 门外霜还没化。 四只小马扎，安安静静，等明早的人。 第38章 霜降前，得把厚衣裳找出来 樟木箱盖咔哒一声先响了。 不是宝珠掀的。她才刚把今早那块糕摆到相框跟前，跟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小短腿还踩在板凳上没滑下来呢，指腹上还沾着抹玻璃留下的一点霜气。 爱迪生八条臂里伸了两条，已经把最里头那只箱盖掀开半寸，腰板挺得直直的，圆脑袋转得又是一声咔哒： “哎呀呀，亲爱的小小姐，管家今儿比您先动的箱！“它絮絮叨叨报起来，“昨儿夜里霜一下来，爱迪生接入地球网络的数据库就嘀咕了一整宿——霜降前得把厚衣裳找出来啦，阿婆那会儿也是这么办的，立冬不翻箱，冻得直跺脚，管家记着呢！您别自己蹬板凳，那箱子沉，土鳖才让小老板自己搬——“ 宝珠没恼。 黑沉沉的眼珠贴着箱里那排衣裳从左到右溜了一遍，又望望自己身上那件薄夹袄，歪了歪脑袋，小胖指头搭在板凳沿上，没滑下去。 先看芽、再看牌子歪没歪、再摆糕——今早这三样早做完了，一步没错；三根绿芽都在，最靠外那根叶尖上凝了一粒霜，她趴垄边看过，没伸手碰；牌子昨夜被风掀过，爱迪生扶正了。这会儿箱盖一响，倒是今早头一件不在顺序里的事。 “哎呀呀，亲爱的小小姐，您这一歪头，爱迪生就知道要翻箱子啦！“圆脑袋转得咔哒一声，絮絮叨叨报起来，“霜降前得把厚衣裳找出来——阿婆那会儿也是这么办的，立冬不翻箱，冻得直跺脚，管家记着呢！您别自己蹬板凳，那箱子沉，土鳖才让小老板自己搬——“ 话没说完，冲门口刚探进半个脑袋的灰夹克滴滴大叫了半声： “看什么看！没见过全宇宙最会看天的小小姐吗？土鳖！两步外站着，别踩门槛！“ 灰夹克乖乖把脚收回去，终端都没掏。 圆脑袋一转，立刻切回那副甜得发腻的调子： “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替您掀着盖儿呢，您只管指～“ 宝珠就指了指最上头那件。 加绒的厚棉服，是第18章服装店老板娘塞给她的，后来专班又往柜里悄悄续了两回，她自己没数过，可哪件搁哪层，门儿清。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两手一搂，把棉服抱在胸口，脸埋进去蹭了蹭，又抬起来，黑眼睛亮了亮——不是见着粉钞钞那种亮，是闻见樟木味儿那种，安安静静的亮。 她没自己穿。 抱着棉服哒哒哒折回供桌边，踩板凳，把袖口往相框跟前递了递，像给阿婆看： 厚哒。 爱迪生八条臂一条没闲着，一边把箱里其余几件按大小码齐，一边替她把这句翻出声，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得意： “林先生、宋先生、村口那位——都听好啦：小小姐说，‘厚哒，阿婆先看‘。“顿了顿，又冲窗外头补一句，“上回谁往柜里塞了件带亮片片的？土鳖审美！我们小小姐只认阿婆叠的那路，亮片片搁最底下，别混进来！“ 窗外没人应，可窗台外沿那两朵大红花并排搁着，被霜气一衬，红得挺乖。 宝珠滑下板凳，把棉服搭回箱盖边，回窗台捏起铅笔头。 今儿新的一页，页角歪歪落了一行： mian袄，1件。（照旧） 就一行。没写“给阿婆看“，没写“樟木箱“，没多添一笔，也没回翻昨儿那页。写完拍拍手，把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账本不能搁柜台过夜，这规矩她自己立的，比谁都守。 晌午头一个来的还是收废品老林。 红马甲还是那件，三轮还是那辆吱呀响的，这回车斗里没搁粉钞钞，倒摞了半捆旧棉絮，拿草绳扎得方方正正。 他先把车在门槛侧支稳，才弯腰笑得皱纹全堆起来： “小老板，今儿不收铁板板，也不收菜籽。“摊摊手，指指车斗，“村里翻仓翻出来的旧棉絮，晒过三遍了，不值几个钱……想着您那箱子底下空，垫一层防潮。“ 宝珠歪着脑袋，黑眼睛从那捆棉絮溜到后院垄边，又溜回来，伸出小胖指头朝窗台外沿一指。 爱迪生抢在他自己猜之前翻了，圆脑袋一偏： “林先生，小小姐说——‘搁外头，不进账‘。“随即冲那捆棉絮滴滴叫了半声，“连着五回没扛仪器、还自己晒了三遍，土鳖里头算你最识相的啦！“切回甜脸，“亲爱的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爱迪生讲～“ 老林乖乖把棉絮卸在两步外，没进门，没掏本子，也没往窗台里头递。