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月啊》 第1章 《吾月啊》作者：羡凡 简介： 年下美狐攻x爹系尊者受 狐六命苦，自幼多病缠身，被丢在湖畔自生自灭，幸得月神垂怜带回月神殿。 “六出。”楚悬辉瞥见一旁的花，沉吟片刻，“听说你在家中排行为六，就叫初华如何？陆初华。” “嘤。” 虚弱的狐狸伸出爪，在他心口按下脏兮兮的印。 狐不可貌相，不过数日便原形毕露。 月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某天醒来，怀里触感光滑细腻，他睁开眼看见容貌昳丽的少年。 “……” 月神如一阵疾风蹿出大殿，几日没敢回家。 再见之际，小狐狸落进陷阱灰头土脸，拿袖子悄悄抹眼泪。 楚悬辉叹息一声，蹲在洞口伸手。 小狐狸背对着他，“我也不是很想见你。” 楚悬辉：“……” 狐一路哀号，被强硬拎回家。 数年后，月神入轮回境。 大殿被烧友人背叛，狐族弑神，唯有整天闹着离家出走的小六出抱着他的尸梯，为他拂去血污。 陆初华背后刀光剑影，他俯身低语。 “等我，我会找到你。” 从噩梦中惊醒，京城世家公子楚悬辉正欲醉霄楼畅饮，入眼是婚房，美人。 一袭粉袍的美人身形颀长，眉目如画，此刻轻声呢喃，“吾月啊。” 楚公子连滚带爬摔下床，愣神：“啊？” 标签：甜宠美1帅0he强强诡奇灵异前世今生 第1章初遇 悬木岭，灵狐境。 风雪似浓雾，泽鸟现世，为吉兆。 “呜......”细小的呜咽被寒风蚕食。 空明渊百年难见雪，此刻毫不吝啬地落在瘦弱身躯上。 一只受伤的狐狸蜷缩在灵树下，毛发被冰絮覆盖瞧不出原本色泽。 “嗷。” 走不动了，可族长还在等他。 “沙沙。”不远处，细微的窸窣声响起。 狐狸意识涣散，半眯着眼。 许是濒死的幻觉，那能将人淹没的风雪中似真有人朝他走来了。 是谁呢？狐狸只能想到族长。 这短暂的一生唯有族长一家将他看作孩子，旁人叫他病狐，族长却唤他小乖，乖巧的名字给了最不听话的孩子。 仿佛回到数月前的午后，阳光照拂，故人尚在。 “小乖。”老人的掌心粗糙，眉眼慈爱，手指着某个方向，“日后若遇难处，便去月神殿拜拜。” 狐狸趴在老人膝盖上，兴致缺缺：“呜。” “那位仁爱。”老族长见他闭着眼睛，笑着摇头，拍拍他：“我幼年顽劣，若非月尊大人相救，便无今日了。” 狐狸这才懒懒睁开一只眼，山顶神殿灵气缭绕，他趴在老族长膝头安静看了片刻。 而后刀光剑影，血色弥漫。 是夜，灵狐族内乱，老族长被逼退位，新任族长赶尽杀绝，病狐死死咬住对方的手臂，被打得奄奄一息也不肯松嘴。 “快走！”老族长强撑着将狐狸推出门外，“去......月神殿，去找大人！他会......收留你......呃咳！” 一柄剑插在老族长后心，狐狸四肢发抖，不知是气是惧，怔怔立着。 直到那群人举着刀剑攻来，他才猛地转身往前跑，像是要跑出这场噩梦，闭眼间一串串晶莹散在风里。 “呜呜！” 狐狸脑中空白，只记着族长的叮嘱，月神，月神殿。 他跑了许久，远方雾气缭绕的大殿才初现轮廓，神殿的威严之气犹如救命稻草，他艰难地爬进殿内，第一缕晨曦映在殿前石阶，抚过沾染血色的皮毛。 “嗷呜。”狐狸拜着月神，“嗷呜呜。” 大人，救救族长。 身后长而蜿蜒的血迹干涸，良久唯有一阵风过，刺骨的冷。 ...... 骗子。 风雪中，狐狸筋疲力尽。 月神并未显灵，再威严正气的大殿也不过是冰冷的摆设。 第2章 狐狸欲折返与那群人同归于尽，却又遇上风雪。 为何他只是一只无用的狐狸呢？ 百年难见的风雪偏在今日拦路，他仰头想看看苍天是否有眼，却被玉絮砸得睁不开眼，狐狸自知走不出这场雪，只愿能化作利归狐狸为老族长报仇......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摸他的脑袋。 “呜。”好暖和。 狐狸意识清明一瞬，旋即落入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冷泉似的气息，如神殿中浸着灵池水的雾香。 那人背着光瞧不清面容，长发在渐歇的风雪中飘动，衣不沾尘。 “灵狐？” 清冽的嗓音自耳畔响起，狐狸心神一松，栽倒在其怀中。 “......”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幼狐自有意识起便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睁眼见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月亮。 “嘤。”它好奇地仰头，小声叫唤。 狐狸偶尔羡慕山野间的草木顽石，天地为父母，有雨水供养，不必狩猎。 它挨着树木睡觉，蜷缩在巨石旁休憩，仿佛这样便可以抵御恐惧、孤独，借万物宽容。 某日见一行人伐木，树木无声“注视”命运，被拦腰斩断。 狐狸在远处愣了一下，不知触及心底哪处悲愤，猛地冲上去撕咬伐木者的衣物。 那是狐狸第一次挨打，被木棍打瘸了一只腿。 “老三，把它按住。”其中一人打量着狐狸，“瘦是瘦了点儿，但毛发成色不错，我瞧着像是罕见的灵狐，说不定能卖个好价。” “唉！我的手......这狐狸是个疯的不成？快......棍子！” 但不等他们说完，狐狸便泥鳅似的钻出麻袋，一溜烟朝山林中跑没影了。 身后没了动静，狐狸恰好跑到一处小溪边，筋疲力尽地趴下喝水。 倒影被涟漪冲散，狐狸渐渐不动了，等到水波平静，它看清自己的模样。 骨瘦如柴，右耳天生残疾，缺了一角。 狐狸动了动那只耳朵，尾巴也耷拉下来。 “......嗷。” 少顷，他重新抬眼，尾巴伸到前方抖抖。 粉白色皮毛映着光，不算丑，右耳虽残疾，但四肢健全，如今瘦弱，日后定能强壮。 无父无母，万物皆是亲人，想认几个认几个。 如此，十六年过。 狐狸遇过猛兽、天灾、绝境，幸而总能化险为夷。 他无家可归，也仍未将自己养肥，一路上受尽白眼、磨难，偶尔遇到好心生灵投喂、收留，但狐狸并未停留太久，狩猎回报恩情后默默离开。 直至饿晕在悬木岭遇到老族长，狐狸迷蒙地睁开眼，一位慈爱的老人满眼疼惜，对方拥有与他相似的尾巴，摸摸他的脑袋。 “是只小灵狐啊，孩子，回家了。” 家？这是狐狸头一次见到同类。 眼前陡然模糊了，狐狸仰头用鼻尖轻碰老人的掌心。 “嗷。”好。 ...... “呜嗷。” 哼唧着醒来，狐狸眼中带有尚未散去的茫然。 月白色轻纱浪般浮动，一只瘦长的手揭开帘子，来人墨发随意垂在肩头。 楚悬辉扫过榻上蜷缩的狐狸，将水、食放在他面前。 狐狸的眼睛跟着他移动，楚悬辉等了片刻，见他仍然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轻叩小几。 “大，大人。”狐狸回过神，下意识开口，却发现自己竟能口吐人言。 精怪修行到一定境界，可修习各类语言，化出各形，而入凡间历练是修行最快的方法，大多数精怪为此修炼人形。 狐狸无所依靠年纪又小，身体亏损严重，修炼实属不易。 灵气充裕之地危机四伏，即使老族长每月都带他进入灵境也只能补亏损。 如今一看，山中神殿只是虚境，真正的月神殿在万象阵之内，此地灵气充盈，乃修炼宝地，他不过睡了一觉修为就有所突破。 “伤药，每日一服。” 楚悬辉取出灵丹放在食碗旁，转身欲走。 第3章 “大人且慢！”身后一阵动静，狐狸强撑着下地，伤口顿时裂开，“求您救救族长，族长他......” 楚悬辉回眸：“他死了。” 狐狸一愣，心比在空明渊风雪中还悲凉，喃喃：“死了？” “哦。”他仓皇地垂头，又匆匆开口：“贼人尚在，求您为族长讨回公道，他们......” 声音渐渐弱下去，狐狸抬眼间看清月尊的眼睛，如同一泓照尽善恶的清泉，却无悲无喜。 狐狸眼中的希冀黯淡下去，怔怔立着。 楚悬辉离开之际，身后再度传来“哗啦”声，他回首。 玉瓶、瓷碗落了一地，狼藉中，狐狸四肢无力，眼中有什么摇摇欲坠。 “您为何见死不救？” 族长直至最后都信任、敬仰的灵尊，眼中没有半点悲悯。 仁爱，守护者......高悬云端的明月当真会低下眉眼瞧瞧朝他跪拜的族人吗？ “吾只佑狐族安宁，不问族内之事。”楚悬辉道。 他话音未落，一道莽撞的影子猛地冲来，楚悬辉眉心轻蹙，却见狐狸一口咬在他手臂，挠痒的力气，只留下浅浅的牙印。 楚悬辉神色淡淡，反观咬人的狐狸眼底噙泪，四肢发抖。 他挥开病狐：“自便。” “用不着！”狐狸步履蹒跚，气息紊乱，“我这就走。” “......” 楚悬辉并未阻拦，长袖一挥，前方虚境显现，是阵外神殿。 狐狸一瘸一拐往前走，忽闻身后传来几声带着病气的闷咳，听族长提及，早前灵界大战，月尊负伤，归来休养。 狐狸躯一滞，硬邦邦回头，将脑袋朝地上一磕，蓄出一颗灵丹作为谢礼。 “谢大人出手相救，日后若有命在，定来当牛做马。” 狐硬气奈何身子唱反调，走出去没三步“啪叽”晕倒在地，楚悬辉目光掠过灵丹，眉梢轻动。 一阵风过，云雾拢着狐狸与灵丹朝殿外而去。 楚悬辉扫了眼虚境神殿蒲团中蜷缩的狐狸，任由寒风侵袭，并未再管。 作者有话说： 狐狸和月尊的故事，文内灵物、地名等架空~ 写文看文图一乐，感谢相遇。 极端控勿入。 vb@一只咸饭团，欢迎来找我玩！ 更新相关：日更至3w字，走榜后每周一、周三休息。 第2章捡狐 无名崖底。 月白衣摆垂地，于某处停下，前方尸身面目全非，散落各处。 “大人。”土地松动间凝聚人形，是地灵。 楚悬辉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数十具尸身，老族长一脉断绝。 约莫百年前，楚悬辉背靠灵树小憩，手指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触盆，睁开眼。 一只尚未化形的幼年灵狐好奇地凑近，用刚修不久的人言询问。 “人？” 灵狐白白胖胖，脖子上戴着灵器，楚悬辉撩起看了眼，上面印着名字——松泉。 “狐松泉。”他唤道。 “人。”狐松泉回应，眉眼弯弯，瞧着脾气很好。 楚悬辉闭目养神，他便窝在人腿边睡觉，毫无警惕心。 如此天真，极易出事。 果不其然，某日楚悬辉与灵界众友小聚归来，便见他身陷冥修诡阵，顺手相救。 松泉长大许多，人形少年模样，眼睛晶亮。 “您......是大人！”松泉激动万分，与幼年看到人一般新奇，“灵尊大人。” “嗯。”楚悬辉记得他，“狐松泉。” 狐松泉傻在原地，等回过神，月尊已无踪影。 灵狐族能保容颜不老，狐松泉是为数不多甘愿老去的狐狸，妻为人族，于十年前寿终正寝。 他成亲时沉稳不少，已是灵狐族长，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初。 夫妻二人拜堂之际，四周灵树开花，仙雾四溢，宾客一阵惊呼，与身侧人笑说吉兆，无人发觉角落暗处的身影。 风动，一坛美酒落入瘦长手中，赐福之人转身离去。 如今再见，枯枝 第4章 沾泥，一地荒凉。 无需多言，地灵安静地翻动土地，让他们入土为安。 楚悬辉洒下引魂草种，抬手揉揉抹眼泪的地灵童，身形化雾消散。 - 天地偌大，浅看包容，细品薄凉。 耳畔唯有徐徐风声，月尊坐在灵树上，取下腰间白玉箫正欲吹奏，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 “你们才该死！” 这声线略微耳熟，与数日前在殿内与他叫嚣的狐狸极为相似。 楚悬辉放下玉箫，闭目养神。 “不服......” 听着气数将尽，倒将剩下的力气全用在喊上。 “我没错！族长没错，是你们......是你们有罪！” 闷棍落下的声响未能打断护狐狸的激愤，短暂的寂静是他忍着没吭声。 楚悬辉脑中闪过对方的眼睛，像攒着一团不灭的火。 若说狐松泉的眼睛是明亮却不伤人的日光，这小崽子便是熊熊烈火，灼人却有撕凯夜幕之势。 “......”山间似有一声轻叹。 刑堂，四周围满守卫。 不远处一人身着华服，额间三枚灵印，一枚灵印为弟子，两枚为长老，三枚为族长。 眼前这位显然是新任族长，医师俯身查看他的伤势，为其包扎。 “漏网之鱼，我懒得追究，你倒跑回来送死了。” 狐重岩冷笑一声，不必亲自开口，护卫便厉喝道：“你可知罪！” 棍棒雨点似的落下，狐重岩悠悠开口：“你若开口求饶，本座愿意留你性命，毕竟现在想来有些后悔，该留个大哥的孩子解解闷的。” “一个不留神都死光了，你也算他半个儿子。” 见病狐露出利齿，狐重岩反倒笑了，摩挲着手臂刚包扎好的伤口。 “挺有骨气，本座这辈子最恨一根筋的蠢货了。” 方才狐狸埋伏着突然袭击，生生从他手臂上咬下一块肉，护卫将其按住戳瞎双目也不见消停。 “一群杂碎！”狐狸声息渐弱，一双眼睛只剩下血洞，直勾勾“盯”着狐重岩的方向。 被折磨成这样嘴上还不饶人，算是让大哥养出个死士。 狐重岩彻底失去耐心：“行了，拖到山崖......” “族长小心！”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狐狸催动即将枯竭的灵力，猛地朝前扑去，狠狠咬在狐重岩受伤的手臂。 “呃！”狐重岩痛呼，使劲将他甩出去，震怒，“放肆！” 狐狸浑身没剩下几根好骨头，破布袋子似的趴在墙边朝人呲牙。 “怪不得都说你有疯病，小畜生。”狐重岩拔剑刺向他，“想死我成全你！” 剑气与逆向而来的寒风相撞，陡然散开。 千钧一发之际，瘦长的手轻轻抵住剑尖，楚悬辉淡笑。 “且慢。”月白薄纱轻晃，他稳稳站着。 四周忽而寂静，众人伏地叩首。 “月尊大人。” 狐重岩见他挡在病狐身前，脸色不太好，但还是立即收起剑。 “尊者，得罪了，扰您清静实属我族不周，但族内之事。” “你个贱......” 狐狸一张嘴就要骂人，狐重岩声色俱厉。 “畜生！你胆敢。” 喧闹中，楚悬辉蹲下抱起病狐，狐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咬，有前车之鉴，楚悬辉不动声色地躲过，想起老族长哄狐狸的法子，试探性喊了声。 “小乖。” “......” 病狐忽然僵住，身躯发颤，无声地垂下头。 楚悬辉抱着狐狸，朝众人颔首，“犬子顽劣，吾疏于管教，改日登门赔罪。” “......” 没想到月尊会介入此事，狐重岩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得咬牙放人。 “怎会，是我等有眼无珠，狐族这便请雷罚，给小灵尊赔罪。” 楚悬辉颔首，越过他离开。 狐狸伤势严重，气息越来越弱。 明亮的眼睛只余下瘆人的血窟窿，楚悬辉挥袖，灵力充裕的月雾笼罩狐狸。 第5章 “何必。”明知命不可违而为之。 狐狸吊着口气，也不知听没听清他的话，没有动静。 一人一狐在众人沉默地注视下离开，身后传来狐重岩咬牙的声音。 “恭送大人。” 生死常态，狐狸并非愚笨，深知有去无回，但无论阎王要他几更死，死前他都至少得换狐重岩一块肉，若幸运些，能咬下两块。 疯病狐狸？恐怕也没有冤枉他。 月尊心中无执念，恣意风流之下是薄凉，如今久违地对狐狸生出些兴趣。 起初以为是白眼狐，细看重情重义，浑身尖刺不肯服软，却因一句“小乖”而呜咽哭泣，若在此咽气，倒有些可惜。 楚悬辉一向随性而为，如顺手救起狐松泉留下赐福。 那时他尚不清楚，自己捡回了个捋不清的糊涂账。 第3章赐名 神殿，明月高悬。 楚悬辉的太阴之气在灵狐体内走了一遭，继而皱眉。 这种程度，大抵从娘胎里出来就没过过好日子，若今日没将他带回来，即便狐重岩突发善心也无济于事。 殿内灵池雾气缭绕，楚悬辉抱着狐狸步入下方石阶，靠着池壁坐下。 水逆流，于半空幻化圆镜，其中映景逐渐清晰。 “倒是稀奇。”空灵的声音自四方传来，听着有些懒散，“什么事？” 水镜中浮现人影，那人倚着巨叶，眯眼凑近了些。 “哟，哪来的小可怜，怎么这副模样？” 楚悬辉将池水浇在狐狸身上，言简意赅：“过来一趟。” 单闻稀奇地看着他：“让你开口堪比天上下刀，这家伙什么来头？” 对友人稍显不耐，楚悬辉轻啧一声，终于看向水镜：“他撑不了多久。” “放心，魂掉地府了我也能揪上来。”单闻翻身而起，动作间露出身后无边际的药田，“一个时辰，断气先用凝魂针吊着，我这就来。” 水镜虚化，自然沉入池中。 单闻乃天医药王，此人行踪诡秘不常住天医谷，有他在狐狸的命算是保住了。 既然领回来养着，总不能一直叫狐狸。 耳畔寂静，唯有水流哗哗声，楚悬辉垂眼思索。 于空明渊相遇，此地百年难见雪，那日却六出纷飞。 殿内水池中养着温仲兰相赠的阴冥六出，墨色阴气缠绕，极浅清雅，粉白相融，与狐狸毛色相似。 “六出。”楚悬辉瞥了眼阴冥六出花，沉吟片刻，“听说你在家中排行为六，就叫初华如何？陆初华。” “......嘤。” 狐狸陷入昏迷不太安稳，前肢一抽，在他心口按下脏兮兮的印。 一个时辰后。 殿内玉串轻碰，一阵药香随风而来。 “小爷驾到！” 单闻背着破烂药箱小跑着进殿，见狐狸还有气惊讶道：“没断气？挺能熬啊。” 榻上狐狸一动不动，蜷缩成一团。 “辛苦。”楚悬辉侧让一步，示意他上前。 单闻哼笑两声，抬手欲摸，“行了，我瞧瞧怎么......唉！” 楚悬辉正欲提醒，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单闻刚凑过去就被咬了一口，还好目前狐狸没什么力气，只糊上一圈涎水。 “这么凶？”单闻惊得连连后退，心有余悸，打眼一扫状况，“内丹耗散、肉身俱损......就剩口气吊着。” 楚悬辉点头：“有办法吗？” “有是有。”单闻拧眉，见狐狸没了动静试探性靠近，一片药叶悬在他头顶，淡金灵气没入狐狸体内，“苍境北山有一妖王为祸四方，需取其内丹为引重塑肉身。” 楚悬辉淡淡瞥他一眼：“天医谷背靠苍境北山，妖王盯上你药田了？” “果然瞒不过楚兄。”单闻朝他眨眼，“但眼下的确需要妖王内丹，与其滥杀无辜，倒不如帮兄弟个小忙除掉祸患，一举两得，岂不快哉？” “......” 短暂沉默后，楚悬辉拨动帘下的骨串，转身离开。 “卯时归，今晚看好他。” 第6章 单闻讶异于楚悬辉的爽快，回头看看重伤的狐狸：“你实话说，这小家伙哪来的？” “捡来的。”楚悬辉脚步不停。 “瞧着挺小。”单闻摸着下巴，胡乱猜测，“莫非是你遗留在外的孩子？不应该啊，他体内没有太阴之气......真是随手捡来的？” 楚悬辉没有回应，眼见身影消散，单闻喊了声。 “等等，他叫什么？” 虚空中传来一声清晰的：“陆初华。” “陆初华。”单闻琢磨一番，朝着昏迷的小狐狸笑眯眯道。 “名字文文静静，可惜给了个小霸王。” - 苍境北山寒玉穴，极阴之地。 一缕器灵出土，原该是庇护一方的小仙，却生贪念杀角龙，占其肉身，吞其内丹，如今已是妖王。 天方破晓，月神殿门前玉串轻响。 “不愧是楚兄。”单闻故意凑到狐狸面前，微微提高嗓音，“小初华呀，快醒醒，爹爹回来咯。” 后方一阵劲风袭来，单闻侧身避过伸手接住锦盒，尚未打开便感应到浓郁妖气，玉灵王这些年修为精进不少，如此一来，倒有余力将灵狐身上的病根除去。 楚悬辉没理会他的玩笑，视线一凝，榻上狐狸被扎成刺猬，四肢、吻部由缚魂锁缠上两圈，他不由看向哼着小曲的单闻。 “你至于这般作弄他？” “我作弄他？”单闻不可置信地回头。 他不说还好，一说单闻立马撩起袖袍，指着胳膊上一道再过片刻便全消的红痕道。 “你这小祖宗半途醒了对着我胳膊嗷呜一口，我还没找你理论呢！” 他话音未落，榻上狐狸忽而发出细弱的哼唧，很快就没了声音。 “算了，可怜见的，重塑肉身须七日，能不能熬过来看他的造化了。” “这么有劲儿，命不该绝才是。”单闻笑眯眯挠挠狐狸下巴，逗小孩似的，“小狐狸，快点好起来，单叔带你到药田撒欢。” 楚悬辉见情况稳定，背身离去，身后传来单闻疑惑的声音。 “你去哪儿？” 楚悬辉：“酒楼，会客。” 单闻看了眼狐狸，追出去两步：“孩子不管了？” 楚悬辉：“你不是在？” 见他没反驳，单闻神情霎时间微妙：“你真要养？” 单闻语气中没有对此事的不赞成，只有对楚悬辉能否养活狐狸的质疑。 若是不了解月尊的，恐怕认为此人随性淡然，适合隐居养鱼。 但殿内玉串边点缀的是骨头，灵池中更是一条锦鲤没有。 骨头是仇家身上剔下的，没有锦鲤是全养死了，楚悬辉爱酒，性子薄凉，从没为什么驻足过，旁人的露水情缘好歹亲热个几日半月，他早上起来便不见踪迹。 就这么个人，忽然要养一只半死不活，瞧着脾气不小的狐狸。 单闻几乎能想象到狐狸痊愈后，月神殿内鸡飞狗跳的场景，犹豫道。 “悬辉啊，并非我不信你。”单闻想了想借口，没想到，干脆开口，“要不让我带回去？天医谷宜养伤，如今玉灵王身死没了隐患，狐狸在那儿也能自在撒欢。” 楚悬辉头也不回：“随意。” 意料之中的回答，单闻气笑了，坐在榻边望着狐狸。 “你瞧瞧，多没心一人。” 狐狸偶尔发出哼唧声，耳朵动来动去，不安生。 “这缺角倒有些像弯月，罢了，前些日子温兄才提点过，让我莫要随意介入他人缘分。” 单闻瞥见他天生残疾缺了一角的耳朵，自言自语。 “指不定以后能发生点有趣的事，楚悬辉养孩子，啧。” 他看了片刻，眼底闪过狡黠，显然在打什么坏主意。 第4章家有逆狐 单闻离开侯没几日，灵界诸位尊者都知晓了一件事。 月尊养了只小狐狸，据悉黏人的紧，伸手就来（一口）。 玉灵王妖丹炼化，狐狸在灵池前睡了七日，肉身恢复如初，但内伤还需慢慢养着。 楚悬辉在外游荡惯了 第7章 ，第九日夜，于酒楼中看向月亮，忽而想起殿中还有只狐狸。 “大人。”温婉的嗓音响起，曲声渐歇，“可是累了？” “嗯。”楚悬辉在桌边留下几颗金珠。 女子抱着琴起身，朝他欠身：“大人慢走。” 那向来无所留恋的身影一顿，缓缓回头，女子有些惊讶，却见楚悬辉安静片刻，询问。 “楼中可有孩子喜爱的吃食？” “嗯，嗯？有的大人，还请稍等片刻。” - 子时，万籁俱寂。 楚悬辉回到月神殿，殿内安静，单闻恐怕几日前便离开了。 他将食盒搁在桌上，脚步一转绕进偏殿撩开垂帘，灵池雾气缭绕，前方蜷缩着一团粉白，楚悬辉走近俯身。 狐狸尚未清醒，被灵气滋养的皮毛顺滑柔软，脑袋埋进尾巴睡得正香。 睡相倒是乖巧，楚悬辉将狐狸抱起，趁霸王没醒仔细打量一番。 狐狸右耳豁口，天生残疾缺角，骨瘦如柴，摸着硌手。 “呵。”冷清的殿中荡出一声轻笑。 楚悬辉托着睡死的狐狸，摆弄间狐狸脑袋朝后仰去，活像破布娃娃，模样滑稽。 “嗷！” 许是被人摆弄烦了，狐狸伸腿一蹬，结结实实踩在月尊大人脸上，留下一小撮爪印。 “......” 楚悬辉微微一愣，眉梢轻挑。 “没规矩。” 话虽如此，他还是从怀里取出一枚妖王角制成的颈饰戴在狐狸脖子上，妖王角为灵髓，云絮状，触盆之下灵髓汇聚为实体，平时则似烟雾。 与狐松泉当年的玉牌相似，刻着狐狸的名字——陆初华。 · “族长！” 白烟弥漫，四周杂草丛生。 一声呼唤空荡荡的回响，狐狸跑了许久也找不到出路。 只能原地徘徊着，循着气息寻找族长。 “小乖。” 前方传来族长的声音，狐狸立即朝那处奔去。 眼前困住他的杂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湖泊，狐狸险些一头栽进水中，立即停下，他望着不远处船上的族长一家，在岸边急得团团转。 “族长，夫人，阿兄阿姐！” 不远处几人只是看向他，淡淡笑着，船上没有空位。 狐狸缓缓停下动作，似乎明白什么，安静地蹲坐在岸边。 这些年狐狸给族长一家添了不少麻烦，夫人脾气火爆，总是骂骂咧咧“挑”毛病。 “怎么出去一趟弄得这么脏？”夫人皱着眉，将狐狸按在盆里洗了三遍。 “这般瘦，是要旁人笑狐松泉家道中落了？”夫人往狐狸碗里加了三根鸡腿。 “出去！出了这家门日后便不许回来！”夫人拍案无人敢拦，可最终提着灯摸黑找狐狸的也是她。 狐狸有两位姐姐三位兄长，他不曾叫过阿兄阿姐，但几位担心狐狸孤独，轮流抱着他睡觉，在外瞧见有趣的物件都带回来给他玩儿。 狐狸蹲坐在岸边，面前一小块湖水被雨珠搅乱平静，平日闹别扭从未说过什么好话，临了想说点什么，却只能发出徒劳急切的音节。 眼见船只越来越远，狐狸扑进水里拼命朝他们所在之处游。 ... “不回就不回！告辞！” 当初狐狸扬言离家出走，转头走出去一里地，躲在田里生闷气。 他敏感、自尊心强，抹不开面子，旁人一句话搁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动不动就要离家出走。 仿佛一次次主动叫嚣着离开，心中便没有狼狈可言。 才不需要你们，天地偌大狐一点儿也不孤独，一只狐自在快活。 夫人身上暖烘烘的不舒服，族长摸脑袋不舒服，和阿兄阿姐挤在一起睡觉很热。 狐狸躲在田里冷哼，夜里冷了，他盯着月亮发呆。 直到脚步声与家人的呼唤响起，狐狸身形一僵，慢吞吞探头望去。 远处火把的光亮映在眼底，一同被点亮的还有狐狸眼底的水光，他别扭地用爪子踩踩尾巴，轻轻“嗷”了一声。 狐狸刚 第8章 把脑袋一昂思考着怎么开口体面些，就被夫人抱起来照着屁股抽了一巴掌。 “小混账，故意气我是不是？”夫人见他又变得脏兮兮，气得不行，“让你走就走了，小白眼狼，你看我下次管不管你！” “嗷嗷！” 狐狸发出羞恼的叫声，身后几人埋着头肩膀发抖，显然是在偷笑。 ...... “哗啦啦。” 水花扑腾，狐狸奋力往前游，却怎么也追不上他们。 “等等......”他急切地喊着，“等等我！”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大，狐狸四肢抽搐，口鼻呛水。 “回去吧。”远方似乎传来一声轻叹，是老族长的声音。 “一叶小舟，路遥遥，红花送程，水迢迢......” 夫人打着节拍，口中哼着小曲，哥姐跟着轻声唱。 “枯骨逢秋老鸦绕，生者不渡金银桥......”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未伤他分毫，推着狐狸朝岸上去。 “时辰未到啊，时辰未到。” 陌生苍老的嗓音自耳畔响起，狐狸心里发毛，在挣扎中彻底沉入湖水。 “唔唔！” 濒死绝望之际，一双手稳稳握住狐狸双肋。 “陆初华。”清冽的嗓音响起，幻象皆破。 狐狸仿佛突然有了重量，猛地下坠落入实处，惊得他睁开眼。 “呃！” 眼前人长睫微敛，目光沉静，狐狸一时间看呆了。 “......” 楚悬辉晃了晃手里的狐狸：“傻了？” 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狐狸意识并不清晰，脑中还回荡着方才那一声“陆初华”。 “陆初华。”他喃喃重复一遍，眼神茫然。 楚悬辉撩起藏进毛绒胸膛的颈饰，递到他眼前，狐狸低头一看——陆初华。 “可记住了？”楚悬辉教他，“你的名字。” 狐狸显然还没回神，愣愣地看着他：“我的......名字？” 楚悬辉背靠灵树，随意应声：“嗯。” 陆初华呈静止状态，即使楚悬辉捏着他的爪子、尾巴晃动也无动于衷。 一炷香后，一只炸毛狐狸猛地蹦起来，挣脱楚悬辉的怀抱，警惕地后退。 陆初华四肢发软，摔下灵树啪叽砸在地上。 “呃啊。” 楚悬辉坐在灵树上，微微倾身朝下看，见狐狸崴了一条腿，走路东倒西歪，好心下来帮忙。 却见陆初华一个三连后撤，还不忘朝人张嘴威胁，与想象中如出一辙。 月尊握住狐狸的嘴，将其拽到跟前，气定神闲。 “喜欢咬人？” 陆初华宁死不屈，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火，四爪用力。 “嗷呜呜！” 几息后，这世上多了一只被禁言术加缚灵法教训的狐狸。 “......” 陆初华完全张不开嘴，浑身炸毛，气懵在原地。 第5章莫忘幸福 自那日起，原本冷冷清清的月神殿弥漫着“硝烟”气息。 陆初华身躯仍在恢复中，尚不适应，走路摇摇晃晃不出三步便倒，气得狐狸一口咬在自己腿上，谁料失了分寸将自己咬得嗷嗷叫，疼得眼底泛起泪花。 “嗤。” 头顶传来一声漫不经心地笑，陆初华抬头，楚悬辉坐在灵树上闭目养神，嘴角带着尚未散去的弧度。 陆初华：“......” 在与月尊接触前，狐狸一直认为受人供奉敬仰的尊者威严神圣。 没承想竟也是让人会心生恼怒的！ 狐狸冷哼一声转头，拖着沉重的身躯，三步一摔地回到小窝。 若问为何是小窝？ 楚悬辉原本给他准备了一处偏殿，奈何狐狸硬气，不住。 没月尊开阵出不去这宫殿，只能草草给自己在殿外搭了个简陋的窝。 陆初华背对着楚悬辉躺进窝里，背影幽怨。 呵呵，就这般下去，不出几日月尊就会放生他了。 不远处，楚悬辉随意抬手。 “轰隆——” 阴 第9章 云密布，闷雷响起，一阵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下，将狐狸砸得原地蹦起。 本就简陋的小窝在雨水的洗礼下彻底狼藉，狐狸自四爪撑地，猛然回头朝向楚悬辉的方向。 “嗷——！！！”决斗吧！混蛋！ 楚悬辉满不在乎地闭着眼，任由狐狸在树下气得发抖嚎叫。 决斗的结果是，本就虚弱的狐狸将自己彻底折腾病了，浑身滚烫，蔫了吧唧地躺在地上，任由楚悬辉将他洗干净包裹进暖和的被褥。 陆初华吸吸鼻子，蹭蹭被子。舒服，暖和。 一只手在身上摸着，狐狸吃仍嘴软拿人手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昏迷。 月尊瞧着是个细致的人，但那双手明显不知珍惜为何物，将狐狸撸得生疼，陆初华起初忍着，直到对方摸到脑袋，顺毛摸将狐狸紧闭的眼睛带着朝上扒凯，他才忍无可忍。 “疼啊。”陆初华郁闷地用爪扒拉楚悬辉，教他合适的力道，“这样摸。” 见人半天没反应，陆初华反应过来什么，僵硬地抬头。 楚悬辉动动手指，语气平淡：“哦，喜欢被这样摸？” 陆初华从他毫无波澜的眼底读出戏谑。 “......” 狐狸使出浑身的力气一蹬腿，被褥扑面罩在月神脑袋上。 “不喜欢！” 楚悬辉将脑袋上的被褥摘下直接带走，留狐狸独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 各界大多井水不犯河水，人间是极佳历练之地，灵界则介于天地之间。 人、妖、灵......各自修炼，至高境界者为“尊”。 百年前灵界大战，魇魔横行，引无数修行者走火入魔，各方灵尊出面清剿邪祟，杀魇魔主，其中被称为泰山北斗的有两位，太阴、纯阳尊者。 日、月之尊与在漫长岁月中积累修为的灵尊不同，是天地的“孩子”，自然之灵。 旁人说那是高山上的果实，生来长在云端。 陆初华曾趴在族长腿上听故事，耳畔是“尊贵”“高不可攀”这类词，他抖抖耳朵，心中疑惑。 生来高贵的“果实”，当真会觉得自己高贵吗？ 自然之灵不清楚人间名利，灵界地位。 若懵懂的意识自云端醒来，恐怕只会好奇地四处看看，继而想象云雾下方的景象吧。 狐狸胡乱想着，在众人的谈笑中起身伸了个懒腰，舒服地眯眼。 总而言之与他无关，与其思考这个，倒不如想想今晚怎么从三哥手里抢到鸡腿。 那时，陆初华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住进月神殿。 要么说偶尔还须聆听命运的提示呢？数年前，一老道士路过悬木岭，老族长热情款待。 他先同族长说要小心身边人，继而看了两眼狐狸，意味深长地笑笑。 “这孩子的缘分，在那处。”老道士说着，指指月神殿的方向。 狐狸那会儿忙着抢鸡腿，嘴边毛毛被蹭得满是油，没工夫搭理他，三哥见他如此埋汰，略微嫌弃，放弃与他抢食。 狐狸不在意，老族长却挺开心，追问了两句。 道士但笑不语，一派安宁祥和间，只见狐狸跳上桌子。 “什么缘分？”狐狸啃着鸡腿含糊说，“姻缘？” 一桌子人眼皮子直跳，夫人拍他脑袋：“不许无礼。” 狐狸：“哦。” ...... 谁知是这种缘分。 陆初华小窝被毁，决斗惨败，只得暂退一步入住偏殿。 被逼无奈罢了，绝不是小榻柔软暖和，殿内还飘着淡香。 偶尔夜里，狐狸趴在窗前望着不远处屋檐上静坐的人，一袭月白长衫飘动，手中握着酒杯正对月亮。 不知他在想什么。狐狸不自觉间看了许久。 神殿后方的月亮很大，几乎笼罩小半天幕，似乎触手可得。 楚悬辉忽而侧头，拍拍身侧的位置，像是在叫他过去。 陆初华一惊，下意识后撤结果手忙脚乱地掉下窗沿，换来远处一声轻笑。 “啪嗒。”一只爪子恼羞成怒地关上窗。 第10章 月尊不常在神殿，每隔几日会带些食物回来投喂狐狸。 狐狸不吃，楚悬辉也不浪费食物，放进些讨食的小精怪，陆初华倔强地背对食物，腹中空空，忍着不动。 一连数日过去，本就虚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第八日，楚悬辉站在偏殿门前，发话。 “自己过来，还是我进去。” 殿内没有回应。 楚悬辉进门，看了眼他的情况：“至多三日，你快死了。” “那又如何。”陆初华声音渐弱，眼底光泽淡去许多，“一只野狐，死与不死都一样，现在将我扔出去，好歹不会脏了地。” 楚悬辉问：“为何寻死？” 此前命悬一线拼命想活，如今面前就是生路却避开不走。 陆初华趴在地上，闻言有些走神，在旁人看来或许愚昧固执，但他并未寻死。 若月尊将他丢弃，他仍会尝试起身觅食。 狐狸曾羡慕草木顽石，天地雨露滋养，不必狩猎、奔波。 偶然碰见伐木者，那行人随意踢着路边的石子，他眼睁睁看着树木被砍。 狐狸清楚这些草木、石头内并未生出灵体，却无法抹去心中的恐惧。 于是他扑上前，棍棒落在身上，他在剧痛中奋力奔跑，仿佛要记住这种滋味。 那日起，伐木的景象总在眼前挥之不去，他曾对族长说起，族长笑着说，狐狸不会变成草木，安安心心待在家里。 夫人却读懂他的忧虑，当时并未多说什么，等人都走了，才摸摸他的脑袋。 “无论何时，即使在安逸中，也不要忘记怎么逃跑。” “别跑。”一声低语唤回陆初华的思绪。 楚悬辉抱起即将饿死的狐狸来到桌前，入目是各类佳肴。 狐狸那时只记住了上半句，如今月尊将他抱起，他陡然想起下半句。 “同样的，在逃跑时也莫要忘了如何幸福。” “......” 陆初华垂下头，动动残缺的右耳。 “我没什么用，旁人都叫我疯病狐狸，生得也不如别的狐狸漂亮。” 楚悬辉将鸡腿递到他嘴边：“吃。” 狐狸爪子推了推，嘟囔：“养我没用，以后也不会孝敬您的。” 听他说“孝敬”，楚悬辉嘴角抽东，将鸡腿塞进狐狸嘴里。 许是太久没进食，扑面而来的香味让狐狸灵魂震颤，下意识咀嚼起来。 一时间殿内只余下某只狐狸大快朵颐的口水声。 吃饱喝足，陆初华忽然小声问。 “......您为何不顾族长呢？” 原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头顶却传来一声淡淡的。 “你觉得狐松泉不知其弟凶恶？”楚悬辉道，“他福泽深厚，老道提点是一，其弟冒犯是二，祭祀神殿香断是三，他皆沉默略过。” “既如此，又谈何见死不救？” 陆初华一愣，安静下来。 待楚悬辉离开，身后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 “对不起。” 第6章缓和 “唉。” 一声忧郁的叹息响起，陆初华蹲坐在池边，垂头看向水面倒影。 “为何呢？”他喃喃自语。 一只瘦骨嶙峋的灵狐，没什么特色，也不知月尊为何愿意养他。 在灵狐族中随意挑出一个都比他长得圆润漂亮。 “小友，何故唉声叹气？” 陌生苍老的声音响起，狐狸回过神，只见方才平静的水面忽然浮出一双眼睛。 “啊！”陆初华吓了一跳，朝后蹦去，“什，什么？” “老朽见你在此地徘徊数日，望着水面直叹气，是遇到什么事了？” 玄龟露出身躯，有三只狐狸那么大。 陆初华警惕地后退：“没有。”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立即离开，反倒悄悄打量起老龟。 月神殿大而空，碰上能说话的不容易。 “是吗？”老龟笑笑，慢吞吞沉下去，“是老朽打扰了。” 见他要走，陆初华爪子拨弄着面前的石子：“那个，你去哪儿？” 第11章 老龟：“小友心中有惑，不妨直说。” 陆初华瞅瞅他：“你也是月尊养的龟吗？” 老龟被他的说辞逗笑，摇头：“老朽百年前得大人相救，偶尔能回来看看，是大人宽容。” 见陆初华沉默，老龟笑眯眯道。 “小友是担心不讨大人喜欢？” 陆初华立即炸毛：“谁要讨他喜欢？” 老龟仔细打量他：“是瘦了些，但不难看出日后水灵，不必忧虑。” 陆初华：“谁为这个忧虑了！” 老龟仿佛没听见他的抗义，慢慢沉入水中：“这殿中冷清，天地之灵不知孤独，但旁人恐怕难以忍受。” 老龟望着眸光明亮的狐狸，笑道。 “大人与我们不同，他看的从不是一具皮囊。” 见老龟要走，狐狸连忙上前。 “你还会来吗？”陆初华望着池水，小声嘟囔，“这里连条鱼都没有。” “原是有的。” 一串泡泡浮出水面，老龟身形消散，声音似从远方而来。 “都与大人缘浅，归冥矣。” 就是养死了，说得那么好听。 陆初华：“......” - 逍遥楼，琴音缭绕。 雅间几位尊者小聚，魇魔主死后，灵界百年来还算安宁。 但近来山四鬼横空出世，此类魔物与魇魔修炼方式相似，以六欲为食，催生心魔。 恰好明阳城内发现一具山四鬼尸身，纯阳尊者放出传信分身，邀附近灵尊小聚。 “少喝些。”温仲兰劝了句。 一行人说着山四鬼之事，月尊向来话不多，靠着窗饮酒。 楚悬辉：“嗯。” “我方才问了什么？”温仲兰气质温润，淡绿色布条蒙眼，边角印着竹纹。 他本是竹中灵，得机缘修炼至灵尊，与楚悬辉相识已久。 闻言，楚悬辉动作微顿，企图蒙混过关：“嗯？” 温仲兰摇头，似乎对他的态度习以为常：“听说你养了只狐狸？” “狐狸，是单闻说的那只？”李书皓凑过来，和他碰碰酒杯，“怎么没带过来，听说很是黏人？” “是有此事，单闻先前一直念叨着，说是等出关定要再去瞧瞧。” 正事聊得差不多，众人闲散不少。 “可还活着？”纯阳尊者忽而询问。 纯阳尊者名为陈遇崖，受山君一族供奉，同为天地之灵，两人交情还算不错，一位性情薄凉，一位威严不可靠近。 陈遇崖难得出言调侃，楚悬辉把玩着酒杯：“活得不错。” 众人闻言皆笑，点到即止，继而说起正事。 楚悬辉将酒杯递到唇边，突然闷咳两声，不动声色咽下喉中腥甜。 “灵体无拘无束惯了，如今躯壳受损跟着受罪，何必？”李书皓叹息，“倒不如先养好身子，又不是不让你喝，不过是少喝些。” 楚悬辉握着酒杯：“嗯。” 温仲兰深深“看”了眼楚悬辉，摸摸手中竹节，像是在推算什么。 “让他喝罢。”温仲兰收起竹节，品茶，“天地偌大，总有一物能降一物。” 楚悬辉眼皮子微跳，觉得他话里有话正欲追问，却见温仲兰掩唇，轻轻打呵欠。 “有些乏了，告辞。” 他身躯虚化，一片竹叶摇摇晃晃朝窗外而去，慵懒的嗓音递到楚悬辉耳侧。 “家中有人的不妨先走一步，再晚些怕是要风寒了。” - 神殿，朱红殿门大开。 虚境中四季轮转与外界不同，蓄月台灵雾托着四象仪，每日丑时阵开，风过拨弄四象仪定下季节、天气。 月尊神力护体自是没什么，但他似乎忘了殿中还有个狐崽子。 “啊......阿嚏！” 外头风雪交加，陆初华窝在灯旁蜷缩成一团。 微黄的烛火摇曳，将狐狸的影子映在墙上，比他原本的模样诡谲凶猛许多，陆初华满意地欣赏片刻，决定日后便照着这方向长。 今日月尊也不知去了哪儿，平日早该回来了才是。 自狐狸 第12章 愿意进食后，楚悬辉便没再管他，留下的食物充裕，还有不少灵丹妙药。 陆初华愈发不安，他如今出不去没什么用处，对月尊又是一副白眼狼嘴脸，自然无法心安理得受这份好意。 此前月尊于灵界大战中负伤，陆初华常听见正殿遥遥传来的闷咳声。 听闻万生崖边有一种灵芝滋养心肺......虽说月神不缺宝物，但不缺也不意味着嫌多，总不能一直这样吃白食。 狐狸将脑袋搁在尾巴上望向殿外的风雪，一时走神。 似乎回到空明渊的大雪，那时一缕轻飘飘的玉絮对他而言又冷又重，堆积在身上压得狐喘不过气，想睁眼看看苍天，视野里唯有无情苍茫的白。 横死的生灵茫然、狰狞，像是被强行驱逐的流民，狐狸也不例外，心中满是不甘。 冷到极致渴望温暖，眼睛逐渐睁不开了，这时却见远方隐约有人影走来，发丝扬起如纸上墨，在狐狸眼底划出一道深痕。 他似乎有些理解族长了。 这些时日被怨恨蒙蔽，狐狸未曾静下心来想楚悬辉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此刻忆起生死关头埋进的温暖怀抱，眸光微闪。 烛火下，玉灵王角制成的颈饰熠熠生辉，狐狸注视着上面苍劲有力的三个小字。 ——陆初华。 “陆初华。” “可记住了？你的名字。” 耳畔似乎响起楚悬辉清冽的嗓音。 一只爪子轻轻撩起小巧的牌牌，陆初华眼底别扭的神情褪去，变得有些柔软。 “我的名字。” 他小声念着：“陆初华。” 还......挺好听的嘛。 狐狸有些脸热，分明没人看他，他却忽然在地上翻滚两圈，发出羞恼的叫声，像是不明白自己突然间怎么了。 片刻后大殿重新陷入寂静，陆初华望着门外，耳朵耷拉着。 “怎么还没回来。”他嘀咕。 许是外头气候的缘故，狐狸开始胡思乱想，脑中连续闪过数个可能。 莫非是遇险了？应当不会，能伤楚悬辉的人少之又少。 可月尊酒不离手......陆初华脑中闪过楚悬辉醉倒在山林，被野兽拖走的画面，他连忙甩甩脑袋。 不不不，万兽有灵，即使是那样也会为月尊护法才是。 ...... 渐渐地，狐狸脑袋一点一点，就这样在殿前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穿过宫殿。 意识迷蒙间，他似乎落入一个浸着冷香的怀抱，温热的手指抚过狐狸的肚皮，陆初华舒适地哼哼两声，继而一顿，睁眼。 陆初华抬头，入目是楚悬辉含笑的眼睛。 他瞬间将方才的愧疚、忧虑抛之脑后，只觉得耳尖嗖地发烫。 “我没等你！”狐此地无银三百两，跳下地就蹿进屋里，声音远远传来，“只是觉得热......” 热？ 楚悬辉看着外面飘雪，眉梢轻动。 第7章冒险 翌日，一夜无梦。 日光透入窗内，皮毛被照得暖烘烘。 “哈欠。” 陆初华伸了个懒腰，眼中迷茫尚未散去，似乎有什么轻轻碰了碰脸颊，他登时警觉，定睛一瞧，是个......半拳大小的水珠？ “咕噜。” 灵水珠上下游动，引着他朝外走。 上方残留月尊气息，陆初华犹豫了一下，跳下地面跟上去。 “沙沙。” 雾气缭绕，灵树扑簌簌落下花瓣，狐狸甩甩脑袋。 蓄月台上，四象仪悬于日月盘上方，水珠静静立在一边，陆初华见状试探性伸出爪，警惕四周风吹草动，小心翼翼地拨弄一下。 “轰隆隆——” 霎时间天地变色，阴云密布，吓得狐狸连忙后撤，灵水珠跃至台上重新拨动四象仪，四周景象一变，重归晴日。 陆初华似乎明白什么，用鼻尖碰碰水珠：“是说我可以动这个的意思？” 水珠上下动作，似点头。 它旋身领着狐狸朝殿外走，尽头有一片深林，水珠 第13章 朝前一碰，眼前场景水波般荡起涟漪。 狐狸有样学样，伸爪碰碰眼前的灵树，爪子却整个穿过去。 “嗯？” 不等他疑惑，阵法浮现，灵水珠在阵法中来回跳跃。 聪明的狐狸立即意会，这是教自己解阵，聚精会神地盯着看。 阵开，清脆的鸟鸣声入耳，恍若隔世。 身后的景象被笼罩在浓雾中逐渐模糊，前方是阵外境，神殿一如狐狸初次莽撞闯入时的模样，威严、宁静，与此同时，灵水珠悄无声息地散了。 若放在几日前，面对这触手可及的自由，狐狸必定毫不犹豫地扑向山野。 “......” 但此刻，陆初华望向胸前小巧的狐牌，迈出一步后又走了回来，阵门关，他回忆着灵水珠的动作一步步解阵，片刻后，虚境出口再度浮现。 确认记下解法，陆初华跳出阵外，片刻眩晕后恰好落入神殿中的蒲团上。 狐狸回头看了看神像，目光专注，上次来得匆忙没能看清神像的真容，如今看清了，却觉得它与楚悬辉并不太像。 “走了。”他小声嘀咕。 殿内香火气味令人安心，陆初华重新踏上来时路。 影子拉长，似来时身下血迹披在身上。 - 无名崖底，阴雨之下更为潮湿冰冷。 不知几日过去，陆初华才凭借半吊子追踪术与还算灵敏的嗅觉找到族长一家葬身之地。 引魂草开花，满地小巧玲珑的白花。 “......嗯？”一声疑惑的声音响起，地灵钻出土壤探头，“是大人的气息。” 陆初华与地灵四目相对，下意识后撤。 “哦！”地灵恍然，笑盈盈朝他一拜，“见过小灵尊。” 陆初华不自在地后退一步：“我不是。” 地灵歪头，见他否认便未多言，转而看看后方长满小花的土地。 “是来看灵狐族长一家的吧，不过引魂草落，他们已经去该去的地方了。” 陆初华望着那片土地：“是大人？” 地灵点头：“嗯，小仙得大人命令，在此守着。” “说来，某夜我倒见松泉族长一缕残念坐在崖边朝月神殿看去。”地灵回忆着说，“魂魄呈现生前最幸福的青年模样，天亮便彻底离开了。” 狐狸尾巴耷拉着，垂头：“是我来晚了。” “松泉族长留了话。”地灵轻声叹息，“交代小仙若见到一只豁耳灵狐，便劝他放下。” “莫要活在仇恨中，做一只自由自在的狐狸，也对不住，最后没能留下什么给你。” “......” 陆初华跪在土地前，鼻尖轻拱小花。 是他对不住，若族长捡到的是只乖巧的灵狐，最后这段岁月尚能安逸些。 此前修习法术偷懒，技艺生疏，现世报何其之快，连族长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真没用。 山林中传来不知名灵物的鸣叫，落在心里空荡荡的，狐狸行至族长临走前坐着的山崖边，一阵风拂面，光映着他眼底的水光。 “嗷。” 云雾忽而散开了些，远处神殿的轮廓逐渐清晰，像为他敞开的门。 ... 万生崖灵物聚集，杂草丛生。 一只灰头土脸的灵狐探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寻芝报恩计划敲定，但陆初华还是低估了宝地周边的危险，刚入山便迎面撞上一只阴面鹏，巨物笼罩着狐狸，陆初华只有它眼睛大小...... 还好狐狸自幼于山野“闯荡”，一身本领尚未完全退化，惊险脱身。 途中动静引来其他灵物，阴面鹏放弃追捕不够塞牙缝的狐狸，转而朝别处攻去。 陆初华藏在树上大气不敢出，见其走远稍稍放下心，谁料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竖瞳，巨蟒的脑袋不知何时紧贴着他。 陆初华：“......” 呃啊啊——！ 树木剧烈摇晃，狐狸使出吃奶的劲儿死里逃生。 如今确定附近没有威胁，陆初华将头顶的树叶扒拉下来，瘫软在地。 第14章 前方便是万生崖，若运气好，今日便能寻得灵芝。 “说！身上还有没有宝物。” “没有了，当真没有了......” 陆初华谨慎地朝前走，忽而听见一阵喧哗，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发现不远处几只金蟾正在威胁一只丑蛙。 这几只灵物身上沾染了邪气，不似寻常金蟾。 “真晦气。”其中一只金蝉一口咬在丑蛙脑袋上，眼神阴森，“要不直接吃了，好歹有些修为。” 丑蛙一声不敢吭，抖如糠筛：“呱。” “这么丑，算了。”唯一一只没沾上多少邪气的金蝉开口，“别吃一半吐出来。” 害怕的丑蛙闻言一顿，抽噎一声：“呱......你们太过分了！” 他头顶还有金蝉留下的牙印，此刻张大嘴巴，容颜比方才还惊艳了些。 咬它的那只金蝉后退一步，默默地呕了一下。 丑蛙：“......” 士可杀不可辱！ 丑蛙气得发抖，见后方几个阴沉沉地准备进攻，又畏缩地收声。 “我......我不好吃......” 最大的金蝉跳上前，张嘴打算解决丑蛙。 “呱！” 突然，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天而降正中其头顶，它扁了一瞬。 “老大！” “老大，没事吧！” 金蟾小弟们连忙将其围住，看向石头来的方向，一只灵狐站在不远处，光看站姿便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势。 “干什么呢。”陆初华喊了一声。 金蝉老大恼怒地踩在小弟头上，开口威胁：“狐狸，我瞧你修为尚浅，不要多管闲事。” 陆初华舔舔爪子：“咬你们还不是一口一个？” “你！” 此时，半空掠过一只长尾灵鸢，幸灾乐祸道。 “金老大，这小家伙身上有那位大人的气息，你们本就沾了杀生邪性，还不跑，是怕死得不够快？” 此鸢说着俯冲下来，环绕着狐狸飞了一圈后，乘其不备狠狠香了一口，在陆初华震惊的视线里又邪笑着离开了。 “桀桀桀~” 金小弟：“......老大，这老爷们一天天这么邪乎呢？” 金二弟：“我瞧它才走火入魔了。” 陆初华如遭雷击：“......” 丑蛙眼神中多了一丝不忍：“......” 僵持间，金老大瞅瞅陆初华胸前妖王角制成的玉牌，冷哼一声招呼小弟撤退。 金大佬：“罢了，我们走。” 金小弟们：“是！” 一狐一蛙安静地站在原地，陆初华好不容易从方才短暂的噩梦中醒神，便见丑蛙开口。 丑蛙：“恩人，在下无以为报，只能。” “打住。”陆初华后退两步，“不必。” “哦。”丑蛙默默将丹药揣回聚宝锦囊，踌躇开口，“这是万年丹，也是在下全身上下最好的东西了，既然恩人没兴趣......” “那个。”原本已经转身的狐狸回头问，“你还报恩吗？” 蛙沉默一下：“报的。” 短胖的手递出灵丹，丑蛙小声问：“在下当真很丑吗？” 陆初华安静片刻，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有点。” “好的。”蛙黯然转身，头顶仿佛有乌云落雨。 爪间万年丹散发着浓郁灵力，这宝物比灵芝珍贵得多，方才丑蛙生死关头都未妥协，可见其重要，陆初华心里过意不去，咬咬牙开口。 “但看久了挺别致的，生得也圆润。” “真的吗？” “......对。”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丑蛙是字面意思，非现实动物。 第8章狐爪哒哒 万年丹实属珍贵，陆初华并未深究一只小丑蛙为何有此等宝物。 他“混迹”山野多年还算讲点道义，见小丑蛙茫然去处，干脆先带它离开危机四伏的万生崖。 陆初华俯身：“你先上来，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抓紧就好。” 丑蛙受宠若惊，没多 第15章 想：“哦好，多谢！” 片刻后，一狐一蛙在林间狂奔，身后跟着一群瞧着便不好惹的灵物，飞禽走兽应有尽有。 “呱——！恩人后面啊啊啊！” “无碍！”狐狸夺命狂奔，腿抡出火星子也不忘嘴硬，“小，呼......小意思！” 丑蛙在颠簸中腾空而起，用力揪住狐狸的皮毛：“真的吗？！” “......对！” 一炷香后，空明渊。 狐狸趴在草丛里大口呼吸，丑蛙从他头顶掉落，软趴趴瘫在地上。 缓了许久，陆初华嘱咐丑蛙：“这里往南较为安全，万生崖中有邪灵，不要靠近。” 见丑蛙温吞老实，他犹豫着开口。 “若遇到危险实在无处可去，便寻月神殿。” 丑蛙乃外乡蛙，疑惑：“月神殿？” “嗯。”陆初华抬起下巴指向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最高的山顶上有一座神殿，是灵狐族供奉的神灵。” 丑蛙迟疑道：“可我并非灵狐。” 陆初华：“大人不看这些。” 这句话脱口而出，狐狸一愣，旋即像是被踩到尾巴，转身就走。 “我是说我在那附近，外出也许会碰上，有事便来寻我。” “恩人。” 身后传来丑蛙的声音，陆初华回首，丑蛙朝他一拜。 “多谢。” - 月神殿。 花瓣飘零，满室寂静，殿中狐狸的气息稀薄，大抵数日前便离开了。 月白薄纱越过门槛，楚悬辉挑出一本古籍，半卧在榻上翻阅起来。 他支着头，一团云雾化作半透的手开窗、倒酒，浅金日光落入屋内，楚悬辉掩唇闷咳，伸手取过酒杯轻抿一口。 除却与自身结缘的族群，各灵尊执掌灵界二十八城池，其中日、月尊者各掌九城。 近来魔物邪术频出，与魇魔相比只算虫豸，但如同蚊蝇乱飞扰得人不得安宁。 “哗。” 一声轻响，前方显现圆形风门，几位白袍小仙捧着文书行礼。 “大人。” “嗯。” 楚悬辉颔首，示意他们将文书放在书案上。 月尊喜静，手下将东西送到，悄无声息地离去。 窗外日光愈盛，楚悬辉坐在案前批阅文书，神情淡淡，忽而殿外灵阵开启。 “哒哒哒。”轻快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估摸着是跑得太急摔了一跤，一声闷响后紧跟着某狐的痛呼。 “哒哒，哒哒哒。” 声音愈发近，许是在外野惯了，某只小祖宗并未觉得自己的动静不妥。 要是几位小仙没走，恐怕此刻连带着脸也白了。 楚悬辉停下动作，对这动静感到些许新奇，索性放下笔看向门口。 “哒。” 脚步声停下了，门框边探出半只脏兮兮的狐狸脑袋。 陆初华“胜仗归来”，进殿嗅到月尊的气息，循着味道一路来到书阁，刚迟疑着探头就对上一双平淡的眼睛。 狐狸下意识缩头，口中衔着的万年丹险些落在地上，但想到自己本就是来送东西的，陆初华又昂起头，在门后微调表情，迈着文静的步伐进入书房。 “......”楚悬辉静静地看着他。 “喏。”狐狸跳上书案，将万年丹放在文书上，“捡来的，怕有毒才给你的。” 楚悬辉视线扫过他瞧不出原本色泽的皮毛，以及一路延伸而来的泥爪印，没说话。 陆初华送完灵丹就要走，却被人抓住后腿，疑惑回头。 “做什......嗯？！” 楚悬辉抱起他，语气不容置喙：“沐浴。” 陆初华一愣，奋力挣扎起来：“放我下来，我自己来！” 楚悬辉单手握住狐狸的嘴，几息之间行至殿外，将狐狸放进水里。 “好痛，放开我。” 遇水，陆初华下意识甩毛，溅了人一脸泥水。 “......”楚悬辉一顿，索性步入池中，低声警告，“别动。” 陆初华挣扎着睁开眼，入目即白皙精壮的胸膛，墨 第16章 发丝丝缕缕黏在肌肤上，他登时僵硬。 楚悬辉远看随和，原以为做什么都不紧不慢，是位优雅矜贵的主。 但自上回撸狐手法便能瞧出端倪，他动作直白利落，手不似贵人该有的细嫩，反而像习武之人，粗糙的老茧刮着身上细小的伤口，有些疼。 月尊被溅了一身泥水也未表露出不悦与嫌弃，性子比陆初华想象中洒脱。 过去夫人也常洗狐狸，陆初华却从未像如今这般不自在过。 楚悬辉的胸膛近在咫尺，狐狸爪子撑着对方结实的上腹，奋力挣扎起来。 “我自己来！”陆初华试图逃离，爪子拍水，“人狐授受不亲。” 水声太大，身后似乎传来一声笑。 楚悬辉将狐狸拽回，一手握住后颈，一手拉开他的后腿。 “你......做什么？”陆初华震惊地瞪他，连忙收拢后腿：“流氓！登徒子！！” 太阴尊者有生之年头一回被人叫作“流氓”“登徒子”。 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楚悬辉思索：“母狐狸？” 他记得是只公的。 陆初华：“公的！” 楚悬辉：“既如此，有何授受不亲？” 陆初华：“当然授......咕噜噜......水！咕噜......咳咳咳！” 狐狸还想争辩，但月尊已然失去耐心，按着他在水中洗了三遍。 日光渐弱，残阳如血。 双方之战因狐方偃旗息鼓，归于平静。 灵树之上，楚悬辉用灵力烘干狐狸的皮毛，而某只上蹿下跳的泼狐已经熟睡。 “呼......”还扯着小呼噜。 原本狐狸叫嚣的厉害，吵得楚悬辉耳朵疼，在他思考是否施展禁言术时，陆初华的眼神逐渐迷梨，瞧着困极了，一边说着“别挨着我”，一边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楚悬辉胸膛，没了动静。 睡着了倒是安稳，蜷缩在胸口小小一只。 也不知这几日去了何处，楚悬辉目光掠过他皮毛下方清晰可见的擦伤，好在灵泉水滋养下，伤口正缓缓愈合。 翻手间，万年丹静静躺在楚悬辉的手心，上面有残留的，金鲛族的气息。 楚悬辉眸色略深，虽不清楚狐狸如何得到这枚宝丹，但绝不是他口中轻飘飘一句捡来的。 “呼......呼......” 陆初华呼噜声拉回楚悬辉的思绪。 看样子累坏了。 修长的指节上移，绕着狐狸残缺的耳朵。 ...... 魂魄睡在静谧安宁的黑暗中。 暖和，舒适，脸颊边触感柔韧。 陆初华下意识蹭蹭，旋即被自己的呼噜声吵醒，迷蒙地睁眼。 白衫敞开，隐约可见内里风光，冷香浸在暖意中少了些疏离。 陆初华保持着脑袋钻进对方胸膛的姿势愣了片刻，眼底迷糊尽数散去。 “醒了？” 楚悬辉支着脑袋，垂眼看他。 实则月尊早早便醒了，左右无事陪小犟种睡会儿，顺便瞧瞧昨日万分抗拒的狐狸醒来后的神情。 “砰。” 果不其然，一声闷响，陆初华连滚带爬地掉下床，惊恐地后退两步。 这狐狸虽未化形，偶尔却人模人样，楚悬辉见他耳朵竖起，站姿极具攻击性并微微张嘴，便知恶战降临。 不愿清晨便被魔音侵扰，楚悬辉动动手指，风镜还原昨日后来的情景。 只见镜中，月尊抱着熟睡的狐狸前往偏殿，狐狸却死死扒拉着他的衣裳，一放下便小声叫唤，爪子还朝人脸上蹬，一下按在楚悬辉高挺的鼻子上。 陆初华站在风镜前红温，气势一下落了半截。 “我，我那是睡着了。” 抬头对上楚悬辉似笑非笑的眼睛，陆初华一时无地自容，转身就朝外跑。 身后人并未阻拦，支着头目送狐狸离开。 陆初华一路小跑到灵池边，正想低头喝水缓解尴尬，却忽然瞧见倒影，一愣。 “嗯？”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动动耳朵，水中的影子也 第17章 跟着动起来。 残缺的耳朵尖尖上多出镂空精致的耳饰，是用玉灵王角制成，轻化雾状，在右耳拉出细长缥缈的灵烟。 陆初华微微睁大眼睛：“好漂亮。” 狐狸蹲在灵池边照了许久，回首望向宫殿，眼神闪烁。 第9章心事 金轮印济凭空浮现，纯阳之气围聚。 楚悬辉似是预料到什么，搁下毛笔抬眼。 “悬辉。”陈遇崖身影自灵镜中显现，“墨石界少数灵物忽然魔化，尚未找出根源。” 楚悬辉：“十日前，李城主于凤江发现七具浮尸，皆为散修，死状蹊跷。” “修为散尽，面目狰狞，尸身无伤。” 陈遇崖蹙眉，当机立断：“此事奇怪，先传音诸位灵尊一同商议。” 楚悬辉点头：“我去墨石界封印之地查看。” “不行。”陈遇崖摇头，“封印处煞气太重，你的身体。” 他话音未落，便见楚悬辉淡淡瞥来一眼。 “不比你差。” “......” 画面散开，陈遇崖抬手揉揉额角。 - 空明渊，水畔。 一只狐狸对着水面自言自语。 “呃，这个给你。”陆初华摇头，“不行不行，太僵应了。” 狐狸清早出门撒欢，在林间瞧见不少漂亮的灵植，想着带回去些。 “你要花吗......不对不对，有点儿怪。” “我顺路采的没地儿放了......哎呀，更奇怪了。” 陆初华烦躁地来回踱步，念叨着：“怎会如此，难不成我平日里。” 他思考了一下，发觉自己平日里真就这般说话。 狐狸有些窘迫，对着湖水整理神情，强迫自己将语气缓和下来。 “大人，我......”陆初华隐忍着，那傲然的声线仿佛低不下去，硬生生扭曲成阴阳怪气的模样，“我给您送花来了，不错吧？” 像是下战书来了。 “......噗。” 身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闷笑，陆初华正烦着，转而朝声源处瞪去。 “谁？” “哎呀。”一只眼熟的长尾鸢站在树上，笑眯眯朝他歪头，“小狐狸，又见面了。” 这不是那日万生崖叨了他一口的臭鸟吗？ “新仇旧怨”之下陆初华冷哼一声，但如今还有要事，狐狸不打算纠缠，叼起花转身就走。 “小仙在此地时，灵狐族尚未打下领地。”长尾鸢望着他也不恼，跳下树化作人形，妖艳的面容与羽衣闪眼，“你这般脏兮兮，尊上定不喜欢。” 狐狸闻言一顿，回头瞅瞅他，有些动摇。 翎晞拍打着羽扇，上下打量他：“漂亮聪明的灵物总清楚自身优势，你嘛，倒像是投错地方了，该去野驴那处才是。” 陆初华冷笑：“要你管。” 见他一时间没走，翎晞坏笑着逗狐狸，问了与龟老一样的问题。 “想讨大人喜欢呀？” “没有。” 陆初华不经逗，转身就走。 “哦~”翎晞夸张地拉长语调，“那对我接下来说的话也不感兴趣咯？” 狐狸一顿，缓缓转身，牙齿微龇。 翎晞活的是比旁的灵物久了些，算有点资历，但很显然，他没见识过横空出世“狐霸王”的威力，仍笑嘻嘻的。 刹那间，伴随着翎晞的惨叫，林间一阵鸡飞狗跳，羽毛乱飞。 片刻后，双方歇战。 陆初华战斗力惊人，但眼前这位毕竟是前辈，翎晞整理着凌乱的衣裳，绑起狐狸，气愤地把掉落的羽毛插进狐狸的毛发，将其扮成豪猪。 翎晞：“噗，好丑。” 陆初华瞪他：“......” “狐狸。”翎羽忽而收起轻佻之色，有了些长辈模样，“野外待久了，身上总有些刺。” “独自一人并非羞耻之事，同样的，渴望亲密也不是掉面子的事。” 他抬手，羽扇轻拍狐狸的脑袋。 “在这条路上，棱角石头坎坎坷坷，打磨自己划伤土地，唯有稍稍 第18章 圆润，方能不伤人不害己。” “好好修炼。”翎羽见狐狸安静下来，留给他一本功法：“这本秘籍你应当用得上，有缘再见。” 身上的束傅散落，见他要走，陆初华小声问：“前辈为何帮我？” “为何啊。”翎晞望着远方，似乎怀念着什么，“许是你生得极像我一位故人。” 陆初华：“故人？” 翎晞回首，眼底闪烁着狐狸看不懂的情绪。 “北萧。”一位少有记载的灵狐先祖。 不等狐狸追问，长尾鸢便展翅飞走了。 “年轻人不懂，毛绒的灵物往人怀里一窝撒撒交，比什么花草、宝贝招人疼多了。” 陆初华若有所思，叼起花慢吞吞回程。 过去阿姐房中有许多珍藏话本，陆初华窝在姐姐怀里，睡醒了也跟着看看，耳濡目染的倒真记得些。 小小撒交，还能难得住他？ 陆初华脚步一顿，突然瞄上右侧灵树。 陆初华：“就你了。” 灵树：“......” 须臾，狐狸低着头靠近树，尾巴卷着树干，此处虽无镜面，但陆初华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觉得定然能将人迷住。 “嘎嘎。”半空路过一行乌鸦，其中一只好心鸦低头看了眼，善意开口，“兄台可是背后瘙痒，需要帮......” “不需要！” 一声震天怒吼惊起四周鸟雀，狐狸羞恼。 仓促间躲入深林，陆初华正怀疑自己是否当真没那天赋，忽而听闻一阵幽幽泣声。 狐狸警惕探头，前方叶片下躲着一只圆溜灵物，正揪着枯叶擦泪，此物对危险感知敏锐，立即往后缩了缩，朝陆初华的方向看来。 有点眼熟。 见是丑娃，难兄难弟对视一眼，皆沉默。 丑蛙率先打破寂静：“恩人。” 几日不见，丑蛙瞧着更加憔悴，脑门上新添几道牙印。 陆初华同情地从花束中挑出一朵送它：“还好吗？” 他不安慰还好，丑蛙接过花，眼泪汪汪：“恩人，为何大家都觉得我丑呢？” 狐狸此刻倒有些理解丑蛙的心情，毕竟他也想问，为何旁人都瞧不出他在撒交呢？ 那自然是他们没眼光。 见它哭得实在伤心，陆初华干巴巴安慰：“若这世上的言语、目光让你受伤，它无疑是一种诅咒，当作术法来解就好。” “好，我日后努力修炼，等化作人形......”丑蛙擦擦眼泪，正欲重整旗鼓，却不知想到什么，又难过起来，“假如化形后还要多出人类的嘲笑该如何是好。” 陆初华想了想：“人类喜金银，你都挂在身上，总有人夸你漂亮。” 丑蛙觉得言之有理，期盼问：“到那时候，我就会讨人喜欢吗？” 陆初华：“到那时，你便知晓如何喜爱自己。” 丑蛙一愣，狐狸重新叼起花，晃晃尾巴告别。 “走了。” 夕阳渐沉，陆初华漫步在山野，皮毛染上暖色。 陈旧的记忆中，狐狸曾被一户人家救济，在凡间灵狐算是稀罕物。 他身上挂满珠宝，被养得油光水亮，老财主笑着说，他对这狐狸可比对子女还要宝贝。 狐狸始终没有名字，被铁链拴着，人群散去后，家主随手将他丢给仆人。 “这狐狸，若右耳没有瑕疵多好。” “也不亲人，若养条狗，倒会每日迎我。” 狐狸尚且年幼，见恩人这般说心中憋闷，翌日摘了小花遮上右耳残缺，早早蹲在门前候着。 家主见了他却勃然大怒：“一群吃干饭的！瞧不见我院中灵植被这孽畜摘了吗？” “你们可知这灵植有多宝贝？哎哟......” 老家主扶着心口，气得哆嗦。 狐狸愣住，一时无言。 “我待这小狐狸，可比对子女宝贝。” 老人慈眉善目的模样仿佛还在昨日，狐狸陡然明白，人心实则易变。 他并非突然不亲人、有了瑕疵，而是在老人心中，他有了瑕疵。 那晚， 第19章 拴住狐狸三年的锁链断了。 他回到灵界冒险采下不少珍贵灵植，足够老人吹嘘下半辈子。 据那户人家的仆人说，某日那跑了的狐狸忽然出现在门前，留下一堆珍贵的宝物。 夜里眼睛散发着幽幽光亮，远远看着宅邸，最终转身踏着云雾离开了。 于是，那一片多出了狐仙报恩的“美事”，而后老爷子提起这只狐狸，在人前总抹起眼泪，叹着气说。 “这灵植不过身外之物，我这一生最敬佩的还是那桀骜不驯，即使被养在院中也不朝人低头的狐狸啊。” ...... 许是回忆起往事，陆初华只觉得路途快了许多，没留神便到神殿门前。 他轻车熟路地进入阵法，恢宏的宫殿出现在眼前，狐狸四处嗅嗅，却没闻到月尊的气味。 “嗯？”陆初华一顿，没多想。 月尊大人行踪不定，不在殿内倒也正常。 陆初华将花放入玉瓶，哼着小曲搭配调整，等回过神，明月已然高悬。 “哈欠。” 月尊仍未归来，狐狸慵懒地趴下，脑中想着见到大人该说些什么。 陆初华迷迷糊糊睡去，殊不知今夜这一等便是一月。 第10章哭 翌日清晨。 陆初华打了个喷嚏，睡眼惺忪地起身，昨日摘了花，见大人尚未归来索性小憩片刻，谁料一觉睡到早晨。 殿中空无一人，狐狸在原地徘徊片刻，没多想。 瓶中灵植散发着淡淡幽香，陆初华跳上桌案嗅了嗅，转头打起喷嚏。 “阿嚏！” ...... 第二日，月尊仍未归来。 陆初华外出归家，叼着从狐重岩饭桌上抢来的烤鸡，望着空荡荡的大殿，轻轻歪头。 ...... 第四日，狐狸瞅瞅池水倒影，皮毛有些脏了。 他跳进池中洗洗，耳畔唯有水声，四周安静得过分，脑中似乎浮现玄龟所言。 “这殿中冷清，天地之灵不知孤独，但旁人恐怕难以忍受。” ...... 第五日，六日，七日......楚悬辉如同忽然来到狐狸身边般忽然消失了。 一月后。 陆初华蹲在神殿前静了半晌，四象仪被陆初华拨动，数日来皆为春夏之景。 天地偌大，形单影只并非可怕之事，他只是如同在空明渊风雪中一般，心中生出无声的冷。 从山顶朝下看，灵狐族的孩子聚在一起玩闹。 山中长出的嫩枝长年遇风雪，若卸下那口不甘的气，折断也不过刹那间。 - 墨石界，众尊者于阵中殿议事。 山四鬼与魇魔一脉相承，此前凤江七具散修浮尸便是被其侵蚀生出心魔，最终一步步堕入魔道，被吸干灵力修为。 边界封印有所松动，加固过后周遭魔物被镇压，剩下的交由各族弟子清剿即可。 “辛苦诸位。”陈遇崖朝众人颔首。 诸位笑着摆手，“言重，言重了。” 楚悬辉仍旧靠窗而坐，顺手倒了杯酒，望着不远处冒着油光的鸡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吩咐一旁的侍从准备食盒。 温仲兰问：“你何时对这些感兴趣？” 他眼上覆着一层浅绿布料，倒不是有眼疾，只是当年初入天机门，师父教他这般有高人风范，从小这么装着，日后想摘下则须考虑颜面了。 楚悬辉摇头：“给狐狸的。” “还养着？”温仲兰一顿，发问，“你走时与他说了？” 楚悬辉不以为意，低头品酒。 温仲兰叹气：“一月已过，你就不担心他的死活？” 楚悬辉放下酒杯道：“殿中留了灵丹吃食，何须担心。” 温仲兰深知他的个性，薄唇微抿，手指摸着竹节，片刻后脸色微妙起来。 他突然不再多言，楚悬辉却隐约生出几分不安：“怎么？” 温仲兰朝他淡淡笑：“无事，你回去便知。” “......” 温仲兰所言向来三分靠听七分靠悟，楚悬辉没将此 第20章 事放在心上，带着食盒回到月神殿。 旁的灵尊借此调侃两句，说是从前以为太阴尊者只会提着酒离开，不知下回相聚能否见上这小狐一面。 明月高悬，殿内却有烛光。 楚悬辉将食盒搁在外殿，见狐狸毫无动静，脚步一转步入殿内。 殿中桌案玉瓶边蜷缩着一团毛绒，听气息便知并未睡下，楚悬辉眉梢轻动，打算看看他怎么回事。 “睡了？” “......” 叫也不理，楚悬辉上前点点他的耳朵，狐狸咻地将耳朵朝后别。 “行了，给你带了些。” 楚悬辉心中发笑，伸手扒拉开蜷缩成一团的狐狸却发现他在哭，声音一滞。 陆初华重新埋进尾巴背对着他，哭的一抽一抽。 “呜。” 小崽子平日里硬气得很，哭起来倒是格外招人疼。 少顷，殿中传来一声轻叹。 楚悬辉伸手抱起狐狸：“怎么了？” 陆初华爪子遮住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害怕、委屈都发泄出来。 不一会儿绒毛将楚悬辉胸口焐得温烫，连带着冷硬的心也软了。 他抱着陆初华步入殿内温泉，舀水擦洗他眼周潮湿的皮毛。 楚悬辉：“在外受了委屈？” 陆初华摇头，耳朵耷拉着，一边抽气一边控诉。 “族长、夫人不要我，追了好久......阿兄阿姐也不理我。”他语无伦次，“你也不要，不要我。” “好多话没说......呜。” 喜欢族长一家，也喜欢大人给的耳饰。 “我......没用，不漂亮，成天与人作对。” 想起翎晞笑他是大野驴，陆初华更加抑郁。 “也不讨喜。” “谁说不漂亮？”楚悬辉捏捏他的耳朵，哄孩子似的，“我欢喜。” “我才不在意这些！”陆初华将脑袋埋进他胳膊，闷声闷气道，“分明是你说要养！赐名赠物......” 最后又将他扔在大殿，一走便是一月。 “走，走了也不知说一声。”陆初华吸着鼻涕，小声埋怨。 楚悬辉抚墨着他背后的皮毛：“等了许久？” 陆初华冷哼：“没等。” 楚悬辉：“我见瓶中灵植枯萎，有心了。” 陆初华：“......” 此刻情绪褪去，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尴尬，楚悬辉似乎察觉到这一点，故意抬起他的脑袋。 “这会儿害羞了？” 狐狸恼羞成怒，楚悬辉一伸手，他便用嘴筒子叨人。 “没有！”话虽如此，陆初华却不似往日般挣扎。 楚悬辉抱着狐狸朝寝宫而去，两人身上的潮气被灵力蒸干。 陆初华低着头：“我回屋了。” 霸王难得这般有礼，楚悬辉瞥了眼狐狸耷拉的耳朵尾巴。 “今日先随我歇下。” 温热的胸膛令人安心，陆初华想起初遇的场景下意识蹭蹭对方，小小地打起哈欠。 两人行至寝宫，楚悬辉撩开床幔，将狐狸放进里侧。 “......” 陆初华蜷缩起来，犹豫片刻后闷声道。 “我先前凶恶咬人，大人为何不怪罪？” 凶恶咬人，是指咬人只留下一圈涎水？ 楚悬辉脱去衣裳的动作顿住，俯身轻拍他的脑袋。 “下回撒交，不许咬人。” 第11章北萧 月辉渗透窗扉，浅浅铺在窗幔上。 狐狸异常安静地蜷成一团，楚悬辉摸着他背后的皮毛，长了些肉，不似当初硌手。 脑袋藏进尾巴的陆初华此刻倍感煎熬，表面安静实则内心名为倔强的小人已经揪着懦弱小人的尾巴来回摔成肉泥了。 倔强小人骑在懦弱小人身上，拳头抡出火星：“中邪了是么？我这就帮你清醒清醒！” 懦弱小人一边发出“呃啊”的受击声，一边艰难开口：“没有，别打了......啊！” “没有，还嘴硬？”倔强狐冷笑，“你早习惯独自一狐 第21章 ，这些年从未想过讨谁喜欢，若非如此，旁人又为何叫你疯病狐狸？” 懦弱狐：“我......那是！” “行了。”忽然，一只冷静狐从天而降，按住倔强狐的棍棒，“他并非想讨谁喜欢，不过是遇到待他好的人，想报答却不知如何行动罢了。” 倔强狐不服：“你拉偏架，他就是轻贱自己！” 理智狐：“我在一旁看你打了片刻方才出面，别太过分。” “呜呜呜。”懦弱狐抹眼泪，委屈道，“我只是觉得大人与旁人不同。” “他虽不似族长一家将我当作家人，却也不像从前遇到的老财主，将我拴在院中当作炫耀消遣之物，我凶恶、不领情，他也愿意待我好。” 倔强狐：“所以你还想相信什么狗屁真心！” “是！”懦弱狐忽然大声道。 倔强狐被吼得一懵，瞪眼看他。 懦弱狐自顾自说：“许是因为，我从未有一刻放弃过寻找幸福。” “无论是山野还是一处可落脚的小屋，无论孤身一狐还是与人一起，只要看见幸福的可能，我便会心生渴望，正是这些让我遇见危险时得以奋力奔跑。” 理智狐与倔强狐望着鼻青脸肿的懦弱狐，渐渐安静下来。 理智狐叹气：“即使以后会比今日更加鼻青脸肿？” 懦弱狐望着一旁不敢与他对视的倔强狐，扯扯嘴角：“比起旁人，他下手更狠一些。” “......” 忽然，三只狐狸面面相觑。 倔强狐：“莫非是错觉，为何我们越来越淡了？” “嗯，痛感也在消失。”懦弱狐摸摸自己半透的身躯。 理智狐翻白眼：“呵呵，因为罪魁祸首睡着了。” 此时，一只名为陆初华的狐狸在激烈的天人交战中沉入梦乡。 梦境并不安稳。 昏黄的天幕缓缓浮现一张归脸，黑青云雾如毒入经脉般朝外延伸，天地皆黯。 荒崖寸草不生枯骨遍地，有些尸骸维持着死前姿态，归脸挣脱束傅，天破开一个口子，殷红的血液不断落下。 “啊——啊——” 乌鸦盘旋高空，不知被雨还是血润湿的泥土黏稠，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崖底躺着的人姿态随意，从容的模样几乎瞧不出他命数将尽。 青黑归煞缭绕，附近灰蒙蒙的冤混凑在他耳边哭号哀叫，那人却仿若未闻，静静凝视天幕，似乎在等待什么。 “桀桀桀。” 庞大的归脸张嘴露出獠牙，凸出的眼珠血丝密布，悬在那人上方。 “你快死了。”归脸凑近，嗓音雌雄莫辨，“我说过，良善之辈喂不饱恶鬼道的贪欲，迟早有一日我会吃了你。” “......”那人低笑，“良善？” “不愿与你这丑东西一般浑身臭味，便是心中尚有良善？” 鬼怪自然不会因这番言论发怒，反倒愉悦地在他周围游动，试图寻找他的恐惧、怨恨。 “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归脸幸灾乐祸，不断勾起他的伤痛，“鬼怪难以近身，二十一道死劫未能取你性命，最终却死在良善之辈手中。” “你不将他们当作盘中餐，他们倒将你当作隐患，可怜，可怜啊。” “求我吧，求我啊。”归脸语气愈发激动，蛊惑道，“只要将他们吃掉你就能活下来，只有你......只有你的能力能喂饱恶鬼域，你天生该与我们一起。” “仔细想想，如今除了我，你还能求谁呢？” 崖底之人忽而狂笑，身形震颤间偏头呕出一口黑血。 “哈......哈哈哈......” 他体内冒出一只青黑的影子，霎时间将归脸吞墨，那庞然大物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消散于天地间。 “这世间真是吵闹。” 他喃喃着，声音小极了。 四周变得模糊不清，但黑云褪去月悬中天，他耳畔不曾停歇的“吵闹”似乎淡了些。 红瞳中的暴戾散去，石榴般澄澈干净。 迷雾之中，那人抬起胳膊 第22章 ，手指颤抖着描摹月亮。 “吾月啊，渡我罢。” 望着那双近乎疯狂的眼睛，狐狸心里一阵没由来的不适。 对方腰间令牌上的铃铛在震荡间摇晃，成功吸引陆初华的注意力，他定睛一看。 萧......北萧？ 陆初华想靠近看清，咽喉却猛然被人扼住，呼吸一滞。 “呃！” 那人妖艳的面容近在咫尺，带着邪气，手利落地刺穿他的胸膛。 陆初华张了张嘴，愣愣地看着他。 “蠢货。”那人低笑着，“疼吗？” 好疼！ “嗬......你，你是谁？” “啊。”那人俯视他，眼神令人不寒而栗，“不认识我，北萧？” 陆初华拼命挣扎，心中呕血：“你，认错......认错狐了！” 那人似笑非笑，血色眼睛渗人：“我怎会认错？” 陆初华疼到极致，猛地咬他一口：“你究竟是谁？放开我......” “北萧。” 陆初华一愣，抬眼。 那人的面容模糊起来，似乎在静静凝望着狐狸。 “吾名，北萧。” 心魂一震，陆初华猛然惊醒，被这噩梦惊得半天缓不过神。 狐狸心跳怦怦直跳，思绪似乎仍然停留在诡异的梦中，对眼前的景象感到茫然。 北萧，这名字他似乎在哪听过。 “......许是，你生得极像我一位故人。” “北萧。” 那位古怪的鸢前辈提过此人。 陆初华缓了片刻，冷汗褪去，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昨夜，他先是大哭一场......而后被大人带回寝宫歇下。 狐狸立即抬头，床榻上空无一人，他脑袋拱开床幔，殿中没有半点大人的气息。 “......骗子。” 做了噩梦本就心情不佳，陆初华闷闷不乐地跳下床榻，垂着脑袋朝外走。 不过才第二日便又不告而别，怪不得将池中锦鲤全养死了，哼。 忽然，他鼻尖耸动，一阵浓郁的烧鸡香味传来，闻着酥脆流油。 狐狸不争气地吸溜口水，朝那处奔去。 外殿桌上放着食盒，下方压着字条，陆初华凑近一看。 ——傍晚归，勿念。 第12章夺酒 月神殿，书阁。 粉白相间的狐狸趴在桌案上，聚精会神地翻阅古籍，地面散落一堆卷轴。 据悉，千年前。 狐分三族，巫狐、鬼狐、灵狐。 巫狐当道，受凡间皇室供奉，亦为灵界至尊。 同为狐族命运却大不相同，灵狐内丹大补，术法相较巫、鬼狐族稍弱，是为俎上鱼肉。 那时灵界阴煞之气冲天，混沌吞噬灵境，血月之下再无白昼。 弱小的灵物东躲西藏，惶恐度日，阴魂、邪灵肆虐，哀鸿遍野。 而后，苍穹眼开，雷罚降。 灵界不乏苍穹境的传说，无人知晓天界是否存在。 十八重天雷劈开混沌，纯阳之火烧尽邪祟怨煞，太阴之息蚕食血月贪欲。 各族皆遭反噬，内斗、外战、天灾，灵界历经百年混沌后，一轮金乌升起照清遍地尸骸，继而明月高悬，引渡亡魂归黄泉。 天地之灵初显，镇压邪魔。 北萧便是这时诞生于悬木岭，乃巫狐族尊贵的殿下，狐主之子。 然而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灵尊，在降生的第一月便被鬼狐族设计掳走丢弃山野，幸得灵狐、长尾鸢一族相救，养育长大，与金鲛等灵族缘分颇深。 “真倒霉。” 陆初华低头看得入神，忍不住喃喃，爪掀开下一页。 古籍中对这位灵狐先祖的记载极少，只知他手段狠辣，性格乖张，十人心肺。 北萧带领灵狐一族打下宝地悬木岭，建月神殿，最终死于龙窟山。 据悉是因最终堕入鬼道，嗜血为生，灵狐一族大义灭亲，与旁族联手将其斩于龙窟山。 此地陆初华略有耳闻，凶煞之地，至今有封印镇压，方圆百里内无生灵 第23章 敢靠近。 但......狐狸反复阅读最后一段，琢磨。 “奇怪。”陆初华蹲坐着，疑惑，“一个吃仍心肺的怪物，为何会记养育之恩？” 功绩记载提及，北萧祖打下悬木岭，要知当初此地有八族相争，灵狐族甚至在这几族的菜谱上。 建月神殿庇佑灵狐族千年繁盛，遗留秘籍功法流传至今......诸如此类，这样一位祖先，为何记载中提起却只道吃仍心肺，嗜血可怕呢？十分矛盾。 陆初华想得入迷，头顶忽然覆上一只手，他陡然一惊。 “谁！” 楚悬辉瞥见一地狼藉，略微用力拎起他的耳朵：“自行收拾。” “哦。”陆初华悻悻道。 脑袋一重，似乎被罩上什么，陆初华疑惑地抬头，却见楚悬辉嘴角微扬。 “不错。” 楚悬辉随手为他戴上不知何处弄来的老虎小帽，动作生疏不慎蒙住陆初华半只眼睛，狐狸摇头晃脑倒是有趣。 陆初华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不对，立即朝阁外水池边跑去，水面印着自己滑稽的模样，狐狸正欲发作，身后却传来一声。 “明日我外出一趟。” 陆初华动作一滞：“哦。” 楚悬辉目光落在他耷拉的尾巴上：“随我一起？” 陆初华立即回头，眸中光亮比春光更胜，话却山路十八弯。 “也行。”狐狸嘴硬，“左右无事。” 楚悬辉拿起狐狸方才翻阅的古籍，看见上方记载，眸光一凝。 “北萧？” 陆初华见他神情有异，立即小跑着跳进他怀里。 “大人认识此人？” 楚悬辉似乎在回忆什么：“不算认识，只是知晓。” 陆初华追问：“他是谁？” “怎么忽然问这个？”楚悬辉还是回答，“一位狐族先祖。” 陆初华含糊着说：“没什么，但我瞧古籍上记载是灵狐先祖？” 楚悬辉没有多言：“此事复杂。” 陆初华说不清心中什么滋味，小声问：“那他当真吃仍心肺？” 楚悬辉摇头：“并不，听闻反倒对烤鸡情有独钟，但手段的确极端，常对敌人掏心肺。” 陆初华若有所思，忽然察觉到上方难以忽视的视线，抬眼对上月尊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他莫名发虚。 陆初华视线闪躲：“怎，怎么了？” “无事。” 楚悬辉却什么都没问，闷咳两声，将狐狸放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酒。 陆初华皱眉，本能按住他的手：“哪有一回来便捧着酒杯的。” 这些时日狐狸发觉楚悬辉基本酒不离身，都说喝酒伤身，本就养伤的人却不忌口。 陆初华望着杯中酒液，这玩意当真如此诱人？ 楚悬辉依旧当没听见，正要将酒杯递到唇间，便见狐狸低头，舌头忝舐酒杯，认真品鉴。 楚悬辉：“.......你。” 月尊实打实凝滞，千年来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然而不等他开口，陆初华便东倒西歪，斗眼状，大着舌头开口。 “真，真难喝。” 眼见狐狸要栽下桌案，楚悬辉伸手将其捞回，陆初华喋喋不休。 “大，大人......你，你晃得我好晕，不，不对！是妖孽，大人怎会有六只眼睛？嗝。” “呔！妖孽，看小爷我......呃啊！” 不等他继续“妖孽”，楚悬辉抬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小妖孽。” 这酒是百年青，烈而后劲足，修为浅些的一口便倒。 陆初华稀里糊涂倒在他怀里，尾巴一下下扫着手臂，有些痒。 楚悬辉停顿片刻，换了酒杯再喝。 不知过了多久，等狐狸从美梦中醒来，一眼瞧见楚悬辉手中的酒杯，他顾不上想先前发生了什么，火冒三丈。 “不许喝了！” 此时夜幕降临，阁楼内亮着烛火。 楚悬辉批阅文书，左手握着酒杯，瞥他一眼：“莫要吵闹。” 陆初华冷笑，见他不以为然，忽然蹿上 第24章 桌案飞起一脚踹飞他手中酒杯。 “啪。”酒杯应声而碎。 方才睡梦中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咳嗽，都这般模样还不忘酒，真不知为何。 “......”一连搭进去两杯酒，楚悬辉终于抬眼看他，没什么表情，“造反？” 陆初华隐约感知到危险，正欲撤离，却被人轻而易举地抓住。 “谁让你不听！呃......放开，放开我！” “呵。” 片刻后，一只狐被吊在灵树下晃来晃去，气哭。 “我讨厌你！讨厌你！”陆初华挣扎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再也不管你了，呜呜......” 楚悬辉坐在他对面亭中，品着酒淡淡道：“再没规矩，便不止如此了。” 想起前不久在书阁画卷中瞧见的月尊名讳。 狐狸直呼大名：“楚悬辉，放小爷我下来！” 楚悬辉眼皮子直跳，声音收紧：“混账。” 第13章诡事 天地之灵不知孤独，与万物共生。 偶尔，月尊坐在高处望向凡尘界，历练之地不算清净，有人在名利喧嚣中守得住清净，有人隐居山野压不住贪欲。 楚悬辉自月夜中诞生，内心丰盈宁静。 他行走于灵界见过许多面孔，遇上有缘之灵顺手相助，如在殿中拨弄花草。 “大人，我被仇家追杀，如今无处可去......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有人相求，有人怨恨。 “求神有何用？我让你们拜这鬼神！”有人将神殿砸得一片狼藉。 “大人，娘亲说过不许这般。”孩子小声念叨，悄悄摸着贡品，“我就拿一个哦，大人莫怪，好饿......” “灵狐一族拜见尊上。”亦有敬畏者。 ...... 敬畏是因他是神灵，仇恨亦是因他为神灵，神殿大门敞开，从里朝外看，同样一条蜿蜒的小路，送走无数不同命运的灵。 若有一人不再跪拜神像，站在其前方朝外看，便知神灵低眉是叹世间仅此一条不归路。 直到某日，楚悬辉遇到一只吵闹的狐狸，执拗、莽撞，对神殿无敬畏也无仇怨，于他而言，此地与山野并无区别。 狐狸对谁都竖着尖刺，不过咬狐重岩时生生从对方身上撕下两块肉，咬单闻与月尊时糊上两圈涎水。 狐狸自身难保、求助无门之际，听楚悬辉闷咳，担心起神灵尊者，回头用所剩无几的力气聚出灵丹，好不容易保下一条命，转头出门冒险险些有去无回。 最终跃上桌案，将万年丹放到楚悬辉跟前：“捡来的，怕有毒才给你的。” 狐狸整日与人作对吱哇乱叫，偶尔又多愁善感。 此后楚悬辉忙于镇压邪祟，将他丢在殿中一月，回来发觉狐狸独自哭泣，殿内吃食、灵丹未动，瓶中多出不少枯萎的灵植。 狐松泉定然没教小六，若有所求须正对着神像参拜，背对着人炸毛赌气，叫作撒交。 陆初华求一缕能握在手中的月辉，如同求一颗看不见摸不着的真心，实在妄想。 楚悬辉不经意垂首，还是被他爪子勾去一缕墨发，缠了个死结。 观月亭前方，叫嚷声闹得人头疼。 “放我下来！” 楚悬辉将杯中酒递到唇边，摇头。 至此，一夜无眠。 - 青古镇。 不久前，荒山鬼塔传出异闻，说有邪祟作怪，过路者接连发现死状诡异的尸身。 这些尸梯四周残留阴煞之气，皆捂住耳朵蜷缩一团，形容惊恐。 镇民夜里总听见怪异的声响，不少人看见墙上印着掩耳哭泣的影子，亦有人称听闻婴孩诡笑，似与几十年前镇中曾染上一种奇怪的邪症有关。 庇佑此地的是灵鼠一族，已将尸身妥善处理，沿着线索查探发觉源头的确是鬼塔，此事蹊跷，灵鼠仙不敢打草惊蛇，写下文书上奏。 “尊上。”鼠仙一族远远相迎接。 楚悬辉肩头坐着个拿屁股对人的狐狸，嘴被术锁拴着。 昨夜狐 第25章 霸王夜闹月神殿遭制裁，不知悔改，被吊了一夜。 今早异常安静，狐狸死了般一动不动，楚悬辉将其取下，陆初华正欲张口，就被早有准备的月尊用术锁拴住。 陆初华：“？”这是何意？ 楚悬辉：“好好反省。” 陆初华：“......！”你昨日说好带上我！ 楚悬辉：“不听话，还指望出门？” 陆初华：“！！！”骗子！ 楚悬辉抬步便走：“嗯。” 还不是担心你才......陆初华望着楚悬辉离开的背影，慢慢低下头。 楚悬辉脚步一顿，回身。 狐狸蹲坐在原地，尾巴耳朵耷拉着，盯着地面发呆。 “......”楚悬辉收回视线，朝他伸手，“过来。” 陆初华一愣，抬头的工夫，月尊的身影在阵前淡去。 “不愿便算了。”楚悬辉道。 霎时间，一只毛团奋力朝前奔去，赶着阵门关闭的最后一刻撞进结实的怀抱。 “咳。”头顶传来一声闷咳，楚悬辉拍拍陆初华的脑袋，“一身蛮劲。” 总而言之，狐狸就这么跟了上去。 一路上越想越气，他一屁股坐在楚悬辉肩头，尾巴抽打月尊心口表达怒火。 楚悬辉目不斜视，望向鼠仙：“尸身在何处。” 不少目光悄悄落在陆初华身上，准确来说，是他被术锁禁固的嘴上。 楚悬辉：“不必同情，咎由自取。” 陆初华尾巴拍打其心口的力道加重：“......” 鼠仙长老干笑一声，侧身引路：“尊上请随我来。” 尸身被妥善存放于暗室，四方阴土锁着煞气，方才进门，阴冷的气息便攀上脊背。 “鬼骨归冥，吾主安息。” 耳畔似传来幽幽唤声，回荡不息。 陆初华身形一僵，忽而感到阵阵眩晕，眼前接连闪过零散的画面......崖底，血雨。 一具身躯血肉模糊，被野兽分食殆尽，白骨光洁沉入阴土，他始终维持着伸手的姿态，直至被彻底掩埋。 陆初华一个激灵，茫然地晃晃脑袋。 昏暗之下，他浅色的眼睛有一瞬变为血红，又很快恢复如常。 楚悬辉察觉到异常，将狐狸抱进怀里，太阴之气萦绕祛除邪气。 鼠仙上前一步揭开白布，与文书内容一致，尸身蜷缩掩耳，面容惊惧，死不瞑目。 “尊上。”见楚悬辉朝尸梯伸手，鼠仙连忙递上一旁的竹尺，“请。” 楚悬辉接过竹尺，利落地撩开死者腹部衣物，肚脐稍下呈黑青状，邪气入体。 他依次查看其他尸身，状况大致相同。 楚悬辉归还竹尺：“是寻常魔物，清理干净后掩埋即可。” 鼠仙：“是。” 近来灵界诡事频繁，封印接连松动，几方灵尊寻源头未果。 不是什么好兆头，比魇魔横行更棘手的是百年安逸养出一群自甘堕落的灵修。 封印能压住邪魔，却无法惩治用正道功法行恶事之辈。 简单交代一番，楚悬辉离开鼠仙门，察觉到怀中的狐狸异常安静，他解开术锁。 “不舒服？” 陆初华心中仿佛压着一块石头，讷讷开口：“我。”有些怪。 自先前的诡梦起，陆初华便觉得不对，只是......他望着楚悬辉的眼睛，一时迟疑。 “沙沙。” 前方忽然传来异响，两人谈话中断，楚悬辉立即跟了上去。 天色渐沉，昏黄之景与诡梦重叠，陆初华心中异样更甚。 楚悬辉循着一缕异样的气息在林间穿梭，最终停在一座无名鬼塔前。 “吱呀。”不知是窗还是门发出异响，流窜风声如泣。 前方破败的古塔间红白布条摇曳，塔身涂抹朱砂符文。 此情此景之下，陆初华毛发一根根竖起，见楚悬辉抬步便要朝里去，他立即出声。 “等等。”陆初华打了个哆嗦，磕磕巴巴，“你，你要进去？” “胆儿可真小。”阴冷的气息喷洒在狐狸耳 第26章 廓，女声幽幽道，“这孩子叫什么？” 霎时间，陆初华惊恐地瞪大眼睛，僵硬地朝侧边望去。 全黑的眼睛流淌下血泪，女人的脸近在咫尺：“小狐狸，和我走罢。” “......” 陆初华仿佛被扼住咽喉，着急忙慌地回头想躲进楚悬辉怀里，却听闻头顶传来一声。 “是叫，陆初华？” 苍白的皮肤近在眼前，一缕墨发吹到狐狸脸上，并非熟悉的气息。 冰冷的手抚墨着他的后背，缓缓摸到脑袋、鼻子，寒意一路没入骨中，陆初华望着眼前青黑色的指甲，一缕魂魄缓缓升天。 “怎么不答应？”猩红的长舌从她口中吐出，绕着狐狸打转。 陆初华一动不动：“......” “行了。”一只大手拎起魂都吓飞的狐狸，楚悬辉见陆初华浑身僵硬，一言不发地轻轻发抖，面露不悦，“没轻没重。” 鬼姬收回长舌，满脸无辜：“小仙可没吓唬他，不过是瞧着可爱抱着玩玩。” 陆初华半天没缓过劲，瘫软在楚悬辉怀里发愣。 不怪鬼姬，楚悬辉发觉他今日话格外少，状态不太对。 “单闻不久后出关，届时记得带上你的小狐狸一起。”鬼姬笑眯眯道。 楚悬辉扫过她白衣上沾染的青黑血液：“怎么回事？” 鬼姬嫌弃地提起衣裳，墨色煞气一点点蚕食青黑痕迹：“方才遇上几个碍眼的魔物，这些东西吃了不少灵物，一路逃窜躲进这古塔，我费了番力气才彻底清理干净。” 她说着朝后看看：“你们为何而来？” 楚悬辉并未多言，询问：“你方才可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异样的气息。”鬼姬若有所思，突然抬眼望向他怀中一言不发的狐狸，半开玩笑道，“他算吗？” 楚悬辉抱着狐狸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告辞。” 鬼姬也不阻拦，拇指朝后指指古塔：“这就走了，不进去瞧瞧？” 楚悬辉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升起的雾气中：“改日。” 天幕玄青，林间月辉晦涩。 陆初华许久不言语，楚悬辉将狐狸举到眼前，声音略沉。 “陆初华，说话。” “......”狐狸一言不发，傀儡般被他摆弄着。 他的灵魄无异常，楚悬辉蹙眉，停下脚步打算看个清楚。 前方一道青黑影子迅速闪过，直直朝楚悬辉门面袭来。 楚悬辉冷下眉眼，手上却陡然一轻，不过走神的工夫，一道颀长的身影拦在他身前。 那人长发垂至后腰往下，手中握着一把白骨刀，抬手将袭来的青黑归煞斩灭。 “呜——”尖锐的鬼啸惊得四周灵物逃窜。 长尾遮住重点部位，那人微微侧头，血红的眼中满是戾气。 霎时间，楚悬辉仿佛看见千年前那位嗜血残暴的狐主。 此人神情冷而阴沉，转过身步步逼近，直到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他手中的骨刀插进楚悬辉身后的树干。 楚悬辉没动，微微皱眉。 “我......”低哑的嗓音响起，那人眼中血色褪去，变得茫然。 楚悬辉肩头一重，对方直挺挺栽进他怀里，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摸到熟悉的皮毛。 “呜。” 狐狸陷入昏迷，浑身滚烫，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每周一、周三休息！会根据任务加更。 第14章山四鬼 北萧，冥尊狐主。 林间，楚悬辉抱着陷入梦魇不安哼唧的狐狸，久久没有动作。 白骨刀、红瞳、鬼印，是千年前那位无疑。 北萧祖建月神殿，楚悬辉与此人却并无交集，只远远看过一眼。 千年前，狐族祭坛白骨环绕，黑青石器中盛着至阴之物，血祭阵法中央是幼年灵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吾主。” 下方族人跪拜，魂铃响了一下又一下，北萧始终没有动作。 楚悬辉离得远，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 第27章 情，只知他最终笑了，转而在众人惊恐忐忑的目光中挑出几个族人。 北萧满手鲜血，拎着灵狐幼崽抛下祭坛。 “滚。”他轻声说。 不必多言，这些灵狐幼崽刚落地便挣扎着奋力逃跑，哪怕家人在身后叫喊也不回头。 北萧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中落下一层阴影，不知在想什么。 白骨刀生生挑出几人的内脏，死寂中，北萧将他们踹进血祭阵。 那几个楚悬辉略微眼熟，是绑来幼崽的祭司，血祭完成后北萧忽然抬头，似乎朝楚悬辉所在之处看了一眼。 楚悬辉看清他的面容，一张极为妖冶的脸，却冷若冰霜。 若笑起来，应当算位美人。 那时楚悬辉方才摸到尊者境界的门槛，想法比如今浅显直白得多。 那是狐族最后一个血祭，祭坛在几日后忽然崩塌，为不祥之兆。 传闻是因北萧此举太过狂妄惹先祖震怒。 楚悬辉却忆起尚为天地之灵周游天地，灵识似见过一只红眼狐狸，被锁在祭坛中嗷嗷直叫，但那日狐狸没有跑出族群。 “嗷......呜......” 陆初华难受哼哼拉回楚悬辉的思绪，他抱起狐狸起身，身后响起一声突兀的。 “悬辉呀。”鬼姬仍然笑眯眯的，“我听到一些动静，是小家伙不舒服？” 楚悬辉回头，就那么静静地望着鬼姬。 “......” 啧，偏偏遇上个难糊弄的。 鬼姬在他的注视下挠挠脸颊，神情不大自然，最终清清嗓子。 “罢了，既然你我心知肚明。” “那不如，将吾主还给小仙？”她指指楚悬辉怀里的狐狸，搓搓手，有些头疼，“按理说不应当遇上你才是。” 原本冥算子已推出冥尊与灵狐族因果将尽，也算了却往事，身死骨归。 谁料半路杀出个楚悬辉将狐狸救活，冥算子不久前来信，示意卦象有异，不要轻举妄动。 但今日阴土煞气唤醒冥尊，又被楚悬辉看个正着，鬼姬在后方提心吊胆紧盯着月尊的手，生怕他要了结后患。 “冥界与灵界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鬼姬笑笑，“大人不妨。” “还给你？”楚悬辉问。 鬼姬连连点头：“嗯嗯嗯。” 楚悬辉抱着狐狸，指尖撩起他脖子上的狐牌，示意她看：“陆初华。” “是。”鬼姬面露疑惑，试探性夸了夸，“大人手艺不错，名讳取得也好听，但可否先将吾主......” 楚悬辉转身淡淡地道，“你认错了，这是我的狐狸，有名有姓。” “啊？”鬼姬错愕，追了两步，“可是。” 楚悬辉的气息陡然消失，鬼姬站在林间望着前方，茫然喃喃。 “怎么就是他的狐狸了......” 良久，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头，左右看看。 “主人呢？”黑鸦问。 鬼姬沉默片刻：“被人抢了去。” 黑鸦和她四目相对：“什么？” 鬼姬：“悬辉说那是他的狐狸，小仙打不过他。” 黑鸦匪夷所思：“你为何不追？” 鬼姬叹息：“他开着阵走，是铁了心不想还。” “......” 一阵风过，衬得一鬼一鸦萧条可怜。 - 梦中，狐狸回到了山野。 林子、天空并非记忆中的模样，却又莫名熟悉。 阴魂四处游荡，脚下是野兽吃剩的腐肉，陆初华忍着恶心绕过，但令他烦躁的不是这些景象，而是耳边不停歇的声音。 无数“窃窃私语”钻入他的脑海，如同阴魂凑在耳畔诉说着怨恨，不知从何时起这些“声音”如影随形，一刻也不曾停歇。 “好吵。”他忍不住喃喃。 这时候一缕月辉落在身上，太阴之气驱散邪祟。 狐狸抬头，明月稳稳地落入眼中，似听见了他的埋怨。 充斥着戾气的眼睛有了片刻清明，石榴般漂亮干净，自那时起，他每日都在等待着这样的夜晚，宁静 第28章 、安稳。 他走了很久，不知觉间行至湖畔。 狐狸低头，猝不及防看见一双血色鬼瞳，一时间惊得向后仰去，却发现倒影做出了一样的动作，这是他的影子。 狐狸一怔，迷茫地盯着影子。 我......又是谁呢？ “沙沙。”前方传来一阵动静。 狐狸下意识抬头，那人坐在树上，垂头看过来。 腰间鬼狐令牌上刻着熟悉的名字——北萧。 北萧右手微动，似乎拿着什么，狐狸瞬间警惕，但对面出手太快，他来不及反应就被从天而降的......烤鸡砸个正着。 “啊！”他痛呼一声，从榻上弹了起来。 等等，榻上？ 陆初华惊魂未定，一瞧四周，应当是客栈房间，鼻尖萦绕着香气，他循着气味在桌上发现了一盘烤鸡。 大人不在屋内，狐狸跳上桌，盘子下方压着字条。 ——子时归，莫要乱跑。 “咕噜。”肚子发出抗义，陆初华低头咬住鸡腿，一边咀嚼一边回忆先前发生的事。 只记得与大人一起进了暗室，后面的事......陆初华吐出骨头，苦大仇深地蹲坐在桌上，怎么也想不起来。 莫非睡着了？昨夜被吊在树上一晚，困倦属实正常。 陆初华总觉得哪儿不太对，连带着食欲不佳，烤鸡都剩下了一点残渣。 “唉。” 狐狸满腹心事，趴在窗前透气，青古镇地方不大，夜里显出几分萧索。 一阵阴风拂过脸庞，陆初华打了个哆嗦。 窗沿边枯藤蹭着粗糙的石壁发出“沙沙”的动静，对面唯一一盏亮着的灯笼轻轻摇曳，烛火明明灭灭，印在裂纹遍布的老墙上。 “呜呜。”风声如泣，忽远忽近。 陆初华被吹得一哆嗦，甩甩毛打算关上窗，却见对面墙上多出个人影。 那影子捂着耳朵，脑袋朝墙上撞，动作愈发癫狂......但眼下这条街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忽然，那影子动作一停，直勾勾朝陆初华的方向看来，陆初华头皮一紧，想也不想直接将窗户关上。 啪的一声闷响，窗户被什么挡住，陆初华低头一看，是一只指节粗短畸形、蜷曲似爪的手，黑色长毛覆盖，指甲青黑。 半张脸缓缓从下方探出，皮肉腐烂化脓，白色浑浊的眼睛盯着狐狸。 “灵狐......嗬......”苍老沙哑的声音如钝器剐过耳侧，听着头皮发麻。 那东西背着竹篓，虽是人形，四肢却如兽类攀爬，轻轻一跃壁虎般稳稳停在侧方墙壁上，歪头望着狐狸，动作间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 “修为尚浅，但灵狐内丹大补，且随我走罢。” 它眼中泛起幽幽绿光，嘴角咧开，尖锐的齿间一片血红。 陆初华心如鼓擂，总觉得这话耳熟，像是今日谁都要带他走似的，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再待在这唯有死路一条。 “滚啊！” 狐狸怒喝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蹬上那东西的脑袋，跳上屋檐狂奔。 浊阴之气四起，前方的景象被遮掩，陆初华脚步迟疑，正想着如何应对，一张青黑归脸直冲他而来，獠牙几乎与鼻尖相触！ “嗬！” 陆初华迅速侧身，却不慎摔下屋檐。 “唔唔......恩，恩人！”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是幻阵！快跑！” 这声音是丑蛙？陆初华惊疑不定，循声望去。 山四鬼就在不远处的屋檐上，身后的竹篓飘出两道幽幽淋魄，模模糊糊瞧不出什么。 走神的工夫，陆初华眼前一黑，被什么吸了过去，头晕目眩后艰难地睁眼。 一人、一蛙、一狐沉默地对视片刻。 丑蛙：“恩人，你还好吗？” 陆初华“......” 狐狸自诩命运多舛，但面对丑蛙，仍自愧不如。 第15章皮影 忧郁有惹祸上身之患。 狐狸满脸愁容，一瞥身侧朝他笑呵呵的丑蛙，心中 第29章 补上。 乐观亦难躲无妄之灾。 “缚灵法器，我们出不去。” 一旁的少女服饰古怪，腰间、手腕处悬挂铃铛，手执棍状法器，见陆初华在墙边打转，出言提醒。 陆初华只得停下动作，警惕地望向她：“你是谁？” 少女瞥他一眼：“不知。” 丑蛙见陆初华耐心告罄，连忙开口：“恩人，姑娘与我们处境相同，待我也耐心，是个好人。” “好人？”陆初华怀疑地上下打量她，“那你可知外面那丑东西是什么？” “山四鬼。”少女淡定道，“我们会被当作祭品献给他们附申的鬼主。” “祭品。”丑蛙瑟瑟发抖：“这，这就是此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魔物山四鬼？” 少女点头：“是。” “什么山四鬼？”陆初华在山里待久了不明所以，但见少女实在冷静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瞧着一点不怕？” 少女冷冷一笑：“自然是因为我打算吃了那鬼主。” 丑蛙：“......” 陆初华：“......” 仿佛没看见两只不动声色后退挤在一起的模样，少女自顾自道。 “他们吃掉了很多孩子，我没能来得及引渡。” 少女原本平静的神情变得阴森，血红的脉络攀上脸颊，张嘴间不经意露出细长獠牙，声音也尖厉起来。 “我要吃了他们！” 丑蛙拼命埋进狐狸柔软蓬松的皮毛中，陆初华没地方能躲，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是，是吗。”他干笑两声，“孩子是指？” 少女回过神，鬼印褪去。 “青古镇不远处的荒山上有一座鬼塔，那地方百年前是弃婴坑，而后建了古塔镇压，连同稚嫩无辜的魂魄一同封印在塔下。” “灵修们说塔下皆为邪祟，泣声不祥。” “如何能不哭呢？”少女摇晃着手腕上的铃铛，与她腰间的铃铛一样，皆没有声音，“生前被至亲遗起，死后又无人引渡。” “我是在那里诞生的，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但每每送走一个孩子，他们的灵魂会来碰碰我的脸颊，我是什么，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少女苍白冷淡的脸上浮现出近乎温和的神情。 丑蛙不知何时走出狐狸的皮毛静静听着，陆初华垂着头，忽然询问。 “你有把握吃掉鬼主？” 少女：“没有。” 丑蛙顾不上害怕，瞪眼：“那你怎么办？” 陆初华看穿一切，扯扯嘴角：“你也是被抓来的吧。” “不算。”少女气势弱了一截，移开视线：“我见对方有些本事，暂且跟进来瞧瞧。” “......待会你趁乱跑，我帮你拖住山四鬼。”陆初华低头，爪勾住脖子上的狐牌，一团烟雾落入少女手中，凝聚成玉牌，“时辰差不多了，带上这个去方才的客栈找大人，他会帮你。” “大人？”少女下意识摇头，但越看手里的东西越不对劲，“你的主人未必是鬼主的对手......等等，此物上为何有妖王的气息，客栈那位是？” 陆初华：“太阴尊者。” 近来听闻不少月尊传说的丑蛙震惊地看向他。 “尊，尊者？”少女也是一愣，蹙眉摇头：“不行，你们撑不了多久。” 陆初华面不改色：“月尊的狐狸没那么没用。” 少女有些被他唬住了，犹豫道：“当真？” 陆初华：“对。” 听见这熟悉的一个“对”字，深受其害的丑蛙顿时沉默，想当初他问恩人自己当真不丑么，恩人说“对”，在林间被灵物群追赶险些丧命，他问恩人当真是小意思么，恩人还是说“对”。 陆初华叼起安静的丑蛙扔进少女手里：“它方便揣着，一并走吧。” 少女面露担忧，欲言又止:“你。” 丑蛙自少女怀中探头，跳出来小声说，“恩人能行的。” 陆初华低头看着紧挨着自己皮毛的丑蛙，将他拱回去：“你待在这影响我发挥本领。” “......” 第30章 丑蛙没说话，跳上他的后背牢牢抓住皮毛，赖着不走。 片刻后。 法器震动，三只一阵头晕目眩。 少女眼中闪过幽火，在出器的刹那掷出摄魂铃。 “嗡——嗡——” 山四鬼反应不及，直勾勾盯着半空的法器，被定在原地。 少女身形化作灰雾朝林间掠去，她回头望着已然狂奔的一狐一蛙，认真喊着。 “等你们死了，我会帮忙引渡！” 陆初华咬牙的声音遥遥传来：“我们不死！少帮倒忙！！” - 子时，客栈。 楚悬辉步入屋内，见窗户大开，眉心一蹙。 “陆初华。”他下意识喊，但四周没有狐狸的气息。 意识到不对，楚悬辉快步走到窗边，木板上有几道细小的刮痕，上方残留着黑气。 “山四鬼。”他的手指拂过刮痕。 楚悬辉面色微微变了，正欲召出玄镜，便察觉到一股魔气迅速逼近。 “大人！” 少女气息紊乱，方才跪在窗沿，一支白玉箫利落地架在她脖颈边。 楚悬辉扫过她手中握着的狐牌，眼神如刀令人生畏：“狐狸呢？” “山四鬼绑走了他们，如今在鬼庙附近！”少女心系同伴性命，顾不上架在脖子上的萧以及眼前人的身份，拽着楚悬辉就往下跳，“来不及了，他们撑不了多久！” “抓稳。”楚悬辉提醒。 霎时间白光乍现，阵开，尊者境灵阵通常只存在于古籍抑或传说中。 此法损耗修为，吃百来个灵修也补不回来。少女愣愣地想着。 - 浊阴鬼雾笼罩林间，铃声止。 一声尖锐的鬼啸震碎摄魂铃，山四鬼攀上山岩，仰头发出类似婴孩哭泣的叫声，不多时，或远或近的叫声此起彼伏。 “呜——啊——” 脚下土壤细微震动，林间幽暗。 黑雾遮去月光，陆初华不经意抬眼，四周树木不知何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鬼影，他们一动不动，面上笑容僵硬诡异，直勾勾望着他。 狐狸背脊的皮毛瞬间竖起，忽然意识到不对，一路尖叫的丑蛙似乎很久没有动静了。 “丑蛙。”陆初华脚步不停，故作镇定，“说句话。” 毛发被什么拽了拽，但没有声音，陆初华浑身冷汗，只觉背上的东西格外沉重。 “恩人。”阴冷的气息悄然靠近，“我在......” 陆初华猛地停下脚步，奋力在地上翻滚一圈将背上的东西甩出去。 “唔！”这下摔得有些重，陆初华闷哼一声，仓促抬眼。 前方赫然是一只山四鬼，那东西灵活地攀上树木，张嘴朝他扑袭而来！ 陆初华来不及闪避，灵魄却像是陡然被什么抽离，一阵眩晕后，他听闻耳畔传来戏曲声。 “当啷——叮铃铃——” 古镇，灯笼映出昏黄的光，不远处搭着个无人问津的皮影戏摊。 四周的人麻木地往返，朝前走的人提着灯笼，回程的人低着头，手中空空如也。 这是哪儿？ 陆初华站在路中央，不动声色地退后，结果不慎撞上什么，他下意识小声道：“对不......” 一个“起”字哽在喉间，他仰头看见“灯笼”。 薄薄的一层皮糊在骨架上，做工极为粗劣，幽幽微光透出，一张婴孩诡笑的脸不断撞着那层膜似的薄皮，直到发出令人悚然的“噗呲”声。 薄皮裂开，浓稠的血流出来一滴滴落在地上，过路人踩过血迹，慢吞吞朝深山而去，放眼望去不见脚印，唯有长长一条湿润的路。 “咯咯......咯......” 陆初华左耳是诡异的笑声，右耳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呜啊——呜！” 他猛地后退一步，晃了晃脑袋。 那提着灯笼的人静止片刻，仿佛没看见陆初华，绕过他离开。 “一百三十年前，一方仙者入魔，以恐惧、怨念为食。” 不远处，皮影动了起来，戴着獠牙面 第31章 具的人佝偻身形，动作不停。 “镇中忽生邪症，婴孩无故诡笑，仙者引乡民弃婴。” 皮影中，众人朝一位胡须仙者跪拜，主动献上孩子，仙人慈爱地收下，转头却露出獠牙，将孩子扔进深坑，食其怨气。 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死死抱住仙人的腿，似在祈求，却被仙人一脚踹开。 那身影跪在一旁不动，不知觉间，他的身影越来越高大，背脊却越来越佝偻，直到痛苦地伏在地面。 “邪仙以婴孩尸身塑至阴之地，聚阴阵成，镇中安宁，乡民跪拜谢恩。” 皮影中，乡民的头顶生出细线，被仙人握在手中，仰天大笑。 一直伏在地面的身影默默站起，他转身叫来了一群身戴法器之人，是灵修。 “灵修建古塔镇邪，却道枉死者为邪祟，不渡冤混。” 灵修夺奏邪仙手中的傀线，在叫好声中将邪仙斩杀，佝偻的身影仍静静地看着。 然而灵修并未斩断傀线，他将线握在手中细细看着，挣扎着来回踱步，最终露出与邪仙相似的笑容。 “谣言四起，宁渊塔名被朱砂抹去，久而久之，人们唤其鬼塔。” 佝偻的身影找到灵修，爆发争吵，双方争执不下，灵修冲动之下斩了佝偻者，“噗呲”一声，血迹糊满了屏风，又化作黑气缓缓上浮。 ...... 人群来来往往，乡民提着“灯笼”朝山中去，从山中走回的人垂着头口中咕哝着。 “孩子，莫怨我。” 皮影戏仍在继续，那人腔调古怪声线拔高，四周人却绕过他离开，眼神空洞。 唯有陆初华蹲坐在一旁看完了这出戏。 约莫一百三十年前，这里供奉的仙入魔。 邪仙用摄魂术捏造诡笑症，又引镇民丢弃婴孩，若有人表露不舍，镇民群起而攻之，美其名曰为了青古镇安宁。 邪仙的儿子，那位身形佝偻的男子揭发父亲叫来灵修。 灵修斩邪仙、建古塔，却起了歪心思不愿渡冤混，并杀死邪仙的儿子。 他们传出谣言，宁渊塔逐渐变为众人口中的鬼塔，镇民渐渐忘了塔下枉死者是他们的亲人、后代。 最终，灵修未能经受得住蛊惑沾染邪气，死于山四鬼之手。 这些年山四鬼模仿灵修亡魂的样子觅食，将这些诡事嫁祸给不存在的冤混之说，那根握在灵修手里的傀线又被山四鬼夺去。 身形佝偻的男子化作冤混，与阴煞为伍，浑噩度日。 火光渐渐熄灭，唱词也到了最后一句，原本高昂的声线落下，那人近乎喃喃自语。 “鬼魅拜邪魔，却道人拜神佛，何处寻净国。” 随着他声音淡去，眼前的人影、古镇也逐渐模糊。 陆初华上前一步，警惕询问：“......你是谁？” 这人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是此地唯一的“活”物。 他摘下面具，是个意外年轻的面孔，苦笑。 “罪人之子。” 陆初华鼻翼翕动，似乎从那人身上嗅到了极淡的，楚悬辉的气息。 青年的影子消散，声音遥遥传来：“我修为尚浅，只能拖住这片刻，还请小心。” 他话音未落，陆初华耳侧便响起山四鬼的嘶吼，立即紧绷。 鬼影消失，眼前幻象被打散。 腥臭气息扑面，陆初华转身奋力朝树上逃窜，一道黑影已扑至身后。 “咯吱......咯吱......” 尾巴一阵剧痛，狐狸被迫朝下滑行一段，疼得发抖。 山四鬼咀嚼血肉的动静在夜里格外清晰。 陆初华剧烈喘夕着，喉间泛起恶心的酸意，拼命朝树上爬。 血液一滴滴落下没入土地，浊气里潜藏的阴魂仿佛受到刺激，纷纷躁动，诡梦中“窃窃私语”的滋味再度来袭，陆初华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暴戾的情绪。 青黑怨煞钻入狐狸体内，陆初华浑身一震，瞳孔蔓延上血色。 “吼——！” 凶暴如雷的兽吼令人不寒而栗，下方穷追不舍的山四鬼一 第32章 颤，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转身逃窜。 与此同时，不远处金光乍现，游龙自浊气中穿梭，一阵惊慌乱窜后总算想起正事，直直朝此处而来。 “恩人！” 作者有话说： 明日休 第16章生吃鬼魄 另一头，丑蛙只觉得身体愈发冷。 恩人的皮毛渐渐脱落，血肉被灼烧融化露出森森白骨。 “......”这并非恩人，他们也许进入了幻阵。 丑蛙僵硬着一动不敢动，谁料身下伪装成陆初华的山四鬼忽然扭头，张嘴朝他咬来。 “呱！”丑蛙转身就跑。 灰蒙蒙的阴煞掠过身旁，其间隐约传来笑声，字句耳熟，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瞧瞧，这家伙生得真丑。” “碍眼，滚一边去！” ...... 弱小且样貌滑稽的灵物不如顽石，有一颗温热的心脏和极易受伤的躯体。 丑蛙遇到许多生灵，有些待他温和，有些当他是路边的石头随意踢走玩弄。 他偶尔庆幸自己拥有丑陋的皮囊，这副令人难以下咽的相貌让他躲过数次死劫。 于是一直这般窝囊地活着，习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日子，学会讨好忍耐，被说“丑陋”“恶心”仍要赔笑。 常常狼狈地寻找僻静之处养伤，外头是雨是晴，他都呆呆望着，就这样度过一天又一天。 如今被山四鬼追逐，眼前阴煞密布，丑蛙却莫名平静下来。 “我当真如此丑陋吗？”他停下一次次在心底喃喃地自贬。 换了一个与之毫不相干的问题，“死可怕吗？” 这般活着，仿佛一天都没有活着。 丑蛙总低着头走，担心从天而降的灾祸砸在身上，而即便如此谨小慎微地活，灾难也并未减少。 也许会痛，但他承受过不少疼痛，怪物面容可怖，可与先前的相比似乎也没什么特殊。 丑蛙倏地停下脚步，怒喝：“你们才更丑！” 他从未如此高声过，声线破音，心中却无比痛快。 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小，从前他需要蹦几下才能艰难渡过的坎也变成了一块小小的凸起。 丑蛙朝着山四鬼冲去，忽然感觉不太对，他们......似乎真的在变小。 金光印在山四鬼浑浊的眼底，一条矫健金蛟在雾中穿梭，身上的封印余烬散落，一并被封存的记忆里有大殿与族群。 “阿玄，金蛟族世代镇守苍穹眼，但苍穹太高，你要先往地下去。” “为何？”小金蛟仰着头，不情愿道：“父亲，我不想去。” “在云里看什么都很小，心中便会生出傲慢，待有一日魂魄不拘于身躯，便见天地宽广。” 阿玄，葛玄。他的名字。 天地并没有想象中广阔，却仍装下了那么多恩怨故事。 葛玄不太适应这副身躯，艰难地稳住身形，远处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兽吼，想起恩人，他不顾上别的，立马朝那处赶去。 “恩人！” 金蛟一路腾云驾雾，待看清眼前景象，葛玄沸腾的血液冷却下去，一时愣住。 “......恩人？” 地上满是山四鬼的尸身，而狐狸眼睛血红，生生从这些魔物身体中抽出一缕青黑怨煞，一口吞下，凄厉的鬼啸令葛玄打了个哆嗦。 小金蛟迟疑片刻，靠近了些，弱弱劝道。 “恩人，这个不能吃。” 陆初华没出声，葛玄眼中闪过挣扎，犹豫了一下跟着吃两口，趴在地上直吐。 “呕......好难吃，恩人，恩人快别吃了！” 他好心上前拦住陆初华，却发现恩人有些古怪，情况不对，哪哪儿都不对。 “吼。”狐狸发出低低的嘶吼，那声音仿佛从更加深远的地方传来， 葛玄慌张地朝后退，陆初华却猛地将他按倒，分明是只不大的狐狸却压得蛟龙难以翻身。 “哇——恩人我不好吃！呜呜呜......” 见陆初华张嘴咬来，葛玄无措之下哇哇大哭 第33章 ，就在这时一缕白光闪过。 “住口。” 楚悬辉呵斥，一把拎起狐狸的脖颈，太阴之气压制他身上四溢的煞气。 “吼！” 陆初华扭头朝他手腕咬去，楚悬辉抬手，玉箫抽在狐狸脑袋上。 狐狸一震，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身躯软倒晕了过去。 “......”四周安静下来。 方才陆初华生撕山四鬼取其鬼魄的场面历历在目，一金鲛、一人、一魔物沉默地望着一地尸骸。 意识到方才陆初华吃了什么，楚悬辉手上微微用力，停顿间似乎在想法子让他吐出来。 少女麻木地归还狐牌，转头看向一旁盘在树上的金蛟：“你是。” 葛玄热情地打招呼：“姑娘，你回来了。” 少女：“你是那只丑蛙。” 葛玄点头：“正是在下！” 少女又看看楚悬辉怀里的狐狸：“他是只狐狸。” 楚悬辉将狐牌重新戴回陆初华身上，颔首：“是。” 少女面露茫然：“......”