蹲垄边眯眼瞅了那三根嫩芽好一会儿，只说了三个字： “……长得好。“ 临走仍旧没收货、没给钱。这回连大红花都没补，倒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隔着两步搁在窗台外沿，跟那两朵并排： “不进账。“老头儿自己先声明了，声音放得比上回还轻，“就搁着。“ 宝珠点头，捏起铅笔头，在「mian袄，1件」底下补： mian絮，1捆。（搁外头） 搁外头的，不进账。 爱迪生没改字，只把本子往里侧又推了推免得霜水溅着，然后挺着腰板、拿整段话把今儿这笔记得明明白白： “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给您报一遍：厚袄一件照旧、棉絮一捆搁外头、大红花两朵也没动、芽三根一根没少——咱们这账，全宇宙最清楚，谁也别想替您添一笔～“夸完还不忘冲村口方向甩一句，“听见没，土鳖们！别又拿个表格来核，我们小小姐自己门儿清！“ 宝珠双手托腮坐回小马扎，黑眼睛望着霜里那排柜子，没应，也没再出声。 今儿的话，就昨儿那半句，够啦。 擦黑前起了点风。 门框上那道旧木纹里，前几日被谁蹭出的一道极细刻痕，让风里的霜粒一拂，浅得几乎看不出。宝珠收马扎的时候，小胖指头顺着门框摸过去，摸到那处，停了半秒，歪头数了数—— 一、二、三、四。 数到四就不数了。她只会数到四。 黑眼睛里没什么好奇，倒像早就认得，摸完把手缩回兜兜里，哒哒哒跑回屋，把糕往相框跟前挪半寸，抹一遍玻璃。 爱迪生滑过来关门，电子屏朝内软了一格亮度。 它没提刻痕，一个字都没提。只把腰板挺得直直的，用最甜得发腻的调子絮叨起不相干的： “小小姐，明儿霜更重，管家把厚袄搁最顺手那层啦，您一指就着～加菲尔德先生下回带小葱来，还挂‘留着卖‘那栏，不混进‘给收破烂爷爷‘那栏，上回您自己分过堆的，我记着呢。“ 顿了顿，圆脑袋朝门框那边偏了半寸，又立刻偏回来，像什么也没瞧见： “……好的，爱迪生是新时代好机器人，讲文明懂礼貌，不可以随便瞎问。“ 钻进被窝，宝珠没翻本子，也没数马扎。 今儿头一件不在顺序里的事，是箱盖自己先响的。她黑眼睛朝那只樟木箱望了一小会儿，又朝门框那道浅得几乎看不出的刻痕溜了半眼，把手缩回兜兜里，没出声。 厚袄搭在箱盖边，袖口朝里。窗台外沿两朵大红花并排，霜气一衬，红得挺乖。 门外霜没化。今晚不用等谁，明早也不用从头再数一遍——阿婆看着呢。 第39章 城里有人捎了半筐炭 老槐树下，一声极轻的刹车先到了。 不是秦阳那辆，也不是老林那辆吱呀响的三轮，是辆没挂牌的灰面包。 宝珠正擦到第四只马扎，小胖指头搭在马扎边没动，黑沉沉的眼珠朝门帘那边溜过去。 今早那套早做完了：芽上霜粒比昨儿大了一圈，最靠外那根没歪；牌子扶得正正的；糕摆到相框跟前，跟缺圆角那半块挨着。玻璃也抹过了，一笔没落。 这声刹车，不在顺序里。 爱迪生比谁都快。 八条臂里两条已经把门帘掀开一角，圆脑袋探出去，先滴滴大叫了一嗓子： “停两步外！别按喇叭！没见过小小姐刚醒就上门的土鳖吗——哎哟，是宋先生那边的车呀，那更得守规矩！“ 骂完圆脑袋一转，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冲屋里： “亲爱的小小姐，城里捎东西来啦，管家先替您核来意、拦门槛、翻店规，您只管坐着托腮～“ 宝珠就双手托腮，坐回小马扎，黑眼睛望门口，没动。 来的是个穿深蓝棉袄的年轻女人，宋博士那边保健站的小助手，姓小周。她没进门，照着门口那块牌子把东西先搁窗台外沿——半筐炭，用旧报纸盖着，边角压了块小石头防风，另有一只保温桶，桶盖小条上还是那行熟得不能再熟的字： 营养餐一桶，已按店规入账。 “不进门、不落柜、不算货。“小周自己先背了一遍，声音放得轻，“宋老师说，霜降前别让小老板蹬板凳翻箱子，炭搁外头，烧不烧、什么时候烧，都听小老板一指。“说完往后退了两步，两手空着，连终端都没掏。 爱迪生挺着腰板，拿整段话把这一条条翻得明明白白： “根据爱迪生接入地球网络的数据库分析——霜降前后夜温掉得最快，炭这玩意儿，搁外头不潮、挪进来不呛，两步外最妥。“圆脑袋一偏，冲那半筐炭滴滴叫了半声，“上回谁提议直接搬进屋的？土鳖！我们小小姐的窗台外沿是‘搁着不进账‘的专用地界，连林先生那捆棉絮都乖乖排着队呢，你算老几～“ 随即切回甜脸，絮叨得没完： “亲爱的小小姐，管家给您理好啦：厚袄在最顺手那层、棉絮在窗台外沿头一位、大红花两朵并排、炭半筐排在棉絮后头、营养餐一桶照旧入账——五样，一样都没混！