一只能吃山四鬼的狐狸和一只能变成丑蛙的蛟龙？ 楚悬辉扫过少女脸上的鬼印，问葛玄：“你们认识？” “尊上。”葛玄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是，认识的，姑娘是个好人。” 楚悬辉沉吟片刻：“她是魔物。” “什么？”少女摇晃手里的法器，怒道，“我才不是，我是引渡人！” 她眼底冒出煞气，血红的鬼印彻底蔓延整张脸，露出獠牙。 “.......”葛玄顿时安静，片刻后用灵力凝出一面小镜，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给。” 少女怒气冲冲地接过一看，吓得一蹦三尺高：“啊！鬼啊！” “轰隆。”不远处乌云聚集。 吵闹间金蛟族的气息由远及近，云雾间游龙穿梭。 太阴之气不动声色卷过地面，白气上浮烧去山四鬼的尸骸。 “尊上。”葛玄一愣，下意识阻止，“这些尸身。” 楚悬辉：“我会清理掉它们附申的鬼主。” 葛玄急道：“可是恩人方才吃了山四鬼的......” “嗯？” 楚悬辉打断他，葛玄与他平静却令人生畏的眼睛对视片刻，嗫嚅道。 “呃，我。” “没什么。”一旁的少女看不过眼，拉了葛玄一把，“我们只是太累眼花了，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葛玄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连连点头：“是，多谢大人。” “悬辉，巧了。” 浑厚的声音响起，金蛟族灵尊亲自来了，爽朗一笑。 “鸿金。”楚悬辉颔首，简单交代一番，“接下来的事交由我即可，先走一步。” 葛鸿金恰好心系儿子，点头：“好！改日再叙，今日多谢楚兄了。” 葛玄连忙追了两步，再次道谢：“多谢大人、恩人。” 想起那颗万年丹，楚悬辉对他们的渊源不算意外，轻轻点头。 “恩人？”葛鸿金两鬓斑白，威严的眼里流露笑意，“阿玄，怎么回事？” “父，父亲。” 太久未见，葛玄磕磕巴巴开口，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无人在意的角落，少女悄悄退后，正欲逃跑就被人拎住后领，她惊诧地回头，楚悬辉垂眼凝视她。 “大，大人。” 楚悬辉：“家在鬼塔？” “是。”少女战战兢兢，“我要死吗？” 似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楚悬辉松开手。 “不用，随我走一趟。” 第17章两幅面孔 鬼塔古怪，青古镇笼罩着不散的阴气。 鼠仙一族极力隐瞒当年祖上邪仙之事，但“阴魂讨债”的传闻愈演愈烈。 担心东窗事发，鼠仙一族将横死的修士尸身抛至镇民必经之路，借此混淆视听，试图将青古镇的怪象全部归咎于冤混与山死鬼。 楚悬辉初入此地便看出问题，打算查探鬼塔时遇到一位意料之外的旧识——鬼姬，冥界鬼仙。 “那不如，将吾主还给小仙？” 鬼姬态 第34章 度诚恳，也并未隐瞒什么，按理说楚悬辉应当归还。 短暂的寂静里，他脑中一闪而过的并非北萧暴戾血红的眼睛，而是陆初华趴在他怀里嗷嗷大哭的模样。 “你也不要，不要我。” 捡了个麻烦鬼。 楚悬辉这般想着，手却先一步撩起狐牌，在鬼姬充满期待的眼神中道。 “陆初华。” “是。”鬼姬明显懵了，试探性夸了夸，“大人手艺不错，名讳取得也好听，但可否先将吾主......” “你认错了，这是我的狐狸，有名有姓。” 月尊没做过这等明抢之事，说完也有点尴尬，开了阵走。 回到客栈确认陆初华并无大碍，楚悬辉将其放在榻上吩咐小二上一份烤鸡，留了字条便前往鬼塔。 鬼塔阴风乱窜，无声的铃铛一齐晃动，人声远远传来。 塔内微弱的烛火颤动，皮影动作灵活巧妙，演的是父子情深，那人慢悠悠唱着。 一遍又一遍，唱着段父慈子孝的故事。 楚悬辉站在门前，并未打断。 人能回到某一处，却无法回到某一刻。 那“人”缓缓停下动作，火光熄了，四周只余下“呜呜”的风声。 佝偻的身影遥遥朝楚悬辉一拜：“大人，贱民有事禀告，万望垂怜，感激不尽。” 青年执念深重，为揭露鼠族往事甘愿成为无法投生的怨魂，他在此等候百年求遍所见之人，却无人为他驻足，只当他是阴煞鬼魅。 自邪仙以婴孩炼极阴术，此地便生恶果，邪祟被恶念吸引而来，转而蛊惑当地灵修堕落，如此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楚悬辉身形一晃，缓缓行至青年身前，白玉箫轻拍其弯曲的后背。 青年一震，缓缓直起身来，愣怔地望着他：“多谢大人。” 此事明了，狱门仙领命收押灵鼠族。 ...... 麻烦解决得差不多，如今楚悬辉一手一个小麻烦。 左手牵着一路喃喃“是不是要将我骗回去杀”的少女，右手抱着打呼噜的狐狸。 “哈欠。” 怀里的狐狸像是睡美了，酣畅地一蹬腿伸懒腰，睁开惺忪的眼睛。 陆初华只停顿了一瞬，便倏地在楚悬辉怀中打了个滚，警惕地望向四周，又惊恐地看向尾巴，见其完整才松了口气。 “在找什么？”楚悬辉问他。 陆初华抬头，眼神由警惕变为不加掩饰的雀跃：“你回来啦。” 望着狐狸摇晃的尾巴，楚悬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方才的事，可记得？” “记得！” 陆初华扒着楚悬辉的衣裳，同他说起幻境中发生的事，楚悬辉垂眼望着他，神情瞧不出喜怒，不知在想什么。 等陆初华说得口干，楚悬辉才又问：“就这些？” 陆初华云里雾里：“嗯......就这些了。” 他没有关于北萧的记忆。 楚悬辉久久地望着狐狸，陆初华却没读懂他眼底的深意，更没注意到对方还牵着个少女。 劫后余生，陆初华毛脑袋一下下撞他胸口，埋怨。 “干嘛这么看我，我没乱跑，原本想开窗瞧瞧谁知就被山四鬼掳走，方才还梦见山四鬼一口吃了我的尾巴，可疼了。” “喏。”狐狸抱着尾巴给楚悬辉示意：“就是这里，一点都不像梦，到现在还疼着呢.....对了，那些山四鬼都去哪了？” 让你撕了。 少女心里幽幽吐槽。 楚悬辉一时没说话，陆初华突然瞪他。 “喂，你为何不说话，我差点就......” 狐狸像是没意识到自己有多黏糊，一旁的少女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咳嗯。” 陆初华的声音戛然而止，低头和面色微妙的少女四目相对。 陆初华坐直身子，声音变得正常，尽显霸王本色：“你怎么在这？” “没看出来。”少女没给他面子，语气淡然间透着一股调侃：“你挺会撒交。” 陆初华蹦起来，正 第35章 要张嘴辩驳，楚悬辉不动声色握住他的嘴，目光看向前方。 “到了。” 古塔前方立着数道身影，似等候多时。 “悬辉。”清雅如溪水潺潺的女声响起。 女子摘下面纱，眉间一缕碧蓝灵印，风姿绰约，灵鸟亲昵地落在她肩头。 寒玉尊者，许瑶。 楚悬辉点头，将少女往前推了推，“给。” 少女有些特殊，是阴煞养出的魔物不假，但心魂并未被邪气污染，这类情况极为少见，楚悬辉上一次见......是在千年前。 陆初华正用尾巴表达不满，楚悬辉略微走神。 只是那时候，对方已经被邪魔附体太久，回天乏术。 “嗯？”少女被推着往前，惊疑不定地回头，“你们要做什么？” 她尚未来得及挣扎，一只手便摸摸他的脑袋，许瑶温和地望着她：“可有名讳？” 不似被楚悬辉牵着时的惊恐与警惕，少女乖乖地摇头，有些好奇地望向她。 许瑶蹲下，正欲思索，一缕灵叶忽然落在少女发丝上，她笑着摘去。 “就叫叶归如何，许叶归。” 许叶归脸红扑扑的，拽着许瑶的衣袖：“好。” 许瑶被逗笑了，捏捏她的脸蛋：“可愿意和我走？” “嗯嗯。”许叶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末了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喊，“大人。” “不必拘束。”许瑶揉揉她的脑袋，抬眼注视楚悬辉......怀里被握住嘴一脸生气的狐狸，“这就是你的小狐狸？” 楚悬辉松开手：“见笑了。” 许瑶靠近了些，朝陆初华伸出手。 “他不喜......”楚悬辉正欲提醒狐狸咬人，就见着平日里朝人龇牙的小崽子毫不挣扎地让人抱了过去。 虽说有些别扭，但还是乖乖待在许瑶怀里，低头让人摸。 “.......”楚悬辉就那么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果真如单闻所言，是个机灵可爱的。”许瑶笑道，“对了，你方才要说什么？” 楚悬辉没什么表情，片刻后才道：“没什么。” “恩人！”远方传来一声呼喊，金蛟化作人形，是个俊逸的少年，匆忙跑来。 “金蛟族葛玄，拜见二位尊者。” 听到熟悉的声音，陆初华惊讶地打量少年：“丑蛙？” “是我。”葛玄凑到他眼前，笑容灿烂，“恩人，我要走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塞进狐狸怀里：“这些时日多谢恩人照顾搭救，若有所需，可持信物来金云界。” “在下葛玄。”葛玄伸出手，虔诚地捧起狐狸，用额头和他碰了一下：“日后再见，恩人。” “嗯，日后再见。”陆初华用爪子抵住他的额头，神情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补了名讳，“我叫陆初华。” “好，初华恩人。” 陆初华：“......” 葛玄将狐狸送回许瑶怀里，转头笑看少女，刚想凑过去就想起不合礼数，只能半途停下，含蓄地来了句：“姑娘，告辞。” 许叶归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拳头碰碰他的手臂：“许叶归。” 一旁几位年岁稍长的护法眼底尽显柔软，葛玄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陆初华收回视线，下意识朝楚悬辉伸出爪。 许瑶顺势归还狐狸，但楚悬辉没接，只对许瑶道：“再会。” 陆初华神情从疑惑到不满，扒拉他的衣袖，楚悬辉抽回衣袖。 “自己走。” 许瑶脸上闪过微妙之色，望着楚悬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初华不明白他突然间怎么了，竟这般不给自己面子，气得跳下地就追上去。 “凭什么？”狐狸动作矫健，跳进他怀里兴师问罪，“我方才差点就死掉了，你还不管不问，你......” 楚悬辉将他拿起来，卡住狐狸的脖子，不咸不淡道。 “还会看人下菜碟，对旁人倒是有礼貌？” 陆初华一个愣神的工夫就被人丢在地上，炸着毛追上去。 “我 第36章 一直这般有礼！你闹什么脾气？” “闹脾气？”楚悬辉咀嚼这三字，挑眉，“新奇的说法。” 紧接着，月尊平静地给出惩罚。 “明日吃馒头，自己反省。” 陆初华脚步一顿，如遭雷击：“馒头......我不要。” “由不得你。” “楚悬辉，你残忍！你不讲道理！” “后日一样。” “啊！我不要啊。” 一人一狐的身影远去，狐狸不断尝试跳进楚悬辉怀里，楚悬辉一次又一次摘下狐狸扔地上。 陆初华气得追着他嗷嗷叫，楚悬辉望着沿途风景，姿态放松。 许瑶安静良久，眨眨眼，发笑。 她似乎明白，为何单闻说起此事会是坏兮兮的模样了。 忽然，一只手小心地拽拽她的衣袖，许瑶低头。 许叶归抿唇，视线落在古塔上：“大人，这里的孩子。”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许瑶抱起她。 “嗯，会有大人来送走的。” 第18章偏袒 青黑煞影游荡，白烟丝丝缕缕拂过身体，如苍白冰冷的柔荑。 诡梦中道路宽敞寂静，无天地、昼夜，尽头有一缕稀薄的光亮。 前方白雾散去，萧条的凉亭突兀地出现，檐角结蛛网，柱身显露裂痕。 一只粉白狐狸跃上水面汀步，绕过纱幔，忽而听闻一阵鸟鸣。 阴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褪去，温和的春光映入眼帘，方才一潭死水般的景物活了过来，生出蛛网的檐角如新，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 “啾啾。” 陆初华一个愣神的工夫，被人从身后一把抱起。 “至于吗？”来人嘟囔一句，“一根鸡腿而已，给你便是......都给你。” 谁啊？ 陆初华回头，入眼是华丽光泽的羽裳。 这不是那日在万生崖叨他一口，又躲在树上笑话他的鸢前辈吗？ 陆初华张嘴却无法出声，身体也不受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抬起爪子抗拒对方靠近。 “用不着。”陆初华听见“自己”说。 “臭小子！为兄会贪你一根鸡腿？”翎晞拍他脑袋，放软声音和他商量，“先说好，爹娘回来了你不许告状。” “我为何要听你的？”狐狸冷笑，扭头不看他。 “北萧！”远方忽然传来一声呼唤，一条蛟龙从天而降，“翎晞大哥也在，正好！一起去烟云居钓鱼啊。” 小蛟走近，见翎晞手捧狐狸姿态卑微，便知晓他又惹狐狸生气。 “翎晞大哥，你又做什么了？” “我能做什么？”翎晞嗤笑，报复性摇晃狐狸，“这玩意多好气你不知道？小气鬼，气死你。” 狐狸翻了个白眼，仅用一句话让他撒手：“羽毛乱了。” “什么？！”翎晞大惊失色，随手将狐狸一扔，抬起镜子照照捋捋，“小蛟，你快来帮大哥理理衣裳后方的彩羽。” “......唉，来了。”小蛟无奈。 古时，万生崖边有一灵境，名唤长烟。 灵鸢族在此安居，不少外来灵物受他们庇佑，安心筑巢。 春光洒向群山，长烟亭中总见三道身影，一鸢、一狐、一蛟，缘分使然，这三位一同长大，亲如手足。 翎晞极其在意仪容，北萧、小蛟若与他出门，得在门前候上两个时辰。 一般来说，北萧至多忍半个时辰便拔刀踹门，最终得是小蛟抱着他的大腿好言相劝一个半时辰。 北萧脾气虽差但实在貌美，翎晞常撺掇小蛟夜里悄悄潜入对方卧房，举着烛火为其施朱描黛，被发现后一阵鸡飞狗跳，长辈们被惊醒，大院灯火通明。 最终三人就这么垂着头跪在院中，火把照亮北萧带妆的容颜，朱红都盖不住他发绿的脸色。 “翎晞，我杀了你。” 这是北萧最常说的话之一，还有一句是。 “胖蛇，你再帮他我连你一起打。” 而后，狐狸为冥尊狐主，蛟则化龙与族群重回苍穹眼，长尾灵鸢依旧臭美，他修炼 第37章 怠惰，被爹娘用翅膀扇得直哭，在外惹了事便道。 “幼弟北萧，二弟坐镇苍穹眼，有什么事你找他们说。” 渐渐地，春光不再眷顾这片土地。 苍穹眼战乱，悬木岭横尸遍野。 往日金光灿灿的凉亭萧条冷落，翎晞没看阴云密布的天，也没去看灵界外冲天的青黑色阴煞。 “鸡腿。”他面前放着三杯酒，一杯酒前放着北萧最爱的鸡腿，另一杯则放着小蛟留下的鳞片，“金鳞。” 翎晞消瘦不少，抬手和“他们”碰杯。 而后，他极为小声地说 “平安。” “轰隆——” 天边响起闷雷，白光一闪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那许是长久的混沌。 岁月不知疲倦，雨却如那日一般淅淅沥沥。 翎晞撑着油纸伞，一步步走进荒山，风吹起发丝间几缕银白，蛛网般缠在失去光泽的羽毛上。 两处简陋的无字碑静静地立着，前方放着两个碗，分别盛着鸡腿与金鳞。 一个死在天上，一个深埋地下。 翎晞站着看了片刻，随意坐在泥地上为自己倒了杯酒，轻嘲。 “老子都不知道这酒该往地上倒还是朝天上泼，总不能厚此薄彼。” 他煞有其事地模仿北萧刻薄的语气：“那就往脸上浇啊。” 说完笑了笑，学起小蛟：“呃，翎晞大哥，好像都不大好，要么还是自己喝？” “轰隆。”又是一声闷雷。 翎晞不说话了，仰头饮下这一口酒。 “外面一群蠢货，我弟弟怎么不好，一个冬暖一个夏凉，他们懂个屁啊。” 羽毛被雨水打湿，翎晞躺在墓碑之间睡着了，咕哝声被风声淹没。 “小蛟，今晚我们悄悄给北萧描眉......哎呀放心不会被发现的......” · 殿内。 陆初华猛地翻身而起，眼中带着尚未散去的哀伤。 他静了片刻，望着屋内陈设，许久才找回一点熟悉的感觉。 “是梦啊。” 陆初华呢喃，却像是有了心事，不似往日调皮鲜活。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轻柔，旋即狐狸身躯腾空，落进熟悉温暖的怀抱。 楚悬辉：“梦魇？” 陆初华含糊地应声：“嗯。” 楚悬辉一下下捋着他背后的皮毛，神色淡然令人难以揣测。 方才陆初华背对着他熟睡，不知梦到了什么，时而开心地蹬腿，时而蜷缩起来呜咽。 楚悬辉起身查看，刚俯身，胳膊被狐狸一把抱住，热乎的肚皮紧贴他的皮肤，有些烫。 不多时，陆初华安静下来，一点晶莹滑落。 等反应过来，楚悬辉已抬手撩走那点水珠，他眼底平静，心绪却有了波澜。 狐霸王嗷嗷大哭惹人心软，无声垂泪倒更胜一筹。 青古镇月夜，北萧手持白骨刀朝他逼近的画面历历在目，楚悬辉对此人不甚了解，但他对捡来的狐狸还算了解。 对烤鸡情有独钟，别扭，敏感，爱撒交。 喂素食、馒头会翻脸，睡觉扯小呼噜。 判断其是否生气，不必看脸色，方法如下。 以臀部对人但让摸，小气。 以臀部对人，一碰便哈气炸毛，中气。 泥鳅般灵活，难以触盆，咻的一下消失，大气。 诸如此类。 楚悬辉对千年前素不相识的人毫无兴趣，但。 他抚墨着狐狸背后的皮毛，见其发出脆弱细小的呜咽，微微蹙眉。 一个不似他本人的念头浮现，带着不易觉察的偏袒。 一只小狐狸，何故承受千年繁重呢。 收回思绪，楚悬辉将狐狸举到眼前问：“梦到什么了？” 陆初华猝不及防被举起，下意识用尾巴挡住重点部位。 “没什么。”他语气硬邦邦的。 倒不是起床气，而是自吃了两天馒头，陆初华有五日没理月尊。 即使楚悬辉整日抱着他摸来摸去，狐也别过头做一只没有感情的冰冷狐雕。 陆初华尚未完全从梦中 第38章 回神，挡住小腹的尾巴忽然被人捏了捏，狐狸一个激灵，挣扎着弹了出去，眼睛瞪得圆溜。 “干嘛？” 方才狐狸发呆，竖起的尾巴尖在眼前微微晃动，看上去极为好握。 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楚悬辉才意识到不妥，他轻咳一声起身点点桌面:“过来。” 食盒打开，烤鸡的香气勾起狐狸腹中馋虫，陆初华登时忘了方才发生什么，迅速跃上桌面用脑袋拱开月尊的手埋头苦吃。 陆初华吃到一半又心不在焉，望着桌面走神，楚悬辉抬手敲狐狸脑袋。 “吃。” 陆初华放下口中的鸡腿，抬眼望着他：“大人，我。” 陆初华停顿一下，陷入沉默，他并非不清楚自身古怪，只是从不愿深想其中的意味。 “我在青古镇时似乎丢失了部分记忆。”陆初华试探地开口。 “是吗。”楚悬辉神色淡淡，将烤鸡递到他嘴边，随意道，“你睡着了。” 初见时如一泓清泉般无悲无喜的眼中映着一只粉白色狐狸。 陆初华仔细望了片刻，原本还想追问，话到嘴边却绕了个弯：“若换一只狐狸，你也会这般待他吗？” “......” 楚悬辉停顿的一瞬间，怀里的狐狸嗖地一下冲了出去，变脸比翻书还快，恼怒的声音遥遥传来，仿佛遭到天大的辜负。 “我就知道，骗子！” “前面。”楚悬辉正欲提醒，便见陆初华没刹住一头撞在墙上，叹气，“......有墙。” 一只狐狸倒在墙边，脑袋鼓起一个大包，抽泣一声。 作者有话说： 明日休，医院吊水。 第19章醋意翻涌 神殿最粗壮的古树上，一只忧郁的狐狸蹲坐着。 “下来。”楚悬辉站在树下：“陆初华。” “大人在叫谁？”陆初华目不斜视，声音透露着些许矫情，“若换只狐狸，恐怕这名字便是别狐的了。” 狐狸如今被楚悬辉喂得圆润，体态丰腴，妖王角点缀下四周拉出漂亮的灵烟，此情此景难以让人生出同情，只觉得被惯坏了。 楚悬辉静静地看着他演，片刻后开口：“明日灵尊晚宴。” 狐狸背影一僵，尾巴都不晃了，楚悬辉转身就走，不惯着他。 听着脚步声离去，陆初华冷哼。 半炷香后，一只鬼鬼祟祟的狐狸潜入月神殿。 “哒哒。” 听到这熟悉的哒哒声，月尊闭着眼，没作声。 “哒哒哒，哒。” 爪步声愈发近，来狐停在床边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地跳上被褥。 毛绒的触感划过小腿，有些痒，楚悬辉动了动，对方立即屏住呼吸，紧张地心跳声比方才的脚步声还大。 楚悬辉压住微微上扬的嘴角，让呼吸听上去绵长均匀。 陆初华松了口气，努力将自己塞进楚悬辉怀里，毛绒的触感扫过掌心，楚悬辉手指微微蜷缩，又很快舒展开。 等小犟种放松警惕，楚悬辉抬起手，带有惩罚意味地捏捏狐狸的耳朵。 “不是不下来？” 被抓个正着，陆初华一僵，索性破罐子破摔，踩着月尊的胸膛，低头用润湿的鼻子碰碰楚悬辉的鼻子。 “明日带上我就原谅你了。” “原谅我？”楚悬辉哼笑，“大言不惭。” 陆初华爪子踩他的胸膛，着重踩他心口：“我丑话说在前面，既然已经养了我，一山不容二狐，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楚悬辉望着他较真的眼睛：“我说过有别的狐狸？” “你方才也没说不会有。”陆初华抠字眼。 楚悬辉：“方才刚听清问话一只狐狸就从怀中飞了出去，还怪旁人不说话？” 陆初华：“你就是犹豫了。” 楚悬辉：“嗯。” “......”陆初华转身就要走，身后的人闷笑一声。 “好了。”楚悬辉将狐狸拽回来，闭上眼睛，“养你一只已是报应，睡罢。” “什么叫报@…%#￥” 楚悬辉捏住狐 第39章 狸的嘴，用被子将其封印在怀里。 - 灵界，苍穹眼。 平日尊者宴聚多在此地，前往苍穹眼前，楚悬辉给满脸抗拒的陆初华套上小衣裳。 “别动。”月尊按着狐狸，“马上好。” “我不想穿，不舒服！”陆初华在他手里乱拱，“不穿。” 楚悬辉皱眉：“苍穹眼寒气重，你无神力护体，要么穿上，要么别去。” 陆初华往他怀里钻，将其一丝不苟的衣襟整得一团乱，含混的声音传来：“那我待在这里好了。” “......”望着狐狸露出来大半截圆润的臀部，楚悬辉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滚下来。” 反正打得不疼，陆初华厚着脸皮不肯出来。 最终，楚悬辉整理好衣襟，一路将哀号的狐狸拎去了苍穹眼。 宫殿大气恢宏，一阵阵龙吟掠过耳畔。 “悬辉。”侧方传来一声朗笑，“哟，这就是你的狐狸？跟小珍珠似的。” 李书皓快走两步，朝狐狸伸出手：“来，给我抱抱。” 你才像珍珠。 陆初华有点在意地低头看看自己肉乎的胸脯与爪子，不太待见他，转身用屁股对着人。 楚悬辉顺毛捋，朝李书皓点头：“他脾气不好。” “嚯。”李书皓收回手，倒不生气，稀奇地给楚悬辉伸了个大拇指，“先前是我们瞧不起人了，养得真不错啊，膘肥体壮满身宝贝的，这妖王角我看着都眼红了。” 陆初华猛地转头：“你说谁膘肥体......！” 楚悬辉娴熟地握住他的嘴：“不胖，毛厚。” 李书皓摇头：“这都快成馒头了还护着呢。” “你少说两句吧。”远处虚境阵开，一道人影缓步而来。 单闻摇头，挥去袖口残留的寒霜，笑眯眯看向狐狸，“小初华，还记得单叔不？” 楚悬辉松开手，提醒：“你的救命恩人。” 此前九死一生记忆模糊，但陆初华对这个声音有些印象，态度好了不少。 单闻搓搓手，朝陆初华张开手：“来，给我抱一下。” “一下”二字尚在口中，楚悬辉手里的狐狸就已经被他捞走，单闻抱起陆初华阔步朝苍穹眼走，手上还掂了掂重量。 “悬辉对谁都不热络，你跟着他指定无聊。”单闻的声音远远传来，“跟着单叔，包你......比想象中重呢，小狐狸，你好像是实心的啊。” 一只愤怒的狐狸挣扎着跳下地，独自朝大殿奔去。 灵雾缭绕。 不少灵宠聚在阳井边窝着小憩，会飞的在树枝上站了一排。 祥和之景中有一笔异彩，只见亭中月尊恬淡高雅，衣袂纷飞，手指随意拂过古琴落下一串仙音，而头顶......站着一只圆润的狐狸。 楚悬辉的脾气人尽皆知，不像远观那般随和，即使纯阳尊者与他打交道也常常无奈，同旁人说起只道。 “你我所言，悬辉觉得有趣乐意听上两句，而他开口，由不得旁人听不听。” 陈遇崖遇事与人商议，楚悬辉遇事能给人留句话已是仁至义尽，这句话还是命令。 单闻目睹陆初华在楚悬辉身上乱爬，看着好友的眼神愈发微妙。 “悬辉。”单闻旁敲侧击，“这小狐狸年纪不大，还未化形？” 虽说是只公狐狸，但这一来二去养成习惯......单闻想象了一下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少年坐进楚悬辉怀里的画面，连忙喝了口酒缓缓，苦口婆心。 “平日里还是注意些。” “嗯。”楚悬辉一顿，应了声。 单闻此言倒是提醒了他，陆初华修炼的法子与旁人不同，天生鬼骨注定吸引邪祟，随着修为涨进，被封印在骨中的鬼印苏醒，届时回来的不仅有能力、记忆，还有煞影。 北萧的煞影几乎是一座鬼域，青黑烟雾自眉间上浮似能吞噬一切，同样的，他承受着数万恶鬼的怨气，这些哀怨之声如影随形，一刻也不曾停歇。 而他最终死于龙窟山，死在无人是他对手的时候.. 第40章 ....楚悬辉一个不留神，指尖撩起一串刺耳的杂音，四周一静。 “抱歉。”反应过来后，楚悬辉收回手。 这时，陆初华跳进他怀里，神神秘秘凑过来：“我看到了。” 楚悬辉眉心一蹙，不动声色地问：“看到什么了？” 怀里的狐狸仰头，眼睛发亮，朝一个方向疯狂示意：“鸡腿啊，好多鸡腿。” “......”楚悬辉望着他纯粹清澈的双眸，忽而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神情，抬手盖住他的眼睛。 一旁，单闻也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显然会错了意，觉得他楚兄在惦记一只还只会吃鸡腿的狐狸。 反正他的前辈不会用那种涵盖无奈、思虑、疼惜、宠溺等情绪汇成的目光看他。 “唉。”单闻摇头，隐晦提醒，“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楚悬辉以为他是提醒狐狸化形之事，点头：“嗯，回去也该备些衣物。” “吧唧吧唧。” 陆初华被放到桌上，一心啃鸡腿已至忘我境界，吃得满嘴是油。 单闻忍了忍，又补充：“他现下满脑子鸡腿，有些事还是要看人家意愿，你别上来就那么强硬。” 想起狐狸不愿意穿衣裳耍赖的模样，楚悬辉不敢苟同，“不听话就该罚。” “啊？不是。” 单闻懵了一下，坐直身体打算和他好好聊聊，有人恰好来了。 “悬辉。”青竹气息靠近，温仲兰姗姗来迟，落座后指指后方，“许姑娘找。” 楚悬辉转头，见许瑶站在凉亭内朝他招手，颔首回应。 “嗯，这就去。” 他低头，手指带有警告意味地点点狐狸脑袋，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陆初华被他戳得一个趔趄，不满地皱脸，又很快埋头进碗里消灭掉剩下的鸡腿。 “嗝。”狐狸舔舔嘴巴，打了个五分饱的嗝。 “你叫陆初华？”温仲兰坐在他身侧，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是。” 陆初华不认生，应声后在人群中寻找楚悬辉的影子，忽而瞥见凉亭中有两道相对而立的影子。 是那日在青古镇遇见的寒玉尊者。 他这般远远看着才发觉，原来这二人站在一起如此赏心悦目。 陆初华盯着看了一会儿，有点走神。 “很般配吧。”李书皓不知从哪儿晃悠回来，手里提着酒，凑在狐狸耳边说，“他们关系一向不错，说起来也是灵界公认天造地设的一对，指不定日后就是那两位一起养你了。” 单闻“啧”了声：“怎么就灵界公认了，你是灵界公？” “来。”李书皓拉着温仲兰：“温兄你说说，是不是灵界公认的？” 单闻与许瑶师出同门，当即摆手：“公认换句话说就是谣言，楚兄是不错，但配我师姐真是差了一截。” “那倒也是。”李书皓摇着扇子，“悬辉先前也说过，原话好像是‘在下不解风情，只一张皮囊能看，配不上寒玉尊’要我说，他中间那句也挺狂妄。” 周围的人闻言哄笑，他们吵吵闹闹，没察觉到一旁的狐狸安静下来。 一阵风过，不远处亭内两人的衣袖似乎靠近了些。 陆初华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风带走了烤鸡的香味，害他食欲不振。 温仲兰淡淡笑着，并未加入聊天，只是在陆初华默不作声跳下地时道：“不必听他们胡言乱语，想四处走走也好，但小心奇怪的人。” 陆初华低着头：“哦。” 陆初华心绪微乱，走出去几步尚未捋不清那点儿不舒服，就听前方传来一声热情的呼唤。 “哎呀，谁家的小狐狸这么讨喜。” 鬼姬笑眯眯的，手中捧着一盘鸡腿，站在她肩膀上的黑鸦也笑眯眯的歪头，嘴里谄媚地叼着个鸡腿。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很多鸡腿哦，要不要和小仙走呀。” 第20章露水情缘 眼前一鬼一鸦笑容满面，热情得可疑。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很多鸡腿哦，要不要和小仙走呀。” 陆 第41章 初华后退两步，果断拒绝：“不要。” 他转身就走，鬼姬见状连忙追了两步：“吾......小狐狸！我们在青古镇见过，你不记得了？” 陆初华立即回头：“我们见过？” 此前便觉得青古镇之行古怪，回来后心里空落落的，可他问大人时，大人分明说...... “我在青古镇时似乎丢失了部分记忆。”当时，陆初华试探地问。 “是吗。”楚悬辉神色淡淡，将烤鸡递到他嘴边，随意道，“你睡着了。” 为何大人对此事绝口不提呢？ 鬼姬看有戏，凑近展示手中的“筹码”，却见狐狸心不在焉地看看鸡腿移开了视线......移开视线？ 鬼姬和黑鸦面面相觑。 世道真是变了，要知道主人当年赴死都不忘吃完贡品里的鸡腿。 那时鬼姬只是他身边一缕即将消散的怨煞，某日浑浑噩噩飘到北萧跟前晃悠片刻，得到了一小片鸡肉。 指甲盖大小的怨煞愣了一下，茫然地望着对方。 传闻中凶狠嗜血的狐主也看了她片刻，拧眉思考一番后给她点了炷香。 那是鬼姬第一次吃到“食物”，有了一缕香火她精神许多，绕着鸡肉飞上数圈，再抬头却不见为她点香的人。 许是想起过去，鬼姬笑容微敛，眨眨眼散去那点怅惘，她顺着陆初华的视线望去。 “是悬辉和阿瑶。”鬼姬观察狐狸的表情，“是有心事？” “你们认识？”陆初华爪子拨弄着石子询问。 鬼姬单手抱起狐狸，借回应让他放松警惕：“我们交情还算不错，怎么了？” “哦。”陆初华沉默片刻，状似不经意间问，“方才我听闻什么天造地设......什么一对的，我倒不是在意这个，就是......日后大人会和寒玉尊一同养我吗？” “什么？”鬼姬一愣，旋即笑了，“当然不会，他们只是好友。” “况且悬辉也没有找伴侣的意思，这些年总是独来独往。” 陆初华心中的郁气刚出去一半，就听鬼姬接着说，“不过早年露水情缘倒是不少，起初还以为他有成家的念头，转头诸位尊者儿女双全子孙满堂了，他也还是一个人。” 陆初华一口气哽在心口，张了张嘴。 露水情缘？ 不知怎的，他想起这些日夜楚悬辉看向他时总含着纵容的眼睛。 温热的胸膛，粗糙却令人安心的大手......陆初华以为知晓这些的只有他。 狐狸看向凉亭，两人的身影模糊，画面逐渐变为稍显青涩的楚悬辉怀里揽着个人，唇边噙起淡笑，任由那人闹腾。 而即便不是露水情缘月尊也施恩无数，殿中见过的老龟便是如此。 狐狸心里咕嘟嘟冒起酸水，肉眼可见的萎靡。 他只是受大人恩惠的狐狸，而楚悬辉则像是神殿后方一轮巨月，以触手可及的假象哄骗着人跳上屋檐，伸手才发觉远在天边。 也是，他乃太阴尊者名声在外，若非心善，也不会救下一只白眼狐。 可狐至少有留下来好生陪着大人，虽说吃大人的用大人的喝大人的......不对。 至少他平日里对待大人也......不太礼貌，也没有那么......讲道理，可是狐狸身体暖和，夜里能......将脑袋藏进大人衣裳里取暖。 岂有此理，难不成他就没有一点优势吗？ 至少他吃的......！也比别人多。 喂馒头、素食，还会翻脸。 “......” 陆初华一阵头晕，笔直地倒进鬼姬盛满鸡腿的盆里。 鬼姬大惊失色：“怎，怎么了，是小仙说错话了？” “没事。”陆初华蔫了吧唧，有气无力地喃喃：“我就知道，骗子。” 说什么不会有别的狐狸，眼神还那么温柔，让狐误会。 陆初华望着天幕走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呢......也是大人的露水情缘吗？ 鬼姬不清楚他突然间怎么 第42章 了，正思考着要不要直接将狐狸顺走，身后传来一声。 “去哪？” 楚悬辉声音淡淡的，但莫名让人心虚。 鬼姬讪讪地回头，黑鸦僵硬着一动不动，伪装成灵宠。 “悬辉呀。”鬼姬干笑两声，“我见你的小狐狸讨喜，抱着玩玩。” “是吗。” 楚悬辉视线慢慢扫过她手中能装下狐狸的盆，里面是满满的鸡腿和一只倒下的狐狸。 见陆初华如此没有警惕心，楚悬辉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出来，我平日饿着你了？” 陆初华在鸡腿里翻了个身，这会儿生着闷气，不理人。 “不走？”楚悬辉没什么表情。 狐狸隐约听出这一声不太寻常，悄悄转过身看看，谁料只赶上一个背影，楚悬辉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一炷香后，凉亭。 “有劲没劲？”单闻看看冷着脸的楚悬辉，又看看不远处跑回来但碍于面子站在寒风里的狐狸，“悬辉，你和狐狸较什么劲，他现在连人都不是。” 李书皓倒了杯酒递给他：“是啊，瞧他抖的，待会儿着凉了。” 楚悬辉接过酒杯把玩，没喝：“他想回自然会回。” 他神情淡淡，换旁人估计看不出，但在座的交情深厚，早就习惯从他细枝末节的动作判断情绪。 楚悬辉没理会友人劝说，兀自抚琴。 他不至于与狐狸置气，只是心中有些闷意。 鬼姬想带走狐狸的意图明显，楚悬辉一直关注着对方的动向，方才与许瑶聊起鬼塔少女与青古镇之事，抬头便见陆初华毫无戒心地被人抱在怀里。 楚悬辉当即眯眼，同寒玉尊道：“改日再叙。” 匆忙赶到，狐狸正畅快地躺在鸡腿盆中，一副撑得不想睁眼的模样。 楚悬辉耐着性子喊，小犟种还爱搭不理的，向来平缓的心境攀上一缕躁意，遂转身便走。 他未曾养过什么，也从未与生灵这般亲近，早年露水情缘如过眼风景，旁人暧昧调侃，动不了楚悬辉薄凉的心。 直到捡回只狐霸王，闹腾得让月尊出门在外都能想起他。 陆初华性子霸道但不讨嫌，毛躁、别扭却恰到好处，让人拿他没办法。 但今日楚悬辉忽然想，他是否真的将狐狸惯坏了。 对着旁人毫无警惕心，态度平和，反倒对他龇牙胡闹。 “悬辉，差不多得了。”眼见不少尊者注意到这里，单闻劝道。 李书皓也附和，酒杯碰碰桌面：“就是，我师父他老人家都看过来了，待会儿若问起，我总不能说你和狐狸置气？” 楚悬辉仿若未闻，手边放着一盏没碰过的酒。 眼见单闻医者仁心要去把狐狸抱回来，温仲兰才叹了口气：“他原先是警惕的，跟着鬼姬走，是因你。” 被一语道破内心所想，楚悬辉淡定地停下手上动作起身，几人还以为他是去抱狐狸，谁料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李书皓不解：“他去哪儿？” “什么警惕......跟着鬼姬？”单闻云里雾里，揽着温仲兰的肩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知道怎么不早说？” 温仲兰看向窗外，出尘的模样成功将单闻唬住了，他压低嗓音问。 “是有什么说法？” “嗯。”温仲兰放下茶杯道，“上两卦，悬辉没给酬金。” 单闻&李书皓：“......” 不远处石阶上，一只毛团抖如糠筛。 这才离开楚悬辉身边不久，狐狸便领会到苍穹眼寒气的厉害。 陆初华暗暗后悔没将那小衣裳穿上，悄悄抬眼往凉亭中看了两眼，又很有骨气地冷哼一声。 狐狸脚踩在尾巴上，冻得瑟瑟发抖，又朝凉亭瞄去一眼，却见楚悬辉忽然起身走了。 陆初华一愣，嘴边哈出白气。 片刻后，他眨眨眼将那点酸意忍回去，回过头慢吞吞走到灵宠们待着的井边，寻了个角落缩起来。 “他为何没有灵力护体？” 陆初华听见后方灵宠们窃窃私语。 “似乎 第43章 挺受宠。” “那月尊为何不管他？” “不清楚，但灵宠修为这般弱......” 陆初华烦躁地用尾巴遮住耳朵，此地寒气太重，他吸了吸鼻涕，暗暗发誓。 等回去他就重归山野，说不定有朝一日也是个山大王。 狐牌耳饰通通还给楚悬辉，皆为身外之物，不稀罕。 露水情缘，露水情缘，好一个露水情缘。 皮囊相触罢了，一具躯壳而已，实则与狐在林间漫步与土地相触盆一样，与他撩起路边枝叶没什么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安静下来，有人抱起狐狸。 嗅到熟悉的气味，陆初华没抬头，眼眶酸酸的。 墙角汇聚着一滩印出狐狸半边脸形状的水迹，楚悬辉停顿片刻，抬手拨开他的尾巴，见到一只眼睛红肿的狐狸。 不听话，倒是很会哭。 楚悬辉没作声，擦去他眼角的眼泪，结果越擦越多。 “适可而止。”楚悬辉用上袖子，抱着狐狸往回走，四周陷入微妙的寂静。 陆初华没挣扎，瞧着是真伤心了，将脑袋埋进楚悬辉衣袖不吭声。 半晌，衣袖里传来一声闷闷的问话，楚悬辉没听清。 “什么。” 他拉开衣袖，望进一双水润失落的眼睛。 “我也是你的露水情缘吗？” 楚悬辉明显一怔，原本冷淡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 “什么？” 第21章狐智初开 “他原先是警惕的，跟着鬼姬走，是因你。” 亭中，温仲兰出言提醒。 楚悬辉垂眼略微思索，起身朝方才鬼姬离开的方向而去。 一鬼一鸦正在一处僻静的湖畔叹息，察觉到月尊的气息靠近，鬼姬立即转头。 “悬辉。”鬼姬笑眯眯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悬辉不打算逗留，开门见山：“以他如今的模样，留在这里与同你们回去，没什么分别。” “的确。”鬼姬点头，她了解楚悬辉的性子并未多言，只道，“但主人天生吸引鬼煞阴物，化形后鬼骨苏醒，他很快便不是你眼前的狐狸了。” “不是我眼前的狐狸。”楚悬辉重复她的话，反问，“他从前是什么样？” 鬼姬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当真好奇还是话里带刺，沉默一瞬才开口。 “冥尊从前极少言语，喜怒无常。” 从前无人会将北萧与痛苦联想在一处，但看看这段日子狐狸在楚悬辉身边的模样，鬼姬细想起当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煞影纳万鬼，这些恶鬼存于北萧的灵识中，他平日不得清静，每逢阴日更加虚弱，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不愿将自己的失态与痛苦暴露于人前。 杀戮于北萧而言是天赋，但等他在尸山血海中平静下来，总失神地望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 战役结束后，北萧独自站在山巅望向长烟境。 鬼姬知晓那是长尾灵鸢一族的领地，也是主人曾经生活的地方。 月圆之日太阴之气驱除邪祟，是北萧为数不多得以安眠的日子，他却不急着睡去，细细望着群山夜幕，仿佛这处他早已踏遍的山野有他不曾见过的一面，石榴般剔透的眼眸褪去烦躁，含着一缕平日不见的恬静。 楚悬辉的反问让鬼姬一时语塞，她实则并不知晓冥尊从前的模样，只知道她在冥尊身边之际，对方便是极少开口，杀伐果断的模样。 “他如今在你身边轻松自在。”鬼姬不得不承认，“但你能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楚悬辉：“能护一时是一时。” 鬼姬张了张嘴，认真地同他商议：“悬辉，这世上漂亮的狐狸多的是，你真想要小仙能给你更乖更听话的。” “你也说了多的是。”楚悬辉瞥她一眼，“我想要还用得着你动手。” 鬼姬：“......” 见鬼姬哑口无言，楚悬辉转身。 “狐狸我收下了，若有下次，后果自负。” 这是警告他们不许打狐狸的主意，鬼姬也没真 第44章 打算从月尊手中抢狐。 “小仙明白。”鬼姬轻声询问，“大人又为何要蹚这浑水呢？” 楚悬辉身影一顿，并未回应。 并非不答，而是心中没有答案。 问题在心中过了一番，思索间反倒想起零碎平常的画面，狐狸愤怒的神情，别扭的姿态，安静蜷缩在胸口的模样，上蹿下跳讨打的劲头......神殿不会因一只狐狸而变得喧闹，但吵人的狐狸回到山间，不知还有谁能听他胡闹。 也许没什么由头，如今他怀中能揣下一只狐狸，便收着了。 ... 谈话归来，楚悬辉寻找狐狸的影子，此前石阶上空荡荡的。 他驻足找了找，最终在灵宠聚集的角落发现蜷缩幽怨的背影，心中一点闷意莫名散了。 楚悬辉缓步走到陆初华身边，伸手抱起狐狸。 陆初华没有动静，尾巴将脑袋遮的严严实实，楚悬辉目光掠过墙角印出狐狸半边脸形状的水迹，停顿一下，还是抬手撩开尾巴，见到一只委屈巴巴的狐狸。 陆初华也不吭声，眼泪如源源不断的溪流，蔫吧地躺在他手里。 楚悬辉擦拭着陆初华的眼泪，越擦越多。 丢不掉，擦不完。 “适可而止。”楚悬辉对伤心地陆初华道。 “但主人天生吸引鬼煞阴物，化形后鬼骨苏醒，他很快便不是你眼前的狐狸了。” 鬼姬所言再度浮现，楚悬辉踏上石阶，掌心贴着陆初华后背注入灵力，让他好受些。 这世上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神殿中灵树尚为嫩芽时，楚悬辉知晓他是树，成苍天古树时，楚悬辉亦不会觉得他该是嫩芽。 而眼前这只小狐狸，若长大能让他少些眼泪脆弱，未尝不是好事。 怀中冰冷的毛团逐渐回温，陆初华动了动，躲在袖中嘟囔了句什么。 楚悬辉没听清，撤开袖子：“什么。” 陆初华抬头，水润的眼睛里浸着失落：“我也是你的露水情缘吗？” 楚悬辉明显一怔，原本冷淡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 “什么？” 月尊步伐一滞，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初华见他脸色微微变了，心中不知为何生出几分真切的恼怒，欲大声质问。 “我说。”陆初华深吸一口气，“我也是你的露水......唔唔！” 楚悬辉反应极快地一把握住他的嘴，脸色变了几变，脚步一转朝无人处走。 “胡说八道。”楚悬辉呵斥，“听谁说的这些？” 陆初华挣扎着解救出嘴筒子，他身上暖和了些，也恢复不少力气。 “敢做不敢认啊。”陆初华话里带刺，酸水直冒，“你管我听谁说的，反正你已经答应只有我了，从前的事我不同你计较，但今后不许背着我有别人！” 楚悬辉望着狐狸气势汹汹的模样，忽而感到阵阵头疼：“......你说的这些并非一回事，罢了。” “呵。”陆初华冷笑一声，正欲辩驳却透过楚悬辉的眼睛看清自己。 他微微一愣，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没了声音。 一只圆润小巧的毛团，生气的模样显得滑稽有趣......就只是一只狐狸。 在旁人看来，他或许连对方的灵宠都谈不上。 在楚悬辉身边的这段时日安逸自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些疼爱陆初华并非不知，可心中却仍有些空落落的......他究竟还有何不满？ “我不是白眼狐，只是。”陆初华慢慢垂下头，极为小声地喃喃。 只是看见楚悬辉与旁人站在一处便酸溜溜的，听闻旁人说起什么露水情缘就感到不舒服，想到有朝一日他每日窝着的怀抱会被他人战有就觉得郁闷地连鸡腿都吃不下了。 “谁说你是白眼狐？”楚悬辉抬起陆初华低垂的毛脑袋，却被对方躲了过去。 狐狸跳下地，一言不发地朝不远处雾气缭绕的山上而去。 楚悬辉蹙眉：“陆初华。” 陆初华跑得更快，一溜烟消失在小道。 第22章初醒 第45章 （修） 山巅云雾缭绕，远处巨龙石雕若隐若现，风过传来阵阵龙吟声。 寒气侵入体内，原本被楚悬辉焐热的皮毛冷却，陆初华仰头，向来明亮的眼睛染上几分阴霾。 “轰隆。” 晴朗的天突变，淅淅沥沥的雨毫无预兆地落下。 一道声音自脑海响起，挖苦，“怎么，摇尾乞怜满足不了你了？” “轰隆——” 白光闪过印着狐狸眼底的猩红，陆初华似乎对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并不意外，静了静后在心底反问。 “你是谁？” 那声音慢悠悠道：“你觉得我是谁？” 陆初华没吭声，那人阴阳：“你倒不傻，见躲不过去了才听人说话，近来过得不错？” 陆初华：“和你眼巴巴对着月亮嗷嗷叫差不多。” “......” 北萧被噎了一下：“早知千年后要先当傻子，当初就不该死，让你混进神殿，也算吾月心善。” 陆初华咬牙：“你才傻，你全家都傻！不许叫得那么亲密，大人压根不认识你！” 北萧：“那又何妨，神殿是我所建。” 他停顿片刻，回忆道。 “也算有几面之缘，他总毫不避讳地盯着人瞧，挺有意思。” 虽说总让他撞上些血惺杀戮的场面，但楚悬辉并未表露出不适，只是在远处安静地看着，北萧那时擦擦脸上的血，眯眼看向山巅上一缕月白，轻轻扬唇。 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很好吃，不过吃了便没了，咬着解解馋也不错。 可惜邪魔入体太久回天乏术，鬼骨难归冥，最终不了了之。 事至如今自己与一缕千年前的残念对话，吵得有来有往，荒唐之余倒有点意思。 陆初华反驳：“你建神殿不也是敬仰大人？” 北萧静了一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兀自笑了半晌。 陆初华呲牙：“你笑什么？” 北萧反倒平和下来，语气像是在和孩子说话：“你觉得我当初建月神殿是出于敬仰？” 陆初华皱眉：“不是吗？” 北萧沉吟：“也许在你这个岁数有过这种想法，但长大后不是。” “从前望月便感到满足，之后站在高处，想着建一座神殿，自此明月是吾月。” 陆初华：“明月是吾月，什么意思？” 北萧：“那座神殿可不是供奉神明用的，是用来囚进神明的。” “轰隆——！” 头顶雷声乍现，陆初华一个哆嗦，生怕是来劈他的。 “啊。”陆初华震惊道，“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这样？”北萧似笑非笑，“日后你未必有我善良。” 陆初华大声反驳：“怎么可能？” 北萧：“千年前祭司预言时，我也是这般回她的。” 陆初华：“我不信。” 北萧：“嗯，这是我回她的第二句话。” 陆初华：“......” 陆初华淋着雨思绪凌乱，北萧淡淡开口。 “年少变故忙于逃命时反倒与你现在一样，仰头望月便觉得这世间没那么吵闹。” “月有阴晴圆缺，每逢阴缺，我伸手描摹着轮廓补上缺角，仿佛这样便能回报些什么。” 毕竟那时，唯有天生引渡亡魂、驱除邪祟的太阴之灵能让他的意识恢复片刻清明，一时的安宁足够他熬过下一轮战役。 陆初华疑惑地歪头：“那后来为何变了？” “为何？”北萧忽而反问，“若能承受答案，又为何将痛苦分离出一缕残念来替你分担？” 一道虚虚的影子出现在对面，并非梦中的北萧，而是与陆初华此刻一模一样的狐狸，甚至连潮湿的皮毛都一样狼狈。 “被族群背叛进入另一个族群，不过是从一场杀戮走向另一场杀戮。” “千年前，巫狐一族从强盛到灭族，也不过是你降生的一夜。” “灵狐族狐松泉一脉断绝，因他祖上将你逼至龙窟山，捡到你的那一刻，他们的死局便已注定。” 虚影狐狸靠近，围绕着沉默的狐狸 第46章 走了一圈。 “你生来便是讨债的，与从前没什么分别。” “建神殿是囚进神明？”虚影狐狸说出与方才自相矛盾的话，不知是坦白还是揭穿，“我怎么记得是有人自己无家可归，也不忘给心中寄托留下一处安宁。” “前世于神殿前结缘，月神问你有何所求，你说求死。” 虚影狐狸在陆初华跟前站定，似乎笑了笑，话却如刀般锋利。 “是当真别无所求，还是怕他也背叛你？” “......” 虚影消散。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随我回去。”楚悬辉撑伞站在不远处，脸色略沉，却仍驻足等待。 陆初华背对着他，没吭声。 楚悬辉垂眼扫过他潮湿的皮毛，语气让人听着心里打怵：“不知悔改，是还觉得自己有理？” 陆初华梗着脖子，没有动作。 “我数到三，说话。”楚悬辉面无表情，“一。” 陆初华没动，他加重声音：“二。” “你不许与旁人一同养我。”陆初华提出条件，“不要娶妻。” 楚悬辉听清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什么？” “你故意装听不懂是不是？”陆初华回头瞪他，“我说你不许娶妻，不要有夫人！” 楚悬辉：“我为何不能有夫人？” 陆初华定定地望着他：“你要娶妻？” 楚悬辉眉头紧锁，不等他细品，狐狸笔直地从山崖一跃而下。 “陆初华！”楚悬辉身形一晃，来到崖边堪堪将狐狸拽回，呵斥，“你做什么？再胡闹日后不许出门。” 身后的伞落进泥地被雨打湿，有些狼狈。 陆初华没吭声，楚悬辉后知后觉他浑身滚烫，身躯微微发颤。 “罢了，先回去。” 狐狸仰头，即使神志不清也还坚持询问：“非要夫人不可？” 楚悬辉不清楚他今日怎么回事，沉着脸没作声。 陆初华讨价还价：“夫君不行吗？” 楚悬辉脚步一滞，眼神复杂地低头：“鬼姬今日究竟同你说了什么？” 陆初华抵不过昏沉，含糊地喃喃自语，楚悬辉伸手撩过狐狸耷拉的耳朵，却被他轻轻咬住手。 “我。”狐狸虚虚含着月尊的手，“我的......” - “唔。” 眼前一片漆黑，陆初华仿佛被架在火上烘烤，痛意席卷全身。 “恭迎吾主。” 整齐而冰冷的声音响起，陆初华挣扎着睁眼。 青黑石壁潮湿，暗红液体流淌至祭坛，下方人影模糊，齐齐抬头望向中央。 “滴答。” 有什么滴在脸上，陆初华抬头，却见上方悬挂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他猛地收回视线。 一股巨力将他推向祭坛，陆初华跌倒在中央，刚从眩晕中回神，手脚、脖颈便被锁链拴住，等等......手脚？ 陆初华跪坐在地上，愣愣地望向自己修长的五指。 身下深色的祭坛被水淹没，一轮明月映入水中，陆初华低头看清自己的模样。 少年容貌昳丽，长睫轻轻颤动，一身破布的麻衣反倒将其衬得出尘水灵。 眼前场景突变，四方炉鼎冒着幽幽冥火，戴着鬼面的人们围绕着他举起盛满血的圆碗，口中念着异族语言，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 “放开我！” 陆初华听见“自己”喊道，原本清澈的声线嘶哑。 正前方被簇拥着的祭司身上挂着阴骨，将血水浇在他头上。 “这是巫狐族最为珍贵的能力，拥有煞影，灵界便无人是你的对手。” “滚。”少年拼命挣扎，脖颈被勒出道道血痕，怒喝，“离我远点！” 他被浇了一身污血，恶嫌地眯起眼。 祭司：“你本是无魂的鬼骨，是我巫狐族世代血祭养出的灵魂，日后也会是我族供奉之神灵。” “族人需要你，殿下。” 少年仰头看她，却只能透过鬼面具看到一双平静的眼眸。 祭司跪在他身前，轻声道：“巫咒困我族百年. 第47章 .....你我别无选择，待重逢之日，愿吾主不困于心，不困于形。” 灵魂回到很久以前。 北萧在长烟境林间初遇祭司，那日天光明媚落了满山金黄，对方默不作声地跟着他，直到他皱眉回头，才笑盈盈开口。 “殿下，近来可好？” 北萧不耐：“认错人了。” 祭司但笑不语，默默跟在他身边。 “？”少年皱眉瞥她一眼：“别跟着我。” “我是巫狐一族的祭司，殿下的族人，用这里的说法，是家人。” “是吗？”北萧冷笑：“我没有家人，只有仇人。” 话虽如此，他并未驱赶祭司。 祭司擅巫术，她所预言之事一一应验，北萧对此有些兴趣，他问，祭司便耐心回答。 祭司从不在人前现身，北萧也没过问。 几年过去，少年对她卸下心防，唤其“阿姐”。 “阿姐，日后的我是什么样？” 这次祭司沉默许久，待北萧疑惑地回头，她也没有开口。 北萧缓缓坐起：“怎么了？” 祭司摘下面具，朝北萧笑笑：“殿下，随我回去罢。” 这张脸他见过，是鬼姬......抑或说是她活着的模样。 她温和的声音远去，又平静地落入他耳中。 “恭迎吾主。” 眼前景象不断变幻，再度回到冰冷的祭坛。 少年的手穿过她的胸膛，小臂浸泡在滚烫的血液中，砰的一声轻响，尸梯砸向地面。 北萧意识清明后愣了片刻，猛地看向周围，火光映照下横尸遍野。 他杀光了族人，巫狐族覆灭。 掌管杀戮的神灵带着怨恨降生，供奉的族群遭到反噬，死后灵魂被困在煞影中，浑噩不醒。 巫狐族以血肉供养的“神灵”行走在无尽的杀戮中，北萧额间上浮的煞影原本只有一缕青黑，而后渐渐成了恶鬼域，里面住着背叛他的亡魂。 而即使清楚仇怨，看到一缕熟悉的阴煞茫然地在眼前晃悠，他也还是顺手丢下一片鸡肉，为她立了一炷香。 忘却或许是种解脱，旁人都忘了，唯有他留在过去。 不死的鬼骨留下累世的记忆，是他丢不掉的梦魇。 少年常常站在血海中垂头望向沾满血污的手，他的身形逐渐挺拔颀长，手也不再颤抖。 不知过去多少个春秋，他走出了血海，却忘了如何作为生灵活着。 北萧在神殿前驻足，耳畔掠过一道清冽却比如今青涩许多的声音。 “你有何所求？” 北萧缓步靠近，垂眼拂去神像下方一缕灰尘。 “求死。” 最终他如愿以偿，死在龙窟崖底，满身血污不甚体面。 临死前伸手描摹明月，心中却生出几分庆幸，从前埋怨为何碰不到，如今想着幸而摸不着。 “还好......”他轻声呢喃。 还好，明月在高处。 第23章化形 月神殿。 一缕晨曦落入窗沿，楚悬辉眉心折痕起伏，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睁眼。 颈窝被毛绒的东西蹭着，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许是狐狸生病的缘故，今日比往日热上许多。 楚悬辉掀开被褥欲起身，手指忽然撩到绸缎似的长条，侧头。 “......” 看清眼前的场景，楚悬辉呼吸一滞，眼中少许倦意在顷刻间散去，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音节。 少年蜷缩在他怀里，白净的皮肤被热气熏得润泽，乌发如瀑。 “冷。” 风拂过陆初华光裸的后背，他微微抿唇，下意识搂住楚悬辉的腰。 狐耳抖动两下，蓬松的毛团绕到前方搭在月尊大腿上，尾端微微蜷曲。 见此情形饶是楚悬辉也怔了一下，迅速收回揽在少年腰间的手。 “唔。”陆初华脑袋在他心口蹭蹭，长睫颤动。 见他有醒来的预兆，楚悬辉只迟疑了一瞬，旋即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如一道疾风蹿出寝宫。 殿外，楚悬辉整理凌乱的衣襟，手 第48章 指轻动，一道风门凭空浮现。 几位白衣仙者从中缓步而出，朝他行礼：“大人。” “备些衣物。”楚悬辉顿了顿，伸手在自己脖颈处示意，“少年，身量大致如此。” 仙者领命告退：“是。” 他并非没想过狐狸化形之事，只是一团毛绒在怀中时不觉得有什么，今早猝不及防见到个光裸的少年才发觉不妥。 仙者很快归来，将多余的衣物送至偏殿。 楚悬辉带着衣物回到寝宫，伸手推门时略微迟疑，改为轻叩两下。 “叩叩。” 屋内没有动静，楚悬辉推门而入。 绕过屏风，少年赤脚站在地上，尾巴绕着小腹遮挡，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大人。”陆初华见到他眼前一亮，下意识往他身上扑，“我化形......” 楚悬辉不动声色地躲过，将衣物塞进他手中：“先将衣裳穿上，收拾好来书房寻我。” “衣裳。”陆初华抱着衣裳，表情迟疑：“怎么穿？” “我试试。” 他当着楚悬辉的面将衣裳胡乱往身上套，很快把自己困住，挣扎着开口：“嗯？” 楚悬辉：“......”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轻叹，楚悬辉走到他身前伸手：“别乱动。” 片刻后。 一颗凌乱的脑袋成功从衣裳里探出，少年仰头，眉眼弯弯。 “嘿嘿，得救了。” 楚悬辉捋捋他凌乱的发丝，眼底思虑悄无声息褪去，显出一丝不明显的笑。 “伸手，胳膊从这里伸进去......嗯，另一只......” 无奈之下，楚悬辉只得手把手教他穿衣裳。 有人领着，陆初华配合地抬手抬脚，眼神逐渐放空。 方才自梦中醒来，陆初华心中沉闷，缓缓坐起。 被褥自肩头滑落有些凉，他下意识蜷缩起来，入手是光滑的触感，陆初华登时愣住，低头一看自己与梦中一样的手指、身形，惊得从床榻上蹦起来。 他蒙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化形了，匆忙下床想寻楚悬辉，忽闻一阵敲门声，陆初华尚未反应过来应声，楚悬辉便推门而入。 “啊！” 头顶挨了一下，陆初华回神，抱着脑袋抬头。 楚悬辉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发什么呆，身体可有不适？” 陆初华认真感知一番，摇头：“没有。” “这些，收起来。” 楚悬辉伸手点点他的耳朵，陆初华狐耳倏地朝后别，后颈染上红晕。 “知道......不要忽然摸我。”少年藏不住那点羞赧，控诉地望着他，“很痒。” 分明与狐狸撒交的神态一样，但终究又有些不同。 楚悬辉手僵在半空，又缓缓收回，暂且压下心中升起的不自在。 “我尚有些事处理，如有所需可来书房寻我。” 陆初华抱着手臂，微微抬起下颚，不满道：“无事便不能去了？” 楚悬辉脚步一顿：“随意。”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劲风，陆初华扑上楚悬辉的背，双手搂住他的脖颈。 “那一起好了！” 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后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 楚悬辉微微一愣，站在原地极轻地叹息一声：“下来，还当自己是狐狸？” 陆初华脸靠在他肩膀上，装作没听到。 待楚悬辉握住他的手腕打算强行将人摘下来，陆初华缠得更紧：“干嘛？” 单闻的提点不无道理，楚悬辉觉得的确有必要与狐狸说说规矩。 “下来。”楚悬辉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陆初华自然是不听的：“不要......啊！” 一阵天旋地转，陆初华被按倒在地，楚悬辉将他双手绑起，拎去书房。 楚悬辉：“正好，既然已经化形，便好好学学规矩。” “什么？”陆初华瞪眼：“我才不要，狐狸学什么规矩，放开......我要回山里！” 最终，偏殿。 几位白袍小仙站在生闷气的陆初华身 第49章 侧，其中一位手拿戒尺，轻轻拍着他后背，语气温和。 “小灵尊，请坐好。” 陆初华沉着脸挺直后背，目不斜视。 楚悬辉收回视线，吩咐身侧仙者：“不必手软。” 小仙颔首：“是，尊上。” 楚悬辉站在一旁看了片刻，见陆初华还算配合才放心离开。 他本无意让陆初华一板一眼地学礼仪规矩，奈何狐狸太不听话，只能先用这法子训着。 思及方才少年毫不避讳往人身上扑的模样，楚悬辉轻轻按揉额角。 总觉得头疼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 书阁。 几名仙者站在楚悬辉身前，呈上文书与一柄被阴煞侵蚀的长剑。 据悉柏祟山有一处墓穴被盗，盗墓者死里逃生后竟直奔狱仙堂认罪，五人面色煞白精神恍惚，将这柄残缺的剑上交后像是被抽光所有力气，口吐白沫倒地。 其中一人昏迷前紧紧拽着狱仙，喃喃着什么“墓里有东西”“大凶”。 不久后，几名仙者押着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神情进殿，那人朝楚悬辉行礼。 “小人张溪，见过尊上。” “张城主。”楚悬辉撂下笔，望向眼神飘忽不定的男子，“听闻柏祟山近来不安稳，你可知晓此事。” 张溪额头冒出细汗，垂头嗫嚅道：“这......小人略有耳闻。” 楚悬辉没有应声，翻看手中文书。 张城主脸色发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咬咬牙跪下：“是，小人认罪。” “家中表姐曾为太和境灵修，奈何早逝，舅父也是因记挂女儿才想着为表姐寻一位好夫婿......当然，小人也知晓灵界阴婚乃禁术！但小人只是一时糊涂......” “记挂女儿？”楚悬辉：“太和境修为仅次于尊者，你们强行为她配了阴婚，又将墓穴置于离家甚远的柏祟山。” 楚悬辉放下文书，上方记载着特殊符文，是巫祭禁术。 “小人知罪！”眼见躲不过去，张溪连连叩首祈求，“小人定妥善了结此事，求尊上留小人一命......尊上！尊上......” 狱仙先一步捂住张溪的嘴将人拖走，一位仙者上前一步。 “回禀尊上，张氏祖上与巫族有些来往，这些年家族势弱，大不如前，加之子女缘薄，许是想借巫祭改运。” “只是巫族禁术流传至今，其中不少禁忌已无记载，张氏这些年暗自寻了不少巫族后裔，但一直未能解决墓穴之祸，角仙一族精通巫术，不妨......” 楚悬辉摇头，打断他未尽之言：“不必，我亲自去一趟。” 柏祟山，灵狐族曾经的藏身之地，亦是北萧打下的第一处领地，而后一路向南直逼悬木岭。 墓中是太和境灵修化作的煞鬼，但她并未杀害盗墓者，也许尚有意识。 陆初华如今没什么异样，但这份平静反倒显得古怪，楚悬辉打算带他去柏祟山走一趟，试试反应。 仙者并未多言，躬身：“是。” - 晚间。 楚悬辉阅完文书，前往偏殿寻陆初华，顺道看看他今日表现。 方才进门，便听闻仙者无奈至极的声音。 “这......小灵尊，还请下来。” “凭什么。”小犟种嚣张的声音传来，“告诉楚悬辉，我偏是不学这规矩。” “不可直呼大人名讳，此乃大不敬。” “楚悬辉楚霸道楚不讲道理！” 殿内石柱雕刻精致纹路，威严神性的灵狐身形如烟绕柱一周，头顶一轮明月。 陆初华抱着石柱挂在最上方不肯下来，嘴上半点不闲着，给楚悬辉编排出各类名讳。 “楚讨厌楚破规矩楚不讲情面......” 下方几位仙者听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道寡淡的嗓音。 “楚什么？” 室内一静，原本梗着脖子大声嚷嚷的人没了声音。 第24章投怀送抱 像是过了一万 第50章 年那么久。 几位仙者率先反应过来，垂首行礼：“尊上。” 楚悬辉颔首，风门浮现，几名仙者默不作声地退下。 于是屋中只剩下一只抱着石柱的狐狸，与站在下方静静看着狐狸的楚悬辉。 “是要我请你下来？”楚悬辉语气平淡，一字不差地念出他方才的话，“楚悬辉楚霸道楚不讲道理，楚讨厌楚破规矩楚不讲情面......我怎么不清楚自己有那么多名讳？” 陆初华抱着柱子，狐耳紧贴着头皮：“......” 楚悬辉：“我数到三。” 柱子上僵硬的人动了动，不情愿地缓缓从上方滑下来，陆初华悄悄回头看他的脸色，却不慎与楚悬辉的目光对上，立马垂头。 不难看出这一下午偏殿的闹腾，陆初华浅色衣裳不知从何处沾了墨水，他生得白净，脸上蹭上灰尘格外醒目，嗯......心虚也格外明显。 楚悬辉收回视线，暂时没同他算账，转身走向殿外：“过来。” 殿外池水潺潺，雾气缭绕。 楚悬辉于正前方凉亭落座，一道白影缓步而来，将衣物放在池边。 是灵物聚成的人形，楚悬辉挥手间又散开，融入眼前弥漫的水雾中。 楚悬辉：“先沐浴。” 陆初华见他没有教训自己的意思，松了口气，正欲下水却发觉楚悬辉没动。 “大人不一起吗？” 这会儿倒知晓唤“大人”了，楚悬辉摇头：“你先。” 陆初华疑惑：“平日不都是一起？” 楚悬辉：“不必。” 陆初华较真：“为何？” 楚悬辉轻轻吸气，拧眉：“没有为何。” “果然不是错觉。”陆初华抿唇，“分明是狐狸时你摸我，为我沐浴，还抱着我入睡，变成人之后反倒一直躲着我。” 楚悬辉：“狐狸与人自然不同，你也不小了，还要总黏着人？” “你就是不碰我了，一整日都没摸我。”陆初华拧眉，学着他的话反驳，“说什么......有何授受不亲，结果呢？” 楚悬辉一时无言，就那么看着他。 月尊不说话眉眼下压不怒自威，陆初华低着头，小声道：“明明就是你说的，干嘛这么看我。” “沐浴。”楚悬辉命令。 陆初华闷闷不乐地扯凯衣带，故意将衣裳扔到他身上。 楚悬辉背身为自己斟了杯酒，将挂在小臂的衣裳抖落，一时间耳畔唯有清浅的呼吸与淅沥沥的水声。 某只狐狸赌气，将池水拍得趴趴作响，十分用力地洗自己。 楚悬辉想了想开口：“明日随我外出一趟。” 身后的动静一停，陆初华胡乱擦拭一番，迅速套上衣裳，脚步“哒哒”地朝凉亭而来。 楚悬辉回头刚想提醒他慢些别摔着，就见人已至身前。 沐浴后的少年长发微湿，唇红齿白衣衫凌乱，陆初华想都没想，揽住楚悬辉的脖子往他怀中一坐，敞开的衣领露出大片风光，直直送到楚悬辉眼前。 “我们明日去哪儿？” 楚悬辉眼皮子一跳，立即起身：“柏祟山。” 陆初华扑了个空栽倒在地，猝不及防摔了个结实，抬眼瞪他：“你作甚？” “从今以后不得这般无理。”楚悬辉声音有些发紧，拧眉道，“你我虽同为男子，这些行径也不合礼数。” 陆初华拧眉：“不合礼数？” 他伸手细数楚悬辉从前的行径，神情不解，愠怒之余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哪里不合礼数？是谁整日神出鬼没，不顾狐狸晒着太阳还是小憩都一把捞走放进怀里，是谁莫名其妙握着我的尾巴玩弄，对着我的耳朵捏来捏去？” “还有，我全身上下哪处你没摸过......某夜又是谁偷偷咬了一口我的耳朵，别以为我不知道！” 楚悬辉没说话，陆初华蹲在地上越想越生气，盯着自己破皮的膝盖也不吭声了。 良久，亭中传来一声叹息。 “是我有错在先，日后会注意。”楚悬辉起身，“明日 第51章 还有事，今晚早些歇息。” 陆初华看出他没有带自己回寝宫的意思，但还是伸出手，固执道。 “一起。” 楚悬辉望着他的手，没有动作。 平日狐狸早就习惯整日挂在楚悬辉身上，原本化形心中雀跃，如今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陆初华慢慢收回手，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 楚悬辉正欲开口，就听他冷声道。 “是狐狸还是人，对你而言就这般重要？” 陆初华脸色微冷，垂眼遮住其中一闪而过的受伤，转身就走。 “随你，我早觉得与人同睡不自在。” 望着他显出几分冷漠的背影，楚悬辉沉淀千年的记忆被搅动。 恍惚间，北萧模糊的面容、身影与眼前的少年重合，陆初华轮廓尚未褪去青涩，却在某时某刻已有了日后的神韵。 楚悬辉没有言语，在亭中站了片刻，下意识曲起手臂转身，摸到自己心口时才发觉怀中空荡荡轻飘飘的，没有温热圆润的毛团子。 “......” 他停顿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落下手。 - 翌日清晨。 楚悬辉方才踏出殿门，便见陆初华冷脸站在门前，目不斜视。 见他靠近，陆初华立即后退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头发还算妥帖，但衣襟边角翘起，楚悬辉伸手欲为他整理，又被陆初华躲过。 “大人自重。”陆初华抬手整理衣襟，淡淡地看他一眼，“不合礼数。” 不知是不是错觉，楚悬辉总觉得这狐狸化形后愈发会气人了，许是毛绒的脸表情不大明显，如今一瞧，是位阴阳怪气的好手。 “嘶！”陆初华忽然痛呼一声，微微睁大眼睛看他。 楚悬辉收回手，拇指轻轻摩挲：“跟上。” 陆初华脸上很快浮现出一道指痕，忿忿地快步跟上，冷哼。 “你这么做难道就合规矩？” 楚悬辉停下脚步，侧目微微低下头俯视他，眉梢轻动。 “我便是规矩。” 第25章拜堂 柏祟山古木参天，常年阴雨，鼻尖萦绕着一股土腥味。 越往深处去，深棕树皮变为奇异的暗红，刀尖划过树干，浓稠的黑水朝下流淌，触盆到土壤时发出腐蚀的“滋滋”声，一阵白烟缓缓升起。 楚悬辉观察白烟飘散的方向，确认某个方位后，顺势将匕首递给陆初华防身。 “待会儿进墓后跟紧我，假如迷失，轻轻晃动铃铛即可。” 楚悬辉从怀中取出红绳铃铛，拉过陆初华的手，系在他手腕上。 陆初华心里还堵着气，下意识抽手，被对方强行握住，楚悬辉为他系好铃铛没有立即松手，不轻不重地捏捏他的腕骨。 “我说的可听清楚了？” 陆初华用力抽回手：“听清了，不就是进墓后跟紧......”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楚悬辉。 “进墓？” 少年方才还气鼓鼓的脸瞬间变得紧张，磕磕巴巴道：“什么墓？” 楚悬辉：“死人的墓。” 陆初华错愕地看着他：“你昨日说出门一趟......结果是要进墓，你怎么不早说？” 楚悬辉呈“一”字的嘴角稍稍扬起一点弧度：“你没问。” “我。”陆初华紧紧攥着匕首，眼下再质问也没用，只得先保命，“那墓里危险吗，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楚悬辉视线落在他强装镇定的脸上：“嗯，有鬼。” “不算棘手，太和境修为枉死的利归，也许尚有一丝神志。” 太和境仅次于尊者境，不算棘手？ 陆初华一时失去反应，楚悬辉掩唇轻咳挡住笑意，语气平淡道。 “你怕鬼？” 陆初华：“......没有。” 话虽如此，少年脸色难看，肉眼可见地发白。 冥尊怕鬼也是稀奇，按理说他见鬼反倒比见人自在。 但陆初华表露出的抗拒与害怕不似作伪，楚悬辉像是揉狐狸 第52章 脑袋一样，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又勾起他腕间的铃铛。 “有我在，没什么能让你害怕。” 陆初华一愣，旋即扭头避开他的手，阔步朝白烟消散的方向走。 “莫名其妙，谁怕了。” 仔细一看，耳朵连着脖颈红得彻底。 - 山林深处寂静得不同寻常，阵阵阴风擦过衣袖钻入皮肤，耳畔却无半点风声，陆初华汗毛竖起，一阵苏麻自背脊蔓延，像有什么从后方掠过，他猛地停下脚步欲转头查看。 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他的脑袋，楚悬辉将他往怀中带了带，低声嘱咐。 “不要随意回头。” 光线晦涩，树的黑影摇曳，几缕白光落入湿滑的泥地，反倒显得苍白诡谲。 “快到了。”楚悬辉领着陆初华朝前走。 虽说无光对狐狸并无影响，但看着对方紧绷的脸色，楚悬辉还是催动灵力将一轮小小的圆月放入陆初华手中。 陆初华眼底映着光亮，一手小心地捧着圆月，一手紧紧拽着楚悬辉的衣袖，这会儿也顾不上逞能，狐狸耳朵不知何时从发间冒出，警惕得竖起。 “我听到水声了。”陆初华拧眉感应，很快确认一个方位，“像是水滴在石板上的声音，很空旷，在那里。” 耳朵被人捏了捏，陆初华声音一滞，斜眼去看楚悬辉。 楚悬辉收回手，仿佛刚刚没忍住摸一把的人不是他，神情从容：“不错。” 随着水声愈发近，四周无风，阴寒的气息从脚底往上攀。 “冷？”楚悬辉攥着陆初华微凉的手，低声询问。 陆初华避开他的视线：“没有。” 楚悬辉没说什么，宽大的手掌将他的手完全握住，还好此处一片漆黑，陆初华抿唇，分明被焐热的是手，耳朵却变得滚烫。 山间起了大雾，即使两人双手交握紧紧靠着，陆初华也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 “大人？”他试探地唤了声。 楚悬辉回应：“嗯。” 水声在耳畔徘徊，走来走去却像是在原地打转，树木的黑影犹如形状奇异的怪物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大人。”不知走了多久，陆初华望着近在咫尺却看不清面容的人，心中一阵异样地发毛，“我听水声就在附近，怎么一直没到地方？” 对方没有回应，牵着他的手继续朝前走。 陆初华掌心渗出浅浅一层汗，楚悬辉的手温暖干燥，此刻握住他的这双手却光滑冰冷。 “......” 陆初华停下脚步，匕首自袖口滑落，寒芒一闪，他猛地朝前方挥动匕首，预料中的阻力并未来袭，眼前的“人”在匕首刺中的刹那如烟般消散，融入眼前的大雾。 他与大人走散了，意识到这一点，陆初华有些不安。 “叮铃。” 无法分辨方向，陆初华正欲晃动手腕的铃铛，铃铛却先发出一阵动静。 陆初华望向四周，迟疑道：“大人？” “呜呜哇哇——” 一阵突兀的唢呐声由远及近，陆初华尚未看清眼前景象，迎亲队伍已至身前。 “上轿。”有人扬声喊。 人影绰绰，萧条的山林中忽然出现喜庆的队伍，人声由远及近。 “来，请上轿。”有人凑到耳畔，笑盈盈开口。 另一人扶着他的手臂叮嘱：“小心脚下。” 他们的声音与活人无异，但按在他手臂上的手异常冰冷，被锣鼓盖住的荒凉一点点蔓延上心头，陆初华张口欲喊却发不出声音。 不知是谁将一块红布盖在他头上，陆初华浑身无力、脑袋昏沉，一群人将他塞进轿子。 不远处的树上，一道月白身影静立观望，片刻后才缓缓步入浓雾。 “老张，恭喜，恭喜啊。” “嘿，我抢到喜果了。” 锣鼓喧天，唢呐奏乐，隐约听闻人声鼎沸，花轿开路，仿佛置身闹市。 ......吵死了。 陆初华用力晃了晃脑袋，再睁眼却发现眼前挡着红布，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皱着眉低头。 第53章 喜服绣花鸟纹样金线，头顶很重，略微晃动便听闻朱钗相撞的声响。 一阵风过，盖头被吹起。 喧嚣戛然而止，人声消散，只剩下在寂静中突兀的唢呐声。 轿帘掀起一角，看不清面容的迎亲队伍朝前走，这些人脚尖点地，半边身子虚而空，风一吹露出苍白青黑的皮肤。 四周并非山路，而是狭窄到刚好容纳轿子通过的青黑石壁，上方隐约可见特殊的纹路，陆初华探出头，额头轻抵石壁，艰难地看到一条长而压抑的暗道。 眼前一暗，嘴唇艳红的纸人紧贴着他，被墨水粗糙描摹的眼睛诡异地转动，红紫腮红随着它的笑容蔓延至耳后，洇出血迹。 “还请回去。”其声尖锐，雌雄莫辨。 陆初华几乎听见纸张撕裂的沙沙声，纸人脸皮碎落，一只青黑的手从破损的洞口伸出，艳红的长甲猛地刺入轿子边沿，一旁的“人”察觉到动静，缓缓转头，脖颈倏地朝他的方向翻折，无瞳的眼中布满血丝。 陆初华呼吸一滞，立即缩回脑袋，心口重重跳着。 轿子停下，外头传来一声。 “吉时已到，新人下轿！” 陆初华不受控制地起身，脚下黑石泛起水波似的涟漪，一个不留神变为庭院小道，人声再度入耳，宾客寒暄谈笑。 盆中绿火忽明忽暗，红白相间的鞋子跨过火盆。 陆初华低头，火中蹿出一只狰狞哭泣的归脸，天光如火般明灭，脚下的路一会儿是黑石，一会儿是庭院。 “呜，呜呜呜......” 尖锐的叫喊在他跨过火盆后消失，一缕白烟缓缓上浮，比鸿毛轻上几分。 身侧是不知真假的恭贺，红布遮去前路，只能看清自己的脚与前方露出的不知是台阶还是门槛的一角，于是小心迈步，依附着旁人指引走得仓促。 忽然，一条红绸被人塞进陆初华手中，他又跨过一道门槛，似乎到了堂前。 “一拜天地——” 身子被强行按住弯腰，冰冷的手虚扶在后背，陆初华抿唇，没有轻举妄动。 “二拜高堂——” 又是一拜，陆初华攥紧手里的红绸，心中的恐惧在此刻悄然散去，想勒死在场所有人与鬼的欲望达到顶峰。 就在这时，红绸另一端被人轻轻扯动，陆初华顿住。 “夫妻对拜——”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与对面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对拜，陆初华脸色登时发青。 “礼成，送入洞房——” “装神弄鬼，究竟是......呃！” 陆初华身上的桎梏似乎松了些，他正欲扯下盖头，脚下便是一空，阵阵眩晕后稳住身形，手掌摸到床榻与被褥。 积攒的怒火彻底盖过理智，陆初华深吸一口气。 “哒，哒。”平缓的脚步声徐徐靠近。 遮住视线的盖头被那人先一步挑起，陆初华面无表情，猛地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匕首狠狠插进被褥，朝对方的脖颈倾斜。 “想死......” 陆初华声音戛然而止，眼中冷光肉眼可见地化开，怔在原地。 楚悬辉一身红袍衬得丰神俊朗，眉目间多了几分张扬，此刻垂眼望着抵在脖颈边的匕首，不甚在意地伸手握住陆初华的手腕。 “是我。”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调更，下周四入v当日更新三章，最近走榜一直跟着任务考虑日期，入v后就基本稳定啦。 第26章阴婚 一时间，屋内只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楚悬辉头一次见到陆初华真正动怒的模样，一张看上去楚楚可怜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底冷光迸射，竟显出几分骇人的杀意。 而在看清来人后，陆初华堪称肃杀的神情一滞，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是你？”方才粗哑而尽显男儿本色的嗓音毫无阻塞地滑向清澈软糯，陆初华迅速收回匕首，俯身查看楚悬辉颈侧，“还好，没伤着。” 这会儿松了口气，陆初华腿一软，顺势趴进楚悬辉怀里。 “说 第54章 什么有你在没什么能让我害怕。”陆初华幽怨地埋在他心口，像是又变回小小的狐狸，控诉，“结果转头就不见人影，也就我信你的鬼话！” “方才那些东西吓坏我了，今晚怕是要梦魇，都怪你，若陪我入睡就原谅你。” “还有，我险些就同旁人拜堂了，你在为何不出声？” 有楚悬辉在身旁，他几乎忘了自己如今尚在危机四伏的墓中。 陆初华自顾自碎碎念，忽然抬头，双手撑在楚悬辉耳侧，煞有其事地质问。 “莫非你是故意的？” 楚悬辉伸手摘下他头顶摇摇欲坠的发钗，陆初华神情生动，眼睛异常明亮。 此情此景让他忽然想起某只灰头土脸的狐狸，低落地喃喃自己不漂亮，成天与人作对。 鬼使神差的，楚悬辉捏捏他气鼓鼓的脸，眼中划过一丝柔和。 “很漂亮。” 楚悬辉见过这双眼睛满是疲惫与挣扎的模样，从前不觉得可惜，如今却有些不平。 他的手划过陆初华的脸，缓缓上移，指尖点点对方的眼尾。 “什，什么？”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陆初华眼睫颤动，不自在地侧头握住楚悬辉乱摸的手，这时候还不忘赌气，“不要乱摸，不合规矩。” “砰——！” 像是受不了这二人打情骂俏的氛围，一旁放置红烛的铁架忽然倒地，火燎起纱幔，很快朝屋内各处蔓延。 明火发出噗噗两声轻响变为青黑冥火，密密麻麻模糊不清的身影自火中静立。 狂风呼啸，吹得陆初华眯眼，再睁眼，一缕白烟升起，眼前的婚房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眼熟的青黑石壁，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 “嗬！” 两人方才坐着的床榻竟是一方棺木，陆初华看清后腾地起身，一把拽起楚悬辉。 “呲呲。” 指甲刮过木头的尖锐声从里面传来，陆初华往楚悬辉身后躲了躲，探头警惕地注视棺木。 楚悬辉视线四下一扫，没有理会发出异响的棺材，反倒蹲身查看地上刻着的纹路。 “祭坛。”楚悬辉低声道，不动声色抬眼看向陆初华。 陆初华并未注意到他的视线，正盯着眼前的石壁走神。 青黑石壁，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腥味，古朴神秘的纹路。 这些无一不让他想起诡梦，仿佛下一瞬耳畔就要响起熟悉的窃窃私语，曾经如影随形地暴躁缓缓浮上心头。 “陆初华。” 温热的手掌覆着腕骨，陆初华眼底闪过的猩红褪去，有些茫然地低头：“大人。” 楚悬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他拉到身前。 “别走神。” 陆初华胡乱点头，避开他的视线，转而看向四周。 圆形祭坛开阔，地下、墙壁上雕刻着异族字符，陆初华漫不经心地扫过。 巫族，鬼巫一脉的术法，拘魂、献祭，比寻常巫术繁琐得多。 祭坛略高，下方围绕着宽约一尺的水渠，淡淡的腥味便源自此处，魂草浸泡的汁水泛着莹莹白光，聚煞之物。 锁链纵横，其中四条死死钉在中间的棺木上，看似锈迹的暗红是熬制的“巫墨”，数十种至阴之物炼成，用于绘制特殊纹路。 顶端悬一枚长针，不出意外这棺木中并无尸身，只存放墓主的头骨。 四方暗室各设一棺木对应四肢，非墓穴格局，术法凶残，无所不用其极，即使在巫祭中也是极为少见的禁术。 只是禁术失传多年，许多禁忌不为人知，寻常灵修不得解脱，但太和境修士若弃百年修为养鬼穴，成一方鬼主号令阴煞破阵，是个法子。 “......”等等。 意识到自己对这些一清二楚，陆初华猛地缩回摸向石壁的手，凌乱地转头正对上楚悬辉洞悉一切的眼睛。 楚悬辉：“看出什么了？” 陆初华心如擂鼓：“......嗯？” 楚悬辉像是随口一说，沉默片刻后，忽然又问：“这池水中是什么？” “魂......”陆初 第55章 华下意识回应，反应过来后立即改口，“浑，浑浊之物，不知是什么。” “嗯。”楚悬辉也不戳穿，纵容道，“是魂草。” 陆初华：“......” 他方才被阴煞推搡，一路波折来到墓中，脸、手蹭上不少灰尘，瞧着有些狼狈，楚悬辉迟疑一瞬，并未出手解决眼前困境，静观其变。 既然鬼骨天生吸引...... 忽然，身后刮过一阵阴风。 楚悬辉回首，方才陆初华站在的地方空无一人。 ... 被一股拉力猛地扯入暗室的陆初华皱着眉，眼前漆黑。 “啪。” 一声轻响，四方铁器中冥火烧起。 艳红床幔染上一缕妖异的青，在风中缓缓浮动，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陆初华从柔软地床榻上撑起身，正前方是数扇屏风。 “装神弄鬼。”他冷声道，“出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屏风后方出现一道身影，陆初华立即起身，却见那影子变为两道。 人影似乎并没有现身的意思，反而互相靠近，其中一人在上，将另外一人压在下方，慢慢......交叠在一起。 陆初华一愣，神情茫然。 意识到这是在上演什么，他耳朵发红，立即移开视线，却发现床帐四周围满了屏风，有些屏风中甚至有三四道人影。 烛火摇曳，暧昧的声响远远近近，一股带着异香的风吹过陆初华的耳畔，他攥着匕首的手迟疑地抬起，似乎在纠结该不该掀开屏风。 交叠的影子动作愈发放肆，即将进行到关键时刻，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出捂住陆初华的眼睛。 “哗啦！” 楚悬辉抬袖一挥，屏风生出裂纹，原是障眼法。 八面铜镜正对着棺木，也就是陆初华方才站着的位置。 “啊！”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动静。 不等楚悬辉出手，一道白影迅速掠过，从棺木中揪出一缕残魂，照着对方的脸就是一巴掌。 “胡闹。”清冷的女声质问，“瞧不见他年纪尚浅？” 那残魂瑟瑟发抖：“也，也没多浅......啊！别打了别打了！” 那鬼猛地挨了几下，缩进角落颇为委屈地嚷嚷。 “再说了，这二人在我头顶打情骂俏的，瞧着也不像什么正人君子啊！” 第27章阴婚（2） “再说了，这二人在我头顶打情骂俏的，瞧着也不像什么正人君子啊！” 一缕残魂躲进角落嚷嚷。 陆初华刚摘下楚悬辉的手就听见这么一声，他尚未弄清眼前状况，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你说谁打情骂俏？” “还能有谁？”那鬼嘟囔，“左一句大人又一句大人叫得欢实，躺在棺木上还不忘让人今夜陪着入睡，不是黏人的妖精是什么？” 陆初华静了一会儿像是气蒙了，抄起一旁的铁架就朝角落走。 那鬼也是欺软怕硬，见他轻松拎起沉重地铁架，立马变脸飘到上方抱着柱子。 “不不，我是说！我是说这位公子瞧着气度不凡，生得比妖精讨喜，才让这位大人如此爱不释手，在墓中也要先疼爱一番！” 陆初华：“滚下来！谁疼爱谁了？” 归男：“兄台莫要冲动，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啊！别打，别！” 原先凄冷的墓室嘈杂起来，楚悬辉与那道白影移开目光，并未理会角落混战。 楚悬辉：“张萱？” “是。”张萱朝楚悬辉一行礼，“小仙被困此地已久，借大人一缕灵力得以清醒，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大人莫怪。” 楚悬辉：“先前几名盗墓者带出一柄被阴煞侵蚀的长剑，是你所为？” 张萱摇头：“我只记得的确有人闯入结界，彼时我正修炼，没有理会。” “此等屈辱，待我出去后自会一一清算。” 她说着轻轻叹息，目光朝角落而去，显出几分复杂。 那柄长剑名为苍青，是她的信物，除了她只有一人能取。 这墓中也 第56章 唯有一人整日同她唱反调，不承想陷入混沌后，也是此人默默守在门前。 张萱心绪起了些许波澜，目光落在陆初华身上时一凝，像是看出什么，微微蹙眉。 “这位。” “好了。”不等张萱细看，楚悬辉行至角落拉回余怒未消的陆初华，“回来。” 铁器落地，在空旷的墓中荡出巨响。 陆初华冷哼着拍拍手，却见一侧火光未曾照到的“墙壁”摇摇欲坠，朝他砸来。 “哗啦啦——砰——” 尘土飞扬，一阵莫名的沉默后，少年挣扎着推开埋住自己的东西，探头。 “这是何物？” 压在身上的并非坚硬的石块，而是不知记载什么的本子，他顺手翻开，看清内容后僵住。 “兄台，如何？”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十分骄傲似的，“这些都是在下亲笔，出了这门可再难找比这香艳的本子。” 陆初华脸上怒意消失，愣怔后，取而代之的是由衷地惊叹：“惊为天人，你哪来这么多想法？” 归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正所谓黄河之水天上.......呃！” 残魂被白影拍在墙上，张萱方才怅惘的眼神变得无奈：“污秽之物。” 归男大声道：“你以为我很想同你待在一处？整日就知修炼！功法！白瞎了我这尤物。” 几人：“......” 事已至此，不必过问也差不多知晓，这缕微弱的残魂便是墓主的阴婚夫婿。 张萱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几分尴尬，低声道：“见笑了。” “他时日无多，一月后便会消散。”楚悬辉摇头，在张萱愣怔的视线中，递出一枚鬼石，“拿着此物可暂时离开墓室，至多两日。” 那一缕残魂并不完整，虽说模糊不清、长发遮挡，但不难看住他刻意遮掩的狼狈，墨发下一双眼睛空荡荡的，生前被剜去双目，落下魂锁钉入棺木。 这术法须活人为引，枉死后缚魂，若说家中人知情，未免太过心狠。 楚悬辉言尽于此，张萱攥着鬼石，微微抿唇。 “多谢。”她垂眼遮去某种情绪，正色道，“如今小仙清醒，日后附近不会生乱，有劳大人跑这一趟。” 张萱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朝角落一扫。 等过些时日......带他逛逛书楼。 这句话在心中一过，并未说出口。 此事告一段落，张萱视线始终在陆初华身上徘徊，许是看出了什么，楚悬辉不动声色侧身将人挡住，不再逗留。 身后，白影与残魂目送二人离开。 陆初华满脸恍惚地跟着楚悬辉走出墓室暗道，与来时热闹纷呈的奇遇不同，耳畔唯有水声落地的回响。 两人各怀心思，并肩走在一条长而狭窄的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楚悬辉极少回望，近来却频繁忆起往事，随着他对陆初华愈发了解，过去少之又少的交集有了不同滋味。 千年前神殿附近生灵来往，早晨飞过一只燕雀，午时路过灵狐于阶前伸懒腰，稀松平常。 这平常之中亦有北萧，他极少踏足神殿，大多时候坐在灵树上遥遥望着此地，楚悬辉并非没有好奇过为自己建造神殿的狐主，但对方从未靠近。 北萧望月，望神殿，楚悬辉便望他，望灵狐族。 某日，北萧似乎终于注意到自己供奉的神灵莫名出现于领地附近，并不靠近，远远盯着他，似是无声地反击。 意识到这点，北萧轻轻扬唇，因笑而明艳的神情如一缕挣脱阴霾的天光，转瞬即逝。 偶尔，北萧结束战役归来，会遣燕雀、走兽衔些宝物送入神殿，几十年一晃而过，殿中空荡的宝阁稍显拥挤。 拜神者皆有所求，无一例外。 神殿建成后不少灵狐族与附近灵物前来跪拜，求平安者得平安，求财者盆满钵满，求姻缘者终比翼双飞。 岁月浅浅无声，楚悬辉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亦等到一个犯了忌讳的愿。 北萧唯一一次踏足神殿，越过蒲团不跪不拜，拂去神像下方 第57章 一缕灰尘。 楚悬辉终于看清这位与自己按理说关系匪浅，却无比陌生的狐主，他并未多言，照例询问。 “你有何所求？” 北萧：“求死。” 毫无敬畏的行径与漫不经心的嗓音，神殿内落针可闻，楚悬辉冷声回应。 “请回。” 之后，北萧死在了龙窟山。 千年前的记忆已然模糊了，但望着陆初华的眼睛，楚悬辉不久前在梦中看清了北萧的眼睛。 疲惫、平静，沉郁如深渊，唯有抬眼看向神像时带上一缕复杂，楚悬辉难以描绘那一眼的情感，一声“求死”如同告别。 这世上没有意料之外的相逢，从捡到狐狸起，楚悬辉便有这种感觉。 信徒万千，唯一人建月神殿，神殿造福一方，唯独未能留住建造他的缘者。 楚悬辉不欠旁人什么，但或许有一笔账仍须他思量一番。 身侧忽而响起一声轻叹，楚悬辉自思绪中抽离，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方才那鬼恐怕早知晓自己即将消散，他大抵对那姑娘有意思，临死还不忘逗她开心。” 陆初华背着手蹦跶，颇为感叹似的。 “方才大人说完，我见他抖了一下，应当也是怕的。” 楚悬辉定定地看他片刻，问话中似带有一丝千年前的困惑：“你觉得他为何宁愿赴死，也不愿求张萱一缕修为？” “其实我看清他的模样了。”陆初华思索着，“他被剜去双目，生生钉入棺中，想来身世凄苦，无所依靠。” “方才我无意翻开的本子并非污秽之物，是一幅画像，画中女子一袭白衣清冷孤傲，被人簇拥着。” “他口中嚷嚷着墓主不解风情，画了一本又一本污秽之物堆在墓中，或许只是为了藏住那一本真心。” 本不相配的人亦不该相见，一缕荒谬又自以为是的心意，不如随着颠簸的命运埋入黄土。 “又或许画上一墙对方讨厌的污秽之物，连同那本真心一起被摔落在地时，便不会显得太过狼狈了。” “......”楚悬辉一时没有开口，望着眼前滴落的水珠，走起神来。 一条路恰好走到尽头，入目是熟悉的苍天鬼木，似乎比来时少了些张牙舞爪的意味。 “呜——” 身后传来一声异响，两人同时回头。 青烟缓缓升起，那缕本还有一月阴寿的残魂悄然没入巫阵，成了墓主号令的阴煞。 只是他不再拥有记忆，围绕在张萱身侧，是她的兵马之一。 第28章一缕绯色 归殿途中，陆初华一言不发。 少年本想在月尊宽阔温暖的肩膀上小憩片刻，被拒后眼珠一转，假意作罢，趁月尊不备忽而一跃而起，欲揽其脖颈。 楚悬辉早有预料，熟稔地侧身躲过，少年扑空坠地，一身粉白相间的衣裳登时染上污泥。 陆初华伏地不可置信，化狐借力跳起，跃至月尊头顶咬人遂忿。 最终，灵狐战败，有气无力地挂在楚悬辉臂弯。 不远处神殿轮廓渐显，狐狸忽然将毛脑袋自出悬辉臂弯拔出，眉头紧皱。 于林间失散后，他慌乱无措，楚悬辉却淡定得如同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陆初华细数墓中之事，越想越不对，发出一声沉思后疑惑的音节：“嗯？” 起初在墓外失散，陆初华刚识破阴煞伪装，腕间的铃铛便是一响，这一遭姑且算心有灵犀。 而后拜堂，第二拜时他已忍无可忍，恰好手中的红绸被人轻轻一扯。 于洞房相见被自己用匕首抵着脖子，楚悬辉只是抬手按住，神情淡然，不似惊讶的模样。 ......呵，方才见他要被本子砸中“反应不及”，这会儿躲他倒是得心应手。 狐狸心思活络，想明白这些，眼神也由薄怒转为震怒。 “果然，我就知道。” 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楚悬辉不明所以：“嗯？” 陆初华挣脱他的怀抱，跳到地上，仰头更加大声道：“我就知道！” “不想养了 第58章 说一声便是，何故大费周章？”狐狸转身朝山中走去，扬声道，“行了，好聚好散，就此别过！” 楚悬辉静静地站在原地，不走也不挽留，只见狐狸走出去三步，步伐明显慢下来，见身后没有声响，微微侧头，瞥见人影后又迅速摆正脑袋，加快步伐朝前走。 楚悬辉逗他：“拿些衣裳走？” 陆初华昂起头：“既然你这般离不开我，那我也就勉为其难......” 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陆初华反应过来楚悬辉说了什么后猛地回头看他，气得嘴唇哆嗦。 “用不着！” 狐狸咻地一下蹿进草丛不见踪影，一脚蹬歪了几根草。 不远处树上传来一阵翅膀扑棱棱的动静，楚悬辉转头，见到一只结彩翎的长尾鸢。 他对这只极为长寿的灵鸢有些印象。 “小仙有些好奇，身为天地之灵，尊上心中可有过遗憾？” 翎晞身上的气息并不平和，带着一股莫名的躁意，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楚悬辉轻轻扬眉，北萧于殿前离开的背影于眼前一闪而过，尚不明晰的心念如余烬般沉寂。 他摇头：“且看当下。” “不知当下尊上是否会如当初一般，任他离开？” 楚悬辉立即抬头，眉间闪过一道锋利的冷光。 长尾鸢却蓦然展翅离开，如来时一般莫名，长长的彩羽带出漂亮的金丝，一声轻语散在风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懊恼。 “......是我失言，尊上见谅。” 翎晞自知不该，这话与其说是问月尊，倒不如说是他对自己的质问。 方才他与往日一样途经此处，猝不及防见到狐狸离开的身影，翎晞记忆深处尚未过去的沉痛被触及，这才失了分寸。 他活得久，身旁的人见一个少一个，北萧走后翎晞不怕离别，只怕再见一次他的背影。 北萧凶名在外，以至于神殿前说出一句“求死”，旁人都以为是挑衅轻浮。 当初为何偏是要同那犟种赌气呢？ 彼时灵狐族有叛变之兆，北萧却执意建神殿供奉月神佑此地安宁，翎晞与他大吵一架，将屋子砸得一片狼藉，自那后北萧再没回过长烟境。 “那群白眼狼有什么好？”屋中，翎晞揪着北萧的衣领，不顾体面地呵斥，“族人，恩人都是个屁！从前你偏说那神棍妖女是族人，非要跟着回去，后来呢？” “说话啊。”翎晞气急，说话针针见血，“巫狐族将你当什么？说得好听是血肉喂养的神灵，不过就是需要一个替他们承受巫咒的祭品，如今又要去什么灵狐族，他们难道就会善待你？” 北萧并未挣扎，任由他发怒：“灵狐族对我有恩。” “打下悬木岭还不够？你将他们从柏祟山带出来已是仁至义尽。” 翎晞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仓促地摸到茶盏往嘴边送。 “这些年四方战乱，狐族与山君一族齐名，真是威风，你的名声一日比一日响亮却是恶名远扬。” “灵狐族两面三刀，跪在你身前唤一声狐主，转头将你当作外贼防着，传你吃仍心肺、丧尽天良，不就是为了日后弑主铺路？” 北萧整理衣襟起身：“族内之事，由不得外人妄言。” “砰！”翎晞一脚踹翻了木桌，气红了眼睛，“外人......老子是你兄长，你翅膀应了是不是？” 北萧没回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翎晞顺手抄起所有能拿起的物件朝他身上砸，将屋子整得一片狼藉。 “走，走！走了就别回来！”翎晞发丝凌乱，最后没东西扔扯下自己的宝贝彩羽狠狠朝前砸，怒声道，“就记着族人、恩人，家人怕是让你忘到下辈子了！北萧你个小兔崽子，白眼狼，老子白喂你那么多鸡腿，让你吃饱了撑得跑到别人那受委屈......” 北萧背影毫无留恋，翎晞后来才想明白，他若不离家，旁人杀北萧难，杀性情温和的长尾灵鸢却易如反掌。 分明是不想牵累家人，却将话说得那样决绝。 他 第59章 不是没看见北萧眼底的疲惫与绷带缠绕的伤，从前在家中被他喂得白白胖胖的狐狸何时这般累过？ 北萧离开神殿仿佛就在昨日，他就停在不远处的枝头远远看着，以为是送别，结果是最后一面，倒不如像从前任性些、脾气大些。 翎晞记得许久以前，北萧坐在屋檐上望着自己在下方院子里烤鱼，他难得抢了酒杯，尝了尝他曾经一直觉得难喝的酒。 “大鸟。”北萧酒量极差，一不留神给兄长编排出新名讳，半眯着眼睡在屋顶，轻轻叹了口气，“你觉得这世上什么最重？” “你叫谁大鸟？”翎晞懒得跟醉鬼计较，敷衍他，“什么最重......就大鸟吧，真难听，光听着就觉得日子没指望了。” 北萧闷闷笑了两声，侧身勾勾手，灵烟夺奏了翎晞刚烤好的鱼。 翎晞：“诶！兔崽子，方才问你说不吃，故意的不是？” 他愤愤地从竹篓里掏初一条鱼，口中骂骂咧咧，但没跟北萧抢，主要也抢不过。 “吾主。” 良久，茫茫夜色中传来一声喃喃，北萧坐起身望向远方，片刻后迎上翎晞担忧的目光，他一顿，接着恣意地挑眉，朝他晃晃酒杯。 “威风吧？” 翎晞没有接话，那时他隐约明白威风背后的重量，沉默许久又让出一只烤鱼，没说多余的话。 “累了便回家，金银珠宝没有，烤鱼烧鸡管够。” 北萧死在悬木岭最冷的山崖，古籍中被一笔带过，以灵狐族“大义灭亲”作为篇章收尾。 千年了，许多灵物都记得他死的那夜，周遭横行的青黑煞影在一夜间消失，山野间升起数以万计的“萤火”，传闻恶人死，天赐福。 如今的狐狸会自己归家，可他过去认识的那只，最终也无人带他回家。 ... “不知当下尊上是否会如当初一般，任他离开？” 去留随意。月尊心中作答，带有彷徨遗憾的问话在神殿中并不少见。 楚悬辉并未将翎晞的话放在心上，转身向神殿而去，恰好一阵风过，他被吹落的叶片迷了眼，侧头避开，却正对狐狸离开的方向，鬼使神差地，他脚步一转朝山中而去。 一步有些迟疑，两步就自然了起来。 片刻后，山间响起几声淡淡的喊声。 “陆初华，回家。” 某个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动静极小，像极了某只狐狸犯错后悄悄弄出的动静。 楚悬辉朝那地方走去，伸手拨开叶片。 少年有些狼狈地藏在树后，只探出一个脑袋，刚离开这一会儿的工夫，脸上、身上就蹭上黑灰的痕迹。 “那个。”陆初华显然不太想妥协，但眼下的情形让他不得不服软，“我......不知为何，忽然变成这模样，回不去了。” “过来。”楚悬辉朝他伸出手，没忍住先抹去他鼻尖的污痕，“摔到哪了？” “没。”被他一眼识破，陆初华有些尴尬，嘴硬：“只是不清楚附近有陷阱罢了，不是走路摔了。” 楚悬辉轻笑：“你走路摔了也不稀奇。” “借两件衣裳。”陆初华别过脸，“改日还。” 楚悬辉蹲在他身前，摩挲拇指将那点污痕散去，掀起眼皮子看他：“还你穿过后都会变得脏兮兮的衣裳？” 陆初华面色涨红：“自然不是！我，我自会寻些宝贝还给你。” “宝贝？”楚悬辉索性拉过他的手，在陆初华猛然瞪大的眼睛中将人抱起，“就要这个了。” 什么叫就要这个了？ “我！”陆初华尾巴立即捂在前方，懵了片刻，“你做什么？” 楚悬辉面上不显，故意逗他：“灵狐内丹大补，不是宝贝是什么？” “哪有你这样的......登徒子。”陆初华声音渐弱，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偏头不看他，“你不守规矩。” 楚悬辉正欲纠正“我便是规矩”，低头却见少年面红耳赤。 不过几日，陆初华身形似乎舒展了些，以最初化形的纤细走向修长，鬼骨 第60章 苏醒，身躯成熟至多数月，到那时......他抱着大抵要吃力许多了。 “他很快便不是你眼前的狐狸。”鬼姬的话再度浮现。 人十岁与百岁亦不知是否为同一人，十岁为顽童，百岁为师长。 前世与今生又该如何算呢，一魂自是一人，无非已成定局叫前世，尚有余地叫今生。 只是......宽大的手掌紧贴着少年滚烫的后腰，楚悬辉望着他虽羞愤却仍然天真的眼睛，微微收紧手上的力道。 不该如此才是，不过几月相处，于千年岁月来说太过浅薄，心中有什么却越种越深。 如藕丝般缠绕的思绪，一拂即破却黏在手心。 先见花败再见花开，便想此刻再慢些。 “咕嘟嘟——” 不合时宜的，有人肚子发出一阵动静，陆初华连忙捂住肚子，悄悄抬眼看他。 “鸡腿、酥饼、肉汤。”他清了清嗓子，小声念叨，暗示意味明显，“桂花酿、荷叶酥。” “......嗯，有。” 楚悬辉闭了闭眼，收回视线，却难以收回方才一闪而过的杂念。 陆初华尾巴扫着他心口，很痒，少年修长的五指轻轻按在平坦却已显出几分线条轮廓的腹部，指节冻红的艳色与白皙的皮肤相映，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掌心逐渐发烫，一层薄而潮的水汽在两人相触的皮肤上留下湿热。 楚悬辉面不改色，奈何途经桃树林，耳根不慎借了几缕绯色。 第29章同塌而眠 月黑风高，一道黑影迅速掠过，带起一阵窸窣声。 月尊寝宫烛火已熄，浅浅的月光落入殿中，映着珠串的影子微微摇晃。 “吱。”一声轻响，门被毛团拱开一道缝隙。 一只爪子试探地步入殿内，见没有动静，又探进一只爪。 忽然，狐狸身形一滞，身子在门缝间卡住，毛团有些尴尬地朝前拔了拔，勉强挤入殿中，回头用嘴筒子推上门。 陆初华轻车熟路地跳上床沿团进楚悬辉怀里，寻了个舒坦的姿势，餍足地打了个哈欠。 “呼......” 说什么规矩、授受不亲，身居高位就是难伺候，他难道会听不成？ 陆初华没得意一会儿后背忽然被人按住，他紧贴的胸膛颤动两下，头顶传来一声闷笑。 楚悬辉没有睁眼：“动静可真小，睡在地下的灵物怕是以为有敌袭了。” 又被抓个正着，狐狸扭东着身躯试图逃离魔爪，气道：“胡说八道！哪儿有那么夸张？” 楚悬辉手没入他肚皮下方，捏起毛茸软乎的肉：“嗯，毛厚。” 陆初华爪子狂拍他手：“......放开我，痒！” “你不请自来，倒挺理直气壮？”楚悬辉搂着狐狸，下巴蹭过残缺的狐耳，“就这么黏人？” 陆初华哆嗦了一下，面红耳赤，大喝一声。 “够了！” 楚悬辉怀中的狐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跨坐他在腹间，双手按在他胸膛下方的少年。 这下换楚悬辉一顿，笑意微敛，他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落。 陆初华盯他片刻，像是察觉出什么，面露疑惑。 “奇怪，又不摸了。” 他试探性拽住楚悬辉的手按在自己腹部，楚悬辉立即抽手，撑起身子推开他的肩膀。 “下来。”楚悬辉语气不自觉地沉下来。 “......变脸比变天还快。”陆初华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是我生的见不得人？” 少年神情不似平日霸道，带着几分不安与自我怀疑。 楚悬辉微微用力，将人拽下来：“不是。” 陆初华跪坐在床边，尾巴卷着他的手，若有所思：“的确不像讨厌。” 大人早些时候抱他回来也是这般僵硬，心跳比平日快，方才也是一样，若非讨厌，那就是...... “那个。”陆初华挣扎一番后抬眼看他，清了清嗓子不大自然道，“可以摸。” 他说着停顿一下，补充。 第61章 “别多想，见你实在眼馋才同意的。” “你多虑了。”楚悬辉起身拿起外衫披在少年身上，赶客意味明显，“不早了，回去早些歇息。” “哦。”陆霸王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打算走，大剌剌往床里边一滚，颇为大方地拍拍身旁的空档，“是该睡了。” 陆初华抱着楚悬辉的被褥打了个哈欠，长发凌乱地铺了一床，小声嘟囔。 “我屋里冷，闭眼就是墓中怪事，总觉得身旁有人盯着，背后凉飕飕的。” “树影落在床榻上像人影，风声奇奇怪怪......” 少年像是困极了，小声咕哝着，鼻尖满满令人安心的气味，带着浅浅一缕神殿中浸着的月露香，他似乎忘了身上还披着楚悬辉的外衫，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 望着床榻上被自己的衣衫与被褥埋没的少年，楚悬辉静立一会儿，伸手将外袍往上提了提盖住陆初华露出的肩膀，转身朝偏殿走。 “大人。” 身后传来一声喃喃，楚悬辉顿了顿，还是回头。 陆初华蹬开被褥将月白衣衫抱进怀里，如同抱住仅剩的慰藉，赤裸的身躯尚且青涩，微微颤抖两下，不知梦到了什么，眼眶有些红了。 “冷。”一声后又是一声，“好冷。” 陆初华入睡不安稳，每每蜷缩起来眉头紧皱，大抵是梦到过去了。 龙窟山是传闻中葬龙的冰棺，封印侵蚀下寸草不生，的确很冷。 一只手撩起陆初华紧贴在面颊上的发丝，擦去他眼角落下的痕迹，楚悬辉不知是问他还是轻叹。 “有多冷？” 他不指望入梦之人的回应，少年渐渐安静下来，兀自嘟囔着什么。 楚悬辉俯身靠近，细弱的声音落入耳畔。 “神殿......建高一些，地上冷，有锁链......疼......” “吾月好远......幸而......远......” 楚悬辉指尖一滞，眸光微暗，陆初华找到热源，蹭进他的怀里。 他不喊冷了，楚悬辉却也狠不下心走了。 “沙沙。” 楚悬辉掀起被褥，略微迟疑后，揽着少年的腰将人抱进怀中。 只这一次，下不为例。他心中想着。 怀中的人像是暖和了，颇为满足地蹭蹭他的脖颈，傻笑一声。 这夜，月尊罕见地做了梦。 梦回意识之初，见到一只没能跑出族群的红眼狐狸，被铁链拴着困在血祭台嗷嗷叫。 那日他并未离开，尚未化形的手化作月辉，悄然拂过狐狸的脑袋。 自那日起，狐狸石榴般透亮的红眸常望着高处一轮圆月，殊不知过去一缕将醒未醒的月灵就在他身前一尺，不曾离开。 他伸手描摹月亮时，大抵有一刻指尖落在月神脸庞，目光望向天际时，也许有一刹落进那双无悲无喜的眼中。 苍穹天降下的灵与地母孕育的孩子在懵懂中相遇。 [来寻吾。] 混沌未醒的灵识与狐狸相碰，在他心中留下一道浅浅的念，神灵降世寻缘者落根，是他亲手种下的因。 “嗷呜呜。”......谁？ 神志不清的狐狸抬起爪子，自虚空中轻轻触盆他，捞到了一缕月辉。 [缘者，吾与汝结契，汝为神使，吾为主。] 夜里，远远望去如一缕缥缈薄纱，月灵显出模糊的身形，蹲坐在他身侧，一下下捋他的毛发。 [北风萧瑟，陆月南风归。] [狐族受命，此地无虞。] 契成，神力初醒。 烟雾缥缈，狐狸身形拉长，仰头轻碰悬于头顶的一轮月灵。 - 翌日，月神殿。 山四鬼群居，落单力弱，通常附申于“鬼主”修炼，为其献上祭品。 封印震荡，鬼仙陆续出世，近来灵界阴煞之气愈重，玄龟族推算是为冥界征战所致，冥界无主，鬼骨不知所踪，各鬼域战乱，十一位鬼王无人能登尊者宝座。 三界封印松动，冥界执权印者命岤阴判入 第62章 灵界，平鬼煞之乱。 神殿阵开，数道身影步入庭院，其中一人扬声唤道。 “悬辉，给你带了坛百年青，玖娘亲手酿的，我可是求了许久。” 单闻喊了两声，见没人应答，纳闷地停下：“人呢？” 风门显，几名白衣仙者匆匆相迎，热茶侍奉。 陈遇崖目光四下一扫：“楚兄不在殿中？” 白袍小仙：“尊上今日尚未起身。” “左右急不得，先坐。”温仲兰示意几人落座。 单闻偏是不听，非要一探究竟：“不成，我去探探情况，莫不是旧疾复发？” “怎会。”李书皓伸手拦他，“好了，来歇会儿，擅闯寝宫算什么事儿？” 他说着朝白袍仙者颔首：“有劳请......唉，单闻！” “就你们破规矩多。”单闻挥开他的手，阔步行至寝宫推门，喊道，“悬辉，我等有事同你商......” 突然，单闻潇洒的动作僵住，整个人顿在原地。 “作甚？一惊一乍的。” 陈遇崖紧随其后，皱眉数落他一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不作声了。 “来了又不出声，怂了？”李书皓拨开两人，“悬.....” 待看清眼前的场景，他一口气悬在半路，不上不下。 只见那榻上睡着两人，向来正人君子的月尊怀中抱着个赤身的少年，楚悬辉眉头蹙着，灵识似陷入某个虚境，身侧结出护灵阵，没能及时苏醒。 反倒是少年先听见了动静，不满地将头埋进楚悬辉怀里蹭蹭，蹬了一脚被子。 “吵死了。” 楚悬辉虽未醒，但还是伸手揉揉少年的后脑，将人抱紧了些。 “不冷。” “嗯？我说吵......” 陆初华迷迷糊糊反驳。 楚悬辉敷衍地拍拍他的后背：“嗯，不吵。” 第30章误会 殿内三人仿佛入定了。 远处庭院，温神算淡定地喝茶，摇头。 “说了先坐，偏不听。” 三位尊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持片刻，见被褥动了动才回过神，互相推诿着想离开寝宫，奈何为时已晚。 床榻上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楚悬辉揉着额角起身，与站在不远处神情尴尬的三位友人几目相对，动作一顿。 “......？” 楚悬辉发出低而沉的轻哼，像是意识到什么，顺着他们的目光低头。 陆初华睡姿奇特，不难看出夜里作妖的痕迹，正与被褥紧紧绞在一起难舍难分，即便如此也不忘初心，拧着身子也要抱着楚悬辉的腰，将脑袋埋进他心口。 同他入睡，月尊没盖上一丁点儿薄被。 昨夜的记忆回笼，楚悬辉将被褥朝上提，盖住少年稍稍倮露的肩膀。 失策了，方才该掉头就走的。单闻暗暗后悔。 三人看天看地，就是不朝人看。 眼前这处境，楚悬辉百口莫辩，干脆不辩，闭了闭眼道。 “出去。” “唉，好。”李书皓一手拉着一个，干笑两声，“这就走这就走。” 三人逃也似的朝庭院中而去了。 楚悬辉起身坐在床沿缓了片刻，从虚境中归来损了精力，身侧护灵阵因主人平安归来而散去，他微微低头。 不容忽视的力道拦在腰间，还挺霸道。 陆初华抱着他的腰睡得正香，嘴唇微微张开，楚悬辉看了片刻，伸手为他捋捋凌乱的发丝。 方才，虚境中。 楚悬辉梦回“混沌境”时期，一缕虚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他拽离沉伦。 “师父？” 楚悬辉神情掠过一缕极淡的讶异，清醒过来垂首问安：“许久不见，师父近来如何？” “老样子。”虚影语气淡淡，与楚悬辉一脉相承，“见你心绪不宁，我索性来这一趟。”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月灵抚墨着狐狸的毛发，此处是楚悬辉灵识所筑的虚境。 神灵最初降世，力量微薄、灵识“混沌”，许多事被封存在此，清醒后未必记得。 第63章 分明是一缕虚影，楚悬辉却从他身上看出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偏偏选了他......”师父轻声呢喃，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楚悬辉望着狐狸，蹙眉，“师父认识他？” 师父没作声，像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自灵识挣脱“混沌”，虚影即存在于识海深处，对楚悬辉极为了解，一言一行，作何选择，一清二楚。 师父没有多言，只道：“随心即可，你命中还缺一道感悟。” 楚悬辉垂眼思索，师父走近几步，语气分明是问，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让楚悬辉觉得他仿佛在透过自己看向更深处。 虚影问，“在你眼中，自己是何模样？” 师父从未问过这些，多是答疑解惑，过去楚悬辉尚不能确认自己内心所想，师父却能笃定他会作何选择，今日一反常态，仿佛对他陌生似的。 楚悬辉略微思索，回应：“平静、自在。” 虚影也不反驳，似乎笑了声：“平静自在之人对烈酒情有独钟，剔仇敌之骨挂于屋中，养出一身说一不二的霸道。” “......”楚悬辉不动声色地抬眼，察觉到对方的反常：“师父？” “湖静非水静，人静非心静，心上没有吹过一道让它动摇的风，有些东西便沉落了。” 无风无动不见水中波纹，不知其名唤“涟漪”。 无欲无求不生贪念渴望，不知其名唤“不甘”。 “苍穹之上有一神物，开花为月昙，含苞为癸草，凋零为归元枯。” “灵也相同，或许不仅是‘花’，亦是‘草’与‘枯’。” 虚影点到即止：“烈酒入喉淌过四肢百骸，不妨想想自己是钟爱烈酒，还是追逐那一刻拨动平静的震颤。” “若为后者，便去寻一道能动摇你的风。” 虚影声音渐轻，倒有些像在同自己说话了。 “我恐怕也不尽然了解你。” 不等楚悬辉多问，师父便将他驱出虚境，像是不愿多谈。 ... 偏偏是在今日没能及时醒来。 想起方才几位友人惊疑不定的眼神，楚悬辉隐隐头疼，起身换了衣裳朝殿外走去。 庭院中仙者在一旁侍奉，见他来了轻唤“尊上”。 其余几人摸着面前的茶盏、瓷器，仿佛从未见过似的，看得认真，唯有温仲兰抬头笑笑，将酒杯朝他跟前推了推。 “来了。”温仲兰打破寂静，轻咳一声，“单闻给你带了坛百年青，玖娘亲手所酿，可谓难求。” 楚悬辉颔首落座，瞥向一旁冒汗的单闻：“有心了。” “悬辉，好事将近怎么也不同我们说一声？”陈遇崖思索片刻舒展眉头，坦然致歉，“今日是我们唐突，恰好前些时日得了件宝贝，北海镇龙骨，回头差人送来，算是给那孩子的见面礼。” 一旁李书皓扯他衣袖连连示意他别说了，陈遇崖为人正派，同友人说话敞亮，语罢还轻拍李书皓的手安抚。 “楚兄的为人你我都清楚，没什么说不得的。” “无碍。”楚悬辉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陈遇崖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楚悬辉一时语塞，低头喝酒。 “上回见还是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没承想长得真快。”