全宇宙最会分堆的小老板，就是您～“ 宝珠歪着脑袋，黑眼睛从半筐炭溜到保温桶，又溜回窗台外沿那两朵花，伸出小胖指头朝炭筐边一指。 爱迪生抢在小周自己猜之前翻了： “小小姐说——‘搁着，先不烧‘。“顿了顿，又替她补半句，平板腔里压着点得意，“还有‘桶搁老位置，别挪‘。上回谁把桶往柜台边挪了半寸来着？土鳖，我们小小姐一眼就瞧出来啦！“ 小周连忙把保温桶往回挪了半寸，挪得规规矩矩，跟阿婆那会儿搁的地方一寸不差。 宝珠点头，滑下板凳哒哒哒跑到窗台边，捏起铅笔头。 今儿新的一页，页角歪歪落了两行： tan，半筐。（搁外头） fan，1桶。（照旧） 就两行。没写“城里捎的“，没写“先不烧“，没多添一笔，也没回翻昨儿那页「mian絮，1捆」。写完拍拍手，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 放回本子，她又哒哒哒折回樟木箱边。 箱盖还让爱迪生掀着半寸呢。宝珠没蹬板凳，只踮了踮小短腿，把最上头那件加绒厚袄的袖口朝里抻了抻，又拿小胖手掌把领口压平，压得跟阿婆那会儿叠的一个路数。黑沉沉的眼珠贴着箱里那排衣裳从左到右溜了一遍，溜到最底下那件带亮片片的，停了半秒，小嘴抿了抿，伸手把它往更里头推了推，没拿出来。 爱迪生一眼逮着，八条臂里两条立刻把箱盖又扶稳半寸，挺着腰板絮叨开了： “哎哟哟，亲爱的小小姐，您连亮片片搁哪层都记着呢！“圆脑袋转得咔哒一声，“上回那位土鳖非要塞最上头，说什么‘小姑娘都爱闪的‘——闪什么闪！我们小小姐只认阿婆叠的那路，领口压平、袖口朝里、厚袄在最顺手那层，一样都不能乱～“冲窗外头滴滴叫了半声，“听见没，别又往柜里续带亮片片的了，下回爱迪生可要当面念店规啦！“ 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它把今早这一整套又报了一遍： “亲爱的小小姐，管家给您核好啦：厚袄压平了、亮片片推回最底下、炭筐搁外头没挪、棉絮头一位、大红花两朵并排、营养餐老位置、芽三根一根没少——七样，一样没混！全宇宙最会收拾箱子的小老板，就是您～“夸完还嫌不够，又补一长串，“天呐，这小胖手压领口压得多齐整呀，阿婆要是瞧见，准得又塞一块糕……“ 宝珠没应。双手托腮坐回小马扎，黑眼睛望着窗台外沿那排东西，安安静静的。 今儿的话，昨儿那半句就够啦，不用再添。 小周没多留，临走前隔着两步弯了弯腰，忽然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包，没敢往窗台里递，只搁在炭筐边上： “这个……也不进账。“她声音更轻了，“宋老师昨儿整理旧档案，翻出半张阿婆那会儿在村卫生所领营养餐的旧单子，底边裁下来了，说……说搁小老板窗台外沿，跟那两朵花作个伴就成。“ 风把旧报纸掀了一角。 宝珠黑眼睛落在那小纸包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没拆，没往兜兜里塞，也没递给谁看。只踩着板凳，把纸包轻轻挪到相框跟前，跟那块缺了圆角的糕、跟今早新摆的一块，挨成一排。 指腹顺手在玻璃上抹了半下——霜比昨儿重，玻璃凉得更快了。小嘴抿着，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霜重啦。你那张，也回来啦。 爱迪生这回没翻。 八条臂一条都没动，电子屏朝内软了一格，连“土鳖“都卡在缓存里没发。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那副甜得发腻、尾音却轻了半分的调子，只说了一句： “……哎，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给您把窗台外沿扫干净啦，风掀不着。“ 就一句。没多一个字，没列条目，没往村口终端推半个字。 【城里·极短】 宋博士保健站那间小屋，灯还亮着。 老人家把裁剩的那半张旧单子对着灯照了照，没扫、没归档、没往专班群里发，只拿指腹把底边那道极淡的、日期在葬礼之后的印子抹了抹，又原样折回去，压回一摞最底下。 “……照旧。“他自个儿念了半句，把灯调暗一格，“不提。“ 窗外头，第一阵霜气贴着玻璃下来了。 擦黑，宝珠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没再挪糕，也没再抹第二遍玻璃。 