李书皓打圆场，“许是刚化形不久，习惯尚未改掉，老陈开玩笑呢，谁人不知那孩子是月神殿的小灵尊？单闻从前便说了，是悬辉当孩子养的。” “这话是我说的不假。”单闻拆台，睨着楚悬辉问，“但养孩子要搂着入睡？” 李书皓不作声了：“......” 楚悬辉：“事出有因。” “哦。”单闻道，“什么事连衣裳都来不及穿？” 这事不好解释，楚悬辉也没有解释的打算，敷衍地回以二字。 “乏了。” 单闻瞪眼：“老楚，你今日要是摊开了说还能过得去，别......” 他话尚未说完，一阵小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人下意识侧目 第64章 望去。 少年一路哒哒跑来，见亭中有人也不怕生，一双干净的眼睛来回打量几人。 有人的地方总归有食物，因饥饿而外出觅食的狐狸摸摸肚子。 楚悬辉的外袍对于陆初华而言宽大，衣摆长长拖在地上，袖口也挽了几道，他发丝凌乱，其中一缕向上翘起，一看便知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 “呵欠。” 陆初华打了个呵欠，对诡异的气氛无所察觉，许还觉得自己是只狐狸，在旁人说话时乱窜也无人在意，他像从前一样趴在楚悬辉后背，夺过对方手里的酒。 “哪有人大清早起来就喝酒的？没收。”陆初华没骨头似的将大半重量压在人身上，小声同他说，“饿了，那盘酥饼没人动，给我。” “......” 一片微妙的寂静中，几人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酒杯。 见楚悬辉一言不发，陆初华戳戳他的腰，用气声说：“酥饼，酥饼！” “给。”楚悬辉没动，一旁温仲兰笑呵呵拿起酥饼递给他，“慢些，容易噎。” 陆初华自然地接过，狐狸被人投喂惯了，如今也没觉得哪不对。 “谢了。” 楚悬辉闭了闭眼，从他手里拿回酒杯，侧头吩咐仙者：“带他去更衣，前几日的规矩，接着教。” “嗯，什么？”陆初华一听规矩，眼底那点惺忪彻底散去，火冒三丈，“昨夜还好好的，变脸比翻书还快......我偏不学！” 一旁几位仙者为难地望着陆初华，显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楚悬辉：“你昨夜擅闯寝宫的账，我还未同你算。” “从前我不愿你也将我抱过去睡，你......只许什么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陆初华：“再说不是让你摸回来了，这么小气作甚！” “州官，罢了......” 眼见越描越黑，楚悬辉干脆摆手，起身先同几位友人道：“见笑了。” 语罢，缚灵锁缠住陆初华的手腕，他尚未来得及破口大骂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狐狸茫然地顶开脑袋上的衣裳，仰头。 楚悬辉抱起狐狸的同时握住他的嘴，头也不回地往偏殿走。 “唔......嗷嗷！” “啪。” “嗷！嗷嗷！” 远远尚能听见狐狸愤怒的叫声，与楚悬辉无情一掌落在其臀部的声响。 第31章“休书” “小灵尊，小仙今日讲相见礼，礼仪分尊卑、辈分......” 书阁内，几名白袍仙者围绕石柱，耐心地讲解、以身示范。 一只狐狸被捆在柱上，浑身炸毛，嘴上也被缠了一圈缚灵绳索。 见他还是不服，楚悬辉从一侧摸出戒尺递给仙者。 “呜.....唔！” 闻言，陆初华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挣扎并非恐惧，而是想挣脱束傅狠咬月尊泄愤。 楚悬辉眼神警告他：不许。 陆初华拼尽全力龇牙：不听。 楚悬辉收回视线，对仙者叮嘱：“不必惯着。” 等月尊走出宫殿，身后仙者无奈一笑，拿着戒尺轻点狐狸的脑袋。 “小灵尊，还请听话些。” 陆初华冷哼一声侧开头，瞧着百般不满，却也没再胡乱挣扎了。 - 庭院，古木下。 陈遇崖执匕首，灵力为墨，于半空画图。 “悬辉，坐。”几人显然已经说了片刻，陈遇崖圈出一方地界，“此地靠近北执的磬州封印，为寅鬼仙与讣魔领地，双方交战已久，先前灵官与其约定，不得越过磬硚关，如今已然过界。” “近来灵界阴煞之气愈重，玄龟族推算是为冥界征战所致，虽说那头执权印者命岤阴判入灵界镇乱，但恐怕......” 陈遇崖没有继续说下去，接连圈出生乱地界。 众人心知肚明，阴煞至多为局势添了把火，灵界大大小小的战乱不停，族群、鬼魅、魔物，为领地、为声望征战，上方灵尊想管，下方地仙装聋作哑、助纣为虐。 楚悬辉眉头微不可察地 第65章 一蹙，战势起便难止熄，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 鬼骨醒，陆初华的冥力却迟迟不归，镇不住下方对他虎视眈眈的东西。 相传，鬼骨曾为尘君，是地母的孩子。 这片土地战乱、混沌、痛苦，血、煞、亡魂汇聚着流向尽头生鬼骨，对阴煞魔物而言，他无疑是令人垂涎的至宝。 一旦楚悬辉不在他身侧，陆初华的处境不容乐观。 此前楚悬辉心中有数，有意带陆初华于至阴之地来往，便是想以阴煞之气促生鬼骨“生长”，狐狸修为尚浅，经不起风浪，楚悬辉对他时常心软，本不愿带其去危机四伏的煞地历练，现下看来不得不如此了。 “我明日赴北执，会岤阴判长。”陈遇崖点点北方最大的一块地界，“悬辉你......” “不必。”楚悬辉摇头，“北执是我的属地，没理由让你跑一趟。” 陈遇崖皱眉，不赞同道：“你先前重伤未愈，去重煞之地只会加重伤势。” 楚悬辉低头喝酒，语气不容置喙：“你去南邧请天兵，冥界来使由我会见。” 天兵为金蛟、雲龙、凤仙等族，与陈遇崖来往较为密切。 “月尊，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这般折腾。”陈遇崖沉下脸，将匕首拍在桌上，“大战在即，你这专横独断的性子何时能收一收？” 楚悬辉抬眼：“我只是伤了，不是废了。” 陈遇崖：“你！” “行了。”单闻给两人倒酒，轻拍陈遇崖手臂，“来，顺顺气，大度些。” 陈遇崖挥开他的手，气道：“你为何不劝他？” 单闻摆手：“我是没那本事，回头让他呛两句给我气得夜里睡不着觉，不值当。” 他二人一唱一和，楚悬辉也不在意，许是看在单闻今日献酒的份上，没呛他。 李书皓轻声一叹：“悬辉总是比我们自在些。” 闻言，温仲兰摩挲茶盏的手微微一滞，不动声色地朝李书皓“看”了一眼。 几人商议着敲定南北之行与兵源、部署，楚悬辉主裁决，陈遇崖主商议，这二人虽说常因决策矛盾而辩，但最终也都缓和下来。 “行了，犟不过你。”陈遇崖揉揉额角，“总之保重身体。” 楚悬辉：“好。” 正事告一段落，陈遇崖也忘了方才被楚悬辉气了一遭，转头问起。 “我方才见你身侧结灵阵，是识中境？”陈遇崖摆手，“说来，我师父前些日子也来了一趟，似乎苍穹那边也不太平，战乱四起。” 天地之灵的“师父”与生俱来，外界不知真假的苍穹境于灵界之上十一层。 陈遇崖不知想起什么，抿了口酒，哼笑：“他老人家久不出现，一来倒同我说了个趣事，听闻苍穹两位大人物是出名的死敌，灵识下界却在一块纠缠不清。” “哦？”单闻对这类故事颇感兴趣，追问，“怎么个纠缠不清法？” 陈遇崖回忆道：“据悉两位的元神在苍穹境打得不可开交，领兵交战势如水火，结果灵识在下界同榻而眠，鸳鸯交颈。” 楚悬辉握着酒杯的手忽然顿了一顿。 “噗！”李书皓偏头喷出一口水，连连用袖口擦拭，“灵识虽为一缕意识，下界恐怕不清楚，但元神应当很清楚灵识在做什么，那他们......” “嗯，要么说是趣事呢。”陈遇崖摇头感慨，“从前以为上界大境界者不苟言笑，是我狭隘了，如今一看也有不少趣味。” 温仲兰放下竹节，眉头舒展，笑了笑。 见他停下推演，单闻顺势问：“战事如何？” 温仲兰：“不必忧心。” 有他这句话，众人心底到底安稳了些。 临了告别，李书皓行至门前，楚悬辉突然抬手拂去他袖口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狐绒。 是灵狐族的毛发，上方还残留着一缕气息，想来是不久前刚粘上的。 李书皓的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反应过来：“多谢楚兄，我倒真没注意，许是路上吹过一阵风，不慎沾上了。” 楚悬辉眼眸微暗， 第66章 颔首：“慢走。” - 书阁。 送走客人，楚悬辉来看陆初华，遥遥听见吵闹声只觉得意料之中。 “小灵尊这可不兴写，这......不是这么个用法。” “怎么不兴写？”陆初华大手一挥，“别拦着，我今日便休了他。” “小祖宗！快别说了，那是辞别书，不是休......” 楚悬辉步入殿内，一张纸在哄抢中悠然飘着，恰好落在他跟前，楚悬辉伸手接过，一眼看见上方歪歪扭扭奇丑无比的两个大字。 ——休书。 殿中不知何时鸦雀无声，楚悬辉饶有兴致地挑眉，看向缩进矮凳下方只留下毛屁股的狐狸，陆初华用力蹬腿试图将自己塞进去，奈何近来实在丰腴，卡在中央动弹不得。 “休了我？” 楚悬辉一字一顿，语气平淡却令人不寒而栗。 “陆初华，出来。” 第32章心痒 “陆初华，出来。” 谁听谁傻子，整日就知吓唬狐。 楚悬辉语气毫无起伏，像是一把刀静静架在人脖子上，陆初华抖了一下，奋力朝矮凳下方挤。 后腿蓦地被人握住，朝外轻轻一拽。 “不，不是我。”狐狸耳朵朝下，两只前爪紧紧捂着脑袋。 楚悬辉：“我殿中无人将字写得这般丑。” 陆初华大声道：“现下有了，你满意了？” 楚悬辉将他拎起来，指节点点桌案上被镇纸压着的“绝世之作”，挑眉。 “学了几个时辰，就学会这两个字？” 陆初华显然不服，尾巴尖垂下，绕着下方小小的三字，毛脑袋低着，像是不好意思。 “还有这个，你看不见呀。” 楚悬辉自然看见了，下方小字相较于上方歪歪扭扭的“休书”二字要沉稳得多，看得出是一笔一画认真写的，个人风格浓郁，品相奇特。 起初楚悬辉难以辨认，但又觉得有些像自己的姓名，如今看了狐狸反应才确定下来。 “是我的名字？” 陆初华听出他语气中的笑意，扭头冷哼：“不是。” 楚悬辉：“楚少一横，悬少一点，辉......墨迹晕在一处了。” 陆初华：“说了不是。” 他的声音忽然一顿，眼中的别扭散去了些，茫然地抬头。 楚悬辉将他抱进怀里顺势坐下，摆正狐狸的脑袋，提笔在那小巧的字旁写出三字。 ——楚悬辉。 苍劲有力的字迹衬得那坨拧巴扭曲的字迹如同顽童，不等陆初华皱脸，楚悬辉又写下三字。 ——陆初华。 楚悬辉低声教他：“陆初华。” 陆初华趴在案前眼神微闪，盯着那两行并齐的字。 “大人。”爪子轻轻放在纸上丈量，狐狸仰头，“日后我会与大人一般高吗，像这字一样？” 略微回忆一番北萧的身量，楚悬辉眼里印着如今小巧可爱的灵狐，点头：“嗯，会。” 要比他高上一些。 陆初华显然忘了方才正与月尊置气，这会儿也不辞别不休人了，起身用鼻尖碰碰楚悬辉的下巴：“那日后，我们也会这样挨在一起？” 日后...... 楚悬辉移开视线，没有立即回应，手盖上狐狸的眼睛。 “也许。” 在陆初华不满开口前，楚悬辉揉揉他的脑袋：“日后心中在意的往大了写，无关紧要的写小些。” “想要什么便像方才庭院中一样说、要，不必藏着掖着，即使有难处，寻灵界尊者唤声叔伯孃孃，他们也自会帮你。” “那你还罚我。”陆初华躲开楚悬辉的手，心中莫名不安：“怎么忽然说这个？” “不是说有你在没什么能让我害怕，又想骗我。” 狐狸爪子按住他的嘴唇：“不许说了。” 楚悬辉轻笑，捏捏狐爪：“方才不知是谁说，日后要与我长得一般高，莫非等到那时，你还要像如今一样在我身边撒交耍赖？” 有何不可？楚悬辉等着狐霸王昂起头耍赖。 第67章 可陆初华静了下来，楚悬辉笑意微敛，正想将狐狸脑袋抬起来，却见毛团低头蹭蹭自己的手腕。 “哒。”一声响打破稍稍凝滞的气氛。 仙者呈上几碟菜肴，是楚悬辉先前命人准备的，毕竟狐狸清早起来就嚷嚷着饿。 陆初华如往日一般朝食物而去，楚悬辉滞涩的心弦莫名松了些。 “咔哒。”又是一声轻响。 陆初华叼着他最爱的鸡腿跑了回来，将瓷碗放在楚悬辉跟前，用爪子朝前推了推。 陆初华局促地蹲坐在案前，张了张嘴似乎正与自己的倔性子作斗争，偷看楚悬辉时，眼底显出几分小心翼翼。 “大人。”他嗫嚅着说了一句，耳朵耷拉下来，像是不知说什么了。 楚悬辉望着他缓缓拧眉，半晌没说话。 陆初华低头瞅瞅，大抵觉得自己站在案上没规矩，迟疑地跳下地，乖乖蹲坐在他腿边。 狐狸不清楚自己的模样多么茫然无措，那平日里悠然摇晃的大尾巴半垂着，不敢抬得太高，也无法太过低垂。 楚悬辉看着看着，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俯身将他抱起来。 小家伙很聪明，像是察觉到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陆初华低头眨眼，试图将那缕莫名其妙涌现的水光压下去，结果刚一垂头，一滴泪砸在楚悬辉衣裳上，接着是两滴、三滴。 “呜......” 这滋味就如过去不慎吃到腐坏的果，酸苦一下没入舌根。 从山野逃命的幼狐到瘦弱濒死的病狐，再到与大人相遇，成了有名有姓的小灵尊。 陆初华贪恋对他而言太过温暖的胸膛，喜爱那双没轻没重却在相处中渐渐放柔动作的手，大人于他而言是一片遮风挡雨的天。 在遇到大人前陆初华未曾安心地哭过，遇到大人后却总是因小事而眼眶酸胀。 大人说心中在意的要往大了写，无关紧要的写小些，可在野外揣着宝物人被发现无疑会引来浩劫。 陆初华想起张萱墓中的那缕残魂，那日很巧，他在一墙坠落的本子中精准挑中不可言说的秘密，如同命运在他心上敲了一笔。 他拿起一个人的自尊掂量，薄而轻，推开四周埋着他的本子，厚而沉。 那时，陆初华分不清孰重孰轻，如今低下自己的头颅，亦分不清。 他想自己应当乖一些，要讨人喜欢些，可一张口，陆初华仍是那副不弯不折的模样。 “我讨厌大人今日的话。”他硬着嗓子凶巴巴道。 楚悬辉眼底软和，一下下擦他眼泪：“好，不说。” 陆初华甩头捣乱，不让他擦：“就算我不听话，你也不能丢下我。” 楚悬辉应着，耐心摆正他的脑袋：“好。” 陆初华勉强满足，小声道：“那假如我闯祸，你也要原谅我。” 楚悬辉趁他不注意用狐尾擦手：“嗯。” 陆初华见他这么好说话，清了清嗓子，狐狸大开口：“假如我咬了天上的太阳呢？” 楚悬辉满不在意，显然在教导上并无造诣：“若不嫌烫，咬便是。” 远在千里之外的陈遇崖背后一凉，皱了皱眉。 “改日该找仲兰算一卦了。” 狐狸也不哭了，眼睛发亮：“倘若我要揽天上的月亮呢？” 他头顶挨了一下，抱着脑袋蔫了，尾巴抽着月尊的大腿趴趴作响：“哼。” 楚悬辉抱着他，看似训斥，话里的无奈却几乎要溢出来：“贪得无厌。” “这可都是你说的，不许骗我。” 怀中升起几缕灵光，狐狸化作少年，双手揽着楚悬辉的脖颈凑近，像是要细细地看他眼底有没有欺骗。 楚悬辉身子一僵，立即伸手扯过一旁的外袍披在陆初华身上：“你。” 他刚沉下嗓音，就对上陆初华紧张且通红的眼睛，一句话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白袍仙者呈上衣物，拉起屏风。 楚悬辉叹气，拿起衣裳往陆初华身上套：“以后在人前不许这样。” 陆初华配合地抬手，察觉 第68章 到大人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衣裳，不往他身上落，狐狸眼珠子转了转，得寸进尺：“人后就可以？” 楚悬辉：“不可。” 陆初华趴在他身上，冷哼：“哦。” 先应着，反正他也不听。 楚悬辉：“不听便领罚。” 他有读心术不成？陆初华腹诽。 楚悬辉拍拍他的后腰，示意陆初华起身整理衣裳，陆初华乖乖起身，一边整理衣裳，一边抬头，伸手虚虚比划着什么。 楚悬辉将他衣领的褶皱抚平：“在比划什么？” 陆初华走近了些，两人的衣摆贴在一起，他手指按在自己头顶，平稳地往前送，碰到了楚悬辉的下巴。 “到这里。”陆初华抿唇，瞧了眼距离有点不甘心，试图立起耳朵作弊，“不对，我方才手不稳。” 头顶传来一声哼笑，楚悬辉将他的手往下按了按，放到自己的喉结处。 “长高了些，起初是到这里。” 楚悬辉这么做没想太多，待陆初华手指轻点那处无人触盆过的地带，他才忽然有些不自在，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也暗了暗。 气氛一时间微妙地凝滞。 不等楚悬辉松手，陆初华就先一步挣开他的手，利落地转身扑向鸡腿。 “好香！” 楚悬辉顺势坐下，拿起茶盏轻抿一口，闭了闭眼。 真是......对着孩子做什么呢。 案前。 陆初华背对着楚悬辉，手指微微颤抖，心差点跳出来。 方才见大人喉结轻轻滚动，他鬼使神差地舔了舔尖牙，想咬上一口试试。 一定是太饿了！ “啊呜。”狐狸大快朵颐。 今日的鸡腿没什么滋味，他的牙根却酥苏麻麻地痒。 第33章“狐狸精”秘籍 是夜。 楚悬辉放轻动作拉开陆初华横在自己腰间的手，少年睡得很熟，眼下还残留着些许红痕，这会儿手中落了空，在梦中嘟囔了两句，不满地皱眉。 一只枕头被及时送进他怀里，陆初华伸手抱住，没了声音。 楚悬辉坐在床沿，捏了捏眉心。 一个时辰前。 两人分别，各自归殿。 月尊沐浴后自池水中起身，指尖缠绕着灵烟浮在半空，绘着北执地界分布。 方才陆初华情绪低落，楚悬辉没有立即同他说赴北之事，打算敲定路径，明日直接捞起狐狸启程。 他此行目的是会见冥界来使，岤阴判长曹疆。 曹狱司掌管冥界审判，不苟言笑，为人沉默刚正，是楚悬辉为数不多还算投缘的冥界来使。 绕过正值战乱的磬硚关途经恶鬼渡，此地百年前是一座城池，一夜之间被啖魔血喜，枉死者不得安息，一位鬼仙筑鬼城让亡魂不再四处作乱，亦被人唤作停灵渡。 每逢阴月第四日的子时，停灵渡便会显现。 楚悬辉略微一算，后日就是鬼城出现的日子，并且正逢阴煞乱冲与血月，城中恶鬼的煞气要比以往重得多。 这般看来，陆初华赶上了“好”时候。 楚悬辉从前修炼未曾善待自己，年少轻狂更是日夜不歇，熬去自己半条命的时候多了去，最懂得不破不立的道理。 但近来狐狸卖乖的本领愈发厉害，楚悬辉见他写个字都费劲，偶尔一句教训的话滚到舌尖，又觉得他只是只狐狸，字写得好与不好又有何妨？ “莫再为之。”楚悬辉叹息，若继续这么养下去，恐怕也只会害了他。 冥界比灵界大上不少，鬼王内乱，阴煞四起，狐狸尚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日后，我们也会这样挨在一起？”陆初华期待的目光几乎能将人灼伤。 楚悬辉挥袖熄了烛火，在黑暗中静坐片刻，侧身躺下。 他那时并未回应狐狸的话，此刻内心也没有言语，任凭那一缕念头消散。 而楚悬辉闭上眼没多久，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沙沙。” 殿外，一只毛脑袋探出，眼睛贼亮。 大人即规矩，而陆初华不畏惧大人，等同 第69章 于陆初华不畏惧规矩。 楚悬辉察觉到动静，心里不怎么意外，起身坐着等他来。 屏风后一道影子蹑手蹑脚地靠近，待狐狸鬼头鬼脑地探出小半身子，就见楚悬辉拢着外袍盯着他看。 “呃。” 陆初华踌躇了一下，试探性往前走，歪头，“大人还没睡？” “回去。”楚悬辉没松口。 陆初华没有如往日般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也没厚着脸皮往前，他剑走偏锋，一句话没说，四肢舒展往地上一趴，大有一副黏在地上的架势。 楚悬辉头疼，揉揉额角：“......又做什么？” “我没想叨扰大人。”陆初华脑袋挨着地面，声音小小的，磨磨蹭蹭从门后叼出一块蒲团，蜷缩起来，“我在这里就好。” 他说着当真乖乖窝着不动了。 “......” 短暂的寂静中，心如磐石的月尊垂眸审视那团可怜兮兮的毛家伙，侧头叹了今日不知第几口气。 “行了，过来。” 狐狸一点没犹豫，咻的一下蹿上床，反应之迅速，令人怀疑他就等着这句话。 少年扑进楚悬辉怀里，显然没将书阁的警告听进心里。 楚悬辉掐住他的脸，淡淡地问：“陆初华，方才在书阁，我同你说了什么？” 陆初华吃痛，跪坐在床上，皱着脸：“为何狐狸可以我就不行？” 楚悬辉缓缓拧眉，加重手上的力道。 见他表情又凶起来，陆初华表情肉眼可见的委屈。 “有何不同？” 见他开始瘪嘴，楚悬辉强硬的态度缓下几分，他沉默片刻，似思索着什么，继而毫无预兆地伸手将少年压在身下，一只手锁着陆初华两只手腕，俯身靠近。 “人与人通常不会睡在一处。”楚悬辉另一只手握在他腰间微微用力，自上而下地俯视他，“家人、亲近的友人也不会抱着入睡，明白了？” “......” 陆初华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耳朵连着脖颈一点点红了。 他从未这样看过大人，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再往上是显出几分锋利锐气的眉眼，好俊。 楚悬辉视线描摹着陆初华的脸，等他认错闪躲。 “我。”陆初华敏感地缩了缩腰，尽管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是嘴硬地反驳，“我是狐狸。” 楚悬辉一时无言，光滑柔韧的触感在指间轻轻扭东，他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的刺痒，立即松开手。 “罢了，我送你回去。”他起身背对着陆初华，一退再退。 陆初华却一把抱住他的手臂，闭着眼喊道：“不要，从前我也与阿兄阿姐挨着睡，我......只是想离大人近一些。” 狐狸今日没撂一句狠话，可这诚实不安的模样比预想中还难对付。 陆初华见他久久沉默，微微晃动的尾巴垂了下去。 “是我唐突，这便走了。” 陆初华松开手，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开。 他刚走出去一步，腕骨就被人握住，楚悬辉再度闭了闭眼，用力一拽将陆初华拉回来用被褥裹住，两人隔着层薄被。 “只此一次。”楚悬辉松口。 陆初华心满意足地扑进他怀中，点头如捣蒜：“好！” 楚悬辉伸手欲推，停顿一下还是认命地随他去了。 而他怀中的陆初华睁开眼，方才忧见我怜的模样尽数消失，眼中闪过狡黠的幽光，两只狐狸耳朵坏兮兮地晃动。 阿姐的话本果真不赖，这招相当有用。 方才那句“是我唐突这便退下了”更是照搬原文，想当初陆初华读到这句蹦起来反驳，大为不解地问阿姐。 “来都来了，他走什么？” 如今一想，这话本中的角儿是个人物，聪明、有手段。 他平日是不屑于这些招式，稍稍用些巧思还不是将人迷死。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平静的，“你笑什么？” 陆初华心中一惊，这才发觉他一时得意，不慎将“桀桀桀”的笑声露了出来。 陆初华连忙闭眼：“我，我乏了 第70章 ，这就睡。” “......” 实际上楚悬辉不经意低头便将某狐得意忘形的嘴脸尽收眼底，他并未揭穿陆初华，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副“可恶”“狡猾”的神情，要比陆初华可怜兮兮瞧人脸色的模样顺眼得多。 ... 身侧的人呼吸均匀绵长，小呼噜起起伏伏。 陆初华熟睡，楚悬辉则难以入眠，放轻动作起身打算去一趟华宵楼。 楼中婉仙君擅灵音，是楚悬辉多年好友，偶尔心中不宁，月尊便来此地听上几曲。 楚悬辉走时没有丝毫动静，床榻上原本熟睡的少年却忽然睁眼，拧眉看向门外。 华宵楼，古韵纱幔轻扬，乐声雅致。 “悬辉？”婉娘正与人寒暄，不经意回眸见到楚悬辉，惊讶道，“真是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她与旁人辞别，领着楚悬辉朝楼上走，一旁几名小仙坠在月尊后方。 “近来心绪不宁，来听上一曲。”楚悬辉同她步入屋内坐下，浅浅笑着。 小仙为二人倒上酒，退至屏风后。 婉娘闻言更加诧异：“是遇上什么事了？我倒从未听你说心绪不宁。” 楚悬辉：“许是旧伤缘故，无妨。” 安神香自屋内缭绕升腾，一位仙侍走到楚悬辉后方为他按揉额角。 “也是，近来不算太平，劳你们费心的事也多。” 婉娘轻叹一声不再多问，坐下抚琴，仙乐划过耳畔，抚平心间起伏的尘埃。 “砰！” 忽然，门被人一脚踹开，平和的琴音也在一瞬间转为肃杀的风刃。 来人稍稍侧身躲过，游刃有余。 婉娘停了乐声，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惊疑不定，又很快平息。 婉仙君一记杀招足够寻常人喝一壶，此人却不慌不忙地躲过，其余的风旋更是尚未近身便被击散，可见来者不善。 楚悬辉睁眼，敲击桌面的手微微僵住，起身看向门口。 陆初华束发干净利落，抱着手臂冷冷地靠着门，此刻下巴微微抬起。 “哄着我入睡，就是急着来这？” 陆初华一步步逼近，分明是个瞧着不大的少年，气势倒是凌厉。 婉娘神情微妙，几位姑娘小厮连连后退躲在婉娘身后，悄悄摸摸探头看戏。 楚悬辉拨弄着腰间小巧的白玉葫芦，眼神略沉：“你夜里不睡，来这里做甚？” 此前遇险，这狐崽子不知运转冥力，被修为低微的阴煞吓得不敢动弹，如今冥力复苏稍稍领悟，倒是先将本领用在了对付他身上。 陆初华隐匿气息跟过来，楚悬辉一时竟真未察觉，眼下心绪复杂，杯中酒震颤间荡起一阵难辨意味的涟漪。 “这话该是我问你。”陆初华微微咬牙，眼里的火苗愈演愈烈，“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 “婉娘，今日对不住。”楚悬辉没理会他的质问，转而朝婉娘颔首，一把拽住陆初华的手腕往外走，“改日再会。” 陆初华抿唇看向笑盈盈的婉娘，又看看楚悬辉，甩开他的手：“改日，你还想来？” 楚悬辉一个眼刀甩过去：“不得无礼，这位是婉仙君，你理应唤一声婉姨。” 陆初华一袭玄色劲装衬得凛冽冻人，闻言气势一松，略显狐疑地打量笑容满面的女人，凑近小声问楚悬辉：“不是你的露水情缘？” 他的小声让屋里所有人听了个全。 “......”楚悬辉方才放松的额头隐隐作痛。 “这就是月神殿的小灵尊吧，是叫......陆初华，小陆？”婉娘倒没见气，收起眼中的探究意味，望着楚悬辉掩唇一笑，“我当是什么事，要说起露水情缘那得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是有过两回，但他并非寻欢作乐之人，而后觉得没什么趣味，也就常来楼里听听曲，可别听外头传言，没那么夸张。” 婉娘无视楚悬辉警告的目光，眼珠子一转，笑道。 “也是听小陆说才知晓，原来悬辉还会哄人入睡呢，真是疼爱得紧，他那 第71章 不近人情的性子千年不变，还以为会一直独身呢。” 陆初华不动声色地转变泰度，乖巧地笑笑：“婉姨。” 少年自知理亏，这会儿异常听话地站在楚悬辉身侧，觑着他的脸色。 “唉，好。”婉娘笑得合不拢嘴，目光连连在两人身上打转。 原以为以悬辉的性子对年纪小的不感兴趣，如今看来，反倒是被小的拴住了。 楚悬辉撂下两个字：“告辞。” 他揪着陆初华的衣领，生生将人半提着出去。 “别，好疼。”陆初华试图装可怜，抱着楚悬辉的手蹭蹭，“大人，我只是担心......” 楚悬辉冷眼看他：“接着装。” “......”陆初华沉默一秒，原形毕露，斜眼瞪他，“都怪你半夜背着我出门，任谁看都是去偷人啊！” ......偷人？ 楚悬辉深吸一口气，声线平稳之余不难品出动了杀心：“平日尽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教你的规矩学不会，旁门左道倒是无师自通。” 陆初华挣扎着后退，不服地盯着他：“我说了，从前我不与你计较，从今往后不许背着我有别人。” 楚悬辉有意解释、纠正些什么，但又觉得多是对牛弹琴，他定定地看了陆初华一会儿，忽然扫了眼天色。 “走。”他利落地留下一个字，任凭千年平和的心剧烈跳动。 事至如今，月尊仍不明白为人父母、长辈的友人笑着摇头说的那句，“有时望着孩子，便觉得心中踏实。” 三坛百年青灌不醉楚悬辉，一个陆初华却能将他气得头晕。 陆初华跟着他走，许久之后望着陌生的景色发觉这并非回神殿的道路，狐狸登时警觉。 “楚悬辉。”狐霸王直呼月尊大名，不可置信，“你真想把我丢了不成？” “不会。”楚悬辉平静道。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陆初华转头就想跑，被楚悬辉按住后颈。 “我们去哪？”陆初华咽咽口水，身子往后缩。 “北执，恶鬼渡。” 楚悬辉朝露出淡笑，微微俯视他，比平日沉着脸还吓人。 “把你丢去喂鬼。” 第34章战有念起 “呼噜......呼......” 某只狐狸翻着肚皮睡得香甜，一路扯着小呼噜。 丢狐狸喂鬼......不，赴北途中，陆初华半夜困得歪歪倒倒，拽着楚悬辉的衣袖直叹气。 “好困啊。”他时而叹息。 “我不去了！”时而暴怒。 最终忍无可忍，一屁股坐在树下倒头就睡，眼神迷梨地喃喃。 “就一会儿。” 少年蜷缩在树边睡得安稳，楚悬辉在他跟前蹲下，轻轻扬眉。 陆初华嘴巴微张，睡容乖巧，楚悬辉垂眸看了一会儿，伸手捏住他的双颊，将其嘴唇挤压至噘起。 少年唇瓣润泽，薄厚适中。 “哎呀。”陆初华皱着眉，像是被闹烦了，索性变为狐狸蜷缩成一团，“别闹。” 楚悬辉回神，悬在半空的手不自然地蜷缩一下，这才收回。 “咕咕。”鬼鸟萧条的叫声在林间回荡。 子时已至，风过带起一阵异样的冰冷，土地中藏匿的阴煞浑噩地升起。 陆初华似乎察觉到什么，毛脑袋往衣服里缩了缩。 楚悬辉起身，低头俯视着狐狸，他眼底的情绪明明灭灭，复杂散尽沉淀后，呈现出近乎漠然的薄凉。 可要将他丢在此处？楚悬辉想。 赴北路途遥远，这一路不知会遇上什么怪象，陆初华不清楚他们要去往何处，口中嚷嚷着不去，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狐狸方才催动冥力，如今的身躯尚无法承受尊者的修为，累极了就这般安心地在山野睡下，不长记性，抑或说一直如此，就算陆初华睡得再不安稳，只要拽着他的衣袖，嗅到他的气味，就会立即安静下来。 将他丢在此处，摔碎这点信任与安稳，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沙沙。” 一阵 第72章 动静拉回楚悬辉的思绪，狐狸似乎做了个美梦，咧着嘴笑得傻兮兮。 “......”土地蔓延上一股冷意。 楚悬辉无声后退，周围缭绕的阴煞忌惮月尊的气息不敢靠近，他退一步，那些东西就离陆初华近一步。 陆初华很少做美梦，大抵会从梦里惊醒，在阴煞的追捕中上蹿下跳，一边哭一边大骂，“楚悬辉骗子再也不会信你的鬼话了。” 但若再度朝他伸出手，狐狸仍会用那双满怀信任的眼睛望过来，嘴上不情不愿，尾巴却摇摆着朝自己走来。 即便伤他、欺他也不会就此跑开，稍哄一下又会天真地黏上来。 楚悬辉长睫如细细的枝叶，在眼里落下一片黑水般的阴影，继而转身离开。 “嘶嘶——” 他一走，藏匿的阴物窃窃私语，缠绕着靠近。 鬼骨的气息犹如惹人垂涎的肉，阴煞、魔物躁动兴奋，急切地从四方窜起朝陆初华的方向扑去。 狂风大作又倏然止息。 深厚的灵力略微震荡，林间重归平静，靠近陆初华的阴煞来不及发出尖啸便化作尘烬。 “......” 楚悬辉没什么表情地俯身抱起狐狸，动作有些重，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狐狸。 只是念及下回狐狸不知何时才能再做一个好梦了，罢了，不急于一时。 罢了......只此一次。 月光晦涩，枯枝残叶的阴影粘黏纠缠，估计它们也分不清，今日究竟是该教狐狸如何走路，还是劝某人舍得放手。 - “吱呀。” 野庙，破败的旧门被虫蚁蛀空，随着一缕幽风晃荡着。 窗外有棵被浸染的树，鲜艳的红果半面青黑，腐烂的黑点犹如眼珠。 “吾主啊......吾主。”一只枯瘦的尸手慢吞吞摘着鬼果，浑噩地呢喃，“饿，一口就好，一口......” 尸鬼身上盖着的布料与干瘪的血肉绞在一起，宽大的衣摆破落地轻晃，他抱着鬼果，蹒跚地朝庙中走，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躺在神像前的少年。 陆初华变回少年模样，衣裳也被人整理得齐整，此刻睡得正香。 一股异样的气息逼近。 “嗯？”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迅速起身躲过扑袭，皱眉睁眼。 “哐当——” 一阵响动接连响起，在寂静中刺耳不已。 陆初华抹了把脸，有些懵地看向角落险些将自己一头撞死的尸鬼，按理说他应当害怕，但。 “呜呜。”角落里传来呜咽。 那尸鬼一击不成，将自己撞去了半条命，倒在供台前被石块压着无法起身，眼见他窒息抽搐起来，陆初华慢吞吞上前，一脚踢开石块，一言难尽地低头瞅瞅尸鬼。 尸鬼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浑身颤抖地缩进角落。 “我......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陆初华环顾四周，尚未弄清楚自己为何会在此处，就听见那尸鬼哭得极为难听，他只能先按捺下疑惑，本能地呵斥。 “吵死了。” 一听这声“吵死了”，尸鬼的声音戛然而止，入定般愣在原地。 古旧墙壁扑簌簌地朝下落灰，难以言喻的气味让陆初华忍不住掩住鼻子，他狐疑地蹲在他身前，正欲询问，尸鬼却猛然一扑咬在他手上。 “嘶！”陆初华吃痛地眯眼，脸色极差。 血液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红花，尸鬼嘴边布满猩红模样可怖，但不知为何，陆初华并不畏惧他，心底反倒漫上来些不明的苦涩。 他并未挣扎，任由尸鬼就着他的手喝血。 “嗬......嗬！”忽然，尸鬼眼中的浑噩散去了些，“我......呜......” 他望着陆初华手上的两处血洞，连滚带爬地后退两步，忽然跪地掩面大哭，掰扯自己口中尖利的獠牙，他身体里已经没了血，狼藉得如同这破败的庙，连能流出的物件都没了。 一只手突然按住他的手臂，尸鬼颤抖 第73章 着抬头，看不清陆初华的表情。 “饱了就往南走。”陆初华叹气，拍拍衣裳上的灰尘起身，“不想吃仍就吃恶道魔物，苦是苦了些，但能填饱肚子。” 他说着不等尸鬼反应，抬步气势汹汹朝外走去，咬牙喃喃。 “可恶，竟真将我扔下了。” 楚没良心，这次真的记住你了。 “吱呀。” 陆初华推开门，嫌弃地挥开迎面而来的灰尘，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月白身影，脸上尚未来得及收起的愤愤神情一僵。 楚悬辉就在门前，不知站了多久。 陆初华清了清嗓子：“你。”没走？ “苦是苦了些，但能填饱肚子？”楚悬辉显然听见他方才的话，像是随口一问，“这么听着，倒像是你吃过。” 陆初华眼神飘忽：“没，我信口胡诌的。” 好在楚悬辉并未追问，目光无声落在他受伤的手上，话锋一转。 “平日与我作对时一身本领，却躲不过一只将死尸鬼的扑袭。” 楚悬辉缓步走近，手指拂过那处伤痕，眼神绕过陆初华，扫向伏地不起微微发抖的尸鬼。 枯枝似乎察觉到一缕沉冷的杀气，一颗鬼果噗通一声落在地上，如同求饶。 月尊灵力滋养下伤处迅速收口，不等楚悬辉抬手，陆初华突然推着他往外走，拉长语调：“我饿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快走——” 对旁人倒是宽容。 楚悬辉顺着力道朝前走，沉默片刻冒出一句意味不明的低语：“窝里横。” “嗯？”陆初华没听清，走出去两步耳朵被人用力一捏，“嘶！疼啊，你作甚？” 楚悬辉收回手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陆初华深感莫名，追上去捶打他的侧腰，一下比一下重。 “又不理人，方才将我扔下的账可还没算。” 一股浅淡到转瞬即逝的尸鬼气息飘过，是从陆初华身上而来，比尘埃还微弱些，却像是触及楚悬辉心底某根不明的弦。 “沐浴。” 楚悬辉毫无征兆地停下，对上陆初华错愕的眼神。 “什么？”陆初华茫然地看着他，脸色微微变了，立即低头嗅了嗅：“我......没味啊。” 楚悬辉没有回应，少年在弹指间变回狐狸，他就近寻了条河流。 “呼冷，冷！”狐狸在水里疯狂挣扎，被水花弄得睁不开眼，“唔，你轻些。” 月尊神情很淡，将狐狸按在水里洗了三遍，直到狐狸身上重新浸上楚悬辉身上的月露香，他心里才获得了些许微妙的满足。 陆初华并不清楚他是怎么了，只觉得是拿自己撒气，气得一口咬在楚悬辉脸上，留下整齐滑稽的牙印。 “楚莫名其妙！” 自此，月尊又多了一个名讳。 鬼庙，寂寥无声。 两人走后，尸鬼颤颤巍巍走到树旁靠着，气若游丝：“阿柿，多谢。” “阿柿，那位像极了主人，是不是？” 他抚墨着树干，小声念叨着，枯枝抖了抖，藏于深处的人脸若隐若现。 尸鬼与它依偎在一起，无血的身子即将衰败，眼底却划过一丝水光。 “我又想起那漫山遍野的萤火了，真漂亮啊。” 无尽的喧嚣之后，一声声微弱的祈愿盖过高声索取，并不整齐。 “鬼骨归冥，吾主安息。” 他与阿柿不争不抢，仍然有一缕萤火温柔地落在他们头顶，虽说这些年过得不算如意，但走过世间也见了不少风景。 尸鬼闭上眼睛，身躯几乎与树融为一体，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牵动着嘴角微微勾起。 方才那位尊者在鬼庙前驻足良久，将庙鬼王与阴煞统统赶了出去，唯独留下一个走路都费劲的他。 月尊将少年放在他不远处转身离去，却也不走远，坐在古树上擦拭不沾尘的玉箫。 尸鬼难以忘记方才那双黑沉的眼神，仿佛抬手便能将他碾碎，而对方也的确起了杀心。 他许久前便见过月尊，但那时对方眼中尚无这一缕浓墨似的活气，清淡如山水。 第74章 差点死了，但尸鬼心中莫名安稳，那位与主人极为相似的少年被人护在身后，如今似乎找到了归处与逍遥。 “万物生，福泽临。” 尸鬼哼起一段滞涩悠远的曲调，异族的语言晦涩难懂，而在他看不见的高处，树如千年前般生出一片绿叶。 “......吾主啊，田间绒草摇，日落西山辽......且寻回归处与逍遥......” 嘶哑的嗓音低了下去，他安静许久，喃喃。 “尘归尘，土归土。” 第35章欲映镜 “咳......咳咳......”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客栈中弥漫着阴雨过后的潮湿。 两人自鬼庙离开侯，就近寻了处偏远的小镇歇脚。 “沙沙。”不远处，角落的小鼓包动了动，一只狐狸脑袋探出来斜眼看向床榻，显然余怒未消放不下脸面，心中又惦念着人。 陆初华盯了一会儿门槛上斑驳的霉点起身，狐狸身形自灵烟中拉长，少年一边披上衣裳，一边靠近床榻。 大人从前整日喝酒也不会咳得这般厉害，顶多一时半会咳上一声。 陆初华蹙眉在他身侧卧下，伸手小心地抚着他的心口。 “很吵？”楚悬辉并未睁眼，精准地握住他的手腕，低声询问。 “我自然是......”担心你。 陆初华说到一半似乎觉得有损颜面，将关心地话咽回去，轻哼。 “吵，所以从明日起不许喝酒。” 煞地的阴气侵入体内，牵动了旧伤，不算碍事。 “无碍。”楚悬辉掩唇轻咳：“明日还有事，睡不着便去隔壁。” “罢了。”陆初华尾巴拍拍他的心口，支着额头为他顺气，“谁让我心地善良，尊上毕竟岁数在这了，我走了也不放心......啊！” 他头上挨了一下，楚悬辉说是教训，语气反倒平缓。 “兔崽子。” 陆初华小声嘟囔：“我是狐狸。” 这一声后，楚悬辉没有应声，陆初华顿了顿凑近，发觉他呼吸平稳。 他注视着楚悬辉眼下浅薄疲惫的青，鬼使神差地伸手，又很快缩回，长而蓬松的尾巴借着落下绕了个弯，在楚悬辉脸上蹭了蹭，陆初华没再乱动，乖巧地卧在他身侧。 片刻后，陆初华又伸出手，隔着点距离虚虚描摹楚悬辉面容的轮廓。 “大人。”他声音很小，话含在口中咕哝，“我......” 他最终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慢吞吞将手放在心口，听着一下比一下重的起伏。 陆初华读不懂心音，只知那极为复杂，想要靠近，却无法如同往日耍赖凑近，仿佛一旦越过界限，就有什么会露馅。 他将脑袋蹭到楚悬辉垂下的手边，抬眼看了片刻，有些无理取闹地拧动两下。 为何不能回到从前？像从前一样顺势抱着他哄一哄，摸摸耳朵尾巴.....陆初华恼怒的神情一滞，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变为狐狸大人仍会那样对待他，但他不知从何时起，不太愿意以狐狸模样见楚悬辉。 为何呢？陆初华抿唇，视线悄然落在眼前的手上。 心念一动，他靠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楚悬辉的手背，原本是想咬一下，但不知为何，唇却在他手背轻轻抿了一下。 “......” 陆初华愣了一下，猛地睁大眼睛，翻身坐起。 寂寥的夜里窗外偶尔传来两声虫鸣，盖不住此刻心间的震动。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他的心却跳到了嗓子眼，脖颈后方染上一片晚霞似的红晕，陆初华再也待不下去，匆匆起身朝隔壁走去。 “吱呀。”门阖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后，床榻上的人睁开眼。 楚悬辉抬起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温热的潮气，他看了许久，眉头缓缓蹙起，眼中闪过复杂的意味。 但愿是他多虑了。 - 翌日清晨，陆初华一早便蹲守在楚悬辉门前，困得打盹。 吃过几回亏 第75章 ，聪明的狐狸入睡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一时不察又被落下，以至于今早跟在楚悬辉身侧哈欠连天，吃肉都不香。 桌前，陆初华心不在焉地支着头，碗中的鸡腿被戳出十来个窟窿。 月尊瞥了眼“千疮百孔”的鸡腿，垂眼喝茶，思忖着开口。 “你昨夜。”楚悬辉话方才起头，陆初华肉眼可见地僵硬，低着头不与他对视，楚悬辉停顿一下，接着说完，“休息得如何？” 陆初华一张嘴先打了个呵欠，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还行。” 楚悬辉正欲开口，忽然察觉到什么，倏地朝顶端望去。 “啪，趴趴——” 妖风过，门窗齐整地阖上，天光如流水般被妖气抽走，本就不算亮堂的客栈骤然一黑。 客栈内原本隐约听到的人声在顷刻间消失，两人脚下缠绕着像是白丝的妖气，它所至之处的景象发生奇异的弯折。 镜纹妖相一闪而过，多半是煞地的一方妖王。 楚悬辉刻意隐匿了气息，之所以光天化日之下引来一方妖王......他视线落在一旁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不慎将鸡腿抖落在地的陆初华身上。 “谁啊。”陆初华一拍桌，本就心虚还被吓了一通，气得不轻，“没完了？” “咔”的一声，镜子碎裂的声音响起，陆初华脑中蓦然一阵眩晕，楚悬辉不动声色地扶住他。 “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一缕白烟钻入屋中，镜妖如鬼魅般出现在陆初华身后，没有五官的脸裂开，八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陆初华，像是要将他一口吞了。 “本王当初被北萧那怪物毁了修为，如今见到狐狸便心烦。” 他说着略过刻意隐匿气息与存在的楚悬辉，像是看出了点不对，绕着陆初华打转。 “你怎么那么像那个天杀的北萧？”镜妖王没有眉毛，八双眼睛狐疑地打量他，“你是他的崽？本王没听说那牲口留了后......不，他的后人不会这么弱。” 陆初华被他盯得汗毛倒竖：“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他报仇啊，找我们作甚？” 镜妖王闻言大笑，背过身巨口中探出人头，一根纤细的血肉牵引，人头绕着陆初华细细看着，像是透过他看到了过去的那个人。 “他死了，恶人死天赐福，根本无需本王动手。” 镜妖王眼底淬毒，心中无处发泄的憎恨尽数浇在陆初华身上。 “不过是个吃仍吃鬼的怪物，靠着残暴碾平反声，只知征战、杀戮，他也配尊者之位？” “老天有眼，就该他众叛亲离，最终被分食得只剩下骨头！” 楚悬辉抚墨玉箫的手指一顿，抬眼望向身侧，陆初华表情很淡，而就在楚悬辉收回视线之际，他朝镜妖王翻了个白眼。 镜妖王：“你和他生得这般像，下场恐怕也......啊！” 陆初华一拳砸在他脸上，触感太过恶心，顺势撩过楚悬辉的衣袖擦了擦手。 “吵死了，不就是没打过，至于这么大声？” “......” 镜妖王死死盯着陆初华，冷冷笑了声，继而身形化作白烟融入四方缭绕的妖气，将两人卷入镜中。 “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镜妖王的声音远去，“人总有贪婪欲望，被这些东西折磨至死的心肺味道尤为好。” 放大一点欲望就能使人堕落、自毁，甚至残杀。 妖王以此为食，世人照镜，镜照心，故名照心镜。 楚悬辉任由自己被卷入镜中，这面镜能照陆初华内心所想。 只要他心中有怨恨便逃不过照心镜，北萧的欲望，他当初为何死去，陆初华对过去究竟一概不知，还是装作不知，留在他身侧是蛰伏还是只图安稳...... 他无疑想弄清楚这些，但被卷入照心镜的刹那，楚悬辉闭上眼。 脑中骤然闪过陆初华昨夜小心翼翼在他手上落下的吻......不，说是小鸡啄米更为合适，湿漉漉的。 陆初华在他眼前一点点长大，从瘦弱到圆润，从狐狸到少年，他 第76章 的个头每日似乎都有微妙的变化，无须刻意细想，一幕幕画面如流水般不息。 狐狸撒交打滚卷了一身落叶，又觉得是叶片暗算于他，伏在地上威胁地嗷嗷两声，狐狸被惹怒作势咬人，嘴巴大张却轻轻咬住，狐狸叼着灵植哼着小曲一扭一扭，步入殿中时尾巴高高翘起，最终少年眉眼弯弯探出衣裳，朝他嘿嘿一笑...... “大人！”是狐狸开心时。 “大人......”是狐狸失落时。 “楚悬辉！”是狐狸生气时。 心底的探究沉寂下去，像是烧到尽头的绳索，被湿漉漉的水染了潮气，没了继续焚烧的火焰，留下一小截软绵的余地。 揭开那层相隔千年的纱，楚悬辉不清楚自己会见到什么，但似乎心里早已有了影子。 落地后站稳身形，楚悬辉指尖灵力缭绕，正欲开阵了结镜妖王。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然攥住他的手腕。 “那个，丑......” 陆初华呼吸急促，面上泛起潮红，艰难地开口，“丑东西，阴......阴我.......” 楚悬辉立即扶住他，睁眼第一眼看见的并非陆初华，而是他身后的昏黄的巨铜镜。 床幔摇曳，落日余晖洒向屋内，映着浮起薄汗的肌肤，衣裳凌乱地落了一地，有些垂挂在床沿，随着震颤缓缓下滑。 两道人影交叠，陆初华双手撑在楚悬辉耳侧，眼睫随着起伏轻颤，垂眸一声声唤着“大人”。 而此刻，景外。 陆初华身形不稳地往前栽，将一时滞住的楚悬辉压在身下，喘着气轻唤。 “大人。” 第36章点火 照心境中无尸山血海、憎恶贪欲。 八面铜镜朝向他们，有七只缠着楚悬辉的狐狸，和一只睡在鸡腿中的狐狸。 虽说难以置信，但这就是陆初华的一切。 楚悬辉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身后荒唐至极的画面，沉默间瞥见侧方铜镜中，狐狸昂首挺胸站在月尊头顶，询问他自己是否为狐大王，而镜中的“楚悬辉”满脸温柔，唤他“大王”。 真是敢想。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楚悬辉耳侧，陆初华浑身颤抖，头搭在他肩膀上。 “大人，我......难受......” 楚悬辉微微侧头避开，伸手让他抬头：“先起来。” 陆初华手臂遮住眉眼，另一只手有些狼狈地将衣摆往下扯。 衣料不慎擦过，陆初华抖了抖，闷哼一声，神智被火烧去大半，他手指漫无目的地想握住什么，最终一把攥住了楚悬辉的手。 他喘着气，眼底蓄了一团雾气，“呃。” 陆初华本能地朝楚悬辉靠近，红润的嘴唇微张，去寻那一瓣薄而冷淡的唇。 楚悬辉没动，他专注地看着陆初华，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人呼吸缠绕，唇间的光隙一点点被抽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怀里清瘦俊美的少年消失不见，陆初华变回狐狸，眼睛紧紧闭着。 “不行......不......” 不慎亲了一嘴毛的楚悬辉：“......” 他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静，背脊微微僵硬地挺着，直到狐狸难受地哼唧扭东，他才伸手安抚地摸摸陆初华的脑袋，起身。 “哗啦——” 楚悬辉一挥袖，八方铜镜尽碎，妖王真身显现。 “不可能......莫非他不是北萧？”镜妖王喃喃，旋即忌惮地望着楚悬辉，“尊者？太阴之气，想必你就是那位月尊。” “月尊，悬木岭......他是北萧，他是北萧是不是？” 楚悬辉没拿正眼瞧他，径自朝前走，太阴之气开路眼前幻象尽破，妖气退避三舍，客栈原本的面貌逐渐显露，外头隐隐约约的人声入耳。 “鬼骨，我不会认错。”镜妖王被尊者的气息逼至角落，眼睛却还死死黏在狐狸身上，“是他，是他回来了，一定是他使了什么诡计我的照心镜才......！” 见他一副如临大敌， 第77章 仿佛被逼至绝境竖起浑身尖刺的模样，楚悬辉终于施舍他一点眼神。 楚悬辉：“还不滚？” “尊上有所不知。”镜妖王冷笑，“北执大大小小的一方领主，皆受北萧残害流亡到此地，他杀人杀鬼杀魔，来什么杀什么。” “他手里那把白骨刀沾过的血，许是比尊上千年的见闻还多。” 楚悬辉收回视线，表情淡淡的，打算推门离开。 “尊上！”镜妖王在蛮荒地带称霸一方久了，似乎觉得这位尊者比北萧好惹，幸灾乐祸地讥讽，“你信不信，他最终也会杀了你。” 楚悬辉步伐一滞，怀中的狐狸似乎察觉到什么，蔫蔫地哼唧。 “他说得没错。”楚悬辉站定。 镜妖王一怔：“什么？” 楚悬辉：“你们的确很吵。” 镜妖王意识到不对，眼神微微变了，但为时已晚。 “哗啦啦。” 三招之后，地上多了一面稀碎的铜镜，抽搐着往下掉落碎渣。 “唔。”狐狸难受地哼哼唧唧。 楚悬辉抱着他往外走，伸手拢着他的耳朵，低声道：“不吵了。” “嗷嗷。” ... 无名山洞，毒蛛无声攀上岩壁，很快藏进缝隙。 陆初华如今不便在人多处待着，离开客栈后，楚悬辉带他进入深山。 夜已深了，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楚悬辉寻来杂草枯枝生火，脱下衣裳垫在下方，将狐狸放上去，陆初华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妖气勾起鬼骨复苏，将这缕邪气困在体内无法排出，若再任由这股气息乱窜，也许会损伤尚且虚弱的鬼骨。 “噼啪。” 枯枝烧断火星四溅，在楚悬辉黑沉的眼中划出一道暖光，他漫无目的地往火堆里添柴，伸手却摸了个空，他只捡回这么多。 火能燃一个时辰，柴也够了，但人却干坐着，静静地看着火烧。 “沙沙。”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袖，有人脑袋抵在他的后背，迷迷糊糊地喊，“大人？” 楚悬辉没回头，毛茸茸的长条塞进臂弯，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初华脸颊蹭蹭他的后背，被妖毒折磨得难耐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几次抱紧他却又松了力道。 楚悬辉忽然想起从前某夜，他批阅文书，狐狸撅着臀部埋头翻找古籍，最终看上他手边那本。 楚悬辉：“怎么了？” 陆初华跳上桌案，鼻尖点点古籍：“大人，这是说什么的？” 记载北萧征战史的。 楚悬辉不动声色地将古籍收走，糊弄狐狸：“是说狐仙报恩，以身相许。” 陆初华若有所思，眼睛不自觉往古籍上瞟。 楚悬辉逗他：“想学？” “才不是！”陆初华脸热，“天地下就我这么一只聪明伶俐的狐狸，送出去可没了。” “再说了，是道侣就一人掏初一半真心，是恩情就还对方真正所需之物，干嘛这么奇奇怪怪的。” 情窦未开的狐狸皱着脸胡乱解读。 ...... “既然你不是报恩，又是什么呢？” 楚悬辉转过身，抬手捋捋他的发丝。 陆初华蹭蹭他的手，眼睛茫然地眯起，本能让他握住楚悬辉的手，像是引着解渴的水流，落向灼烧的土地。 楚悬辉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摊开的手掌显出几分纵容，他们之间许多时候便像此刻。 单闻的眼神与隐晦的提示，活了千年的楚悬辉是听不懂、没深究还是藏起了一缕尘埃似的波澜，将它压在清水下冗杂的淤泥中，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热。”陆初华略微沙哑的声音传进耳中。 楚悬辉似乎也被热意熏走了神智，俯身靠近了些。 山洞内水声起伏。 如今这双常常抚墨狐狸皮毛的手，竟要褪去他的衣裳探向隐秘，望着陆初华深陷的神情，楚悬辉眼前闪过狐狸对着他翻出肚皮，撒交耍赖的模样。 即使如此，他也生出了渴求。 “大人，我们日后也会挨在一起？” 陆初华天 第78章 真的眼睛明亮，他为之感到些许愧疚，也为之生出更多战有。 此刻与我紧密无间，于当初的你而言是幸还是悲。 人伦道德、清规戒律，楚悬辉理应告诉陆初华这些，但了解这世间规矩千年的他如今依然没能守住规矩。 “啊......呃......” 火光摇曳，水声不息。 陆初华眼神涣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脖子，舔舔干涩的嘴唇，一口咬了上去。 口中抿着的那处“山峰”猛然颤了颤，楚悬辉愣神间，灵巧的软物在脖子上留下一道痕迹。 “你。”楚悬辉捂住脖子，推着他的肩膀远离了些。 陆初华轻咬他的手指，一点点蹭到他的掌心，让宽大的手掌遮住他半张脸，眼睛微微上挑。 火烧去清冽的外衣，露出熟而妖冶的果实，楚悬辉眼睁睁看着陆初华变为红瞳，暗光涌动的“石榴”令人很想一探他的甘甜。 “大人，摸摸我。” 陆初华长睫微敛，在他指尖呼吸，眉头也轻轻蹙着。 “……” 霎时间，人伦道德、清规戒律都短暂地离去了。 楚悬辉本能地垂首凑近，却又在陆初华唇前停滞，转而落在他颈肩。 “嗯......唔......” 少年的声音悦耳，低低喘着气犹如琴音，让人想控着他的丝弦，弹出错落有致地音律。 欲关是楚悬辉过得最容易的一关，不记得那些人的容颜，不会做像如今这样的事，更不会觉得“渴”。 火光不知何时熄了，没了余温。 “唔哼。”陆初华闷哼一声，低头靠在他肩上，脸颊堪堪擦过他的嘴唇。 楚悬辉眼神清醒了些，一缕春光漏进洞口，天亮了。 第37章半月印济 煞地的白日阴绵。 天亮以后，微光透进山洞落进楚悬辉眼中。 他独自坐了许久，将东西清理干净，仔细为陆初华穿上衣裳，起身朝外走。 陆初华体内的余毒还需几日散尽，赶不上鬼城开的日子，楚悬辉索性借外出办事为由，在百里之外寻了一处僻静的荒山，以灵力压下作乱的阴气。 楚悬辉摊开手掌，一轮莹白的半月印济显现，原该是完整的圆月，千年来唯有一半。 山中无岁月，两日后。 楚悬辉走出虚境，光如前日般落入他眼中，却再难照进他的眼底。 “啾啾。”忽闻一阵急切的鸟鸣，竹鸟于半空盘旋。 是温仲兰的灵宠，楚悬辉蹙眉，抬手让其落在自己臂弯。 楚悬辉：“他在何处？” 小竹：“啾！” 竹鸟展翅，领着楚悬辉朝一个方向走，远远地看见古树下方隐世灵修布下的阵法，本用于捕杀恶兽煞鬼。 “悬辉，真巧。” 温仲兰躺在捕灵网里朝他招招手，头顶插着两枚树叶。 “......”楚悬辉抬手一挥斩断绳索，“你怎么在这？” “哎！”噗通一声，温仲兰砸在地上痛呼一声，埋怨地望着他：“若是陈兄，好歹会在下方接着我些。” 楚悬辉：“若是单闻，会用树枝戳着你玩儿。” 温仲兰虽为灵尊，但天寅门神算通天，在武力上普遍薄弱。 “那就多谢悬辉搭救了，小竹，回来。”温仲兰叹着气爬起来，朝竹鸟招手，“我听闻此地有伯兰草，想寻几株回去。” “嗯。”他笑眯眯打起楚悬辉的主意：“悬辉，今日这卦，在下只收你宝库中一株伯兰草。” 楚悬辉沉默一瞬：“你怎知有？” 温仲兰搓搓手：“听说北萧当初掠来的宝贝都在你那，一株伯兰草想必......” 听到北萧二字，楚悬辉微微一滞，移开视线：“改日我让人送到天寅门。” “哈欠......多谢，师父说来煞地必有伯兰草，倒也不算骗我。”