她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腮，黑眼睛望着窗台外沿：棉絮一捆、炭半筐、大红花两朵、小纸包一个，排得齐齐的，谁也没往里头迈一步。今早那声刹车捎来的东西，到这会儿一样没动过。 朝门口望了一小会儿，极轻地、自己跟自己似的，补了半句叠词： “……搁着。“ 门边那点金属微光没应，只把亮度又软下来一格，像谁笑着闭了闭眼。 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那个没拆的小纸包挨着糕，玻璃上那道弧度，稳稳的。 第40章 风雪那头 门框上那道刻痕，自己显回来半分。 昨儿霜粒拂过，旧木纹里那道极细的印子浅得几乎没了；今早天没亮透，它倒又浮出一点，像谁拿指甲轻轻补了一下，没补完就收了手。 宝珠是擦第二只马扎时瞧见的。小胖指头搭在马扎边停住，黑沉沉的眼珠朝门框望了望，没起身，也没出声。 今早那套早做完了：芽上霜粒结成薄薄一层白，最靠外那根又高一小截；糕摆到相框跟前，跟缺圆角那半块、跟昨儿挪回来的小纸包，挨成一排。阿婆，三根都在，这句她踩板凳那会儿就在心里报过了，没写进本子。 她歪头数了数。 一、二、三、四。 数到四就不数了。摸完把手缩回兜兜里，哒哒哒跑回窗台，没跟谁提。 爱迪生正把厚袄往最顺手那层又理了理，圆脑袋朝门框那边偏了半寸，电子屏闪了半秒乱码，自己都读不出那行标题，赶紧抹掉，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 “亲爱的小小姐，霜重啦～管家今儿把炭筐边上那块小石头压稳了，风掀不动；棉絮还是头一位、大红花两朵并排、小纸包挨着相框——一样没挪，全宇宙最会摆窗台的小老板就是您！“ 顿了顿，冲窗外头刚支好车的老林滴滴大叫半声： “又空手来？土鳖！连着六回不收货不给钱，您那三轮是专门来我们窗台外沿打卡的吧～“圆脑袋一转，“……好的，爱迪生是新时代好机器人，讲文明懂礼貌，不可以随便嫌熟客。“切回甜脸，“亲爱的小小姐，林先生看芽啦，两步外，没踩垄～“ 老林蹲在垄边，眯眼瞅了那三根嫩得发黄的小芽好一会儿，照旧三个字： “长得好。“ 【漠北·当夜·短】 风雪比人先到。 沈清辞把弟弟往怀里又拢了拢，老母亲靠在背风那面土墙下，三个人身上那点旧絮早被雪打透了。她低头，把空荡荡的袖口往腕子上抿了抿——抄家那日搜得干净，连针线都没留下一根。 弟弟小声问：“阿姐，还走吗？“ 她没答，只抬眼望了望雪幕尽头。 那儿好像有半寸暖光，不是火，也不是人家。一晃就没了，像谁在门里头掀了掀帘子，又轻轻放下了。 她把袖口再拢紧半分，没追、没喊，只低低说了句： “等天亮。“ 雪又落下来，把那半寸光盖住了。 小卖部里，宝珠正双手托腮坐门口。 她不知道雪幕那头有人拢了袖口，也没听见那句“等天亮“。黑眼睛只望着自家窗台外沿：棉絮、炭、两朵花、小纸包，排得齐齐的。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缕，比前两日凉。 她滑下小马扎，哒哒哒跑到樟木箱边，没蹬板凳——爱迪生早把箱盖掀着呢，八条臂里两条稳稳扶着——两手一搂，把那件加绒厚棉服抱出来，这回没先给阿婆看，倒抱着走到门口，朝风里举了举，黑眼睛亮了亮，又收回来搭在臂弯上。 爱迪生一眼就逮着了，挺着腰板替她翻，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得意： “林先生、村口那位、还有城里捎炭的——都听好啦：小小姐说，‘厚哒，先搁门边‘。“圆脑袋一偏，冲那缕风滴滴叫了半声，“风也土鳖！没见过小老板自己看天添衣裳吗，还用你提醒～“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絮叨起来没完，“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给您理好啦：厚袄门边第一顺手、炭筐石头压稳、棉絮不潮、糕挨着相框、本子推回老位置——五样，一样没混！等到真冷那天，您一指，管家就烧炭，绝不自己先动手～“ 宝珠点头，回窗台捏起铅笔头。 今儿新的一页，页角歪歪落了一行： mian袄，1件。（门边） 写完拍拍手，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不搁柜台过夜。 写完她没立刻坐回去，倒哒哒哒绕着门边那件厚袄转了小半圈。 袖口朝里搭着，是她自己刚抻的。可风从门缝里又钻进来一缕，把袄角掀起一点点。宝珠歪头看了看，伸出小胖指头把袄角按回去，按完还拿手掌又压了两下，像怕它趁人不见再翘起来。 黑沉沉的眼珠贴着门框旧木纹溜过去，那道极细的刻痕浅得几乎没了，她没数，也没摸，这回只把手缩回兜兜里。 爱迪生八条臂里伸了一条，把门帘底下那道缝替她掩了半寸，圆脑袋一偏，先冲那缕风滴滴大叫： “又掀！土鳖风！没见过小老板自己压袄角吗，还用你一趟趟提醒～“随即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挺着腰板絮叨，“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把门缝掩好啦，风进不来，袄角也乖啦。您只管坐着托腮，等到真冷那天一指，管家就烧炭——绝不自己先动手，绝不替您拿主意，咱们店里的规矩，一条都不带乱的～“ 顿了顿，它又把今早整套报得明明白白，一句不带落： “厚袄门边第一顺手、袖口朝里、袄角压平两下、炭筐石头压稳、棉絮不潮、大红花两朵并排、小纸包挨着相框、本子推回老位置——八样，一样没混！根据爱迪生接入地球网络的数据库分析，咱这窗台外沿的陈列次序，比城里任何一张表格都齐整，谁也别想替小小姐重排～“圆脑袋朝村口方向又甩半句，“听见没，土鳖们！别又拿个表来核！“ 宝珠点头，双手托腮坐回小马扎，黑眼睛望着门外霜里，没出声。 老林还蹲在垄边没走，眯眼瞅完三根芽，这回没急着蹬三轮，倒从车斗里摸出块旧绒布，隔着两步递了递，又自己先收回去，规规矩矩搁到窗台外沿最末一位： “垫袄角的。“老头儿声音放得比哪回都轻，“不进账，就搁着。“ 宝珠歪头看了看，捏起铅笔头，在「mian袄，1件」底下补： rong布，1块。（搁外头） 搁外头的，不进账。补完拍拍手，本子照旧合上。 晌午没人来收货。 秦阳那辆车在老槐树底下停了半晌，副驾空竹篮搁得正正的，人没下车；林院士那朵大红花还搁窗台外沿，没递出去；宋博士保温桶照旧入账，小条上还是那行字。灰夹克在村口终端补完当天头一行，写完顿了顿，没把“风雪““半寸光“这类字打上去——他也没瞧见，只照旧填： 「轮值第六日：收废品岗空手到，未收货、未给钱、未进账。窗台外沿陈列如旧，未挪。」 「店内声源：仅记录，不验证，不上传，不向专班及监护人提及。——照旧。」 擦黑，宝珠把领口那朵旧花取下来搁到靠门那一侧，没再挪糕。 厚棉服搭在门边，袖口朝里，袄角让她自己压平了两下，门帘底下那道缝也让爱迪生掩了半寸。风比昨儿又凉半分，可窗台外沿那排东西，一样没被掀动，门边这件也没再翘起来。 她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腮，黑眼睛朝门外霜里望了一小会儿。今早那道刻痕浮出半分，这会儿被夜风一拂，又浅回去半分——她没再数第二回。 朝门口望了望，极轻地、自己跟自己似的补了半句： “等。“ 就一个字，比前两回还轻。 门边那点金属微光没应，没亮屏，没投屏，没往任何终端推一个字，只把亮度软下来一格。 它今儿连“土鳖“都没骂，腰板却挺得比哪天都直，像怕一开口就惊着什么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最甜得发腻、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调子，说了半句： “哎，亲爱的小小姐。炭在，袄在，爱迪生也在呢。“ 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新摆的一块、还有那个没拆的小纸包，挨成一排。 门外霜没化。 门框旧木纹里那道极细的刻痕，被夜风一拂，又浅了半分——谁也没数到第五道。 袄在门边，炭在窗外，没拆的小纸包挨着相框。等还没推门的那位。 第41章 账没完，就不能算客走 这笔账，在柜台里侧搁了足足两天。 门边那件加绒厚棉服，袖口朝里，袄角压平。宝珠自己从柜底翻出了一块旧绒布垫在下面，防着地上的寒气浸透了衣角。谁也没让碰。 第四天天刚亮透，门外头来的不是漠北的风雪，是老林那辆吱呀作响的破三轮。这回他车斗里没装废品，倒拉着两个崭新的大红防火桶，桶盖上的红漆擦得锃亮，在初冬的晨光里反着刺眼的光。