温仲兰伸懒腰，摸着手中的玉竹节，“李兄近来修炼瓶颈，心中不宁。” 李书皓曾为人皇，卸了尘缘飞升灵界，初来乍到不像人间的皇帝， 第79章 像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孩童，态度也谦卑，那时几位师父都偏爱他些。 “年岁渐长总会怀念什么，看久了宽敞的天地便觉得能凌驾其上，他与灵狐族有些来往，既然你心中有数，不妨早做准备。” 楚悬辉摇头：“随他们去。” 温仲兰望着他，渐渐收敛了神情。 楚悬辉：“明空尊者曾说我命顺，一生坦途只需顺势而为。” 他说着顺，眼中却藏着自嘲。 温仲兰拍拍衣摆上的灰尘，一时不知怎么劝：“你想借他们入轮回境？” 楚悬辉：“是。” “于你而言岁月太长，答案终究是个等字。”温仲兰没有追问缘由，心下有了判断，只劝了句，“六世轮回，你必然能寻到答案，但到那时，被你落下的人未必还在等你。” 楚悬辉没说什么，同他辞别。 ... 前夜，山洞一夜亲昵。 楚悬辉俯身靠近陆初华的唇，微微凝滞，终究转而落向他的肩颈。 莹莹白光唤回楚悬辉些许清明，他定睛看去，一枚极为微弱的半月印济在陆初华颈侧显现，又很快消散。 他表情微微变了，立即抬手握住陆初华的脖子，力道有些重，仍没能留住那一抹半月。 残缺的狐耳在眼前晃动，楚悬辉怔然盯了许久，久到终于循着灵力的牵引回到混沌之初，是他踏过漫漫长路，找到了一只红眼的狐狸。 “缘者，吾与汝结契，汝为神使，吾为主。” 神使开路迎主，凭印济召回，楚悬辉过去迟迟没等到自己的神使，被陈遇崖笑说是神殿建得太高，让人迷路了。 楚悬辉无法感知印济存在，唯一可能是北萧将其封印，他没打算回到自己身边。 带陆初华来北执一为历练，二为探他的过去，事至如今楚悬辉却迟疑了。 楚悬辉曾问北萧：“你有何所求？” “求死。”北萧答，眼底除却复杂外，还有一缕楚悬辉没能察觉的抱歉。 神使开路已然尽责，楚悬辉无从怪罪，换而言之，是北萧弃他。 封印破需鬼骨醒，鬼骨醒须封印破，北萧给自己留了条死路，彻底苏醒意味着死去，不醒则被阴物分食，但楚悬辉捡到了他，也知晓唯一能渡他的办法。 古籍记载，神殿危，神使归。 北萧将神殿建在悬木岭最高处，楚悬辉突破尊者境前想动神殿须先斩北萧，楚悬辉成为尊者后不久他死了，不召不归，浑噩轮回。 “吾月好远，幸而远。” 耳畔似乎响起少年的呢喃，楚悬辉在山间行走，声音伴他走了一路。 许是被陆初华闹久了，冷不丁地，识海中冒出一句陆初华的干嚎。 “我饿！烤鸡、荷叶酥、桂花酿......” 楚悬辉轻轻叹息，脚步一转朝镇中走去，等他寻了几处地方，拎着烤鸡再次回到山洞，里面已经没了活物的气息。 他那晚生火的地方有一团早已狼藉的焦黑，像是被人赌气踢了一脚，延伸出去几步脚印。 他顿了顿，拧眉唤：“陆初华？” 微沉的嗓音自山洞里回荡，烤鸡落在地上，月白衣摆划出一道匆匆的痕迹。 温仲兰素来惯于将暗示藏进不清不楚的话里，这些年没人寻仇也是他命不该绝。 在山洞没找到人，楚悬辉渐渐品出他最后一句话里的提醒。 “被你落下的人未必还在等你。” 是他疏忽，这只惹人头疼的狐狸如何想来都不是听话的模样。 被召出的白烟迷茫地左右摇晃，紧接着像是找到了方位，精神一振，咻的一下朝前冲，领着楚悬辉寻到了狐狸的大致方位。 看来还在附近，楚悬辉松了口气。 “哼。”不远处传来一阵可疑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吸了吸鼻涕，“楚王八蛋。” 一处捕兽的陷阱中，陆初华灰头土脸，没精打采地蜷缩在角落里，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对面还有一只听他骂了两天的刺猬。 陆初华捧着刺猬，拿它干净的肚皮蹭过眼角：“喂，你说他为 第80章 何丢下我？” 刺猬刚想蜷缩，陆初华立即收起哭声，露出尖牙阴恻恻道：“不许动。” 刺猬舒展开来：“......” 陆初华悲从心来：“人怕嫁错郎，狐怕跟错主。” 刺猬：“......” 陆初华饿得眼睛发绿，揉揉肚子，忽然直勾勾盯着刺猬：“好饿。” 刺猬：“！！！” “没意思。”陆初华随手将刺猬放下，无力地靠着土壁。 在陷阱前听了片刻，楚悬辉无言地破开陷阱阵法。 楚悬辉：“起来。” 猛然听见楚悬辉的声音，陆初华身形一僵，似乎愣了愣。 头顶笼罩着一层阴影，明白那是谁后陆初华反倒背过身不看他，眼睛立马红了。 楚悬辉叹息一声，蹲在洞口伸手。 衣裳轻飘飘落进土壤，小狐狸背对着他：“我也不是很想见你。” 陆初华毛发脏兮兮的，耳朵愤怒地朝后收起，尾巴砸得地面趴趴作响。 楚悬辉：“……” 听到那句“不想见你”，楚悬辉舒展的手微微攥紧一下，没什么表情地俯身拎起狐狸的尾巴，将其倒提起来。 狐一路哀号，被强硬拎回家。 “还有只刺......”仗义的狐狸正想救刺猬兄，却见阵法解开侯，刺猬利索地爬出洞口，都没回头看他一眼。 倒挂的陆初华磨牙，奋力挣扎：“放开！放开......让我吃了它！” 楚悬辉握住狐狸的嘴，手臂微微显露青筋：“安静。” 第38章月怒 两日前。 陆初华迷迷糊糊睡醒，打了个哈欠，将脑袋埋进衣裳......衣裳？ 狐狸耳朵一竖，多日来被丢下的经历让他立即睁眼，果不其然空无一人。 “大人？”陆初华正打算起身，手臂被什么碰了碰，低头发觉是一轮指甲大小的圆月，他伸手点了点，灵力化作月白的字迹浮现。 ——几日后归，别乱跑。 “什么事不能带上我？”陆初华冷哼，两只手如同拍蚊蝇般朝中间“啪”地一拍，试图将某人残留的气息拍扁，山洞内回荡着这一声巨响。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这声巨响似乎唤醒了某些朦胧迷乱的记忆，陆初华狐躯一震。 “啊......呃......” “舒服？” “嗯，摸，摸摸我......” “......” 他维持着掌心合十的动作，仿佛化作石雕，慢吞吞跪了下去，双手撑地。 是梦吗？不......一滴水自上方滴落，砸在他前方一处低洼的小坑，涟漪很快归于平静，倒影中的人颈侧有点点红梅似的斑驳，陆初华立即抬手捂住，脸唰地红了。 耳畔似乎还留着温烫的气息，火光摇曳，楚悬辉的唇一路往下，又在停顿过后缓缓向上，记忆终止在大人咬住他右耳的那一刻，很疼，仿佛带着些责怪的意味，这只耳朵天生残缺，但大人格外偏爱它，平日手指总绕着那一处流连。 “......找到你了。”堕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句模糊的话。 陆初华神情一滞，眉心微微蹙起。 “找到你了？”良久，山洞内传来一声呢喃。 他蓦然起身，踹了一脚焦黑的火堆，不解：“找到谁了？” 陆初华阔步朝外走，全然将楚悬辉的叮嘱抛之脑后，“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去找谁。” 走出百步后，山中传来一声痛呼，惊起鸟雀。 “啊！” 陆初华不慎坠入陷阱，与同样被困的刺猬面面相觑。 ...... 如今被楚悬辉拎回山洞，陆初华突然不吭声了。 四周静悄悄的，滴水声若有若无，唯有两人知晓的一夜亲昵似乎近在眼前。 两人背对着彼此，陆初华身上披着楚悬辉的外袍，不自在地僵坐着。 楚悬辉将陆初华的衣裳洗净，用灵力挥去水气，动作停了停，这才转身淡淡道。 “给。”楚悬辉垂着眼，将衣裳递给 第81章 陆初华。 “哦。” 陆初华也移开视线，红着耳根接过，侧头间不经意扫过石壁。 两道影子面对面立着，陆初华的影子原本到楚悬辉的下巴，不过两日突然拔高到楚悬辉鼻梁，少年原本清瘦的身形舒展，宽肩窄腰。 陆初华将竖起的耳朵往下放，仿佛这样能显得矮些。 分明前些时候还试图竖起耳朵充当身量。煞地促长鬼骨，楚悬辉将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没说什么，唇角细微地上扬。 眼见陆初华对着石壁较劲已至忘我境地，楚悬辉才轻轻咳嗽一声。 “咳。” 惊得陆初华耳朵一立，回神匆匆转身穿衣裳。 两人默契地没提前夜之事，陆初华看似不在意，实际上身后蜷缩别扭的尾巴早已暴露。 楚悬辉眼底映着狐狸几乎要卷成圆饼的尾巴，还是开口：“身体可有不适？” “没。”陆初华一紧张，脱口而出，“很舒服。” “......” 楚悬辉捋袖袍的动作一顿，陆初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面红耳赤地背对着他解释。 “不是！我是说我......没有不适.....说错了......”他声音越来越小，情急之下手也抖，衣带缠在一块怎么也解不开。 就在他恼羞成怒想将衣裳撕了之际，楚悬辉绕到他身前，手覆在陆初华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背上，领着他一点点解开交错的结。 两人指尖缠绕着，从前楚悬辉的手掌能完全裹住陆初华的手，如今再也握不上了。 等将衣裳捋好，楚悬辉食指不经意划过对方的掌根，丈量完徐徐收回，陆初华蜷了蜷手指，还是不看他。 楚悬辉：“余毒清理干净了？” 陆初华已然快成火烧狐，缓缓冒烟：“嗯。” 无论睁眼闭眼，那夜温存始终不散，陆初华记得很清楚，楚悬辉垂头间，他们的呼吸缠绕在一处，可大人偏开了头。 他来不及失落，温热的唇便落在他颈侧，细细摩挲，甚至轻咬了一下。 粗糙的手柔搓按压，比他从容娴熟得多，陆初华心思一偏，忍不住想，莫非过去大人也会自己纾......？ 不等他继续想入非非，楚悬辉就开口给他浇了盆凉水。 “既是意外，便不必放在心上，日后这种事要与心上人做。” 陆初华一顿，慢吞吞问：“心上人？” 楚悬辉：“嗯，不可乱来。” “......”不、可、乱、来？ 到底是谁对谁又亲又咬，又摸又抱。这世上还有比月尊更会乱来的人？ 陆初华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嗯，我也觉得。” 他随手扯凯衣襟，将那几点深色的印子露出来刺楚悬辉的眼。 “日后尊上与心上人做这种事还是轻些。”陆初华绕过他朝前走，在“心上人”三字上加重语气，“挺疼的。” 他神情淡然地越过楚悬辉，咬了咬牙，等今夜入睡他就趴在楚悬辉脸上闷坏他。 一路无言，慵懒垂于肩头的墨发被陆初华收拢束起，露出轮廓分明的眉骨与利落的下颌线。 他身上萦绕的柔软像是也被拢入发间，眉眼因不悦而微微下压，凌厉明艳。 天光渐隐，夜色将至。 楚悬辉抬眼看前方明显生气的背影，垂发在后腰晃动，像是他另一条尾巴。 一阵细微的灵力震颤，楚悬辉掌心凝聚出一串粉白相间的小花点缀的发冠。 陆初华察觉到后方的人靠近，扭过头看另一边的风景，头顶被人按住，他转眼瞪人。 “做什么？” 楚悬辉将发冠戴入他发间调整摆正，淡淡道：“有人嘴要噘到天上去了。” “我哪儿有？”陆初华扬声辩驳到一半伸手摸到发冠，细细摩挲一下收回手，抱着手臂扭头，辫子甩到楚悬辉胳膊上，“大人这法术还是留给心上人为好。” 哪儿还有人能让月尊这么哄着，凝物的术法耗的是精血，通常修士走投无路以此法凝炼法器，若是 第82章 让旁人看见楚悬辉拿这保命损耗的秘术讨人欢心，恐怕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就当是他那夜心思不纯的......一点弥补。 楚悬辉不欲多言，顺着他的话应声：“嗯。” 陆初华脸一下黑了，刚加快脚步就被人拽了回去，楚悬辉提醒。 “煞地夜里危机四伏，跟紧我。” “不用你管。”陆初华抿唇，压着一股火甩开楚悬辉的手，后退两步，“你总这般随着自己心意，明知我......” 陆初华的话戛然而止，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脸色微微一变。 阴冷的煞气从脚底一路往上蹿，沿着脊骨没入体内，一缕如青黑长蛇的煞影沿着陆初华的手腕钻出袖袍，倏然没入土地。 两人脚底地面震颤，其间阴煞四溢，鬼啸阴语窸窣着靠近耳侧。 “唔！” 土壤翻动、煞气破出，一阵突如其来的鬼煞旋将陆初华吞噬，他的神情停留在惊诧与茫然上。 “大......” “陆初华！” 楚悬辉立即伸手拽住他，却只扯回一截衣袖。 方才还在眼前的少年被青黑的煞影卷走，一股冥力将楚悬辉拦在鬼域界外，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将两人分隔，无冥修、鬼符引路，楚悬辉无法贸然进入鬼域。 他手中攥着陆初华一截衣袖，眼中情绪明灭，最终归于平静。 片刻后，楚悬辉取下玉箫，唤了声：“琼霄。” “嗡——” 萧震动嗡鸣，像是自冗长地沉睡中苏醒，长剑划过茫茫夜色，太阴之息卷过百里。 百年前灵界大战月尊用琼霄斩了魇魔主，彼时魇魔主已是强弩之末，跪在沙地上抬头对楚悬辉笑，想在最后关头在他心底种下一缕心魔。 “月尊，吾早已看尽命数，终有一日，你也会尝一尝不甘的苦楚。” 月尊冷淡地眼睛垂下，手起剑落。 “那时，琼霄自会出鞘。” 如今，楚悬辉礼节性对着眼前沉浮的禁令煞符询问。 “让是不让？” 一缕黑烟上浮化作巨人模样，两位身披盔甲的冥武使手中长戟相碰，拦住前路。 长剑快如箭矢刺入交错长戟，琼霄光华不盛，覆着一层冷沉的月辉，霎时间斩断禁制。 数以万计的阴兵、煞鬼自土地间站起，楚悬辉单手捏诀，召回琼霄杀进鬼影间，未看清其身影，寒芒已至眼前。 “月尊。”一声鬼铃响，岤阴判长应召而来，曹疆抬刀接住这一剑，墨色重瞳深不见底，“许久不见，何故攻我冥界鬼域？” 楚悬辉压剑，直指他咽喉：“让路。” 曹疆稳稳拦住：“冥界之事，与你无关。” 楚悬辉：“我的狐狸。” 曹疆加重语气：“那是吾主。” “你唤主他未必应，我唤名他一定归。” 曹疆握紧手里的刀，重瞳紧紧盯着眼前的人，楚悬辉眼底的阴影让他觉得，若月尊生于逆境而非被苍穹降下职责，未必会是良善之辈。 两人算是有些来往，不至于兵戎相见。 曹疆拧眉，为人周正的使官不善言辞，陈述事实尝试沟通：“这只为一时，千年前他选的归处便不是你，如今也不会。” 回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比方才剑气更重的一击。 “铮——” 白芒刺了曹疆的眼，他仿佛看见了楚悬辉眼底一闪而过的，短促而起伏的怒意。 “月尊！” “铛——！” 第39章恶鬼渡 “呼呼。” 寒风萧瑟，吹得地上成堆的纸钱翻了个跟头，伏在地上艰难地朝前爬动。 木质门窗摇曳，“吱呀”的动静合着阴风作曲，鬼笑若隐若现，雕花石壁碎落掉屑，酒楼牌匾倾斜着欲坠不坠，如一截被砍断却粘黏着一丝皮肉的手臂。 一只与这萧条景象不符的手轻轻拂过城门前的石柱，陆初华收回手，指尖没有一丝灰尘。 “呜——” 一声异响自耳畔响起，他警惕地抬眼，前方只留着一道缝隙的城 第83章 门缓缓敞开，像是正诱哄他进去。 陆初华迟疑一瞬，没有立即迈步。 方才他正与大人生气，忽然感到身体发凉，由内而外的冷，紧接着脚下伸出数双手猛地抓住他的小腿，陆初华只觉得身子猛然下坠，下意识闭上眼，再睁眼便在这座城门前。 陆初华透过城门缝隙朝里看了看，怎么看都不是有活人的模样。 隐约可见酒楼中摆满了朱红棺材，其中几口棺材上有影子静静地坐着，朝他的方向看来。 这种地方谁会进？ 陆初华无语地后退一步，忽然感到阵阵眩晕，立即伸手撑住“墙壁”。 “嗯？”他手上撑了个空，发出猝不及防且疑惑的音节，继而趔趄地冲进鬼城，霎时间风停了，原本刺耳的门窗晃动的声音也一并消失不见。 陆初华额前缓缓落下一滴冷汗，声响是消失了，但他仿佛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僵在原地。 “生面孔。”正前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方才生出蛛网的小摊“活”了过来，一位粗犷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正剁着肉，随手擦擦脸上的汗，朝他扬扬下巴，“买肉不？” 陆初华没接话，视线落在他手中一截手臂上，是人的手。 “别买！”白幡后，一个纸人小童蹦蹦跳跳跑出来咯咯笑着，被潦草画过的眼诡异地转动，“这家的肉又酸又臭，不好吃，铁钩挂着的是我爹，手里剁着的是我......啊！” 一声惨叫后，卖肉郎收回长脖，尖牙中咀嚼着碎纸，吐出一颗惊恐的眼珠。 地上剩下的碎纸缓缓融化成血，一直蜿蜒到陆初华脚下。 方才还在远处的身影转眼逼近眼前，卖肉郎手里拿着刀，黑瞳上下打量着陆初华。 “你，生得像我一位故人。” 顾不上害怕，陆初华猛然退后一步，伸手捂着鼻子：“呕......你，好臭。” 卖肉郎愣了一下，眼中攀上血丝：“一模一样，当初北萧那牲口也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北萧？” 四周忽然热闹起来，不少影子从犄角旮旯、房顶、窗里探出，还有几位打开棺材坐起来。 “今儿又演的什么戏码，几百年了，都看腻了。” “还能是什么，北萧吃仍、北萧打人、北萧骂人......无非就那些。” “谁说的，前些日子还有人演斩北萧、蒸北萧、吃北萧。” “去去去，无聊。”有鬼冷嗤，“演的也太假，那北贼那么好斩，这儿能遍地是苦主？” 陆初华：“......” 他不动声色地朝脚底望去，那颗仅剩的“眼珠”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躲开人群飘到肉铺前，挨着一块肉小声啜泣。 他们笑闹着似乎与活人无异，然而须臾间，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一言不发地陆初华身上，声音消失了。 朴实或鲜妍的面容褪去，森森鬼气浮于表面。 “城里的‘肉’不多了，粮仓里还有多少‘粮’？”坐在棺木上的女人笑了笑。 卖肉郎磨着刀：“没剩多少了，整日叽叽喳喳吵得很。” 女人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食指绕着发丝若有所思：“看来得换一座城了。” “没了北萧，鬼王们可没心思处理我们，不如趁这时机破了牢笼出去。” 有人兴奋地笑道：“是啊，被困这么久，出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不过。”红衣女人的双腿化作黑烟，手中画扇抵着唇，绕着陆初华飞了一圈，“的确是只灵狐，身上似乎有尊者的气息。” 薄纱飘过陆初华的脸颊，他不自在地后退一步，被女人捏住下巴端详。 红衣鬼：“真是......很像他。” 女人的眼神有些复杂，红甲沿着他的脸颊摩挲，忽然一把扼住他的脖子，身后的墨发张牙舞爪地纷飞，笑容也变得极为可怖。 “既然抢了老娘的洞府就好好抢啊，放着珍藏的人皮不要盯着几个破鸡腿吃得有滋有味，是瞧不起我吗？” “不.....不 第84章 是。”陆初华艰难地挣扎，拍她的手，“不是我。” “哦。”红衣鬼一怔，立即收手，抱歉地蹲下戳戳干呕的人，“真是不好意思，一时激动。” 陆初华敢怒不敢言：“没事。” 红衣鬼笑盈盈凑近，气息喷洒在他耳侧，刺骨的凉：“小狐狸，你这副皮囊我很中意啊。” “我这千年来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收到北萧的皮囊。” 她的皮囊带笑，眼底一片冰冷，长甲轻轻一划，陆初华颈侧出现一道血痕，他立即抬手捂住想要后退，却被人一把拎住衣领。 “十年修为一两肉，百年修为一缕魂，这是规矩。”卖肉郎拎着陆初华朝楼里走，“城里肉不多了，别想独吞。” 陆初华仓促间回眸，数不清的鬼影矗立，瞧不清面容，唯有一双双虎视眈眈的鬼瞳，似是饿极的狼。 楼内格局在他们踏足之际倏而一变，成了破败的牢狱，此地暗不见光，脚下是白骨铺着的路，其间不少与肉铺相似的铁钩从上方垂下，有些挂着空荡荡的白布，有些则勾着残肢、脊骨。 卖肉郎将陆初华丢进其中一间牢房，幽深的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右臂化骨，煞气不死心地靠近陆初华仔细嗅闻，没发觉异样，最终冷哼一声。 “真是晦气。” 卖肉郎收回煞气，鬼瞳冷冷扫过狐狸，落在他头顶的发冠上，眯眼：“修为低微成这样也算不易，三日后若没人来赎你，我先撕了你这张脸皮。” 砰的一声，牢房的门被人狠狠拍上，寂静中，陆初华坐在地上懵了片刻，终于破口大骂。 “我撕了......！” 他话尚未骂出口，几只微弱的灵团便急匆匆凑到他嘴边。 “嘘，嘘！” “小声些，会死的。” 陆初华皱了皱眉，抬手摘下嘴边的灵团，都是些力量微弱的魂魄，眼见就快消失了。 小而密集的窃窃私语从四方传来，他抬眼，发觉昏暗的牢房中亮着萤火似的光点，多数蜷缩在远处不敢靠近，有些警惕地观察他。 方才躲进肉的“眼珠”悄悄附在陆初华的袖口，和他一起被丢进暗牢，此刻也溜了出来，成了与他们一样的存在。 “这是哪儿？”陆初华见过人的魂魄，并非眼前的灵团模样，“你们又是什么？” 方才提醒他不要买肉的小眼珠还算明亮些，默默飘到他眼前。 “这里是恶鬼渡，我们原先是这座城中的百姓，后来被魔物、恶鬼所杀，城中煞气愈发重，引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最终连仅剩的魂魄也成了他们的‘粮’。” 小眼睛轻轻叹息：“我们的魂魄残缺，撑不了多久。” “.....哦，节哀。”陆初华干巴巴地开口，“下辈子投个好胎。” “残缺的灵魄不入轮回，我们没下辈子。”一只灵团见他没有恶意凑近了些，话里倒没什么伤感的意味，“原本残魂入冥好生修养等待机缘尚有希望，但如今北贼死了，冥界无主，鬼王们争得头破血流，四处征战，我们去哪儿都是个死。” 小眼睛：“你怎么也喊上北贼了？” 靠近的灵团：“我方才喊的是北贼？都怪外头整日吆喝，一时顺口就.....” “哇，尾巴！”几只灵团咻地蹿到白乎乎的尾巴边，躲进毛里蹭蹭，是孩童的声音，“好软和。” “喂。”陆初华无暇理会其他，连忙抱着自己的尾巴用力抖：“下来，别碰我！” 众灵团似意识到今日来的狐狸是个软包子，对他们也没恶意，都悄摸着凑过来，挤进蓬松柔软的尾巴享受，还有两个聪明的窝在陆初华的头顶不争不抢。 “可若北萧还在，恶鬼就不会出来作乱了。” 角落传来一声不知是谁的轻语，方才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消失了，牢房安静下来，只余下一声迷茫的呢喃。 “兄长说这世间至恶为北萧，城池轮陷那日，恶鬼的刀落在眼前，我口中胡乱咒骂着‘北萧’，本该落下的刀砸在身侧，恶鬼匆匆跑了。” “ 第85章 若一人的名讳能镇恶鬼、降妖魔，我不知他是恶是善，只知那日他替我接住了那把刀。” 一缕最为微弱的幽混从角落飘出，来到陆初华身侧，有些开心地蹭蹭他的脸颊，声音越来越小，迷迷糊糊地诉说着。 “我方才听见了，他们说你与恩人很像，下辈子我要去寻兄长，告诉他北萧并非生得青面獠牙，像地母的孩子一样漂亮.....” 陆初华神情陷入暗处，却还是在对方坠落时，抬手接住即将消弭的灵团。 触盆到他指尖的刹那，一缕残魂了却心愿，散去了。 “多谢，北萧大人。” 第40章帅不过三秒 “我听说北萧有八位娘子，皆是被他强行掳去的。” 一灵团煞有其事地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 “我还听说北萧有三头六臂，相貌可怖，可生屯人骨。” 有灵团连连附和，本就昏暗诡谲的牢房愈发阴冷，胆小些的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别，别说了，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冷了。” “死了几百年胆量还是那么点儿。” “方才那个卖肉郎据说当初是鬼王，北萧废了他的修为，还抢了他的妻儿，荤素不忌，当着鬼王的面就......” “啊，不是说抢的是鬼王的宝贝灵宠妖骨鸡，北萧硬说要尝尝咸淡，当着鬼王面煮了，还说又老又柴？” “对，好像还说鬼王生得丑。” “什么，我记得是说他闻着臭？” “北萧说鬼王天生脚臭。” ...... 耳畔叽叽喳喳，一只累瘫的灵狐趴在地上，轻轻翻了个白眼。 寡不敌众，狐败下阵来。 方才混乱之中，灵团们纷纷涌上来蹭他的毛发，陆初华情急之下变为狐狸，在牢房中上蹿下跳躲避其扰，终是累趴在地，被凑上来取暖的灵团淹没。 如今听着他们不着调地讨论，陆初华眼皮子达架，硬是听困了。 耳畔是些“残暴”“古怪”之类的词，偶尔听闻一两句叹息，但很快被更高的叫嚷掩盖。 迷迷糊糊间，陆初华听见孩子的絮叨，他动了动耳朵。 “唔，抓不稳了。”孩童灵努力抱紧他的耳朵，小声问，“北萧也是狐狸，他的皮毛岂不是也很暖和？” 陆初华阴森一笑：“当然不是，北萧毛发早就化作白骨，平日在草地里滚一圈，就扎了一堆活人回去吃。” “什，什么？”那灵团抖了抖，紧紧挨着陆初华的耳朵，不敢吱声了。 鬼城内无日月，微弱的萤火明灭，牢房渐渐安静下来， 灵团们挤在狐狸的头顶、背脊、尾巴上，互相依偎着睡去，个别眯瞪着还在“达架”，不服地用圆乎的身子撞来撞去。 最后一缕窸窸窣窣的动静消失，狐狸睁开眼，一缕红光自暗处闪过，他望着眼前的“萤火”，片刻后才重新阖上眼睛。 - 天边既白，巨响划破阵笼，如惊雷般落入城内。 岤阴卫身长八尺，骑着骨傀战马入城。 曹疆与楚悬辉于卫队前方，各自冷着脸望向四周静立的鬼影，岤阴卫与城内恶鬼无声对峙。 “来赎人？”卖肉郎磨着刀，阴冷的视线掠过楚悬辉与曹疆，眯了眯眼，“灵界的尊者，他倒是有个好靠山。” “但容我提醒，灵界的手伸不到鬼域，至于曹阴判......没有权印，私自领兵攻鬼域，叫谋反。” 曹疆冷嗤：“幽九，你当自己还是千年前十一鬼王之首？如今你侥幸以残魂修炼，修为至多为当初的三成。” 气氛一下降至冰点，幽九敛了神情，鬼瞳中黑火烈烈。 “既然认得我，城中诸位曹阴判也应当眼熟，不知我们这些残魂的三成修为，你们能不能顶住？” 曹疆沉了脸，幽九的目光挪动到楚悬辉身上：“尊者的灵身是稀罕物，如此不顾死活地送上门来，看来你很疼爱那只晦气的狐狸。” 听了这话，曹疆紧绷的脸色转为微妙，看向幽九的神情带上几分怜悯。 第86章 楚悬辉气息隐匿着，对方只能看出是尊者，但看不出眼前这位是天上那二位之一，亲手斩了魇魔主的月尊修理一个鬼王......前鬼王，堪比杀鸡宰鱼。 幽九与众恶鬼被困此地近千年，自然不愿放过送来门来的大补灵身，鬼影无声靠近，眼中冒着幽幽绿光。 楚悬辉眼睛都没抬：“狐狸呢？” “老子马上就送你去见他！” 幽九的语调陡然拔高，身影一闪，手中的剁肉刀也变为长刀，直直朝楚悬辉门面劈下！ 楚悬辉微微抬手，正欲召回巡城的琼霄，却似感应到什么，眉心一蹙。 “北——啊！” 一缕墨发擦过楚悬辉的脸颊，似雪中冷梅的气息绕在鼻尖。 颀长的身影如鬼魅般轻而快地拦在他身前，来人抬手挡下这刀，继而手腕转动横刀一震，幽九手中长刀应声而碎，人被震飞数十米，撞上已然狼藉的楼墙。 青黑冥力化作长袍松垮地拢在那人身上，骨饰、冥珠串轻晃，其姿态慵懒，杀意却逼人。 那柄令无数恶鬼恐惧的白骨刀被一只手轻轻抚墨着，像是在触盆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恭迎吾主。” 霎时间城内鸦雀无声，曹疆率先反应过来，领着岤阴卫俯首跪拜。 “北......北萧，是北萧！” “快，快逃——北贼死而复生了，快跑！” 白骨刀现世，万鬼逃窜，阴兵跪拜。 然而，抚墨着白骨刀的人背对众人，迟迟没有回头。 楚悬辉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的背影，虽说方才惊鸿一瞥令他心中生出几分莫名的忐忑，但待看清对方略显僵直的背脊，以及其身后低垂的尾巴，月尊提起的心逐渐落了下来。 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狐崽子，再能唬人也是唬别人，这尾巴与平日陆初华犯事心虚时一模一样，先前大抵为冥力复苏，一时本能。 果不其然，只见陆初华趔趄两步，略显拙劣地捂住右胸，接着恐怕想起心口在左边，又默默挪动一下位置。 “唔。”陆初华顺势松手，白骨刀化血融入手腕经脉，鬼印显现一瞬又恢复如常，他悄悄朝后瞄了一眼，才放心往月尊怀里倒。 楚悬辉看破不说破，配合地伸手想将人揽过来，结果半路让护主心切的曹疆一下撞开。 曹疆：“主人，哪里不适？” 被他结结实实撞开的楚悬辉：“......” 倒到一半腰腹发力硬生生挺直身子的陆初华：“......” 片刻后。 一只“奄奄一息”的狐狸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嗷了声，楚悬辉眼疾手快，在曹疆迟疑着俯身时熟稔地将狐狸抱进怀里。 不知是不是曹疆的错觉，总觉得......主人似乎瞪了他一眼。 第41章没良心的 车轱辘碾过湿软的泥地，周遭大雾弥漫，偶闻鬼莺引路，是冥界路。 车架缠骨，厢壁嵌玉石，四周冥纱落，玄色染青红。 阴气拂过纱幔，隐约可见两道亲昵的身影，少年睡在尊者膝头，一只手捋着耷拉的狐耳，指尖绕着缺角摩挲。 陆初华已经熟睡，方才那一通耗了他不少心神。 狐狸不似不认得曹疆的模样，比起看向自己时略带心虚的眼神，瞪着曹阴判的神态要自然许多，衣衫脏了穿不得，曹疆命人备了新的，与这马车相似的色泽，深色衣摆与月白混在一处，相隔分明，再不像以往的春月落花。 “主......”此前，曹疆望着躲进楚悬辉怀中的狐狸一怔，继而似明白了什么，立即收声，思索片刻后朝楚悬辉颔首，“有劳了。” 楚悬辉摸着狐狸，没有回应这句话，另外询问：“岤阴判几时归冥？” 曹疆沉吟片刻：“等召令。” 陆初华慢吞吞抬起脑袋递给曹疆一个眼神，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窝进楚悬辉怀里。 曹疆心领神会，视线朝牢房落了一瞬，点头应下，顺势解下腰间的岤阴符交给楚悬辉。 “尊者放心，这里我会安 第87章 排妥当。”话是望着楚悬辉说的，但未必是说给楚悬辉听的。 楚悬辉将符塞进狐狸的胸脯：“嗯。” 不远处，一辆幽冥马车缓缓停下，曹疆侧身示意：“请。” 楚悬辉没有推辞，抱着狐狸上了马车。 一时无言，耳畔唯有细微的风声与车轮轻响。 良久，怀里的狐狸身形拉长，于灵烟中变为跨坐在他腰腹的少年，陆初华一手搭在楚悬辉肩膀上，一手撑在他耳后，原本宽敞的车厢变得有些狭窄。 “你......”陆初华低头看他，“没什么要问的？” 楚悬辉仰头，抬手虚虚扶住他的腰，依言询问：“饿了？” “......”陆初华盯着他的眼睛，缓缓拧眉。 楚悬辉拿过一旁的曹疆准备的衣衫，娴熟地抖开往陆初华身上套，整理一番后，又亲手将岤阴符系在他腰间。 沉闷的形制，不如粉衫鲜妍。 陆初华按住他的手，薄唇紧紧抿着，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眉心被人用指节刮动两下，楚悬辉将人拉下来，轻拍自己的腿侧：“累了便休息，到了唤你。” 陆初华神情有些愣，但还是顺着力道躺下枕在楚悬辉的膝上，嗅到熟悉的气味，他眨了眨眼，心底那点不安莫名散去。 楚悬辉垂首，一下下捋他的发丝，低沉的嗓音徐徐响起。 “让你跟紧些，在牢里睡了一夜，脏兮兮的。” 陆初华垂下眼，遮住其间情绪：“脏兮兮的，大人就不要了？” 楚悬辉：“洗洗尚能入眼......在城里受了委屈？” 陆初华将脸朝下埋了埋：“没。” 楚悬辉：“嗯。” 他的手沿着陆初华的脸颊往下，落在留有斑驳痕迹的颈肩，指尖拨开一点衣襟，又缓缓收回。 几息之间，方才尚在纠结的人呼吸均匀，躺在他腿上睡得香甜。 为何不问？楚悬辉知晓陆初华身份比陆初华早，知晓北萧比陆初华多。 从前只知埋头吃鸡腿的狐狸，某日忽然变得讨好不安，眼底的茫然与疑惑一点点褪去，望向楚悬辉的眼中带上了欲言又止，借着泪眼婆娑小心试探。 “就算我不听话，你也不能丢下我。” 楚悬辉：“好。” “那假如我闯祸，你也要原谅我。” 楚悬辉：“嗯。” 陆初华在一众古籍中精准挑中北萧征战史，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询问。 “这本是说什么？” “是说狐仙报恩，以身相许。” 又在半夜悄悄溜出寝宫，翻到那本古籍，坐在桌边发呆。 少年隐约意识到什么，虽说记忆残缺不全，却也无法继续只做无忧无虑的狐狸，如同被过去、将来遗起的人，最终忐忑不安地回到楚悬辉怀里，仿佛只要回到这里，他便知晓要如何作为自己活着。 楚悬辉愿意张开手任他撒欢，但私心如藤蔓，生而不觉，待满墙缠绕，他忍不住停下来想，缘何走到这一步。 从捡回狐狸算起，楚悬辉细数着点滴，未曾找到缘由，但数完停顿许久，才发觉记得真切，对他而言绝非过眼云烟。 恶鬼渡驻足眼前的背影有一刹属于“北萧”，太过陌生，仿佛回首便会朝曹疆点头，目光没什么情绪地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继而领着岤阴卫离开。 楚悬辉清楚终有一日会送走陆初华，若他在别处更自在，并无不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初华的喜恶、习性，知晓他夜里缠着人入睡，只要睁眼便要喊饿，怕冷，胆子小，偶尔绕着尾巴跑圈......但方才陆初华与曹疆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尚不明白狐狸的意思，曹疆一下明白了。 楚悬辉抱着狐狸的手一紧，仿佛“北萧”离他越来越近，陆初华却离他愈发远了。 “陆初华。”楚悬辉轻声唤道。 沉睡的狐狸听不到，不应声，楚悬辉捏捏他的耳朵。 冥界在等冥尊，鬼姬、曹疆在等主人，可他们等的不是楚悬辉亲手养圆润的狐狸，也不叫陆初华 第88章 。 “粉裳更漂亮，是不是？”楚悬辉垂眼，一下下摸着陆初华的脑袋，“你怕冷，北萧听上去也冷，初华更好些。” 与曹疆交好，他也不会知晓你爱吃什么，更不会夜里哄着你入睡。 ......不会吗？ 楚悬辉手一顿，望着陆初华的脸，神情淡淡。 “我理应是你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寂静中的轻语过分清晰，陆初华垂下的手微微蜷曲。 很快，楚悬辉似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缓缓闭了闭眼，尚未完全阖上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迷惘。 他对陆初华怀着怎样的心思，陆初华又是如何看待他的，楚悬辉并不在意，只要狐狸唤他一声大人，他便会是狐狸的大人。 掌心之下的触感温热，陆初华肤白如玉，楚悬辉指尖游走于浅青之间，犹如逗弄着一条条蛰伏的小蛇。 小蛇总有长大的一日，狐狸也是。 “唔。”怀里的人轻哼一声，楚悬辉松开收拢的手掌，拇指摩挲一下他的颈侧。 微弱到肉眼难以捕捉的半月印济缓缓浮现，尊者平日事务繁多，殿中事宜多交由神使打理，某日见陈遇崖殿中锦鲤池养眼，楚悬辉向罗汶神使要了鱼，他殿中没有人气，不过几日池中就泛起白肚。 单闻说活物受不了月神殿的冷清，就如常人忍不了楚悬辉的古怪。 楚悬辉任由他们说着，某日又瞧温仲兰院中灵花娇艳，向照料花草的灵童讨了两株回去，不久后成了一碰即碎的枯花。 陈兄有罗神使，温兄有灵童，楚悬辉思索几日，召了几位属下照料从单闻那采来的药草，结果因是月尊命令，几人日夜不眠地盯着药草，仿佛那不是一株普通的药草，而是撑起天地的神草。 楚悬辉见状也不再为难人，挥袖让他们离开。 他的神殿大抵不会有像温仲兰院中漂亮的花叶，池中也不会无故生出罗神使悉心照料，灵气四溢的锦鲤，更不会出现单闻的药田。 直到某日，楚悬辉顶着一身风尘回到殿中，听到一阵洒脱的呼噜声。 他循着爪印步入大殿，正前方花瓶中放着清雅错落的花叶，案前睡着一只圆润的狐狸，皮毛上沾满了山野的气息，带着雨露、春光回到殿中。 轻轻扫动的尾巴上落了一只被他不慎带回的霞光蝶，楚悬辉在门前驻足许久，眼底染上的一缕温和吸引以暖为食的蝶，恰逢夕阳渐落，满室暖融。 他的宠爱是狐狸一分一厘挣来的，怀抱是狐狸的脑袋一点点霸占的，掌心也是狐狸的嘴筒子一寸寸顶开。 他捡到的狐狸，他结契的神使，到头来他带回神殿，却要曹疆递出召符说上一句有劳。 “没良心的。”楚悬辉低低的嗓音在车厢回荡。 陆初华呼吸均匀，眼睫却颤了颤。 第42章留恋 鬼城如黄粱一梦，来去匆匆，从悬木岭往北执的这条路似夜里缠绕的诡梦。 似有许多人，略微回想只见影影绰绰，分不清谁是谁，又生的什么模样，与他有何关联，擦肩而过便化作尘烟散去。 接过岤阴符之后，陆初华躺在楚悬辉怀中睡去，意识分割成两个部分，一半沉入黑渊，一半循着月辉向上浮起。 诡梦中有一条长而狭窄的暗道，狐狸娴熟地绕过一个又一个静止、残破的景象，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刚伸出爪，身后就传来一声。 “我理应是你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大人的声音很近，仿佛一道模糊发光的身影蹲在他身后，手指点点他的脑袋。 陆初华一僵，没有转身，蔫头耷脑地蹲坐在门前。 “没良心的。” “......” 大人的身影淡去，花纹古朴繁琐的袖袍在眼前闪过。 祭司自他身后走到前方，微微俯身：“殿下。” 陆初华听见“自己”说：“阿姐，绒草上有夕阳的气味，躺在地上身子就会变得暖和。” 祭司摸摸他的脑袋，似听懂了他的低落，轻声安慰：“这片土地不会 第89章 一直暖和，但等到冬天过去，我们还会再见。” 再见......亦相识吗？ 陆初华垂下头：“......” 祭司：“殿下，开心些。” 陆初华扭头，用尾巴遮住耳朵，冷嗤：“你们惯会哄人。” 身后没了声音，陆初华尾巴也垂了下来：“我不开心。” “阿姐，我冷。” “好冷......” “嗷。” 细弱的呜咽响起，狐狸睁开眼，被漫天的雪落了一身，身子忽冷忽热，仿若感受着同一片土地的冷暖交替，直到渐渐与大地融为一体。 “陆初华。”耳畔响起一声轻唤，有人一下下摸着他的背脊。 陆初华惊醒，挣脱层层叠叠的梦魇，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无奈的眼睛。 “嗷……嗷！”陆初华先是茫然，旋即哽咽一声，脑袋顶着楚悬辉心口磨蹭，也不管人能不能听懂，仰头用狐族的语言对着楚悬辉一同倾诉，“嗷！嗷嗷嗷，嘤——” 殿内回荡着狐狸的抽泣，不知过了多久，室内一静。 陆初华眼神清醒不少，从原始狐狸的状态中脱离回到当下，爪子还踩在楚悬辉心口，但狐不动了，犹如石雕。 活在现世之人，多少顾着点面子。 咻的一声后，楚悬辉顾不上擦身上的眼泪鼻涕，坐在床沿拍拍被褥中的小鼓包。 “哭完了？” 鼓包：“......” 楚悬辉宽慰他：“放心，我听不懂狐族的语言。” 鼓包生牙，隔着被褥咬住楚悬辉的手腕，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 不许说了！ 模糊的轻笑声传来，陆初华听到一声低沉清冷的：“嗷嗷。” 陆初华震惊：“......” 他愣了一下，懵懵地钻出被褥，仰头望着学他叫唤的楚悬辉，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陆初华：“大人？” 楚悬辉擦去他眼角的湿痕，挑眉：“开心了？” “......”陆初华望着他，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狐狸变为少年坐在楚悬辉腿上，脸颊浅浅蹭过楚悬辉的脸。 重了些，楚悬辉不动声色地伸手撑住床沿。 远处地上散落着衣衫与岤阴符，陆初华略作停顿：“它们怎么在地上？” 楚悬辉没往地上看：“你方才做梦蹬下去了。” 一下蹬到了门口？ “这样。”陆初华目测一下距离，忍着没笑，“还以为是染上别的气味，惹人不高兴了。” 这话意有所指......所以有的狐看着缺根筋，其实一直对这些心里有数。 楚悬辉顿了顿，抬起陆初华的脸，少年朝他眨眨眼，笑着歪头：“嗯？” 他眼神干净，乍一看没什么，楚悬辉轻轻眯眼，不咸不淡道：“狐狸终究是狐狸。” 陆初华轻轻叹气：“不然还能是什么？” 楚悬辉：“白眼狼？” 陆初华一口咬在他下巴上：“喂，我就差把自己孝敬给你了。” “……” 不等楚悬辉开口，有人叩门，是白袍小仙。 “大人，有要事禀告。” “今日先歇息，不要乱跑。” 楚悬辉叮嘱一番起身离开，方才推开门，身后传来一声。 “我与大人最为亲近。” 慵懒的轻语从后方徐徐而来，楚悬辉蓦然回头，陆初华抱着枕头翻过身不看他，尾巴慢吞吞拍着床沿，像叮嘱他早些回来。 楚悬辉一滞，平静地收回视线，转头险些撞在门框上，反应迅速地伸手撑住。 - 灵界战乱，每隔百年总有一把火烧破平静。 屏退众人后，楚悬辉握着手中的玉箫，灵光溢出，一柄绝世神兵静静落在他掌心。 琼霄随他降生于悬月峰，斩邪祟无数，也不慎误伤过花叶。 同为天地之灵，他与陈遇崖最先相识，陈兄少年时一腔热血，常为路边惨死的鸟雀落泪，路见不平则冲上前与人理论，于是两位半大的少年人结伴下山历练，常有一个坐在路边大哭，另一个站在一 第90章 旁静静看着，不劝也不走。 某日陈遇崖让人诓骗，身无分文，拽着楚悬辉的衣摆哭。 “悬辉，他们为何骗我呜......他们呜呜呜！” 楚悬辉：“我分你一半，起来。” “我不要！”陈遇崖侧身躺在地上，幽怨画圈，“这世上怎会有人这么坏，坏透了。” 楚悬辉仰头闭眼：“起来，带你抢回来。” 陈遇崖不哭了，安静片刻叹息一声，拍拍身上的灰爬起来：“罢了，都是些身外之物，你刚刚说分我一半还作数吗？” 楚悬辉叹着气分他一半盘缠，隔日河边多了个要掉颈的人。 “那老翁说家中儿子病重我才......没承想是骗子。” 陈遇崖再度身无分文，心如死灰：“悬辉，这世道与我想的不同。” 楚悬辉：“你要死？” “悬辉啊，让旁人听了怕是以为你骂人呢......”陈遇崖忧郁道：“我也死不了，就是看世人偶尔这样做，学学看是什么滋味。” 楚悬辉瞥了眼天色：“不死就下来。” 陈遇崖：“哦。” 后来两人在山野种下两棵树，陈遇崖每日坐在树下同他“孩儿”说话，今日见闻，城中趣事，这树听了个全，反观楚悬辉，只在浇水时出现。 陈遇崖：“悬辉，你的树叫什么？” 楚悬辉：“树。” 陈遇崖一噎：“罢了，名也是身外之物......你就不好奇它几时开花结果？” “好奇，所以种了。”楚悬辉回，“时候到了自然会开花结果，届时我会过来。” 这两棵树同时开花结果，皆十分茂盛，彼时二人历练结束回灵境，各自带了果实回去，陈遇崖的果实叫“陈满盈”，楚悬辉的叫果子。 岁月长而慢，楚悬辉年少也曾遇到许多困惑不解之事，他如等待果子般等待答案。 陈遇崖与他不同，自小追着鸟雀跑，长大了些会往树下跑，过去楚悬辉以为他性子急，后来想想，他或许只是清楚，天地之灵的寿命太长，眼前之景皆如过眼云烟，未必能再见。 陆初华不是果子，捡回来的第一天，楚悬辉为他取了名字。 楚悬辉抚墨着琼霄，神兵跟了他千年，对眼前的困境显然毫无对策，安静地躺着，不似征战时发出自信的嗡鸣。 “琼霄。”楚悬辉方才张口，琼霄动了，默不作声地回到剑鞘，似人捂住耳朵。 大战在即，入轮回境归来陆初华也该长大了，大抵会穿上形制沉闷的华袍，整日沉着眉眼心情欠佳，不知那时身侧可有人逗他开心。 楚悬辉思及月夜冥尊偶然苏醒，手持白骨刀侧目看他，猩红的眼中没有半点情绪。 “......” “大人。”少年清越悦耳的嗓音唤回楚悬辉的思绪。 陆初华推门而入，瞥见楚悬辉眼底尚未来得及收起的晦涩时微微一滞，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张开手，一只受伤的灵鸢幼崽怯生生探头。 陆初华：“这傻鸟撞在门前，我见活着就拿回来了，这点肉都不够塞牙缝。” “给它取个名吧。”楚悬辉突然道。 陆初华面露不解：“嗯？” 楚悬辉拉过他的手，像在看灵鸢，指腹却摩挲着陆初华的手指，带着浅浅的留恋。 “给它取个名，有了名字，就不会弄丢了。” 第43章隐忍 陆初华并未给灵鸢幼崽取名，扯了扯嘴角说。 “我没有给食物取名的癖好。” 狐狸嫌弃幼崽肉少，丢给几位小仙照料，等其伤好放归山野，还不忘阴恻恻威胁。 “下回再不长眼撞上来就烤了你。” 灵鸢并未如刺猬兄一般扭头就走，歪头打量眼前露出尖牙的少年，留下一片稚嫩漂亮的羽毛作为答谢，这才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归殿途中，青黑煞影忽然从腕骨中溢出，萦绕陆初华周身，最终没入他眉心。 山中起雾，雾中隐约可见颀长笔挺的身影，陆初华一僵，立即掌心下压，将蠢蠢欲 第91章 动的冥力逼回体内。 顷刻雾散，方才一闪而过修长凛冽的身影犹如幻影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清瘦少年，陆初华不紧不慢地走到湖边坐下，盯着水里的倒影，直到眼中石榴般的红褪去，他紧绷的背脊才稍稍松了一刹。 “你觉得自己还能藏多久？”陌生的声音自潮湿的石头缝隙中传来。 一缕看不清面容的幽混钻出缝隙，轻轻打了个哈欠。 陆初华冷冷扫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唉，不记得了。”那残魂挠挠脸，趴在石头上不在意道，“许是你的手下败将之一？嗅到熟悉又讨厌的气味，从美梦中气醒了。” 残魂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笑。 “有一点倒是清楚，‘我们’知道你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林间风止，地底蔓延上森冷的气息，鬼影成群，像被什么吸引，从水里、树丛中、土壤间升起，齐齐望向陆初华所在之处。 “噗通！” 一粒石子被扔进水里，水花四溅。 眼前的景象犹如湖水般震动，声音、景象尽破，林间仍有风，吹得陆初华衣袂纷飞，耳畔鸟鸣清脆，涟漪归于平静，倒影也一片平静，毫无异样。 陆初华擦去手上灰尘，眼中印着寻常人无法亏视的景象，他眉间溢出的煞影高悬头顶，狰狞、怨恨的归脸奋力往外挤，伸手探向他的眼、耳、脖颈。 怨声不绝于耳，陆初华并未看向他们，轻轻闭上眼睛，在无尽黑沉与讨伐声中寻到一缕清冽的轻唤，“陆初华，随我回去。” 一缕茫然的狐灵耳朵一竖，仔细分辨着，他绕过旁人脚边，偶尔让人撞了踩了，爬起来抖抖毛，继续循着声音朝前走。 直到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狐狸在杂乱的人群中穿梭奔跑，终于一口咬在那人衣摆上，“嗷嗷！”大人。 “呼......”陆初华猛然睁眼，如溺水之人大口呼吸，脖颈汗津津。 他坐在原地缓了片刻，等夕阳快落山了，陆初华看看天色。 今日还未给大人摘花。 - 议事殿中灵官进出匆匆，偶闻武将拍案叫嚷，又渐渐在劝说中销声。 月尊近来繁忙，有时一日要外出两三趟，狐族族长狐重岩也来了几回，挑着眼瞥向屋檐上晒太阳的狐狸，陆初华悠哉地打着哈欠，轻盈地跃下踩着他脑袋，被一旁的仙者抱起。 狐重岩只能扶着歪了的头冠，冷笑着夸了句：“小灵尊有雅兴。” 陆初华嗅到他身上飘来的酒香，似是百年青，一时不知谁更有雅兴，不等他细想，阵阵困意来袭，狐狸寻了处僻静阴凉的小亭倒头就睡。 浑身酸痛难忍，骨头像被困进逼仄的衣笥，不断生长、不断向外撑凯，直至皮肉爆裂，衣笥也随之鼓起洇出血迹。 一股暖意自背后渗入体内，陆初华缓缓睁眼，眼底滞留着尚未散去的疲惫。 楚悬辉在狐狸身侧落座，醇厚的灵力流向皮毛，他一下下摸着陆初华的背，眼中情绪不明。 楚悬辉：“我要外出一趟，两日后归。” 陆初华安静一瞬，楚悬辉观察他的神情，又解释：“属地封印松动加之瘟病突生，灵官难以镇压，我前去安顿流民查探病源，不便带你。” “哦，知道了。”灵烟起，少年尾巴绕着腰腹遮挡，俯身用额头抵着楚悬辉的额头，煞有其事地提出要求，“那这两日不许让赵礼官教我规矩。” 楚悬辉点头：“好。” 陆初华满意地起身，接过仙侍呈上的衣衫，却见楚悬辉直直望着他。 “怎么了？”陆初华一边整理衣着一边询问。 楚悬辉拿起茶盏轻抿一口：“还以为你会想跟去。” 陆初华打了个哈欠，悠哉地伸懒腰，随口回应。 “来回折腾，还不如在殿中等你回来。” 楚悬辉没再多言，临走揉揉他的脑袋：“如今外面不太平，别乱跑。” 陆初华推着他往外走：“就两日，又不是两月。” 翌日。 第92章 狐狸蔫头耷脑地用爪子拨弄盘中的鸡腿，侧身躺下，无力地望着天色。 “两日还没到？” 赵礼官如实回答：“小灵尊，今日才过了三个时辰，还得明日才......别，小灵尊！前面是湖别跳......小灵尊！” 众人捞狐，仙侍领命记下陆初华的行径，之后禀告月尊。 第一日，小灵尊茶饭不思，望天忧郁，跳湖。 第二日，小灵尊卧床不起，毫无动静，未用膳。 楚悬辉于第二日夜里风尘仆仆地赶回神殿，这副身子大不如前，长年累月积攒的伤病已无法修补，灵力损耗后多少有些疲乏。 他取出单闻相赠的药宝驱除身上沾染的病邪之气，并未着急沐浴，屏退守夜的武灵官，步入寝宫，绕过屏风，床幔落垂间隐约可见清瘦的身影。 陆初华似并未察觉到有人靠近，薄唇紧抿，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楚悬辉坐在床沿，用袖袍轻蹭他汗津津的脖颈，他指尖点在陆初华眉心，霎时间隐匿的冥力显现，青黑煞影张牙舞爪，洁白的鬼骨染上阴气后发黑，生长迅速。 一块墨骨刺破陆初华的肋间，如枝般向外生长，陆初华闷哼一声，紧紧咬着唇，深深呼吸着将其逼回体内，鲜红的血液蜿蜒而下，又被皮肤喝进去，再不见踪迹。 封印不破鬼骨不会完全苏醒，冥力至多回归三成，只是照常生长，但不知为何，陆初华以反噬之法强行遏制生长，分明体态成熟，却仍以少年模样示人。 反噬之法说是酷刑也不为过，平日爱哭、胆小，此刻却一声不吭地咬着嘴唇，陆初华不知忍了多久，都没让外头守着的仙侍起疑。 从北执回来后，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北萧与冥界之事，楚悬辉在等陆初华愿意开口......不愿说也无妨，没想到他宁可反噬也不愿同他说起。 楚悬辉撩开陆初华额前的碎发。 “唔。”轻微的闷哼被陆初华咽了回去。 墨骨再度破皮肉而出，楚悬辉不再犹豫，立即伸手握住他的手，墨骨刺破楚悬辉的掌心，两人血液交融，太阴灵力源源不断朝陆初华体内而去。 陆初华若有所感，猛然挣开他的手，语气虚弱：“不要。” “疯了么？”楚悬辉蹙眉，语气冷下来，“宁可用这种损身的法子，也不愿见我？” 陆初华一时安静，殿内唯有两人略微急促的呼吸，片刻后他开口，声音轻而执拗。 “不要。” 楚悬辉沉下眉眼：“不要什么？” 陆初华握住楚悬辉腕骨的手轻抖一下，他抬眼，长睫上有摇摇欲坠的狼狈。 “倒不如问问别的……比如，大人在等谁？”陆初华声线不稳，隐忍已久的情绪破土，“你常望着我走神，像透过我看着另一人。” “但你不那么期待那人到来，所以更像是等石头落下来，等刀砍下来。” 像不舍于眼前自己亲手养大的狐狸，又不得不等待一个陌生的人，那人大抵是恶鬼口中讨伐的北萧，古籍中恶贯满盈的北萧，以及仿佛毫无弱点、不知疼痛、无情古怪的北萧。 自北执回来后，大人常望着他走神，抱他的力道轻柔不少，会看着他的脸色放缓态度。 陆初华带回灵鸢，大人望着灵鸢说话，粗糙的指腹却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握重剑的手稳而有力，那日却轻到有些发颤。 楚悬辉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眉心一蹙：“什么？” “......我说，大人在等谁，又透过我看谁。” 陆初华扯扯嘴角，眼下轻皱显出几分讥讽自嘲，他抬手遮住眼睛。 “莫非，你也在等‘北萧’回来？” 第44章血吻 “莫非，你也在等‘北萧’回来？” 楚悬辉被他陌生的神情刺了眼：“我从未......” 陆初华瞳孔蔓延上暗红，他倏地翻身将楚悬辉压在床上，呼吸急促：“我在你眼前长大，夜里与你同榻而眠，再亲密的事也有，即便如此也要去看古籍，去听旁人口中的 第93章 妄言吗！” “大人，你在等谁啊，我活生生站在你眼前拼命地想要钻进你心里，为何连你都觉得这世上有‘北萧’存在？” 他神志不清，肉眼可见的狂躁。 玉箫在楚悬辉指尖一转，毫不留情地抵住陆初华的咽喉：“调息、静心。” 先动手的是陆初华，被玉箫抵住弱点后，他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极为受伤的神情，仿佛有什么就要碎在那秋水中。 “你也一样，没什么不同......” 楚悬辉向来平静的眼眸掀起一阵惊骇，陆初华疯了般握住他的手，玉箫刺入自己的咽喉，滚烫的血一滴滴落在两人发抖的手上。 “别动！”楚悬辉反应迅速，一把捂住他的脖颈，僵硬地盯着伤处，征战无数的人头一次被血晃晕了眼，心口剧烈起伏着，“先下来，别动......” “大人。”陆初华嗓音浸泡在血中，他望着楚悬辉难得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异常温柔地捧着楚悬辉的脸，毫无预兆地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楚悬辉蓦然僵住，腥甜的血从两人唇间滑落蜿蜒，陆初华含着他的唇啃咬厮磨，分明毫无章法，舌尖却如勾子般将人拽进黏稠的沼泽。 楚悬辉节节后退，不敢乱动怕玉萧刺得更深，陆初华步步逼近，眼里不剩多少清明，在急促的喘夕中留下一句似威胁，又带有亲昵的呢喃。 “大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他脱力地倒在楚悬辉肩头，双目紧闭，楚悬辉摸索着为他止血，掌心碰到一片冰冷黏腻，灵力源源不断涌入脖颈的断裂，被其体内狂躁的冥力一寸寸逼出。 张牙舞爪的煞影冲出，瞬息间将两人裹入其中，一片黑暗幽冥，鼻尖似乎被毛绒狐尾扫过，意识到这是虚境，楚悬辉放下打算破阵的手，虚境生则冥力护体性命无虞，重伤自愈、修炼途中亦会如此。 意识迅速坠落。 哀号遍野，伏尸满地，血的气味经久不散。 从柏祟山到龙窟崖，以鬼王幽九为首的领主与北萧打了百年有余，不仅为了斩除大患，也为得鬼骨之力，抢占领地。 “哒，哒。” 不疾不徐的脚步由远及近，石阶染血，白骨刀尖刺目的红蜿蜒着落在地上。 北萧眼中死寂，暗沉的眼眸如火烧到尽头只留下一堆黑炭，麻木冰冷，他手中拎着幽九的头颅扔下悬崖，阴煞、血魔争先恐后地扑上来，蚕食他们曾经供着的鬼王。 这片土地被战火侵蚀已久，悬木岭失去白昼，潮湿的缝隙中不生爬虫，白骨也所剩无几，恶鬼吃魂、肉、骨，周遭几乎没了灵物，生魂吃到最后啮檗吞针，被随意舍弃，只余下怨恨、茫然，化作青黑煞影徘徊。 “吾主，吾主啊......” 北萧望着被青黑侵蚀的天幕，在这片荒芜中站了许久。 他一生征战无败绩，胜了不知多少场，为何这片土地还是死了？ “北萧，你变了。”耳畔似浮现兄长失望的声音，某日他得闲归家，翎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是在寻从前年少的影子，“从前你的眼里没有杀意，答应过我百年平定战乱后就归家。” 北萧轻轻叹气：“兄长，仗是打不完的。” “从前你也不会唤我兄长，罢了。” 的确，从前北萧不会唤翎晞兄长，但唤他“大鸟”“臭鸟”时，心中念着的是兄长。 北萧沉默片刻，等从思绪中脱离，眼前的人走了，茶也凉透了。 “臭鸟，你也变了。”他独自坐在屋中，低声诉说，“从前我要走，你总是要递来一筐鸡腿的。” 小蛟去了苍穹眼，再回来脸上没了腼腆笑容，只余下一派沉冷，被战事磨没了心气，只安静听着翎晞同他絮叨，时不时点头应和。 “北萧。”临走前小蛟叫住他，声线有些沙哑，沉默片刻后只道，“我不想与你为敌，若悬木岭成煞地，苍穹眼势必与其交战。” 彼时北萧正想问他是否同去烟云居钓鱼，闻言静了静，点头：“嗯，保重。” 第94章 小蛟抿唇，本无波澜的神情中露出些许难过，从前钓鱼不喊他也是这副模样，如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北萧，我快不认识你了。” 北萧目送他消失在林子尽头。 小蛟以前赌气会故意走慢些等人出声，那时只要北萧发出动静，哪怕是打哈欠，他都会屁颠颠跑回来蹭着他，今日却跑得很快。 悬木岭天象尽失。 北萧躺在山野小憩，忽然察觉到一缕残魂在自己身侧徘徊，他睁开眼。 指甲大小的怨煞，北萧一眼认出了祭司，通天地知万物的祭司茫然无措地游荡，却不认得他了，重复着生前的执念。 “殿下，随我回去。” “殿下，开心些。” 血祭到来前，祭司只做两件事，一是试图将北萧从长烟境翎家偷回悬木岭，二是逗北萧开心。 “不行，殿下待在长烟境会死，我得将他带回去......为何......为何还是死......族人也是，悬木岭也是，不，一定还有办法......殿下......” 这缕怨煞浑浑噩噩地在他耳边呢喃，北萧静静听着。 祭司重复问着为何，渐渐不再问了，只小声说。 “殿下，开心......开心些......” 北萧拿出鸡腿啃到一半，发觉祭司残灵默默看着他，顺手撕了一小片扔给她，却将她吓了一跳，一小片残魂呆滞地停在肉前，迟疑地“抬头”。 北萧眼底笑意一闪而过，给她立了炷香，残魂立即来了精神，颇为高兴地绕着香飞了两圈，转头望着空荡荡的草地，又失落地黯淡了些。 北萧躲在树后，听见她虔诚地朝香唤了声，“主人。” 残魂有了香火得以修行，她唤自己鬼姬，从今往后没有残念念叨着“殿下”，世上没了祭司。 “咔，哒。” 铁甲相撞的沉闷声唤回北萧的思绪，灵狐族人站在他身后。 “北萧。”族长手中长矛指向他，扬声喊，“束手就擒。” 北萧稍显恍惚，煞影自眉心上浮，青黑烟雾笼罩群山天幕，他眼熟的、陌生的煞鬼叫嚣着让他去死，争先恐后地将鬼爪伸向他。 百里之外妖王领兵靠近，一方魔主已至山下，灵狐族昨日尚跪在他身前唤“狐主”，今朝他刚斩下幽九的头颅，为他们除去死敌，就成了须束手就擒的外贼。 北萧转过头打量着眼前的族长，上一次这样看他是百年前，这只狐狸的父亲请求他照顾好这孩子。 “北叔。”小狐狸窝在他怀里哭，脖子上戴着的金锁刻着元七二字，“我想爹爹，呜呜......” 北萧半夜被吵醒，将尾巴递给他玩，敷衍道：“嗯，明日带你去见。” 元七泪眼蒙眬：“可是，我爹不是死了吗，怎，怎么见？” 北萧：“挖出来让你见见。” 元七：“呜哇——！北叔大坏人，讨厌！” 他口中说着坏人，族中族外谁敢说北萧一句不是，狐元七连夜上门复仇等不及次日。 现如今北萧站在崖边没说话，狐元七却像是被他的目光刺痛，手哆嗦了一下：“别那么看我，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父亲就不会......！” 他说着默了默，再抬眼只余下一片恨意及些许挣扎的泪光。 “就当是还我父亲一命。”狐元七冷笑，“如今幽九已死，劳烦北叔好人做到底，还我悬木岭安宁......我已不想再恨你了。” 北萧轻笑，问他：“元七，北叔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狐元七脸色倏地变了，眼眶红了一圈：“住口！我恨死你了.....北萧。” 恨，谁不会恨？北萧想。 他也恨，恨有人生无人养，被族群之间的斗争殃及，自幼于山野中艰难求生。 恨一次又一次无所依靠、众叛亲离，恨给出信任被无情践踏，恨这些人受了他的恩惠，转头又自顾自说着恨。 仿佛只要说出一句“北萧变了”自己无处安放的期待便有了发泄的出口，只要北萧 第95章 变了，他们埋怨就有了理由。 兄长透过他看向年少，祭司透过他看向日后，北萧站在他们眼前，只是一具承载期待的行尸走柔。 他恨眼前的荒芜，恨这片长不出草的土地，恨失去天象的苍穹。 “杀了他们，北萧。”恶鬼嗅到冲天的怨恨，兴奋地在他身侧游走教唆，“同我们一起，如今只有我们会帮你了。” 恶鬼们七嘴八舌地叫喊，青黑煞影也蠢蠢欲动，这可是北萧，越界杀鬼王之首屠尽阴兵血喜恶鬼城邦的煞神。 “快把刀举起来，对，对！就是那样。” 北萧眼中恨意翻涌、血色密布，却在举起刀的刹那归于平静，骨刀回砍斩灭恶鬼，天地一静，耳畔似乎传来褪去恨意只余下惊慌的呼喊。 “北叔！” “主人，主人——” 似有元七、鬼姬的声音......听不清了。 北萧刀横颈间，闭目念起祈词：“万物生，福泽临。” 血自指尖滴下悬崖，骨刀坠崖开路，北萧朝后仰倒任凭骨刀破开胸膛，刺目的红铺向土地变得很淡，几乎与其融为一体。 他尝试唤醒所有恨将刀对准那些熟悉的面孔，当刀尖微微升起时，北萧恍惚了一瞬，恨......吗？ 识海中缓缓浮现一片宽阔宁静，长满绒草的土地。 一缕微弱的灵钻出土地后在风雨中颠沛流离，有位老妪笑着看他，用小叶子与树枝给他搭了个窝，这是北萧第一个家，两日后被野狗咬坏，只得继续流浪。 奈何时运不济，被恶鬼追杀吃掉一块身子，他虚弱地躺在湖边静静等死。 “这是什么？”是孩子的声音，“像云朵。” 一位孩童小心翼翼捧着它放进神庙，被父母看见，斥责他撞了脏东西，北萧有些愧疚，悄悄躲在帘子后方，小孩回头朝他扮归脸，小声道，“下次见，小云。” 少女留下一条丝巾成了他一时的身躯，他乘风看山水。 烽火连天的战场，将死的战士眼底噙泪，墨色重瞳里带着不甘，将他当作友人说起遗憾，用粗糙脏污的手为他挡去风沙侵袭。 他自在悠闲地飘荡，享受着善意的滋养，直至意识坠入黑暗，又化作道道白光。 “殿下，是小殿下！” “去请祭司来，承天之佑，我巫狐族殿下得以平安降生。” 耳畔的声音清晰起来，北萧茫然地睁开眼，发出一声稚嫩的。 “嗷。” 一月后，鬼狐窃巫狐族殿下叛逃，将其丢弃山野。 ...... 一幕幕在他眼前流淌而过。 冷风吹动草丛中濒死的狐崽，细弱的哼唧声引来好奇者。 “唉，这里怎么有只......呃，狐狸还是野狗？” 长尾灵鸢踩在他身上低头查看，被乍尸狐狸一口咬掉漂亮的羽，气得连叨他脑袋数下，将其叨晕。 翎晞懵了：“别......别是死了，我可没用力！醒醒，醒醒啊......爹，娘！孩儿杀狗了！” 狐狸垂死病中惊坐起，虚弱地“嗷嗷”两声。 我，是狐狸。 祭司在山野抚墨着他的皮毛，为他唱歌为他解惑，在他熟睡后小声道。 “小萧，阿姐会想办法。” “若我那时寸步不离在你身旁多好，是我失职，殿下。” 灵狐族内丹大补，常被别族盯上，东躲西藏寻不到食物，一族战战兢兢惶恐度日，北萧重伤后被元七的父亲捡回去，族人自发省下食物，轮流背着他翻山越岭。 而后被镜妖族突袭只得逃亡，北萧有伤在身跑不快，即将被兵器刺杀时，温热的身躯覆盖在他身上，元七的父亲为他挡下这一剑，他甚至不知对方姓名，只是唤着阿兄。 “阿兄！”北萧愣愣地喊。 阿兄眼里有恐惧害怕，耳朵颤抖着垂落，朝他摇头。 “跑，快跑！元七还小，帮我.....帮我照看他，快跑......” ...... 龙窟山是极寒之地，若这里暖和起来，来年也许会有草 第96章 木生长。 濒死的土地喝下他的血，饿极的生灵顾不上逃窜躲藏，吞下他的血肉，北萧散去修为，莹莹光点如雪，他已许久没见过雪了。 枯死的柿树长出新叶，不愿背叛主人被赶出族群等死的狐族少年愣愣望着复苏盛景。 “阿柿，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柿树落下一片新叶，在他眼前摇晃——不是。 死亡来临前，漫天的萤火驱散青黑的煞气，北萧看到了一轮月亮。 依稀记得前些日子去了趟月神殿，他说求死，月神说“请回。” 北萧知晓他会这么说，眉眼悄悄弯了弯，抬眼时却掠过一丝抱歉。 回不去了，吾月。 月神所言是让他离开，北萧如顽童般借着另一层含义，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召回，仿佛他在这世上还有归处。 北萧并不孤独，这片土地回暖的刹那，他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白骨沉土，血肉还恩，一缕狐灵如烟缓缓上浮，踏着分食尸梯的灵物的脑袋，轻盈地蹦上山崖，广阔的土地上长出绒草。 北萧走出族人的谩骂与敬爱，跑出了那座山，夕阳的气味胜过因敬爱呈上的香火，他失去了抵御外敌的刀，但还有撕凯谩骂的獠牙。 他在山间自由地奔跑，未曾回首，身躯消失在边际的刹那，萤火温和地落在每一个生灵身上，走过苦而冷的路，他仍然爱着这片土地。 “......吾主啊，田间绒草摇，日落西山辽......且寻回归处与逍遥......” 山野忽然多出一串古老悠远的曲调，昏黄之间满山的枝叶摇晃着，像在说吾主啊，跑得再快些吧，去寻回自己的逍遥。 许多浅浅的灵自草木田野间浮起，北萧残留的力量被曾经受过他恩惠却弱小的灵托起，一声声微弱的祈愿却盖过了索取。 “鬼骨归冥，吾主安息。” 古籍被后人篡改，名声被恶鬼扭曲，世上本无北萧，只留下一个任人填腔的空壳。 六月，狐狸再度回到这片土地，这里为他下了一场干净雪。 第45章酸涩 大地长眠，自广袤虚无的黑暗中醒来，烛火刺痛了楚悬辉的眼睛。 怀中的人动了动手指，像意识到什么，僵着身子并未抬头。 楚悬辉视线下落，陆初华颈处狰狞的裂口恢复如初，楚悬辉却久久未动，眉心不自觉拧起，不知在想什么。 玉箫上的血迹不见踪迹，静静横在两人之间，找不到伤与血的痕迹，仿若一个人的痛苦不曾存在过。 冰凉的指尖点上楚悬辉的眉心，陆初华哑声说：“不疼。” 楚悬辉望着他，陆初华被看得一怔，想确认什么似的凑近了些，却被他推开脸。 “先自行调息。”楚悬辉推开他起身，“我晚些回来。” 陆初华安静一瞬，叫住他：“大人，玉萧。” 楚悬辉顿了顿回身，陆初华将玉箫递过去，见他转身要走，又开口。 “丑时了，你去哪儿？” 楚悬辉下意识扫了眼天色，张了张口，嗓音有些干涩：“沐浴。” “......是吗，我见你走得匆忙，还以为后面有鬼在追。” 楚悬辉刚往前走了两步，后方传来陆初华平静的询问，“要将我一人留在此处？” 思及他方才毫不留情地将玉箫刺进脖子，这话听上去像是威胁。 楚悬辉蓦然停在门前，攥着玉箫的手紧了紧，有那么一刻陆初华觉得他该攥着自己的领子教训了，但楚悬辉回过头，语气松了松。 “一炷香的工夫都等不得？” 陆初华没接话，他从未见过楚悬辉露出那种神情，眼睛微微震颤着，仿佛他也会痛。 换作平时玉箫恐怕要砸在他头上，如今却在哄他。 方才，陆初华从楚悬辉怀里抬头时想，若大人平静得如同自己在胡闹，那他就开始胡闹，倘若面带怒意，自己就认错，假如是复杂疏离，那自己就硬声来上两句“好聚好散”气他一番。 但他看见的是疼痛，不似看北萧也不 第97章 似看陆初华，只是看着他。 不该是这样，与他......想的不同。 心里涌上莫名的恐惧，比起疼痛、受伤，他更怕摸不到底的深渊，每时每刻想着何时坠落，倒不如让他即刻死去。 陆初华忽然起身越过屏风，径直朝外走。 “去哪儿？”楚悬辉拽住他。 陆初华扯回手，淡笑：“大人应当见过不少恶鬼，这些东西最擅长蛊惑人心，最后将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两人侧身站着，楚悬辉才发觉他在低头看自己，玄色华袍垂地，是冥力化作的衣，与月夜短暂相会所见一样，颀长的身形如松如竹，眉目间深刻着冷意，面容褪去青涩，却又像能嗅到青涩的余韵。 陆初华朝他颔首：“这段时日多谢照料，改日登门拜访。” 两日前临走，陆初华还笑盈盈唤他大人，睡在他的床榻上说，“我与大人最为亲近。” 方才自顾自亲上来，恶狠狠地像是咬人，“大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多谢照料，改日拜访。”楚悬辉点头，听见自己重复这句话，他摩挲着手中的玉箫，态度平和地一次性说了不少话，“陆初华，我今夜不眠不休地赶回来，顾不上沐浴先入寝宫......是为了让你气我？” “既然大人觉得同我在一起折寿，就更不该阻拦了。” 陆初华疾步而去，僵直的背脊藏着无处安放的情绪，慢一步都要露馅。 他看着从容，话里带刺，楚悬辉眼里却映着只炸了毛的狐狸，不安、躁动，无法自控，出了这个门恐怕就睡在草地上发愣，次日又变得灰头土脸脏兮兮。 他的背影与从前离开神殿那人的背影逐渐重合。 楚悬辉闭了闭眼，他不得不承认，在遥远的岁月里，他曾有过一刻，或许是比风过还短暂的一刻想过，那个一直遥遥望着他，望着神殿的人，为什么没有再来。 前方，陆初华停下脚步，有些错愕地望着眼前繁琐复杂的困阵，懵了片刻才猛地回头看向楚悬辉：“你。” 他嘴唇动了动，看清对方的眼睛后又失了声音。 楚悬辉清潭似的眼中翻腾黑淤的冗杂，千年沉淀的稳静下是更多更深被压下的妄，他没有解释的意思，吐出两个字：“回来。” 陆初华没动。 “即使你走出这个门，抬眼见月便是见我，还是省些力气。”楚悬辉话不留情，一针见血，“我见过恶鬼，你不是那块料。” 陆初华活生生气笑了，这下眼里带上了正儿八经的怒火：“哈......” 楚悬辉：“你的冥力至多恢复三成，破我的阵须六成，是去是留，随意。” “你关我？”陆初华一字一顿，不可置信的神情淡去，嘲讽地扯扯嘴角，“随意是随你的意？楚悬辉，你也不是讲规矩的料。” 陆初华知道怎么气他，浑身带刺，比起初将他捡回时还难对付。 楚悬辉从怀中取出一袋蜜饯，归来途中听附近百姓说好，想起家中贪吃的狐狸，绕了点路去买，他走到陆初华身边：“先坐下调息，反噬之法伤元气，明日我去单闻那取些灵草回来熬药，嫌苦就尝一块......” “啪！”陆初华挥开他的手，眼睛发红，“开阵，我要出去。” 布袋飞了出去，蜜饯碎了一地，有几块碎渣迸溅在两人脚边。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这时理应开阵放他走了，他想陆初华有尖牙，北萧有骨刀，冥尊以武平定战乱，如何看都无需旁人操心，可手被滚烫的血淋过，那股灼烧的滋味仍残留着，一路烧心。 楚悬辉知道陆初华在等自己开口，等自己给他个痛快，让他惴惴不安的心落地，鲜血淋漓也好过干耗着磨掉过往。 像陆初华不久前紧追不舍的吻，楚悬辉退一步，陆初华进三步，直到将他死死抵在床沿，两人之间变得毫无缝隙，被压着喘不过气的人是楚悬辉，但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更像是那只炸毛的狐狸。 气势汹汹地说着不死不休，刀尖对准的却是自 第98章 己。 “......够了。”楚悬辉手中捏诀，踩着脚下碎裂的蜜饯走近，“不愿见我也罢，先送你去偏殿休息。” 陆初华冥力初醒，又被反噬之法亏损身子，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自然拗不过月尊，在缚灵术中变回灵狐，浑身毛发竖起，动作敏捷地躲过楚悬辉的手。 “让开！”他厉声道。 楚悬辉冷着脸没应声，强行按住陆初华的后颈，混乱中虎口传来锐痛，他动作微僵，神情有一刹那空白。 与血一同蔓延的是死寂。 陆初华慢慢松开嘴，盯着自己咬出的血洞呆了一下，又很快扬声威胁，用嗓子将音调顶上去掩饰颤抖的声线。 “别碰我！” 方才似翅膀应了，玉箫穿喉、刀横颈间的时候姿态坦然，现在倒发抖了。 楚悬辉没看伤处，略微凝滞后伸手拎起狐狸的后脖子，将其一路拎到偏殿，不等他松手，陆初华挣扎着落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进寝殿，门砰的一下阖上。 嘴里残留着血的味道，陆初华没有继续叫嚣，回到屋中片刻不停地窜进床底，蜷缩在角落里安静下来。 “咔嗒”一声轻响。 片刻后，两颗带血的尖牙被丢出床底，地底冒出的丝丝冥力将其吞噬，新牙很快长了回来，血迹也被蚕食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狐狸趴在爪子上，眼底水光晃动，一滴滴落在皮毛上滑向地面，这次水迹没有立即消失，痛苦也没有。 门前缝隙中有一道阴影，有人静立片刻，在门边坐下。 “呜——”悠远宁静的箫声带着几分岁月染色的寂寥，却又无端让人安下心来。 今夜狐狸与蜜饯无缘，从箫声中品出的丝丝甜味落进心里，又腐坏成苦酸上口鼻，楚悬辉吹着混沌境中苍凉古朴的曲调，陆初华在心里跟着念词，到某处箫声忽止，他下意识轻声呢喃出词句。 “.......且寻回归处与逍遥。” 陆初华在床底躲了一夜，楚悬辉在门前坐了一夜。 陆初华没舍得合眼，怕门前的人走了，楚悬辉没敢休息，怕里面的人在哭。 第46章夕阳尽月夜临 “上......尊上？” 赵礼官略显迟疑的声音唤回楚悬辉的思绪，他将视线从一旁枯死的灵植上收回，满堂文武告退，陆续踏入风境离开神殿。 赵礼官低声复述：“天医谷弟子送了些灵草来，近来瘟煞之症流窜，单药王下界行医，现今不在谷内。” 楚悬辉点头：“他今日胃口如何？” 赵礼官知晓他问的是谁，轻轻叹息：“还算如常。” 瞥见赵礼官欲言又止的神情，楚悬辉道：“但说无妨。” “小灵尊这几日太过安静了。”赵彦礼眼底浮现几分忧虑，“吃喝如常，但闭门不出。” “近来......下官总听到异响，探头并未看见什么，但嗅到一股血惺味。” 赵彦礼顿了顿：“起初以为是错觉，但次数愈发频繁，昨日下官偶然瞧见屏风旁有一颗带血的尖牙，思来想去，还是禀告尊上。” 楚悬辉提笔的手一滞，墨迹落在纸上晕出深痕，他索性撂下笔。 “彦礼。”楚悬辉忽然唤他。 赵彦礼怔了怔，连忙躬身：“下官在。” “你素来心细。”楚悬辉交代：“我日后不在，有劳你多看顾他。” 赵彦礼先是应声，继而品出些许歧义微微拧眉，但不等他细想，楚悬辉起身。 “我去看看他。” - 南风殿。 淡淡的月露气息飘进殿内，门前多了道影子。 陆初华缩在床底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底带着怪异的血丝。 外面不知过去了几日，熟悉的气味萦绕在鼻尖，他似乎许久没见大人了。 楚悬辉一刹那空白的神情与停顿的手在眼前闪过，尖锐的獠牙刺入皮毛，陆初华死死咬着前肢，浑身紧绷，尾巴躁动不安地摆动。 “陆初华。”外面忽而传来一声轻唤，“我外出两日，好好 第99章 吃饭。” 狐狸张大的嘴巴僵住，眼底的凶光化作一点茫然，慢吞吞趴在爪子上。 那影子没有立即离开，在门前站了片刻才走了。 听到远去的脚步，陆初华一下蹿出床底，匆匆跑到门前用脑袋拱开一点门，眼睛巴巴望着远处殿门，却只看到一截隐没的衣袖。 尾巴与脑袋一同垂落下来，陆初华嗅到一阵清甜的气味，目光凝在某处。 门边托盘上放着一袋蜜饯和一张字条。 ——新的，吃。 在局部落雨将字条弄花前，狐狸叼起字条藏进床底，又哒哒跑回来叼着蜜饯回到床底，安静片刻后，又撅着臀部将托盘一并拖入屋内。 最终门阖上，陆初华把字条藏在心口，下巴枕着蜜饯袋蜷缩在托盘上安然睡去。 - “他也会忘记你。” 煞影游走在陆初华身侧，其嗓音、面貌不断变为故人的模样，绕着陆初华嬉笑。 “祭司”笑盈盈开口：“殿下，我们都忘了，为何你没忘？” “故人都有了新生，唯独你一身狼狈，殿下心中当真一点都不怨恨？” “翎晞”冷笑：“谁会留一只白眼狼在身边，你会吗？” “小蛟”抿唇望着他：“我快不认识你了，他也一样。” 人脸被青黑煞影吞噬，归脸笑容猖狂，一点点朝陆初华逼近，张开巨口欲将他吞噬。 “狐狸，你的大人能陪你到几时？” 翻腾的鬼影扑向他，身体传来剧痛，像回到崖底被一口口吞噬。 “滚——呃！”陆初华猛地惊醒，脑袋撞在床板上，他清醒了些，大口呼吸着。 他脸色煞白，缓了许久视线才慢慢聚焦，陆初华愣愣地望着前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床底，如今的身形趴在床下太过别扭，费了些力气才爬出来，坐在床沿走神。 几个不长眼的残煞游走在腕间不肯回到煞影中，细小的黑烟里冒出苍白的脸。 陆初华抬手将其碾碎，嗓音弥漫着森冷的杀意，“趁我没闲心管你们，滚远点。” 霎时间，原本残存在身侧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耳根子清静下来，陆初华原本暴戾的神情归于平静，变得空白。 他默了默，钻回床底掏初蜜饯抱在怀里，靠着床沿发了会儿呆，陆初华起身推开门。 “谁？”看守猛然回头，却只看见一缕落叶。 另一人被他吓了一跳，仔细辨认气息与灵力，摇头，低声提醒。 “许是看错了，小声些。” 与夜融为一体的玄色狐影掠过山间，狐狸在林中挑挑拣拣，尾巴卷着心仪的花草。 翌日清晨，花叶沾着新鲜的露水，陆初华尾巴卷着灵植点缀花瓶，想着等大人回来，他要先看看大人的手，要好好道歉，假如大人不那么生气，他便能顺势窝进对方怀里睡一觉。 但直到殿中的灵植干枯，楚悬辉也没有回来。 半月后。 赵礼官整日在陆初华耳边劝说什么，狐狸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是安静地望着枯萎的灵植，从前他这样望了一月，如今亦然。 那时他等来了大人，这次应当也会等来大人。 陆初华怔怔地低着头，心里来来去去就一个“等”字，似忘了自己有手有脚，忘了与血肉一体的白骨刀，也忘了奔跑。 倘若有一天等不来呢？耳畔的鬼语冒头，冰冷的气息落在他耳边。 “狐狸，你的大人能陪你到几时？” “他也会忘记你。” 陆初华曾在山野绒草间跑着，追着夕阳一直跑，但他忘了是去追什么，最终有没有跑出那座山，只记得漫长的黑暗。 恰逢此时，门外传来动静，赵礼官惊喜的声音传来。 “尊上！” 理应高兴才是，但陆初华后退一步，不慎碰翻了摆满枯叶的花瓶，他僵硬地望着门前。 月白衣衫垂地，楚悬辉进门，黑沉的眼睛看见陆初华，动作顿了顿：“怎么在这？” 陆初华下意识看向他的手，光洁如初，他脑中也变得空白，垂着头扯出一 第100章 个难看的笑容。 “大人。”话出口才发觉嗓音干涩，陆初华没有抬眼，轻轻喊，“大人。” 要道歉，好久没见了，他很想大人。 熟悉气息越来越近，陆初华想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将人抱住，像从前一样。 楚悬辉见他脸色越来越白，脖颈甚至浮上一层薄汗，拧眉走近：“你......” 陆初华猛然后退一步，抬眼看着他，眼中印着楚悬辉凝滞的神情，与他咬人的那日一样。 心里某处塌陷，陆初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大人，抱抱我。 “我知道，南边叛乱，你前去镇压。”陆初华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大人辛苦，早些歇息。” 楚悬辉一时没说话，点头。 陆初华攥着手：“不，我是说好久不见，我给你摘了花，但没等到你。” “不对......近来灵界不太平，大人劳累。”陆初华渐渐不似与楚悬辉对话，低着头自顾自说，有些不受控制，“大人很辛苦，事务繁多，我得听话。” “我......得听话，只是许久不见了有些，有些......大人还有正事要办，先好好休息，等战事过去......”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是他同翎晞说的话，“兄长，仗是打不完的。” “等战事过去又能怎样，还不是。” 陆初华静了静，意识到不对劲立即屏住呼吸，但未能克制，浑浑噩噩地呢喃，最后像没办法了，茫然地停顿一下。 “没什么，我自己静静。”他转身就走，没敢抬头看楚悬辉的神情，“大人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 楚悬辉沉默着，他看着陆初华瘦了一圈的脸颊，神情有些复杂，抬手将人拽住。 “临走让你好好吃饭。” 陆初华猛地甩开他的手，像一根紧绷到快断了的弦：“别碰我！” 这熟悉的话语撕破两人间的平静，陆初华又愣住了，他想起那天他咬人，想起楚凝滞的动作与空白的神情，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痛苦。 “我不是......对不起，对不起。”陆初华抬手遮住眼睛，一步步后退，逃也似的快步朝外走，“是我，我不知怎么了......许是乏了，我睡一觉就好，明日，等明日。” “我也想你。”他身后，楚悬辉嗓音平稳而令人安心，“我知道，别哭。” “对不起，路上耽搁，回来晚了。” 陆初华脚步一停，肩膀颤了颤，继而更加匆忙地跑回偏殿。 第47章“你就仗着我宠你。” 半月前，楚悬辉于南边遇上即将下界的李书皓。 “悬辉。”李书皓解了披风递给手下，打量着领兵驻军的楚悬辉：“怎么是你，陈兄呢？” 楚悬辉：“他抽不开身，由我代劳。” 李书皓点头，邀请楚悬辉去他营中，递来一坛百年青：“恰好我这还剩下一坛，给。” 酒香扑鼻，楚悬辉没接：“我殿中埋着坛三百年的，改日共饮。” “......三百年？”李书皓愣了愣，目光看向远处，“是初次相见我送你的那坛，还留着？” 楚悬辉：“嗯。” 那时李书皓初来灵界，遇上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几位友人，拜访月尊投其所好送了酒，亲自将其埋入古树下，弄了一身泥。 李书皓一时没说话，楚悬辉当没看见他复杂的神情，如平日闲谈般道：“此次大战后，我去轮回境历练。” “你来不来‘送’，我都会去。” 楚悬辉言尽于此，李书皓一言不发，直至他走出营帐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语。 “我送你一程。” ... 月神殿。 被碰倒的花瓶滚至桌沿欲落不落，一只手抵住瓷身，将其摆好。 楚悬辉俯身捡起一片枯叶，很久以前的某夜，他外出归来也看到只号啕大哭的狐狸。 他屏退灵官行至南风殿，屋内很安静，楚悬辉在门前徘徊片刻，坐下。 “睡了？” 屋里没动静， 第101章 楚悬辉耐心地等，须臾，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门被毛绒的东西拱开，一只垂头丧气的狐狸慢吞吞探头，磨磨蹭蹭走到楚悬辉身侧，先是窝在他一片垂落的衣角上，继而蹭了过来挤进他掌下，最后咚的一下撞进他怀里。 “咳。”饶是楚悬辉也让他撞得一震，掩唇轻咳间不免溢出些笑，说话时又化作丝缕叹息，“瘦了。” 陆初华鼻翼翕动嗅到淡淡的血味，又紧绷了些：“你受伤了？” 楚悬辉并未隐瞒：“小伤，无碍。” 下一刻，青年跪在他身前，拧眉拉开他的衣襟，淡淡的血色洇出纱布，陆初华耳朵都耷拉下来，语气急中带着点自责：“你受伤为何不说？我......” 他下意识想去取药，忽而察觉到些许阴煞的气息，寻常的伤神力护体应能自愈，若煞气入体须将其排出才行。 趁着他走神，楚悬辉将人拽回来，稍显生疏地拍拍他的脑袋：“无碍。” 陆初华半跪着，双手狼狈地撑在地上，脑袋贴着楚悬辉心口，这姿势对如今的他而言有些艰难，高大的影子拧在一处，他声音别扭：“大人，我有点喘不过气。” “嗯。”楚悬辉不是没发觉他艰难的姿势，自顾自将人禁固在怀里，“从前这样抱着刚好。” 陆初华沉默了一瞬，力气立马大了不少，没好气地推开他：“是，今日真是委屈月尊抱......” 他话音戛然而止，楚悬辉揽着他侧身倒下，云雾在两人身侧汇聚，陆初华神情凝滞在气愤上，脑袋被按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不闹了。” 楚悬辉抱着他闭上眼，面容显出疲态，似察觉到怀中人仰头看过来的视线，他问：“怎么？” 陆初华没再动作：“......我以为你不会累。” 这话并非夸张，狐狸眼里的月尊无所不能，仿佛上天入地没什么能难住他。 楚悬辉平直的嘴角弯出不甚明显的弧度，话里带着些倦意：“我在你眼里有三头六臂？” 陆初华点头：“比三头六臂好看些。” 后脑被人揉了揉，楚悬辉声音越来越低：“我自然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从前养不活花草锦鲤，被单闻笑了许久。” “年少历练托陈遇崖的福，身无分文在街头卖艺，赚了些银两，转头又被他散得一干二净，那日我没忍住，将他打了一顿。” 陆初华安静地卧着，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紧挨着的胸膛也震了震，似乎也在笑。 “还有呢？”陆初华小声问他。 楚悬辉：“还有......” 楚悬辉没有说下去，呼吸变得绵长。 陆初华没再捣乱，手按在楚悬辉伤处，将煞气尽数吸出后慢慢离开温暖的怀抱，蹭到与他平齐处侧躺，狭长的凤眼中一片清明，专注地望着眼前的人，继而一点点贴紧，直到鼻尖相抵。 呼吸蹭在一处，陆初华微微张嘴，堪堪要亲上那瓣薄唇时不知怎么的猛地翻了个身，压抑着呼吸像是唯恐被发现什么。 好巧不巧的，睡梦中的楚悬辉伸手将他揽过来，手臂垂落在他小腹，再靠近一点就是......陆初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开始发红。 “......”火烧狐狸逐渐头晕，不知是憋的还是困的。 他身后，楚悬辉睁眼，视线在狐狸红透的耳根上流连片刻，收紧手臂将人拖回来，唇无声在陆初华发间落下一吻。 翌日。 日理万机的月尊于傍晚捞起补眠的狐狸，见他精神萎靡，强行扒凯其眼睛，气得陆初华一爪按在他嘴上。 空明渊，洞穴。 楚悬辉握着狐狸的爪子，无视陆初华不断挣扎，让他在石壁上留下两个爪印。 陆初华跳下地抖了抖毛，狐疑地看他：“作甚？” “此地名为月窟岤，是我降生之地。”月白灵力如霜雪般覆盖在爪印上，让其刻入石壁，楚悬辉说，“下一个千年，史官会将神殿中留存的功法与生平记载在此处。” 陆初华望着空 第102章 荡荡的石壁上多出的两个突兀明显的爪印，模样淡定，但尾巴翘起摇的很欢。 “嗷。”陆初华重新跳进楚悬辉怀里，大尾巴将月尊手臂拍得生疼，却是高兴的，“那日后我勉为其难来督促一番，免得有人手拙弄坏我的印济。” 楚悬辉轻拍他的脑袋，沉默片刻后还是开口：“半月前于南边镇乱时遇到个孩子，他与你一样贪吃，脾气也像，我看着他便想，这么久未归，殿中那只狐狸恐怕要闹脾气。” 陆初华尾巴停了停，爪子扒拉着他的衣袖。 楚悬辉接着道：“归殿途中下了场雪，树上粉花混着雪往下落，捡到你的那日，若非听见有动静，还以为是花瓣堆了雪。我在那处停下拨开雪堆，这次没见到狐狸。” 陆初华并未像从前一样质问他“假如见到了你还想带回来养不成”，垂着头没吭声。 楚悬辉今日话格外多，同陆初华说了不少见闻。 说从前没见悬木岭有许多粉白皮毛的灵狐，后来不知为何总能看见，但他们走路不会一扭一扭将尾巴翘得很高，也并不圆。 说你陈叔当初便这样每日同他的树孩儿说起见闻，给树孩儿的果实取名陈满盈。 说陈满盈“死”后风光大葬，在神殿中有一处牌位，陈叔还哭了一场，罗纹神使只能陪着哭。 说他回来时原本摘了朵南边才有的灵花，但入境后枯萎，没能带回来。 陆初华始终没有开口，等到话都说尽了，楚悬辉将狐狸抱到眼前。 “灵界大战后，我须下界历练。”楚悬辉顿了顿，“等我回来......也许你已有了不错的归处。” 灵烟散去，怀中一空，颀长的身影站在他身前。 陆初华站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点头：“好。” 楚悬辉就那么看着陆初华，直到他平静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裂痕。 “好。”陆初华朝他笑，“我等你回来。” 楚悬辉握住他的手，像从前无数次他感到害怕时那样，陆初华一把抽回手，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他一低头，眼泪唰地往下掉。 “你也期付我。”陆初华轻声说，“你走。” 楚悬辉想说“不走”，但不得不走，他也想说“等我”，可陆初华等了半月、一月便哭成那样，他微微仰头能看全陆初华颤动的长睫，以及那双过去圆润，如今却狭长漂亮的眼睛。 他如今的模样，楚悬辉还没看够，过去的模样，楚悬辉也不想忘。 楚悬辉再次伸手，陆初华一把挥开，嘶吼声在洞内回荡：“走啊——” 许久后洞内归于安静，陆初华眼神短暂清醒了一瞬，他略微不安地抬头。 楚悬辉定定地望着他，眉眼压下带着点责怪，又松开，泄出些无奈。 “你就仗着我宠你。” 第48章“是，都怪你。” “你就仗着我宠你。” “......” 陆初华倏地转身走出月窟岤，是，他就是仗着大人宠他。 大人既然将他惯成这样，理应负责到底才是。 陆初华面无表情地无理取闹，任凭自己躺在某处草地上，抬手遮住眼睛......什么叫等他回来，自己也许有了不错的归处？ 是谁因他身上沾了气味，大冷天将狐狸按在水中洗了三回，是谁将曹疆准备的衣裳与召符扔到门槛还要嫁祸给熟睡的他。 有本事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有人别出来找，饿死他冻死他算了。 “他也会忘记你。” 浑浊的阴煞破体而出，如扰人的蚊蝇般围绕着他打转，一张张归脸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 骨节分明的手青筋暴起，攥住其中一只煞鬼的“脖子”，陆初华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红瞳向下凝视他，黑红鬼印一路蔓延至脖颈，杀意迸射。 “吵死了。” 鬼域荒芜，无昼夜之分，浊雾为天血肉为土，丝丝缕缕残煞游荡徘徊。 白骨、尸身堆成的鬼梯上挤满了恶鬼，似察觉到封印这里的力量松动， 第103章 正兴奋地突破煞影结界，口中不断叫嚣咒骂。 一柄白骨刀从天而降，直插在鬼王宝座的头骨上，众魂尚未看清，来人身如鬼魅，抬腿将域界鬼王从宝座上狠踹下去。 陆初华一步步踏下骨阶，收回长刀。 “北萧，你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鬼王张狂地笑着，嘲讽到一半神情凝固，身子也被利落地劈成两半。 陆初华随意踢开他的尸身，低头看石碑：“恶鬼域十一界。” “砰。”石壁被骨刀劈碎，这股力道藏着极为明显的有火没处撒的意思，四周叫嚣声停了，整个鬼域静得吓人。 “想死我成全你们。”陆初华说。 ... 直至最后一缕尖啸声散去，界域坍塌。 细长的血色在骨刀间纵横蜿蜒，修长的手轻轻一攥，白骨化作青光汇入腕骨。 齐整的马蹄声远远传来，冥祀鸟墨羽下方青红暗纹忽闪，徐徐落在陆初华肩头。 “主人。”岤阴卫应召而来，曹疆下马行礼，“请随我回去。” 许久未能等来回应，曹疆疑惑地抬头。 陆初华似未曾注意身旁动静，手中握着断裂的发钗，怔怔地。 曹疆走近了些：“主人？” 陆初华回神，掌心冥力流窜将破损处填补，没头没尾道：“他未曾想过送我走。” “发钗、耳饰易摧，粉衫沾上脏污尤为明显，发冠繁琐一人不便整理......分明从未想过让我走出神殿，又偏说什么另有归处，叫人生怨。” 曹疆凝神听了片刻，没懂：“归处，是要随下官回去的意思？” 闻言，陆初华清醒不少，取下腰间岤阴符递给他：“权印我早已交由你们，不必再来。” “不可。”曹疆连忙阻拦，“主人神识通冥界千域，权印本就是鬼骨一部分所化，若无它护体，阴煞恶念侵扰不绝，届时。” 陆初华转身就走：“足够我活到下个千年。” “......我等受主人恩惠得以存世，无论何时，幽冥恭候吾主。” 曹疆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冥祀鸟的嘶鸣。 “入目皆故人，怎会想回来。”有人缓步而来，走到他身侧，鬼姬手中抱着一只鬼狐，目送那抹冷淡的背影消失，“是我们有愧于他。” 鬼狐默不作声地伏在鬼姬手臂，脖子上的金锁显出“元七”二字。 曹疆曾为战场是一缕残魂，幸得狐灵牵引收作阴兵，是北萧为数不多忠心耿直的心腹。 “死了就死干净，忘了也忘干净。”曹疆对他们乃至旁人一向无好脸色，冷嗤，“这里没有旁人，也没有戏台。” 鬼姬叹息：“曹阴判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日后总要共处，和气生财。” “谁要跟你们......”曹疆说到一半突然止住，抓住要点，犀利的目光霎时间落在鬼姬身上，“日后总要共处，什么意思？” 鬼姬：“巫鸠族谶言，月轮不出，鬼骨归冥。” - 南风殿，阴风悄无声息地吹开殿门。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步入屋中，强撑着阖上门。 血红鬼印自左脸裂至颈侧又迅速蔓延全身，“滋滋”的爆裂声不绝于耳，鬼森森的白烟没入陆初华的眼睛，像一根根诡谲细长的手指刺入他的左目。 “我嗅到了怨恨的味道。”一缕白烟裹着阴柔的嗓音，不知是哪处来的残念，附在他耳畔教唆，“恨的滋味不好受吧，可想解脱？我教你呀。” 白烟凝成的虚影蹲下，探向他掌心紧紧攥着的发钗，陆初华猛地挥出一道冥刃，将其逼退数步：“你又是哪来的东西？” 白影笑笑：“冥尊贵人多忘事，我也是近来苏醒才找回记忆，前不久还在湖畔石缝中与你寒暄了两句，嗯......你可记得鬼王幽九？” “你是幽九？”陆初华皱眉，他记得幽九没这么瘦弱。 白影：“我是他的灵宠妖骨鸡，当初被你煮了，哦，就是肉又老又柴那个。” 说起又老又柴，陆初华总算有了些印象， 第104章 妖白凑近了些，眼底蓄着恶意。 “既然对那位大人一片真心，怎么样也该留住他才是。”妖白笑盈盈道，“你原本自由自在，是他将你变成这副模样，他难道不该付出代价？” “神殿这般高，若只有你二人多好。”妖白靠得越来越近，苍白的脸自白烟中显形，张嘴露出口中獠牙，一边诱哄着一边意图撕下眼前人一块生肉，“你最初将神殿建得这么高，不也是为了将他困......啊！” 尖锐的鬼啸被陆初华碾碎，屋内顿时安静。 “嗬......呃。”他抬手捂住眼睛，压下体内翻涌的冥力，白烟被暴起的玄煞吞噬，陆初华绷紧的背脊这才松了松，重重喘夕一声。 “莫名其妙。”陆初华咬牙，额头抵着床沿，“月悬中天，咳......为何要建在地上，自然往高处建，以为我是......你们么......” 他眼中戾气未散，疼痛渐止，陆初华索性倒在床边缓了片刻，从枕头下方摸出蜜饯，没力气动手，牙齿咬开布袋，从里面叼出一块蜜饯。 耳畔清静下来，他有些想大人了。 方才不管不顾甩手走了，也不知大人可曾生气。 想着想着，想起大人的怀抱，昨夜交缠的呼吸，想起那只垂落在小腹的手。 “......” 陆初华身形蓦然僵住，半撑着起身，抿唇低头。 布料交错间深色升起的褶皱明晃晃的，陆初华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下意识用尾巴遮住，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冷着脸，伸手握了上去。 人在做这事时......都会变得奇怪么？他轻轻蹙眉，神情有些羞耻。 陆初华半跪着，低头咬着碍事的衣角，忍着呼吸。 “呼......”他仰头微微张开嘴，又在布料即将滑落时低头咬住，闷哼一声，睁眼时眼底除却暗涌外，还有一丝复杂的埋怨。 “你就是仗着我宠你。”大人的话犹在耳侧。 陆初华加重动作，也不知是跟谁赌气，松开嘴自暴自弃地粗声谴责。 “是，都怪......呃，都怪你。”他躬身呢喃着，“明知我......不经惯还咳......惯着我......” 欢愉的时刻心中却生出几分真切的怨，越是念着想着，这股恨就越是破土。 施恩于人未必能结善缘，也可能招来恶鬼，这人会因宠爱而变得怨恨他，恨他为何不能再多给些宠爱。 为何不能再多些，再多些......陆初华眼睫不断颤动，咬紧牙关。 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月露混杂着那人身上沉冷的气味递进屋内，陆初华动作一顿，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大人。”他猝不及防地呢喃，顾不上多想，又自然地续出第二声渴望，“大人。” 两声过后一切不受控制，许是被思念与怨恨折磨疯了，陆初华毫不吝啬自己起伏的呼吸，桌沿边的茶水荡漾出一圈圈波纹，他吐字清晰、仿佛要将爱恨都钉入那二字，忽高忽低，拽人心弦。 “大人。” “大人......大人。” “咳.....楚悬辉......” 第49章咄咄逼人 殿中有刹那而过的异样气息。 楚悬辉于正殿撂下笔，起身行至南风殿，先前不欢而散，一整日没见狐狸踪影。 敢在他面前甩手就走高声质问的，陆初华是第一个。 屋门紧闭，楚悬辉抬手欲叩门，忽而听见怪声，动作顿了顿。 “大人。”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楚悬辉......呃......” 是在哭？ 楚悬辉拧眉，正要推门而入，又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有动作。 院中的花叶落了又落，跌在池中湿漉漉地颤动，又被风卷着在水面蹭出一道道波澜。 楚悬辉并未离开，也没有打扰，就这么在门前站着，等到动静平息才转身。 屋内。 第105章 欢愉褪去，湿冷的气息没入骨隙令人更加空虚，陆初华眸光变回清明，薄唇紧抿，忽然一头磕在床沿，后颈通红一片。 - 翌日，书阁。 楚悬辉眉目比寻常更冷些，阁内灵官正襟危坐，其中一位接过文书后神情变得微妙，停在原地拧眉思索，欲言又止地望向上座。 左右两位灵官见状侧头查看，神情也变得茫然，对视之间从对方眼中看出犹疑。 “说。”楚悬辉头也不抬。 “这，尊上。”那灵官呈上文书，谦逊地讨教，“敢问这‘陆’字是何意，寻常时候尊上批‘阅’字，这次是有其他指示？” 楚悬辉提笔的手一滞，像意识到什么，柔捏眉心：“......是我疏忽。” “言重，尊上近来操劳过度，还需保重身体，是我等失职，未能分忧。” 众灵官连连作揖，得到准许后捧着文书告退。 桌案侧沿有些抓痕，是狐狸爬上爬下所留，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狐狸常趴在那处小憩，尾巴勾着窗一晃一晃......罢了。 楚悬辉重新翻阅文书，入目第一个字是“陆”，他撂下笔，墨汁震荡间溅出些许，在黑沉的眸中留下一道暗痕。 昨夜入梦。 悬木岭有只自由自在的狐狸。 几百年弹指之间，狐狸仍是那副模样，尾巴卷着精挑细选的花叶，哼着小调摇着大尾巴往回走，楚悬辉走到他面前，狐狸愣了愣，惊喜地望向他，摇身一变化作少年朝他跑来。 不知为何，他们之间的距离似变得极为遥远，少年渐渐变为青年，挺拔的影子比山间松竹养眼，他走到楚悬辉跟前，笑容明艳。 “你回来了。” 楚悬辉下意识伸手，陆初华径自越过他，他怔住之际，陆初华又注意到他，看过来一眼，那一眼极为寻常，如看过眼云烟。 两人擦肩而过，陆初华奔向不远处一道人影，他朝那人俯身，眼底满是温柔，在那人额头落下一吻，又嫌不够似的，将人抱进怀里蹭蹭。 他的尾巴被人握在手里亲昵地摆动，残缺的右耳上没了耳饰，被人戴上一朵小花。 如此腻歪了片刻，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他，陆初华礼貌地颔首：“是大人？” “承蒙大人关照，我如今已有归处。”陆初华一手牵着良人，一手指指身后，“若不嫌弃，不妨随我二人归家，我好招待一番。” 他身后，一串小狐狸奔来，有两个化形的孩童尚未学会收起耳尾，个个与陆初华一个模子刻出来，口中喊着“爹爹”。 “......” 反应过来时，楚悬辉已经翻身坐起，盯着窗幔走神，不知是觉得劫后余生还是惊梦，一时间气血翻涌。 爹爹......？ 陆初华若有朝一日能为人父也......是理所应当。 他如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不日后......未必没有长进。 这梦荒唐至极，不过都是些......其乐融融幸福美满之景。 楚悬辉遮住眼睛，缓了片刻静坐调息，如今书阁中，他仍然遮住眼睛静坐，缘何见到令人安心的美满之景醒来却如惊梦，再假装不知便是自欺欺人。 他诞生之日自月窟岤中醒来，百年独自修行，神力镇压下无灵物敢靠近，遇到陈遇崖前，楚悬辉是这世间一阵风，天地不拘。 他受人供奉，曾在一座山庙中有泥塑之身，灵物、人族前来跪拜，大多眼中含泪走投无路，他不知眼中滴落的清水是何物，但知晓阴雨，因此明白灵有天象，笑时为晴，哭时为阴。 楚悬辉时而背靠云雾，时而山顶漫步，离开一处便吹上一曲，不知何为告别，庙宇结出蛛网，变得破败之日，便是这片土地不再需要他之时。 他仍为一人、一灵驻足，等人不再来他便离开，楚悬辉回身一拜，唯有天地看见。 可今日他竟对梦境感到憎恶，如同鸟离了树择日回望，发觉树枝繁叶茂，而它原本的位置上有别的鸟雀安家落户，于是心生不满，觉得这树每 第106章 一片青翠的叶都刺眼，想啄烂它的无缺......荒唐。 可他又想，狐狸是他捡的，名字是他取的，衣裳首饰是他挑的，狐狸也理应是他的，他并非不希望陆初华自在，只是想起那双灵动的眼睛会像看着他一般看向旁人...... “咚”的一声轻响，楚悬辉倒了杯茶递到嘴边，温凉适中，惹人心烦。 千年来揣着诸多不解，朝前走总有明朗的一日，这次也一样。 “哒，哒。” 一阵没规矩的脚步声靠近，来人不行礼不吭声，来月尊书阁如漫步自家庭院。 陆初华目不斜视，手里握着一束灵植，仿佛没见到有人，径自走到花瓶边摆弄，玄衣染青红，身上骨串银饰丁零当啷，腰间暗青冥符摇晃，像是缀满铃铛的树，风过吵人。 耳朵、尾巴被他收了起来，让人瞧不出他什么想法，是何心情。 屋内唯有纸页翻动的声响与一阵阵叮铃声，楚悬辉默了片刻，开口。 “这几日不见踪影，是去了哪儿？” 陆初华头也不抬：“野狐狸一只，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背对着楚悬辉冷淡回应，手里劲儿大到险些将花瓶捏碎，听这语气便知有人又要装不知，虽说他做的事......确实不那么光彩，也不必拿出来说，但。 但常人讲究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不慎听到要么转身就走，要么将他拖出来打一顿，站在门前听了个全不说，还若无其事是何意？ 楚悬辉：“要野去山中野，这里是神殿。” 陆初华：“那你将我赶出去。” 楚悬辉放下文书，陆初华执拗地背对着他，手上动作停了，等他回话。 楚悬辉没接话退了一步，他紧跟着进一步。 “你说，我便听。” 楚悬辉：“我的话与规矩你几时听过？” 陆初华：“怪大人不舍责罚，教导无方。” 楚悬辉：“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我顶嘴，给我定罪？” “怎会，承蒙大人关照。”陆初华垂眼，方才装模作样了一句，就被对面的呵斥吓了一跳。 “陆初华！”楚悬辉语调比平时高许多，眉头拧着，“你闹够了没有。” 承蒙大人关照，我如今已有归处——与梦中一样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初华懵了一瞬，眼底就蹿上火苗：“我闹够了没有......没有！” “是谁先要划清界限，我不过是如大人的愿而已，怎么就成闹了。”陆初华高声道。 楚悬辉：“我与你划清界限？” “难道不是？”陆初华眼下一皱：“一边说我另有归处，一边在月窟岤留下我的印济，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你多虑了，这两者并无关联。”楚悬辉眉头紧锁：“整日口是心非的是谁？” “又来了。”陆初华将花瓶重重一撂：“整日言行不一的又是谁？” 殿中静了一瞬，许是意识到自己如同少年人般与人吵嘴，楚悬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恢复平静，“够了。” “今日到此为止，你。” “到此为止，到此为止，你与我之间是否也要到此为止了？”陆初华三步并两步走上台阶，显然犟脾气上来了，“该大人到此为止的时候，大人可曾止过，那日洞穴你将我——”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楚悬辉手指用力，侧头吩咐：“你们先下去。” 赵礼官屏住呼吸低头，携众侍从匆匆离去。 陆初华被他捂住嘴反倒乖巧许多，不挣扎也不动，垂眼看人。 楚悬辉松手，转身回到桌案后坐下：“那日事出有因，是我不对，日后。” 这时若顺着台阶下，明日还能待在一处多看对方两眼。 “日后这种事要与心上人做，我知晓。”陆初华安静一瞬，话没留退路：“大人可知我想与谁做，不是都听见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看来他也想好了。 “那日你偏殿纾解，唤的谁的名讳。”楚悬辉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是大人又怎样？”陆初华逼近，俯身 第107章 一口狠狠咬在楚的唇上，“我对大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空而大的神殿中回荡。 楚悬辉脸上没什么表情，宽大的袖口垂下，遮住微微发颤的手。 “混账。”他嗓音里终于带上怒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初华偏着头，久久没有声音，片刻后才抬手，擦去嘴角一缕血色。 理应如此，意料之中。 陆初华等待的石头落地，是他自己招致的结果，人踏实了，心静了。 “嗯。”他听着自己声音正抖，深吸一口气，“知道。” 楚悬辉被那抹红刺了眼，移开视线，他似那支穿喉的玉箫，陆初华不会吹奏，将箫当作了刀。 方才陆初华嘴唇冰冷，手搭在椅背上很僵，他不会亲吻，但仿佛这样凶一些，这份隐秘的情愫便也更理直气壮一些，可他几时守过规矩，楚悬辉又何时真怪罪他。 “知道。”陆初华抬眼，“我对大人有意。” 他脸上显出红痕，不似从前撒交耍赖，无理也要赖出三分道理，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楚悬辉，平日撒交卖乖的修为散个干净，偏要以一刀两断的架势探人底线。 “为何旁人能说，我不能说？”陆初华轻声问，“对大人而言我是什么？” “旁人唤我小灵尊，我是大人的孩子，义子？” “不是啊。”陆初华步步紧逼，俯身眼神定定锁着他，“那是灵宠，抑或说连灵宠都谈不上，该叫畜生？” 是一只大逆不道，从前站在他头顶吹风，如今俯身冷眼看他的泼狐。 “就当什么都不是。”楚悬辉甩袖离去。 “……巧了，我也不在意。” 两句冷语过后，楚悬辉起身越过他离开，陆初华背脊挺直抱臂靠着石柱，两人擦肩而过。 陆初华如愿以偿得了痛快，楚悬辉依然觉得岁月会为他解惑。 · 不久后。 无名山坡上，一只狐狸安静地迎风站立，一滴滴眼泪往下坠。 “谁在意……走就走……” 温仲兰竹屋里，月尊一杯接着一杯喝酒，温仲兰叹气。 “行了，你又喝不醉，这是消愁还是较劲。” “……就当什么都不是。” 第50章初次 “悬辉啊，少喝些，嗯？” 竹屋，温仲兰支着下颚，有些心疼地望着地上的酒坛，都是百年的好酒啊。 “你又喝不醉，这是消愁还是较劲。” 楚悬辉一杯接着一杯，闻言指节抵着眉骨：“......就当什么都不是。” 承载疏冷与骄傲的肩背轻颓地松懈，温仲兰说了句与陆初华一样的话：“我以为你不会累。” 楚悬辉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浮着一层无奈：“我在你眼里有三头六臂？” 他等着下句话，狐狸蹭着他的心口说，“比三头六臂好看些。” 但等了许久，酒杯中的波澜消失，对面友人沉默，楚悬辉眼底升起的丝丝笑意也冷落了，他一言不发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温仲兰：“你家宝贝狐狸呢？” 楚悬辉偏头：“走了。” 温仲兰：“去哪儿了？” 楚悬辉：“野狐狸一只，想去哪儿去哪儿。” 温仲兰拧眉，琢磨出不对：“这是你说的话？” 楚悬辉并未回应，自顾自说，“无法无天。” 晚风拂面，水面结了一层寒霜，今夜寒气重，附着一层浅浅的阴煞，狐狸如今冥力不稳，若在殿中还好说，在外恐怕...... 他突然望着湖水走神，温仲兰原本还在等下文，见状无声笑笑。 “看样子闹得不轻。”温仲兰手中摸着竹节，不知品出什么，挺感慨地喃喃，“该你二人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楚悬辉：“？” “啊，我是说。”温仲兰不慎将心里话说出来，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找回高人的庄重，“你二人势均力敌，乃天作之合。” 楚悬辉没理会他，右手低垂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麻意，“我.. 第108章 ....”总是如此。 日月尊者同为天地之灵，陈遇崖降生则被山君一族收养，楚悬辉却是真真切切一人度过了百年，温仲兰尚为竹中灵时与他有几面之缘。 月夜山中，粉雕玉琢的孩童身披月白长衫，冷冷清清地走在林间，忽被一朵娇艳的花吸引，他靠近看，蹲下挖了许久想将它带回去，但月窟岤神力并非寻常灵物能承受。 几日后，孩子捧着奄奄一息的花回到原处，将它埋回故土，自己蹲在一旁等，花并未复生，他望着枯死的花，有些茫然地伸手碰碰，这一碰后，干枯的花瓣也落进脏兮兮的泥地。 孩子将花埋进土里，如天地将他丢在洞窟。 孩童稚嫩的脸与眼前俊逸沉冷的脸逐渐重合，温仲兰无声叹气。 “我总养不活什么，罢了。”楚悬辉轻捻指尖。 这只手捡到狐狸抚墨皮毛，做过隐秘亲昵的事，被狐狸咬了流过血，最后也打了狐狸，沾上对方的血，像一条路走到尽头。 “嗯，今夜子时狐狸会遇正缘。”温仲兰给他续了杯酒，“安心喝。” 温仲兰耐心地一杯杯给他倒，楚悬辉接过一杯杯喝，等到夜色愈浓，风过。 对面的人消失了，只留下一只空杯，屋外的铃铛响起，余韵荡了许久。 温仲兰给自己倒了杯酒，摘下覆着眼睛的布条，眼底印着一个孩子。 “吾放汝归山。”孩子小声对着花说，“汝能复生乎？” 天地间无一物搭理他，孩子脑袋低垂着，抬袖蹭蹭眼睛，无措地碰着土堆。 是吾之过，心有贪念。他端端正正在土上写字忏悔，这是他在世间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千年后，楚悬辉成了灵界的定海神针，却无人教他安稳。 - 殿内寂静无声。 楚悬辉推开陆初华的屋门，没见到人，行至南风殿便知无人，还是进门。 离子时不剩多久，楚悬辉坐在屋中，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门敞开着，不久前他在门边坐了一夜，某夜实在疲惫，抱着狐狸在门前睡了一夜，进屋不过几步路，陆初华也不闹，挨着他就安静下来。 该做的都做了，没留下什么，哄不好，训也不听，不知该如何待他。 越是静谧，耳畔越是荡起回音。 “大人，大人！” “楚悬辉楚不讲道理楚冷漠无情！” “我与大人最为亲近。” 楚悬辉垂眼，他坐得端正，影子笔直地拉长。 忽然间嗅到股甜味，他循着气味来到床前，楚悬辉停顿一下，不太娴熟地蹲下又半跪着，俯身看向床底，手指一动，勾出来一个布袋。 是那袋蜜饯，被人一针一线绣上歪歪扭扭巨大无比的“楚”字，下方有只小小的笑脸狐狸与大大的冷脸月亮，背面则是满满当当的“大人”，绣到最后一个技艺精进不少，初具雏形。 楚悬辉手指磨蹭着布袋，又低下头摸索片刻，拽出来一个托盘。 发饰、发冠，他留在此处的衣裳，还有过去在柏祟山，临时给他系上的红绳铃铛......藏在床底却没落下一点灰尘，只有几缕狐狸毛。 楚悬辉展开压在下方的纸张，字迹歪歪扭扭难以分辨，陆初华弃字作画。 狐狸对月拜拜，像在认错，狐狸叼着许多鸡腿放到月亮跟前，摇着尾巴，狐狸昂首挺胸地背着小包袱，最终又蔫了吧唧地回来，将包袱摊开，里面只有一轮小月亮。 月高，狐狸哼哧哼哧爬到树顶，月低，狐狸一溜烟蹿下树，只有月躲进云雾后方不见他，狐狸才垂下了尾巴，气呼呼的模样。 “......傻子。”楚悬辉将头低了下来，一抹淡而难捱的红浮在眼底，“为何不回来？” 最后他亲手捡了回来，旁人说，日后陆初华便不是他眼前的狐狸，说从前狐狸的归处不是他，日后亦然。 他念着，哄着，养着，最后也留不住，狐崽子长得极快，如今比他还要高些，要俯下身来冷眼看他，要说些气人的话。 “野狐狸一只，想去哪儿去哪儿。 第109章 ” “那你将我赶出去。” “你说，我便听。” “怪大人不舍责罚，教导无方。” “你也期付我，你走。” “走啊！” 子时将至，楚悬辉攥着纸起身。 明知好好唤一声大人，什么都...... “大人。”鬼魅似的气息逼近，阴影陡然笼罩于楚悬辉身后，这里没有旁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入，楚悬辉有所察觉，只是迟疑的工夫，被人突然按倒在地。 屋外月藏云后，子时至。 入手一片滚烫，楚悬辉推拒的动作僵住，拧眉唤：“陆初华......唔。” 尖锐的疼痛自颈侧传来，他侧头，陆初华神情不明，唯有一双红瞳鬼气森森地盯着他，楚悬辉正欲起身探他脉象，又被沾了血的唇狠狠堵住嘴。 熟悉的滋味让他一下想起陆初华那出玉箫穿喉，楚悬辉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含怒。 “陆初华！” 听见这声，陆初华本能地一哆嗦，眼底似恢复些许清明，继而又混乱地晃晃脑袋，一手捂住楚悬辉的嘴，收紧指节。 “不许说话。”陆初华低声喃喃，“我不想听。” 