老头儿红马甲上还沾着半片没拍干净的白霜，先把车在门槛侧两步外支得稳稳当当，才弯下腰，笑得满脸皱纹全堆在一块儿： “小老板，今儿不收破烂，来给您添个物件。“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着车斗里那两个大红桶，“这风一天比一天凉，村里怕入冬干冷走水，挨家挨户发呢。想着您这儿纸箱子多，给您门外头配上，图个心安。“ 宝珠踩在小板凳上，正拿指腹一点点抹相框玻璃上的雾气。听见声响，黑沉沉的眼珠溜向门外，看了看那两个硕大的红桶，又溜回供桌底下那几摞堆得齐齐的、用来装泡面和火腿肠的空纸箱。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小胖指头朝门外那棵老槐树根底下一指。 爱迪生正拿抹布擦那方玻璃柜台，一条机械臂立刻甩下抹布，挺着腰板，把这句话翻得极稳： “林先生，小小姐说——‘桶搁树底下，不进屋‘。“圆脑袋一偏，冲老头儿滴滴大叫了半声，“连着七回不收货了！土鳖！打量管家看不出来呢，这大红桶底座还焊着防滑钢板，村里发这个？您就可劲儿编吧！“ 骂完，圆脑袋咔哒一转，立刻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冲着屋里的粉团子絮叨： “亲爱的小小姐，您这一指最英明啦！防火桶搁屋里占地儿，搁树底下正正好好，爱迪生替您盯着，保证一只蚂蚁也爬不进去～“ 老林被当面拆穿也不恼，乐呵呵地把两个沉甸甸的大红桶卸在老槐树底下。桶很重，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他摆得端端正正，连桶盖都挨个旋紧了，这才拍拍手蹲到垄边。照旧眯着眼，瞅那三根嫩得发黄的芽。 “长得好。“ 临走，他从洗得发白的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没拆口，隔着两步搁在窗台外沿最末一位，跟前两天的棉絮、小纸包排成一列：“这个……还是不进账，就搁着。“ 宝珠滑下板凳，哒哒哒跑到窗台边，捏起那半截铅笔头。今儿新的一页，页角歪歪落了一行： xin，1封。（搁外头） 搁外头的，不进账。写完她没合本子。黑眼睛顺着窗台外沿那排排得齐齐整整的东西溜过去，溜到柜台最靠里那一格。 那儿搁着一方双面异色的旧绣帕。沈清辞两天前推过来的，账还没记完。 阿婆说过，客人的账没记完，东西就不能挪，更不能收进自家的钱匣子。宝珠伸出小胖手，把那方绣帕又往里推了半寸，免得让风卷进来的灰扑着。 “小小姐，“爱迪生滑过来，电子屏朝内软了一格亮度，平板腔里透着股心疼，“那边的客人两天没过来了。您门边那件厚袄，要不管家先替您收回箱底？风口上容易落灰，您要是冻着了，阿婆相框里看着该心疼啦。“ 宝珠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走到门边，小手把那块垫袄角的旧绒布又抻了抻，拿手掌在袄面上重重压了两下，压得平平整整。小嘴紧抿着，一声不吭，只用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霜气。 袄在门边，账就还在。 【漠北·极短】 沈清辞把最后半截干得像石头的饼子，掰碎了塞进幼弟嘴里。 白毛风刮了整整两天两夜，土墙根底下的雪埋到了膝盖。她把空荡荡的袖口拢得死紧，怀里那件不可思议的、轻暖如春的厚袄，此刻严严实实裹在母亲和幼弟身上。 若没有这件袄，昨天夜里他们就该断气了。流放队伍里已经冻死了三个人，差役连坑都懒得挖，直接踢进了雪沟里。 她仰起头，雪幕尽头那扇破旧的木门又亮起了一线暖黄。 “娘，“她嗓音哑得含血，却稳得出奇，“账没结清，掌柜的留着门呢。“ 她扶着土墙，朝那线暖黄迈了过去。 小卖部里，门外头呼啸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宝珠刚把那只最小的马扎擦完，手还没松，黑眼睛立刻朝门边望去。 一只冻得青紫、骨节全肿着的手，轻轻推开了半扇门。不是被风掀的，是客人自己推的。 沈清辞没带幼弟和老母，只身一人迈过门槛，挟着一身漠北暴雪的死寒气。她没往里走，守着两步外的规矩，先看了一眼门边那件平平整整的厚袄，又看了一眼柜台里侧那方一寸没挪的绣帕。 眼眶一下就红透了。 她双膝一屈，冲着柜台后那个刚刚放下抹布、正歪头看着她的四岁半粉团子，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雍跪礼。 宝珠吓了一跳，小短腿往后退了半步，小手背到身后，黑眼睛瞪得圆圆的。 爱迪生比谁都快，两条机械臂“唰“地伸过去，稳稳地把沈清辞托了起来，圆脑袋滴滴大叫： “干什么干什么！哪里来的土鳖规矩！我们小卖部只收钱货，不收膝盖！这大冷的天，地板硬邦邦的，吓着小小姐你赔得起吗！“ 转头立刻甜回那副腻死人的调子，弯下机械腰： “哎哟哟亲爱的小小姐别怕，这位客人是来结账的，不是来碰瓷的。管家给您拦着呢，谁也不能在您跟前掉眼泪，惹您伤心～“ 沈清辞被铁臂托着，听不懂“碰瓷“，但听懂了“结账“。她没敢再跪，只颤着手，把藏在最里层的一册旧医书和半张残破的图谱双手奉上，推到柜台边缘： “这帕子换您那件厚袄，只怕是……不够。这是太医署绝密的《千金方》残卷和……大雍皇陵的机关图说，我身上，只剩这些了。若掌柜的嫌弃，我便……“ 宝珠凑到柜台边，双 第42章 非遗泰斗的红眼眶 村口老槐树底下，今儿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旧的，村委大院里搬出来的，桌面还掉了一大块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茬子。桌子后头坐着个穿军大衣的小平头，大冷的天，腰板挺得像根标枪，一动不动。 宝珠刚把领口那朵旧大红花别好，转头就瞧见了。小胖指头搭在供桌沿上没松，黑沉沉的眼珠隔着半开的门帘，望向老槐树底下的那张旧桌子。 她认识那个小平头，是经常坐在灰面包车副驾的那个叔叔（灰夹克）。但这会儿他没穿灰夹克，也没拿那个黑乎乎的终端，而是规规矩矩地端坐着，面前摆着个冒着热气的铁皮茶缸，胸口还挂着个牌子。 牌子不大，用红绳吊着，白底黑字。 爱迪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圆脑袋一转，“咔哒“一声： “哎呀呀，亲爱的小小姐，您一瞧见新鲜玩意儿，爱迪生就知道要翻说明书啦！“它挺着腰板，絮絮叨叨报起来，“根据管家接入地球网络的数据库分析——那叫‘扶贫帮扶点‘工作牌，上面写着‘村委办事员‘。**“ 顿了顿，它冲门外滴滴大叫半声： “装什么大尾巴狼！土鳖！打量管家看不出来呢，那军大衣里头还套着防弹背心！挂个破牌子就想常驻？问过我们小小姐了吗！这村口的地界，是你想占就能占的？“ 骂完，立刻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机械臂指着门外： “亲爱的小小姐，您别理他们，这帮土鳖就是想变着法儿地在您跟前凑。这回换了马甲，管家也给他们记在黑名单上，绝不让他们进门半步，吵着您算账～“ 宝珠没出声。 她哒哒哒走到窗台边，没蹬板凳，踮着脚尖看了看窗台外沿。昨儿的保温桶已经被收走了，老位置上多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用尼龙网兜装着，里面是红彤彤、圆溜溜的国光苹果。网兜上系着个小纸条：帮扶点特供果，已按店规入账。 这字迹，跟宋博士那笔不一样，透着股锋利的劲儿，像秦阳写的。 宝珠歪着脑袋，看看网兜里的苹果，又看看老槐树底下端坐的“办事员“。阿婆说过，吃了人家的果子，就得认人家是个客。 她滑下脚尖，哒哒哒跑到柜台边，捏起铅笔头。在新的一页上歪歪落了两行： ping果，1兜。（搁外头） pai子，1个。（树底） 就两行。没写“防弹背心“，没写“秦阳送的“，拼音直接顶。没多添一笔，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 这牌子，她算是认下了。 没过半个时辰，小卖部就迎来了一位急客。 不是村里的熟面孔。是个穿着旧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厚底老花镜的瘦老头儿。秦阳跟在他后头，没穿警服，穿了件灰夹克，手里还提着个不锈钢保温桶。 瘦老头儿一进门，连两步外的规矩都忘了，径直就要往柜台扑，两眼直勾勾的： “那方绣帕……林老在群里发的那方绣帕呢？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宝珠正坐小马扎上发呆，见这架势，小短腿一蹬，“砰“地一声把柜台底下那扇小挡板给合上了。身子往后一缩，黑沉沉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爱迪生八条臂齐出，把老头儿死死拦在三步开外，圆脑袋滴滴大叫，尖锐得差点掀破房顶： “退后！退后！哪来的没规矩的土鳖！小小姐没点头，谁敢往柜台扑！再往前一步，当心我采取物理超度，把你扔出村口！“ 秦阳赶紧一把拽住瘦老头儿的胳膊，连声赔笑： “管家息怒，息怒。这位是专……呃，城里来的顾爷爷，研究老物件的痴人。不是坏人，绝不乱动。“ 说完，他把手里的保温桶规规矩矩搁在窗台外沿，压低声音哄着：“宝珠不怕，顾爷爷就是想看看客人刚才留下的那块布，绝不拿走。看完秦蜀黍给你开核桃吃，好不好？“ 宝珠盯着秦阳看了两秒，又看看那个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瘦老头儿，小嘴抿了抿。 她没说话，哒哒哒走到柜台边，把那方双面异色的旧绣帕捏起来。没递出去，只隔着柜台玻璃，往老头儿跟前凑了凑。 只能看，不许摸。这是店里的东西啦。 顾老头儿也不敢摸了，就着这个姿势，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几乎贴到玻璃上。只看了一眼，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双面异色……金丝游龙针法……断代了六百年啊！“老头儿哭得像个孩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喃喃自语，“竟然是活针！这丝线是用什么药水浸过的，历经风霜竟然一点没褪色……国宝！这是无价的国宝啊！我找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啊……“ 宝珠歪着脑袋看他哭，有点不理解。不就是一块擦汗的旧布吗，虽然绣了点花，可也不能当饭吃呀。 她伸手扯了扯爱迪生的机械臂，指头朝那堆「没结账」的破医书和图纸点了一点。 爱迪生立刻领会，圆脑袋转向顾老头儿，调子又甜又骄傲： “听见没老土鳖！我们小小姐说了，这破布算什么，那儿还有一本破书和几张破纸呢，都是刚才那位客人留下的。管家劝您别哭了，待会儿要是把地板哭湿了，小小姐还得自己拿墩布拖～“ 顾老头儿顺着机械臂的方向一看，透过老花镜看清那册残破医书上《千金方》的字样，还有那半张图谱上隐约的机关结构。 他两眼一白，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哎哟我的祖宗！“秦阳一把接住他，急得满头大汗，“老顾！顾老！快快快，叫村口老槐树底下的医疗车！“ 宝珠双手托腮，看着秦阳把老头儿背出门外，黑眼睛眨了眨，转头回窗台捏起铅笔头。 这破布和破书，吓晕了一个老爷爷得记一笔。 她在新的一页歪歪落了一行： 布，1块。 书，2本。（吓人） 写完拍拍手，本子推回老位置。 老槐树底下，挂着“办事员“牌子的灰夹克正手忙脚乱地帮秦阳把顾老头塞进面包车里。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声响得急促，扬起一阵尘土，灰夹克连挂在胸口的工作牌都甩到了后背上。 宝珠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托着腮帮子，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那辆面包车拐过村口的土路，消失在视线里。 爱迪生滑过来，八条臂里伸出两条，轻轻把那半开的门帘往下扯了扯，挡住了一阵吹过来的冷风。它没再骂土鳖，圆脑袋微微偏着，调子又轻又软： “哎哟亲爱的小小姐，城里来的老爷爷都是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您别理他们，这破布和破书，爱迪生给您收好，专门放在最靠里的柜台下面，保证他们谁也碰不着——除非您点头。“ 宝珠点了点头。 这一天，小卖部的名声在专班那间没挂牌子的会议室里，又一次引发了相当于八级地震的核爆。 但对小卖部的主人来说，这只不过是记在账本上的一笔：两页旧纸，吓晕了一个老爷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