他状态不明，低头凑上来，身上的珠串骨饰与楚悬辉的衣衫纠缠在一起。 楚悬辉侧头将托盘推远些，刚推出一点距离，手就被人用力按住，陆初华从他颈肩抬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不是说宠爱我，为何不能再多些？”陆初华垂眼，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鬼域的浊雾，“都怪你啊，大人，都怪你。” 他像是吃仍的恶鬼，尖牙刺进皮肉，又将血忝舐干净。 “怪你，讨厌你。” 楚悬辉轻嘶一声，被他咬得生疼，滚烫的手探入月白衣衫，陆初华指甲留下一道道痕迹，楚悬辉按住他的手，耳后浮上一阵热气。 “先停下。”楚悬辉气息不稳，“你先......” “停下，又想到此为止？”陆初华手撑在他耳侧，鬼瞳更红了些，他膝盖朝上顶，又俯身将什么靠近楚悬辉腹部，“大人不妨诚实些，今日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停下。” “酒的气味。”他像兽类般嗅着楚悬辉，红瞳亮着在月夜下诡异森冷，“你又喝酒。” “......”楚悬辉被他握住弱点，闭眼将声音吞回，推着他的下巴艰涩开口，“门。” 陆初华俯身将他的话吞下，楚悬辉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翻身而起，手指轻动灵力携风将门关上，陆初华扯过他的手臂，神志不清但记得较劲，一脚踹着木凳将门重新撞开。 “哐。” “砰——” “当啷！” 两人一阵发力，皆摒弃招式力量，只剩下愈重、凌乱的呼吸。 衣裳、饰物落了一地，陆初华一边脱下碍事的外袍，一边低头咬着人。 楚悬辉嗓音低沉喑哑：“......你这混账。” “我就是。” 两人一身狼狈。 楚悬辉轻轻吸气，似被他气笑了，半跪着起身将他气人的话堵回去，本想将人按下。 陆初华的手探向他脊骨，朝下，楚悬辉身体紧绷，眉头紧紧锁着，他手握上玉箫，琼霄震动，似察觉到主人情绪，气势汹汹地朝陆初华后心刺去。 “嗡。”一只手抵住长剑，用力攥着停顿片刻，楚悬辉最终还是松了力道，将它扔出门外。 琼霄哐当当砸出去老远，静静躺在地上：“......” 第51章 “张嘴。” 楚悬辉靠着床沿，手虚拢着陆初华的脖颈让他仰起头，制止其咬人的动作。 混乱之中琼霄被逐出门外，楚悬辉终顺利将门阖上，继而静静看狐狸闹腾，陆初华气势汹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与他从前大大张嘴轻轻咬人一样，陆初华手探向楚悬辉的脊骨，往下，然后顿住，似只会到这一步，不知何时冒出的耳朵朝下撇，尾巴蜷缩。 楚悬辉也不动，看着他急得团团转，两只手不知在倒腾什么，耳朵也稍红，眼 第110章 底掠过一丝笑意，低头轻咳一声。 楚悬辉：“过来，躺下。” “你住嘴。”陆初华抿唇，“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楚悬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带着薄茧的大手覆在他的后脖颈，将人按在被褥上，楚悬辉膝盖半跪在床沿，俯身安抚地在他头顶亲了亲，又咬了一口他的耳朵，低声道。 “放松。” 陆初华挣扎着面朝楚悬辉，正欲发作，楚悬辉的手落在他腰间轻拍，像是从前殿中警告他那样，整个人压了下来，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这次却不是冷声说些吓唬人的话，陆初华突然乖巧不少，慢吞吞喃喃楚悬辉那时的话。 “人与人通常不会睡在一处，家人、亲近的友人也不会抱着入睡，明白了？” “大人是这般教我的。”陆初华侧头不看他，发丝凌乱地铺了一床：“并非家人，也不是亲近的友人，那我是什么呢？” 楚悬辉顿住的瞬间，陆初华气闷地埋怨他，“是你不明白。” 还能是什么，人尽皆知神殿有一只月尊极为宝贝的狐狸，在月尊跟前耍赖撒欢，随意进出其寝宫、书阁的人却不知，楚悬辉吻他的唇，力道很轻。 “......嗯，是我不明白。”他将陆初华凌乱的发丝捋顺。 布料摩挲声与呼吸在夜里格外清晰，楚悬辉埋头在他脖颈，寻到曾看到神使印济的位置，留下深红、鲜明的印，许是私心使然，他又往上去了些，在衣领遮不住的地方留了一串，眼神在不知觉间变得暗沉，清明渐渐少了，唯有黑沉的冗杂。 见楚悬辉没有要走的意思，陆初华身上狂躁的气息淡去，想忍住声音衣裳又离得太远，他叼住自己的尾巴尖，乖乖任人摆布，长睫一下下抖动。 楚悬辉的手摸到他的后背，脊骨，往下，陆初华愣了一下，睁开眼望着楚悬辉，似有些茫然，又实在难捱。 “大人。”陆初华小声唤他。 “......”被他这么直愣愣看着，楚悬辉清醒片刻。 他向来无所顾忌，可思及这狐狸对此事一窍不通，若初次居下，恐怕会以为只能如此，日后...... 霎时间，脑中浮现出方才陆初华泛着水光的眼睛。 “大人是这般教我的。” “......”楚悬辉忽然僵住了。 他这一停，本就难捱的人松开嘴，尾巴轻轻拍他，陆初华眼底漫上雾气，脸颊蹭蹭他的手，像在催促。 “......张嘴。” 长久的沉默后，楚悬辉手指探入他齿间，陆初华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但渐渐地，大人的动作越来越重，像是拿他撒气。 最后大抵是被他带偏了，一口咬了下来，楚悬辉捂住他的眼睛。 “若日后再同我闹，不知自己是什么，你便真是野狐狸了。” 陆初华吃痛，闷哼。 ...（一阵云宇） “谁在意，呃......我一点都......一点都......不在意。” 朦胧混乱中不知谁扯到什么，珠串落了一地，滚落的声响砸在耳边。 陆初华表情恨恨的，一边说着一点都不在意，一边像是要在人身上扎根，恨不得掘地三尺，一下比一下重。 床幔被疾风吹动，骤雨落了片刻，才缓缓归于平静。 啪嗒，有什么落在脸上。 楚悬辉拿开遮住眼睛的手，看清状况后捏着他的脸，声音沙哑。 “哭什么？” “我。”暗色鬼瞳渐消，陆初华眼底蔓延上清明的水光，原本浓烈的情绪融化，一滴滴落在楚悬辉脸上，还得手忙脚乱帮人擦，“大人。” “疼不疼？”陆初华不敢乱动，“是不是很疼？” 楚悬辉没说话，忽然想到从前他离开的一月，回来于殿中发现这只躲起来哭的狐狸，不知为何，见他哭了，楚悬辉反倒安心。 虚境北萧杀伐果断，最终血肉还恩，楚悬辉没见他哭，心中想着，憋着一肚子苦楚委屈，怪不得见了他总是哭，总说冷。 偶尔望着狐 第111章 狸顺滑的皮毛，发觉他在屋檐、窗边熟睡，圆润又漂亮，楚悬辉会看上许久，某日竟同一旁研墨的赵礼官说，“我的狐狸如何？” 赵礼官明显一怔，旋即高兴道：“尊上将小灵尊养得极好。” 他养这只狐狸费了不少心思，从前议事说一不二，如今托陆初华的福，学会了沉默让步，至今记得某日议事，陈遇崖深吸一口气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话刚起头，楚悬辉沉默着点头。 “行。” “月尊，我等今日相聚也是......嗯？”陈遇崖惊诧地望着他，“你方才说什么？” 楚悬辉：“行。” 陈遇崖安静片刻：“你同意了？” 楚悬辉：“是。” 诸位尊者事先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哽在喉间，一时间大殿落针可闻，直到楚悬辉敲敲桌子，众人才如梦初醒，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继续议事。 悬木岭是狐族领地，养陆初华前楚悬辉从未注意过，养陆初华后，见到狐狸就会多看两眼，发觉极少有狐狸会如他家那只走路一扭一扭，脑袋尾巴都昂着，大抵是性格使然。 有脾气也好，耍赖也罢，只要他自在便好。 但从某日起，无论楚悬辉怎么哄，陆初华都将自己藏起来，仿佛不信这世上有一处能让他安心，他不再哭，一味地露出尖牙将人越推越远。 如今眼泪噼里啪啦一阵掉，楚悬辉察觉到他在抖，无言地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又缓缓下移，摩挲着他的脸颊。 楚悬辉没说什么，陆初华却摇头，握住他的手说，“不疼。” “......”楚悬辉轻轻将他拉下来，在他额头亲了亲，唇又落在他头顶，楚悬辉闭眼，唯有颤动两下的眼睫泻露他心中感受。 两人凑不出一句软话，一个借着亲吻，手指轻轻抚墨陆初华嘴角的破损，一个悄悄牵住楚悬辉的手，在曾被咬出两个血洞的虎口流连徘徊。 这世间后悔之事，只与你而已。 陆初华趴在他怀中，楚悬辉胸腔震动，问：“野狐狸去哪儿了？” 陆初华吸吸鼻子，用脑袋撞他心口：“......出去跑了会儿，没走远。” 他说着顿了顿，不满：“谁是野狐狸？” “......” 头顶许久没有传来回应，陆初华抬头，入目是楚悬辉的睡颜。 从前便觉得大人生得极为俊朗，平日总冷着张脸坐在高处，如今微微侧头入睡，疏离冷淡散去不少，眉骨深邃如起伏的山峦。 陆初华想起柏祟山墓穴，他一袭红衣俊逸，垂眼看来时带着点兴味，意气风发。 狐狸眼睛眨也不眨，大人好俊，看着看着，脑中忽然浮现出五个大字——他何德何能。 楚悬辉怀中青年消失，一只轻巧的灵狐趴在楚悬辉心口，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人看，直到眼皮子达架，艰难地与困倦抗衡片刻，终究闭上眼睛。 意识遁入黑暗前，陆初华爪子按在楚悬辉心口，像是回到刚被捡回的时刻，只是如今他在心中念念有词。 ——月神啊月神，要一直宠爱狐，不许反悔。 是不是太理直气壮了？陆初华想了想，又念。 ——月神大人在上，请做狐狸的归处，生生不渝。 云雾遮挡间，楚悬辉侧身将狐狸抱进怀里，安然睡去。 - 翌日，阳光普照。 狐狸蹬腿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张大嘴巴打着哈欠，忽然狐躯一震，一骨碌爬起来。 昨日煞鬼侵扰，他心烦意乱去了趟恶鬼域手起刀落，回来后浑浑噩噩，似嗅到大人的气味，然后。 “都怪你啊，大人，都怪你。” “今日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停下。” 昨夜记忆回笼，陆初华跪在床边抱着头，到抽一口凉气，天塌了。 第52章轮回境 思及昨夜大起大落。 陆初华脸色变了又变，不过想起大人细绵如雨的吻又心安不少，歪倒后蹭进被中嗅嗅，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并未文静多久，陆初华精神 第112章 百倍地掀开被子起身往外冲，险些撞上守在门前的赵礼官。 “这。”赵彦礼庄重的神情在瞄到陆初华脖颈时骤变，大惊失色，“小灵尊！先将衣......” 陆初华随意拢起衣襟：“大人呢？” 赵彦礼迟疑一瞬，陆初华笑意微敛，没说话了。 “战乱突发，尊上一早便前往北执。”赵彦礼看着陆初华的脸色，“让小灵尊......听话些。” 思及先前狐狸等待尊上惶然不安的模样，赵彦礼正想劝两句，一抬眼却见陆初华眉心皱皱，不太高兴地小声说。 “走了也不同我说一声。” 见他眼神清澈，埋怨似嗔怪，赵彦礼松了口气，笑道：“小灵尊难得好眠，尊上不舍叫醒，命我等不必打扰。” 赵彦礼笑眯眯转达，实际上楚悬辉的原话是。 “会咬人，不必扰他。”彼时，赵礼官一瞥尊上手上牙印，没敢吱声。 陆初华耳根一红，扭头道：“......我去摘些花。” 这次等大人会来，定能看到点着露水的花。 - 天降异象，灵界战乱。 上古封印松动，镇魂锁骤毁，野马踏幽火，血入黄土，骨出荒丘。 煞鬼横行，走影满地，灵界请天兵，日月尊者镇南北执境，相持六阅月。 今归，冬月朔风孤冷，战旗猎猎。 “咳。” 麟兽烈火覆甲，背上一人盘膝而坐，楚悬辉掩唇轻咳，远处悬木岭轮廓初显，他眉眼松了松。 “月尊。”浑厚的声音自下方传来，麟兽抬头，呼气间土地震颤，鼻息化烟，“珍重。” 楚悬辉：“多谢。” 六月前异象突降，彼时狐狸睡得真香，未曾告别，虽说留了话给赵礼官，也不知陆初华是否将话听了进去。 楚悬辉前脚方才踏入神殿，一道声音自前方传来。 “回来了？”李书皓坐在院中，姿态闲适，仿佛是自家庭院，狐重岩安静地站在其后，四方被狐族守卫包围。 楚悬辉稳步向前，桌上放着坛百年青，李书皓朝他举杯：“当初这酒是我亲手埋下，事已至此，来喝一杯？” 楚悬辉思索着狐狸近况，心不在焉：“免了。” 李书皓：“悬辉，你我相识一场。” “领地之争不算罕见。”楚悬辉打断他的寒暄，食指轻划，砰的一声响，李书皓面前酒坛炸开，碎片咻地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不必多言。” “天族真是傲慢。”李书皓儒雅的面容倏地变冷，“我没有乘人之危的习惯，赶在你去轮回境前来送一程，就是没打算在你走后动手。” 楚悬辉闻言，眉梢轻动：“随意。” 这话明摆着没把人放在眼里，李书皓不紧不慢道：“你这躯壳大限将至，口气倒是一点不减。” 楚悬辉没同他废话，琼霄点地，剑痕成界。 灵棺破土而出，天光骤然被夜吞噬，复杂的契文从两人身侧浮起，将旁人隔绝在外。 楚悬辉偏头示意：“请。” 见他这副不可一世的姿态，李书皓沉下眉眼拔刀，身影如箭矢般逼近。 一轮巨月从楚悬辉身后展开，人影消失，四周黑如虚无不见万物，李书皓似察觉到什么，立即闪身躲避，锋利的白光直劈李书皓门面，李书皓抬手挡下，手臂在震荡下一阵剧痛。 白衣翩跹，前一刻于眼前掠过，下一刻就难寻踪影，李书皓额间渗出细汗，不出三招即落入下风，招招防守。 百年前，李书皓初来灵界随凤仙族出征斩魔主，行至荒地遥遥看见一道肃杀冷冽的身影，一袭白衣在铺满黑红的土地中尤为醒目，烈日霎时间被夜吞下，一轮血月中生出莹润的白，似天地的风骨。 魔主的头颅被长剑挑起，利落地抛向沙土，长长的血迹印在青年眼底，李书皓愣愣地问师父。 “师父，那位是？” 师父摸着胡须：“天地之灵，太阴尊者。” 人间月柔，抬眼思乡思人，那日李书皓却见神兵临世，月光披身。 那 第113章 抹人影坐在巨月之上，长剑化萧，箫声悠远开出一条幽幽冥路，迷茫的亡魂顺着指引走向归途。 师父感慨似的喃喃：“天族啊。” 天族，李书皓眼底闪过一阵光亮，他在人间也曾为“天族”。 皇族、太子不过是些身外之名，他弃了富贵皇权，厌倦世人说的“皇天在上”飞升灵界，终究看见他所期望的“天”。 可数百年一晃而过，他是为数不多人族灵尊，却依旧离天很远。 “铮——” 一声巨响，李书皓偏头喷出一口血，手中大刀坠地，碎成半截。 楚悬辉长剑指他咽喉，逼近一寸划出血线。 李书皓垂着头，脸色苍白，闭眼：“.......行了，给个痛快。” 楚悬辉利落地抬剑，一声惨叫后，李书皓死死捂住右臂，断臂落在面前，他冷汗津津地抬眼，却只看到一抹无情的背影，怒喝：“楚悬辉！” 楚悬辉：“百年青，换你一命。” “哈，哈哈......”李书皓忍着疼：“在你眼里，我就值一坛百年青......真是，天族......总比我们，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自在些！” 他说着怔了怔，脸色更白了些，脑中一阵嗡鸣。 记忆中的人脸模糊不清，唯有恨恨的话语清晰。 “李兄，太子！皇天在上......总比我们这些莽夫自在。” 楚悬辉脚步一顿，李书皓死死攥着手，听到一句格外气人的。 “我的狐狸会说一文不值。” 虚境消弭，殿中狐族与太阴卫拼杀，嘈杂的叫喊与兵器相撞的声响不绝于耳。 一股古老的神力震荡开来，轮回界开，两位身披战甲手握长戟的武神开路，一行魂影似不见乱象，口中念道。 “天地万象，封窍嵌印，沉棺入世，请天冥——” 几位上界护法魂身守灵棺四方，时辰将至，两名武神收回长戟望向楚悬辉。 楚悬辉颔首，并未立即动身。 “尊上！”赵礼官匆匆而来，被太阴卫护在身后。 楚悬辉将玉萧放在棺上，沉默良久，最后只道：“......让他拿着。” 陆初华半醒不醒，神识却已通冥界千域，长此以往清醒之时愈少。 六月前，陆初华窝在他怀中一夜，楚悬辉行至北执心口似还温烫着，留下信物是私心，至于陆初华等与不等...... “你的岁月太长，终究会得到答案，但你心中念着的人未必还在等你。” 温仲兰的话犹在耳侧，楚悬辉望向门前，空荡荡的。 “尊上。”赵彦礼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虚境阵破，李书皓摇晃着起身，成群的山四鬼与狐族杀进殿内，他只能沉声道，“尊上放心，我定转告小灵尊。” 太阴卫拦在棺前，楚悬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躺入棺中。 “大人——” 轮回境开，幽冥路长，一缕莹白人影朝前走。 恍惚间似听到声嘶力竭地呼喊，人影转过头，看到血花四溅间一张慌乱的脸，陆初华眉间含着戾气，白骨刀泄愤似的斩灭不知死活靠近的东西，玄煞在他身侧暴起，犹如九条长蛇，迅速游走于兵器间。 记忆脱落，白影只是将目光在他颈侧莹白鲜明的月印上停留片刻，转身离开。 “楚悬辉，你又食言！”身后带着哭腔的怒吼传来，青年嗓音清亮，如今却染上不管不顾的粗哑，像是气疯了，“我不会再信你了——” “老子这次真的做鬼也不放过你。” 第53章待我寻你 山间，残阳照着狐狸的尾，将尖端卷着的花熏上暖风。 陆初华在熟悉的山上挑挑拣拣，瞥了眼后方鬼鬼祟祟的鸟影，没有理会。 “啪嗒。”沉重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动静，陆初华拧眉回头，翎晞的鸟影消失，只留下一筐鸡腿。 陆初华嫌弃地瞅瞅箩筐，无语：“莫名其妙。”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情不愿地伸出一根手指，拽着箩筐上的绳子将东西往 第114章 回拖。 距大人离开已有六月，第一月，无论赵彦礼怎么劝，陆初华都不管不顾地要去北执，炸毛之际，大人似有所感应，池中水镜浮现。 楚悬辉坐在帐中，黑沉的眼睛精准盯住打算撒野的陆初华：“在做什么？” 方才还“天王老子来了也要去”的狐狸咻的一下移到水镜前，大尾巴摇来摇去，人却冷哼一声：“不告诉你。” 陆初华眼睛黏在楚悬辉身上，硬邦邦问：“你呢，在做什么？” 楚悬辉手轻点额头，平淡的嘴角上扬微如尘埃的弧度：“不告诉你。” “！”陆初华微微睁大眼睛，一时语塞，“你。” 楚悬辉：“我？” 陆初华：“你怎么这样？” 楚悬辉挑眉，在“你”字上加重音，反问：“你怎么这样？” 陆初华：“......” 见狐狸气得嘴唇微抖，楚悬辉轻咳一声：“听话些。” 话方才起头，几人行色匆匆地走进营帐，楚悬辉敛了神情，看了眼陆初华：“听话。” “好。”陆初华这次应得很快，他抿唇，赶着最后点了点水镜，“明日......改日还会来吗？” 楚悬辉点头：“会，多吃些，瘦了。” 几句简洁的叮嘱后，水镜消散，狐狸蹲在水池边守了一日又一日。 有时能匆匆见上一面说个两句，时而狐狸熟睡，水镜悄无声息地出现看他片刻，又悄无声息地消散，许是怕他失落，楚悬辉通常留下一缕灵水珠，等他醒来砸他一下，这样狐狸只顾着生气，来不及伤心。 六月一晃而过，这般稀松平常地度过倒也不算难熬。 陆初华尾巴绕到前方，一手握着花，低头嗅嗅，莞尔。 “我想你。”他悄声对着花练习，这次嗓音里没了别扭，比花蜜甜些，“大人，想你。” 从前见新芽忆起冬日被压垮的枯枝，见热闹想起冬日空无一人的山谷。 但如今大人会亲吻他，抱着他，哄他，即使不再是狐狸、少年，块头见长，依然可以肆无忌惮地睡在大人怀里。 幸福。陆初华久违地忆起族长夫人的话。 “在逃跑时，也莫要忘了如何幸福。” 陆初华眼神柔软下来，他也找到了自己的......忽然间，狐狸脸色骤变，似是感应到什么，回头朝神殿望去。 余晖像烧到尽头的火，残烬微弱的明灭，终究弱了下去。 莹白的月痕印济自陆初华颈侧亮起，古老的契约复苏，自眼前凝成一段符文。 ——殿危，神使应召归。 花落在地上，沾了一地污泥，玄袍在风中划出道道深痕，如冥祀鸟锋利的羽翼。 “嘀嗒。” 耳畔阵阵嗡鸣，手胜莲白青络如蛇，陆初华抬手蹭去脸颊溅上的血，身后堆叠尸身如山。 殿内血流成河，山四鬼尖锐的嘶吼此起彼伏，陆初华却听不见了，这一路耗尽了惶恐悔意， 他发泄般挥刀，眼睛蒙了层血污，在有意的避让中一步步走到灵棺前，陆初华盯着未合的灵棺走神，棺盖上放着大人不离身的玉箫。 “小灵尊。”太阴卫身后，赵彦礼轻声道，“请阖棺，玉箫是尊上所留，命我交由小灵尊。” 血雾太深，陆初华蹭了蹭眼睛仍看不清人，指节弯曲用力地按压，俯身。 楚悬辉安静地躺在棺中，熟悉的面容身躯却让陆初华感到陌生，气息散得一干二净，大人不在这里，他伸手摸向玉萧，看清手上脏污后又蜷缩手指，等玄煞将血吞食干净，陆初华才紧紧攥住玉萧。 他恨恨地盯着棺木里的人，险些脱口而出的埋怨在喉间走了一遭，又生生屯了回去。 “......只有这个？”陆初华声音似被砂纸磨过。 赵彦礼沉默一瞬，点头：“大人只说让小灵尊拿着玉箫。” 陆初华垂眼，异常安静。 留了玉箫却不说“等”，该如何怨？ 说了等怕他难熬，不留什么又怕他伤心，他可曾让大人安心过？ 该道歉时犯浑， 第115章 该好好见面却将人推远，因知道大人会哄他，气性便大了三分。 “你就是仗着我宠你。”大人说。 大人何止宠他，陆初华后来极少说冷，夜里迷迷糊糊总能感受到一只手在他后背轻拍，一下一下，像说不必害怕。 玉箫穿喉那日，他从那双沉冷的眼里看见疼，大人眼底被自己的血刺红。 陆初华看清后清醒一瞬，被云雾笼罩的人走到眼前，是与他一样会疼会累的。 天族并非无所不能，被他咬后大人可曾伤心？大人不曾提过。 被他拒之门外，大人在门前守了一夜为他吹曲，那日匆匆赶回来，眼底都有不少疲惫，生在云端的人几时这般屈身过？大人不曾同他计较。 众灵官进出书阁，知晓大人喜静，几乎不发出动静，而他在山洞内朝着大人吼，即便如此，大人也只说。 “你就是仗着我宠你。” 如此细致对待一只野狐狸，像是要将他所有的缺憾一一弥补，是何等的疼爱，除却这只不知好歹的狐狸，还有谁不知。 若细数楚悬辉纵容有几，恰是一整个陆初华而已。 他享受着大人的疼爱，却不曾给过大人安稳，若从前少些胡闹，多些柔软，如今可会稍安些？ 若再来一次，等大人回来......陆初华低下头，背脊颓然地松懈。 他不愿再想了，他说大人食言，但次次食言，一次也没有做到的人是他。 陆初华跪在棺木边，轻轻抱起楚悬辉在他眉心轻吻，像从前大人安抚他那样，低声道。 “等我，我会找到你。” 灵棺沉土，陈遇崖等灵界尊者赶到时，远远看见殿中一道身影。 虚空中传来魂铃声，幽冥界阵开，两只冥鸟于半空盘旋，冥祀与朱婳化作小巧的阴阳鸟落在陆初华身侧，曹疆甩袖，越过鬼姬、黑鸦等人，径自来到他身前。 曹疆抱拳：“主人，请随我回去。” 界阵中是看不到尽头的人马，冥官身着玄青色为主的官服，朝外一拜。 陆初华扫过他们，眼底却没印上任何东西，红眸中只余下彻骨的冷，像北风。 冥界来使同陈遇崖一行灵界尊者说明来意，陈遇崖目光不经意落在陆初华身上，又移至他颈侧的神使印济。 “我会回来。”陆初华低声同赵礼官说。 他转身走向冥路，指尖落下一缕玄煞，化作黑狐残影落在屋檐，红瞳盯着众人，分身与本体同时开口。 “我为月尊神使，来犯者必诛。” 陈遇崖的神使罗纹上前一步：“北神使——” “我姓陆。”陆初华回头，妖冶的眼睛一片荒芜，“陆初华。” 温仲兰来晚了些，眼前覆着浅绿布条，刚好听到这一句，“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陆初华身上。 玄袍上青、红编织的细绳扬起，陆初华身姿如松竹，满身泡在血中的凶煞气息，无端地，温仲兰却觉得他此刻像极了被丢弃在林间淋了雨，湿漉漉的兽。 许是友人总同他说。 “我的狐狸极其爱哭。” 静默中，陆初华步入幽冥路，一行幽冥来使随他离开，屋檐上的黑狐闭上眼卧下。 “滴答。” 雨将血水冲下长阶，蜿蜒间像一条撞得头破血流的红鲤，挣扎着被天水推向方舆。 第54章京城 京城，皇都繁华，士族子弟居多，酒楼茶馆余音袅袅。 华贵马车来往，家族纹样各有千秋，皇都虽无冷清之时，看久了却也觉得无趣。 “小楚公子，这窗外是有什么美人让你目不转睛？” 雅间，忽然扬起的声线带着调侃的意味，楚悬辉收回目光，落在说话那人身上。 此人鹰眉隼目，身着红棕华袍，是郑太尉之子。 楚悬辉对父辈的恩怨不感兴趣，淡淡地瞥他一眼，没有接话，场面于静默中生出些许尴尬，郑龙却挑眉，打量着他。 楚悬辉为楚家老幺，听闻自小生怪病，算明先生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若没记错，这孩子今年二十有四了。 第116章 “你与你的兄长阿姊不像。”郑龙收起那点敌意，下坐亲自给他倒了杯酒，挺爽快地和他碰杯，“方才是我唐突，小楚公子心宽，别同我这粗人计较。” 这话楚悬辉也不是第一回听了，家中哥姐个个野心勃勃，唯独他一个整日往山中跑，在京城落了个怪名声。 楚悬辉接过酒杯，颔首：“言重。” 郑龙回座途中小声嘀咕：“年纪轻轻倒像我爹似的，士族小辈极易出小古板。” “郑兄，你这光给小楚公子倒酒，可是将我们晾半天了。” “是啊，快，过来喝一杯。” 雅间重新热闹起来，楚悬辉支着额头看向窗外，忽然间视线一凝，直起身。 不远处小巷中有一道隐没在阴影处的身影，戴着斗笠，身形颀长半靠着墙，一袭玄色劲装衬得窄腰肩宽。 可一个走神的功夫那影子就消失不见，楚悬辉立即起身走出雅间，没管后方传来疑惑的呼喊。 他对这身影很熟悉，不会看错，起初见到也以为是眼花，但随着次数越来越多，甚至在梦中都有这样一道身影，便觉得并非巧合。 不知为何，楚悬辉很想见他。 可等他赶来巷口，入目空荡荡。 “公子......哎哟，公，公子！”身后小厮一路小跑追上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无事。”楚悬辉转身朝马车走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厮顾不上再问，只得先匆匆跟上去，他们走后，小巷后方探出一点衣角。 斗笠之下，妖冶的红瞳冷冽，唯有看向马车离开的方向时，带上了一点思念。 “吱呀。” 车轱辘发出轻微的响声，楚悬辉忽而听闻一阵戏曲声，揭开帘子。 前方有一座小桥，湖对岸戏台正唱着，楚悬辉看了片刻，开口。 “阿元，停下。” 马车停下，阿元见楚悬辉看得入神，笑道：“每回公子一听是重逢的戏，定要听完再走的。” 楚悬辉顿了顿，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听戏曲唱道：“灵山一别，春秋几载。” 相别几载，戏中人久别重逢却各自成家，孩童嬉闹，两人擦肩而过，再没回头。 “.....子，公子？”阿元担忧的唤声拉回楚悬辉的思绪，“今日缘何魂不守舍，可是身子不适？小的去请医师......” 回神之际，戏台上已没了人，一曲终了。 楚悬辉柔捏眉心，拦住他匆忙的动作，摇头：“不必，回府。” 虽说不必，刚回到屋中，三碗汤药便端了上来。 阿元眼巴巴看着他：“公子，喝药了。” 楚悬辉没看他，径自走到院中练剑，阿元见他一剑劈碎了大缸，默默吞了口唾沫，没敢吱声了，楚家武将出身，世代从军满门忠烈，家主解甲归田后得天子召回，封太师。 楚悬辉出生恰逢战乱，夫人随军途中腹痛临盆，好险才保住这幺儿，孩子降生之夜月明风清，荒地生花，枯树复生，都说是大吉之兆，可碰上的算明先生却道俗世留不住，至多活到二十有五，劝慰老爷夫人一朝相聚是缘，不必太过伤怀。 偏生父亲虽为武将却极其信玄学之说，对待楚悬辉十分用心，加之楚悬辉自幼便不似小孩，一双眼睛冷冷清清盯着人看，让人不敢同他玩笑。 这一晃二十多年过，每日用膳，楚父见楚悬辉进门便道：“悬辉，坐。” 楚悬辉面露无奈：“......父亲。” 偏偏家中兄长阿姊也不是省心的，朝他挤眉弄眼。 楚铭：“来，悬辉坐为兄头上吃。” 楚嬅：“悬辉，来，阿姐抱着喂。” 楚悬辉：“......” 最终楚母一声轻咳，这才回归平静。 “公子。”院中，阿元小声喊他，“药快凉了。” 楚悬辉：“你喝。” 他能见到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长此以往耗费心神，汤药不过是补身之物，至于怪病，是家中为护他周全编造的由头，以免被有心人利用 第117章 ，说成不祥之兆。 如今在京城，旁人只知晓楚家的幺儿自幼体弱多病，所以家中对其格外疼爱，事实上楚悬辉身体极好，从小到大都未曾生过病。 “使不得啊公子。”阿元面露难色，“小的实在无福消受。” 楚悬辉并未回应，剑风愈发凌厉，阿元原本还想劝，见这阵仗也不敢多言，公子今日心情属实欠佳，平日倒也不会如此。 “谁惹你了？”来人声线轻扬，楚铭刚下朝尚未换掉官服，望着院里舞剑的人，“听闻你方才见了郑太尉那个莽夫二儿子，是他惹你不快？为兄明日就参他长兄一本。” “大公子。”阿元端着汤药，又眼巴巴望着他。 楚铭爽快地接过汤药一饮而尽，伸手揉揉他的脑袋：“行了，我来。” 楚悬辉收剑，走到院中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是。” 楚铭也不追问，兀自从怀中取出一张看着陈旧的纸，展开：“家仆收拾旧物，将你年幼画的画像给......” 楚悬辉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立即撂下茶杯去夺他手中的纸。 “这位美人狐狸。”楚铭高举着纸张抬头，借着通透的光似突然看清什么，原本带笑的神情微敛，话里带上几分不确定，“......怎么有点像男人？” 不等他细看，楚悬辉一把将纸张夺奏，视线落在画像上微微走神。 画中人面容被长尾遮住大半，狭长的眼眸清冷诡魅，不似话本中勾仁娇媚的模样，这位像是将“会吃仍”三字写在了脸上。 “看得真入迷。”楚铭的声音极近，紧贴着耳畔响起，打趣他，“你小子十来岁时倒比我会想，精怪话本看得不少？” 楚悬辉收起画，心情似乎又缓和了些：“你无事可做？” 楚铭靠着墙，大剌剌脱下官服扔给手忙脚乱地阿元，又接过家仆递来的常服套上：“忙里偷闲，你成日往山中跑，可有狐狸搭理你？” 楚悬辉一时无言，阿元幽幽叹息：“没有，进山一连喂了小两年，可只要公子靠近，那群狐狸撒腿就跑，真不知为何。” 楚铭若有所思：“你若真想要。” “不是。”楚悬辉打断他的猎狐计划，“只是觉得有趣。” 楚铭：“从前说给你捉一只养着，你也不要，如今这是做甚？” “不一样。”楚悬辉说着与几年前一样的话，拧眉喃喃，“不是他。” 不是他，这个他是谁？ 每回聊起这些，楚悬辉的状态就变得极为古怪，听不进去旁人所言，楚铭盯了他片刻，抱着手臂，缓了缓开口。 楚铭：“这‘他’是男是女？” 楚悬辉沉默。 楚铭站直了些：“为兄只有一问，他是人否？” 楚悬辉依旧沉默。 楚铭二话没说转身就走，声音遥遥传来。 “来人！给我请八个......不，十个道士来。” 第55章与狐之缘 “大人。” 少年清亮的嗓音响起，灰蒙的视野里出现一缕粉白。 “我今日摘了许多花。”走近后，长高许多的青年低头，“我想你。” 楚悬辉看不清他的脸，身子动不了，也无法发出声音。 灵狐卧在他身前小憩，偶尔远处有人来寻，青年留下一缕黑狐分身后离开，时而带着一身狼藉的伤回来，窝在他身前舔舔伤处。 某日，狐狸忽然对他说。 “我来寻你。” 青年转身，诡谲的云雾中长尾幽幽摆动着，楚悬辉下意识跟上去，发觉自己能动，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看，一怔。 方才自己站着的地方是一座墓碑。 “我再也不会信你了。” 冰冷的气息喷洒在耳侧，青年一声比一声歇斯底里，原本悦耳的嗓音低哑。 “你食言，我再也不会信你了。”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咚！” 咚的一声巨响，楚悬辉翻身坐起，额前渗出细汗，捂着嘴喘气。 “公子......公子？！”阿元 第118章 闻声立即冲进屋里，一看楚悬辉拳头渗血，哇的一声哭着跑出去，“来人啊快请医师，大公子，大小姐，公子手伤了——” 楚悬辉略显失神地盯着虚空，直到脸被一只手捏住才回神，对上长姐狐疑的眼神。 “魂不守舍的。”楚嬅打量他，侧身让医师上前为其包扎：“我虽不信这些，但你实在古怪，是不慎冲着什么脏东西了？” 楚悬辉摇头，朝阿元道：“备车，去狐山。” 阿元瞪大眼睛：“公子都这样了还要喂狐狸，不会是那山上的狐......” “阿妹，我思索了一日恐怕他的确不对劲。”楚铭踏进屋中，身后坠着十个道士，“为兄寻了十位道长，来给悬辉看看。” 楚嬅一袭劲装，闻言冷哼，凤眸眯起：“楚铭，你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母亲可说了是我先出来，少占口头便宜。” 楚铭：“你占得也不少，当初的事谁说得准，我怎么不记得母亲说过这话，还不是凭你一张嘴？” 楚嬅：“当初赶路让你牵着阿元和悬辉，你转头问卖糖葫芦的两个孩子能换几串糖，你也配当长兄？” 楚铭：“你将阿元捆在马后，长矛挑着悬辉后领将他当旗晃来晃去说十两一斤，你就配当长姐了？” 阿元：“......我家公子呢？” 纷争一静，两人立即朝床榻望去，哪儿还有楚悬辉的影子，一旁窗口大开着，显然趁他二人争吵的间隙走人了，十位道长也不敢吭声，阿元见两人看向自己，挠挠脑袋。 “小人方才顺着话回想过去，一时.......嘿嘿，也没注意公子去向。” 楚铭＆楚嬅：“啧。” 与此同时，一人一马已赶往狐山。 楚悬辉策马，鞍桥上挂着一袋鱼和野兔用于投喂野狐。 山路人烟稀少，他近来心绪不宁，留在屋中听二位斗嘴倒不如去山中透透气。 “哎哟。” 忽然，不远处传来细弱的动静，似有人叹气。 “吁。”楚悬辉勒马，翻身而下，手按在剑柄上靠近草丛。 “哟，老道我气运绝佳，遇上贵人了。” 和善的嗓音响起，楚悬辉拨开碍事的草，一位道士模样的老者歪倒在地，背篓滚在不远处，药草散了一地。 楚悬辉伸手将老道扶起：“可还能走？” “无碍无碍，老夫方才一脚踩空心中气闷，就在此处坐会儿。”老道指指自己半盲的眼睛，笑呵呵道，“这位公子，能否帮老夫拾些药草？” “好。”楚悬辉将他扶到路边坐下，俯身提起背篓，利落地将药草拾起。 老道“看”他片刻，轻声叹气：“公子，受累了。” 楚悬辉挽着袖口，挑出杂叶：“无碍。” “六世轮回，五世悲苦，无六亲，多是贫寒布衣出身，起初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偏又多灾多难，吃了不少苦头。” 老道摇头，说话断断续续，似看到的东西并不连贯。 “最终凭着本领造福一方，可叹功成名就之时就是你身死之日，无亲无故，家财散给家仆百姓，一人走得干净，这才换来了一世清福。” “公子，你的归处不是这里。”老道起身，朝他摆手，“老夫年纪大了，公子莫怪，就当是听一段胡言乱语罢。” 楚悬辉动作放缓，将背篓整理好递给老道，忽而询问：“我年幼之际，家中请过一位术士，那人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 楚悬辉略微停顿，眉眼间闪过一丝复杂，老道却仿佛知晓他想问什么。 “你在找人。”老道摸摸胡须，一语道破，“可你找的人不在这，即便在这，他也躲着你。” 楚悬辉上前一步：“道长。” “莫急，老道我正有一计。”老道士轻咳一声，“这招定然管用，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楚悬辉：“请说。” 老道：“这样......公子你今日心中烦闷，于狐山漫步，忽然发觉自南小径朝北走，有一处隐秘的山洞，你心生好奇去一探究竟，待了约莫一炷香 第119章 才离开了，与老夫无关。” 听出他话里的暗示，楚悬辉沉默片刻，点头：“好。” “师父——”不远处传来呼喊，来人嗓音如狮吼，雄厚如兽，“师父！” “为师在这呢！”老道回了声，又朝楚悬辉一拱手，“今日多谢公子搭救。” 楚悬辉见状走到马边，摇头：“举手之劳，多谢指点。” 徒弟一溜烟跑了过来，先看看楚悬辉，又瞅瞅师父，老道将他凑过来的脸推到一边，对着已经上马的人留下一句。 “公子，若日后不知该如何，不妨随心，凡人之躯太多无力，反倒能看清内心所缺。” 楚悬辉朝二人颔首，解下腰间玉佩抛给老道的徒弟：“多谢，若有所需，寻京城楚家。” 话音落，不等两人反应，楚悬辉已经策马离去。 “真让你老人家碰上贵人了，老天，京城楚家......等会儿。”徒弟先是宝贝地摸着玉佩，继而似想到什么，瞪眼看他，“师父，你别又是乱给人家支阴招，真出事该如何是好？” “唉。”老道嫌弃地挥开他，“去去去，老夫心中有数，没大没小的玩意。” 徒弟将信将疑：“你可别糊弄我，我方才似乎听见什么狐山南小径山洞，我记得那是地蟒的老窝啊，这家伙有点道行，近来正想寻合适的凡人成婚结契，借人修行后占其身，一连出了不少乱子......你，师父，害人的事儿咱可做不得！” 见徒弟惊慌失措，连忙要循着楚悬辉消失的方向追，老道拉住他。 “不添一把火，他要找的人如何能出来？”老道摆手，“为师办事，你安心。” 徒弟：“......就是不知安的什么心。” 狐山，天色渐晚。 青山间几只狐狸在前方迟疑地徘徊，楚悬辉解开布袋放在地上，独自牵着马走远。 狐狸们见他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叼着野兔、鱼就往回跑，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楚悬辉靠着树看了片刻，抱着手臂，眸色微暗。 从记事起，心中便突兀地冒出二字——狐狸。 这两年他反复探寻内心所想，远远看见毛绒的身影，心中的确升起几分难以解释的柔软，但从未动过养的心思，更没有靠近的想法。 靠近后看清它们的模样，楚悬辉便失去了兴致，可若说不感兴趣，几日不见又觉得空虚。 长兄阿姊的担忧不无道理，狐狸长得都一样，他却总皱着眉说。 “不一样。” 楚铭有一回实在忍不住问他：“那你说狐狸长什么样？” “像粉白的小花。”楚悬辉那时只到他腰间，仰着头一本正经道，“很圆，走起路一扭一扭，尾巴还会卷着花。” 楚铭：“......小辉，是夜里做了怪梦？” 楚嬅观望片刻，套话：“那他叫什么呀？” 楚悬辉下意识张口：“叫......” 叫什么？ 孩子的神情变得茫然，叫什么......他为何不记得了？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眼泪噼里啪啦落在地上，这孩子从没哭过，怎么逗都只是淡淡看着人，这一下将长兄阿姊吓得魂都飞了，蹲在他面前一股脑认错，说掘地三尺也会帮他找到狐狸。 “红枣。”楚悬辉抬手摸着红马，低声唤他。 马儿嘶鸣一声，用脑袋蹭蹭他。 有名字的丢不了，楚悬辉也给身边之物取名，于是枕头叫安眠，被褥名覆暖。 茶盏叫留香，酒杯叫见欢。 可他凭着心意取了一个又一个名，依然觉得心中空荡荡的，仿佛唯独少了最不想丢的那个。 老道的话不似靠谱的模样，若是从前，楚悬辉不会听。 但算明者几位皆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如今他二十有四了......总归有些不甘。 楚悬辉从怀中取出一张陈旧的纸，手指轻轻拂过那过分漂亮的眼睛，最终将其收好，上马掉头，朝南小径山洞而去。 第56章吾月啊 “公子，你回来了！” 第120章 阿元无精打采地坐在院中，忽而听见一点动静，立即爬了起来。 楚悬辉点头，命人准备热水。 天色已晚，屋里点着烛火，阿元接过他脱下的外袍，不知是不是错觉，公子的脸色似比平日白一些。 “公子，可是身子不适？”阿元抱着衣裳，不知乱想了什么，懊恼地喃喃，“呸呸，都怪我近来念得太多。” “无事。”楚悬辉摇头。 阿元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热水已经备好，只得先退下了。 屏风后，楚悬辉褪下衣衫步入水中，浑身轻微地发抖，阴冷如细针没入体内，热水也无法缓解，他简单沐浴后回到里屋，裹进被中。 冷，刺骨的冷。 不久前，楚悬辉按照老道士说的前往南小径，山洞偏僻，找它费了不少工夫，此地寂静，未曾听到一声鸣啼，他不由心生警惕。 楚悬辉握剑在洞内探了探，并无奇特之处，石壁上有一层形似鳞片的纹路，缝隙间深嵌着锈红的污垢，丝丝黑烟朝他的方向延伸，如冰冷蛇信子，附着着些许腥臭。 楚悬辉后退几步，寻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依照老道士的说法，在此地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天色渐暗，冷风钻入衣领激起一阵寒意。 “嘶嘶。”洞穴深处有影子一闪而过。 楚悬辉回头之际身后猛然袭来一道劲风，他旋身抬剑横劈，将迎面而来的黑烟挥散，其中一缕极快地钻入他眉心，霎时间楚悬辉一阵眩晕，伸手扶住岩壁。 “子时，我来寻你。”雌雄莫辨的轻语从身后传来，阴森的气息吐在耳畔。 黑雾悄无声息飘到人后，其间探出潮湿粗壮蛇身，黑鳞泛着死气，半身鳞片脱落，露出一片溃烂血红，如今已不是地蟒，为恶蟒。 “夫君。”幽幽蛇影高悬，血色巨口大张朝楚悬辉咬去。 楚悬辉背后一凉，立即闪身。 “嗡。”剑入鞘。 余光瞥见自己手腕处一圈黑鳞，他不再逗留，快步走出山洞策马回府。 “嘶嘶。” 楚悬辉不曾回头，一路忍着冷意，腕间黑鳞已然蔓延至小臂，被宽大的衣袖遮挡，进入府邸后意识不甚清明，他知晓自己大抵沾上了什么东西，并未惊动旁人，沐浴后进屋裹着被褥。 阿元敲了敲门，担心道：“公子，是累着了？” “嗯。”楚悬辉紧闭着眼，轻轻应了声。 “公子开门，让我瞧瞧。”阿元道。 “......” 察觉到古怪，黑暗中楚悬辉缓缓睁开眼，望向门前。 门前人影一动不动，十分安静，焦急地呼唤与敲门声却接连不断。 “公子，开门啊。” “开门......”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戛然而止，门前的影子消失了，离床更近的窗边却多出一道黑影，正死死盯着楚悬辉的方向。 “时辰将至，可不能食言啊。” 一阵莫名的困倦来袭，楚悬辉略微闭眼，再睁眼，床头无声息地站着一道影子，头颅诡异地低垂，脸近乎紧贴着他。 “时辰到了，夫君。” 少顷，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楚悬辉脸上，他身子僵硬，无法动弹。 黏稠如泥的墨发垂落在被褥上，数十条细小的蛇游走，一点点缠绕上楚悬辉的口鼻，黑影半身为蛇，张开巨口吐出如舌的黑烟，完全将人笼罩。 屋中大雾四起，楚悬辉双目无神，似被蒙上一层诡光。 “呼——” 狂风呼啸，身躯轻如纸屑，楚悬辉又回到那座山洞前，阴风推着他朝前走，眼前一片荒芜，却有或远或近的谈笑声传来。 沙石迎面吹迷人眼，楚悬辉抬袖遮挡，皱眉放下手时，面前突然多几张热情的笑脸。 “楚公子，大喜的日子，恭喜。” “祝二位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啊。” 大喜的日子？ 楚悬辉不动声色地望向四周，婚房、红烛......以及身侧，挽着自己手臂的人。 “夫君。”这人戴着盖头，黑甲缓缓刺入他 第121章 手臂，轻声哄着，“该拜堂了。” 拜堂？楚悬辉眼神清明一瞬，甩开对方的手，后退两步。 “让开。”他闭了闭眼，趔趄着向腰间摸索，没摸到随身的佩剑。 楚悬辉拧眉低头，却发觉自己一身红袍喜服，愣神的工夫，他被人按在铜镜前坐下，有人在他身后笑盈盈地哄，轻声细语的，黑甲缓缓刮过他紧绷的下颌。 “夫君真俊，倒像话本中的神君。” 铜镜中，阴煞之气源源不断注入楚悬辉头顶，他勉强清明的眼神再度变得浑浊。 曼妙的人形贴近楚悬辉后背，红唇逐渐裂到耳后，风掀起盖头露出一双诡异的竖瞳，蛇相显现红衣脱落，一条树粗的恶蟒从中钻出，昂着头诱哄他。 “夫君，与我成婚可好？” 契阵半成，只需他一声应答...... 楚悬辉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似低声呢喃了一句，恶蟒未曾听清，凑近了些听到他说。 “......无毛之物。” 恶蟒阴毒的神情一顿，露出些许茫然：“什么？” 楚悬辉双目紧闭，与附申的阴煞对抗，嗓音艰涩：“不喜，无毛之物。” 恶蟒一滞，旋即暴怒：“你放......” “砰——” 铜镜忽然炸开，一股暴戾的气息霎时间笼罩整个洞府，恶蟒浑身哆嗦，本能的恐惧让他迅速朝外逃窜，结果被人一脚踩住七寸。 “啊！” 恶蟒身躯被玄煞灼烧冒起白烟，痛苦嘶吼扭东，巨影越缩越小，最终被人捏着七寸扔出山洞，小蛇在草地上仓皇狼狈地逃窜，正要松口气，就被两道阴影笼罩。 冥祀与朱婳对视一眼，似都有点嫌弃，朱婳展翅瞪了眼冥祀，冥祀不满地鸣叫一声，最终还是低头将恶蟒吞下，羽毛都黯淡了些。 洞府内。 床榻上方，一袭粉袍的美人侧卧支着额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楚悬辉的脸颊。 红袍很衬楚悬辉，这点陆初华数百年前便知。 那时偶然间想过，不知更为青涩的大人穿上红袍是何模样，如今见到了，却险些让旁人捷足先登。 “粉衫更漂亮，是不是？” 大人曾对他说过这话，陆初华玄色华袍穿久了，如今这身粉衫也遮不住身上的凶煞气，显出几分阴森诡谲，他捡起一面碎裂的铜镜照照，眼底却不复从前清亮，他轻笑。 “漂亮？”一具枯骨，怕是要让人失望了。 数百年来思念如毒蚁啃食着良善，将人悬于良善与憎恨之间，他时而怀着歉意思念那点美好，时而又疯了般想将人吞吃入腹。 望见大人留下的玉箫，陆初华温和地抚墨着：“大人。” 偶尔被鬼印吞噬，獠牙外露，陆初华带着一身血污站在空荡荡的寝宫中央，他走到床边握住枕头，像是掐住楚悬辉脖子般收紧力道，长甲刺入其中，低笑着唤：“大人。” 无论他撒野还是撒交，都无人训他、哄他，身侧安静，将他衬得那样可怜。 归冥后，陆初华手握权印，执掌冥界十一城，鬼域千。 百年平定冥界战乱，斩夺权鬼王，收回另外十八座城池，灭三千恶鬼域。 酆都繁华，阴司安定，冥尊名讳沿用“北萧”二字，陆初华则为月尊神使。 于轮回境凡尘界寻到楚悬辉已有十年，陆初华初次在人群中看向楚悬辉，心中反倒无浓烈的爱憎，唯有平静、柔软，阴沉的念头被轻而易举地驱散，连同他的急躁不安一起被逐出思绪之外。 年少的楚悬辉面容稚嫩，却同日后一样没什么表情，身形修长清瘦，像一柄长剑。 父母恩爱家中和睦，少年跟在长兄阿姊身后听他们闹腾，陆初华心情微妙，就这样站在阴影中跟了一路。 楚铭搭着楚悬辉的肩，楚嬅拽着他的胳膊，楚悬辉眉眼放松，任凭他们拉扯。 过去......他从未有一刻让大人露出如此放松的神情，有宠溺、温和、忧心、怒意，唯独没有此刻的安稳。 那时对大人而言，他是一只 第122章 长不大的狐狸。 陆初华站定，望着他们渐远的背影，安静地待在原地。 忽然之间，楚悬辉扭头朝他的方向看来，陆初华下意识闪身躲进小巷，有些怔然，耳畔传来一阵脚步，他隐匿身形紧贴着墙壁。 “悬辉！你作甚？” 隐约的呼唤从远处而来，少年并未理会，兀自跑进小巷，眼睛四下找寻着什么。 他要找的人就在身前，伸手一摸就能碰到，楚悬辉却看不到，手撑着墙壁恰好将陆初华困住，低头喃喃。 “......我的。” 陆初华一动不动，耳边是楚悬辉略哑的嗓音，带着一点他从未听过的偏执。 “我的。” 陆初华低头，眼底映着少年冷而不甘的神情。 “悬辉！”楚铭冲进巷口，狐疑道，“你见到仇人了？” “未必。”楚嬅紧随其后，上下打量他：“情窦初开的年纪，莫不是心有所属啊，小楚公子？” 楚悬辉没理他们，一边朝前走，一边淡淡留下一句让两人震惊的话。 “不是人。” 楚铭の楚嬅：“......什么？！” 许是最后一世封印松动，让他想起了什么。 陆初华有时坐在楚府院中的树上，垂头望着楚悬辉作画，少年神情专注，而画上的人......是他。 来时分明隐匿了气息身形，楚悬辉却总能在人群中精准地看向他，而陆初华也不知怎么的，见他看过来就下意识躲藏。 此刻，洞府。 血红的鬼瞳褪去，陆初华描摹着楚悬辉的脸颊，轻声呢喃：“吾月啊。” 楚悬辉蹙眉，突然睁眼。 两人四目相对，似都愣了一下。 第57章招架不住 刺骨的冷意被一股热流抚平，疼痛褪去，楚悬辉意识恢复些许清明。 为了一缕不知从何起的执念，随意听信旁人所言去探偏远荒凉的山洞，他大抵疯了。 狐狸......若世上没有这样一只狐狸，他的执念又从何而来呢。 近日恐怕真如兄长阿姊所言，多少有些古怪，楚悬辉念起醉霄楼的酒香。 也许痛快地喝一场，这些杂念自然...... “吾月啊。”一声格外悦耳的喃喃响起，略微沙哑慵懒。 楚悬辉原本沉在水底的思绪瞬间浮起，只觉得有什么正轻轻抚墨着自己的脸颊。 他蹙眉睁眼，与一双石榴般剔透的美眸对上，对方似乎也是一怔，如画般的眉目凝滞。 片刻寂静后。 “啊。” 楚悬辉身躯一震，后退时手扶着床沿不慎滑脱，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了下床，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的人坐在地上愣神。 床上的身影不慌不忙地起身，没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楚悬辉没有迟疑，立即起身抓住他的手腕，脱口而出：“又想跑？” 陆初华轻笑，回眸上下扫视他：“我与你认识？” “......”楚悬辉一时沉默，黑沉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初华刚抽回手，又被人一把握住，楚悬辉问：“若不认识，为何睡在我身侧？” “一定要认识才能睡你身侧？”陆初华冷淡地收回视线，点点桌上的红烛，“方才不是正与不相识的人拜堂？” 楚悬辉一时语塞：“我并未。” 他这副模样倒让人稀奇，陆初华神情淡淡地多看了两眼，嘲讽。 “今日算你走运，日后再轻易听信旁人妄言，记得找人替自己收尸。” “妄言？”楚悬辉咀嚼这二字，直勾勾望着他，“未必。” 他丝毫不遮掩情绪，看上去并非不会，而是没那个打算。 陆初华被他像是要将人吞掉的视线盯得受不了，侧头避开，欲用力扯回手：“公子，自重。” 楚悬辉抓着人不松手，开门见山：“可要随我回去？” 陆初华眉心一蹙，匪夷所思：“我为何要随你回去？” 楚悬辉：“我家住京城楚府。” 陆初华眼底浮现清晰的疑惑 第123章 ：“嗯？” 楚悬辉垂头思索片刻：“你与我成婚，一年后......” 他剩下的话被人捂了回去，陆初华敛眸，眼神复杂，仿佛从未想过大人年轻时是这样的，一时难以招架：“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我初次见面。”陆初华抿唇，话里带上一点莫名的气，“真是轻浮。” 楚悬辉并未挣扎，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初华指尖，他眼神太过直白，饶是陆初华沉淀了数百年耳朵也有些发热，又捂住他的眼睛。 宽袖拂面，似雪中冷梅的气息递到楚悬辉鼻尖，是初次见面，却更像是久别重逢。 不等他多想，头忽然一阵眩晕，楚悬辉没能抓住那一截衣袖。 “咚！” 又是一声巨响，楚悬辉翻身坐起，手里紧攥着被褥。 他额头沁着一层细汗，缓了许久才发觉自己回到了屋中，天光大亮，四周却过于寂静了，楚悬辉似察觉到什么，侧头对上三张脸。 “醒了？”楚铭拖长语调，轻啧：“究竟是哪只狐狸啊，梦里都念着，什么......睡在身侧，随你回去成婚的，你倒挺能耐。” 楚嬅手里端着一碗带着飘絮的灰水：“今日的符水你不喝也得喝。” 阿元扯扯两人的衣袖，小声道：“昨夜公子回来脸色白得吓人。” 楚悬辉并未理会几人，捋清楚方才大抵在“梦”中，沉吟片刻：“备车，去狐山。” 楚铭：“你疯了不成？” 楚悬辉推开他的肩膀，正想独自策马前往南小径洞穴一探究竟，忽而房门被阖上，十位道长已至身前，楚铭楚嬅旁若无人地叮嘱着。 “有劳诸位了。” 楚悬辉：“......” 片刻后，十位道长连带着楚铭楚嬅阿元一起被逐出太阴居。 “这是在做什么？”浑厚的声音从身后而来，楚父刚步入庭院，就见十来人杵在小径中央。 楚正卿风尘仆仆，正不解地望着两位孩儿与......十位道长。 楚嬅和楚铭同时开口：“父亲。” 楚正卿瞪他们一眼，转而笑呵呵地朝道长们道：“家中孩子不懂事，道长见笑了，阿元，为道长们准备客舍，好好招待一番。” 阿元被逐出来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连忙应声：“是。” 远远传来一阵谈笑声，楚嬅听了听，有些惊讶：“母亲也回来了？” 楚正卿回身，揽过恰好进门的妻子：“是啊，你母亲恰好南下回来，结果途中不慎遇上山匪......” 兄妹二人脸色一变，就见父亲母亲摆了摆手。 赵岚捏捏楚嬅皱着的脸，笑道：“无碍，遇上贵人出手相救，为娘一根头发都没落下。” “叮铃。”腰挂相碰发出轻微的动静。 赵岚身后探出一道修长的身影，墨发如瀑，一双狭长的美眸淡淡瞥过来，庭院忽地一静。 楚嬅眨眼：“豁。” 赵岚一拍她脑袋，不好意思地朝陆初华笑笑：“丫头没规矩惯了，恩人莫要见怪。” 陆初华摇头，话不多的模样。 一位家仆缓步走来：“老爷，膳已备好。” 楚正卿侧身请陆初华先走：“陆公子，请随我来。” “对了。”楚正卿似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叮嘱家仆，“将悬辉也叫上，整日闷在屋子里像什么样。” 家仆：“是。” 楚铭不动声色地收回落在陆初华身上的视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据悉，陆公子为江湖侠士，云游四海途中恰好遇上被山匪所劫的楚母，出手搭救。 楚家夫妇感激不尽，陆初华只道举手之劳，原本打算离开，但架不住二位热情相邀，实在盛情难却，这才答应在楚府小住两日。 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家仆低声唤了句“公子”，楚悬辉步入厅内，方才让人一阵闹腾，脸色比平日冷些，他抬眼，忽而瞥见一道熟悉的影子。 楚悬辉身形一滞，目光直直落在陆初华身上。 “悬辉，坐。”楚正卿清 第124章 了清嗓子，介绍，“这位是陆公子。” 方才路上听家仆说了些，楚悬辉确认母亲无虞放下心来，叮嘱：“母亲，日后出门多带些人手。” 赵岚点头，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无碍。” 陆初华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并不抬头，直到有人坐在他身侧。 “原想着京城地界贼人不敢放肆，是我疏忽，险些让夫人遇险。”楚正卿愧疚地握着赵岚的手，起身敬酒，“陆公子，真是多谢。” 陆初华也起身：“言重了，举手之......” 他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手拿走他的酒杯，楚悬辉将他的酒杯放到自己跟前，转头吩咐阿元：“呈些桂花酿来。” “......” 陆初华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垂眼看向身侧姿态自然的人。 其余人显然也是一愣，楚正卿与赵岚对视一眼，迟疑着问：“悬辉与陆公子相识？” 陆初华坐下，微微侧身远离楚悬辉，态度疏离：“不相识。” 楚悬辉淡定地附和：“嗯。” 陆初华身躯一震，旁人看不见的桌下，楚悬辉握住他的手腕，似在丈量，确认后收回手，一声低语传到陆初华耳侧。 “一样。” 陆初华尚未反应，楚悬辉又伸手摸着他的衣袖，陆初华忍无可忍，用力抽回手，这下桌子都震了震，他一字一顿：“公子，自重。” “悬辉。”楚正卿沉声道，“不得无礼。” “是。”楚悬辉应声，众目睽睽之下，他侧头向陆初华询问，“昨夜我同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 “楚公子。”陆初华并未看他，握筷的手微顿：“你我初次见面，在下听不懂你的意思。” 楚悬辉：“我是说，与我成......”婚之事考虑得如何。 一只手猛地捂住他的嘴，陆初华平静的神情裂开一道缝隙，皱眉。 “你。” 楚悬辉摘下他的手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坏，语气淡然。 “不是听不懂，拦我作甚？” 第58章步步紧逼 一片诡异的安静，唯有饭菜升起袅袅热气。 此前京郊，陆初华救下楚母是无心之举，看清是楚家人后不大自在，压下斗笠转身欲走，谁料被楚母一把拦下，耽搁了片刻楚父赶到，他实在拗不过二位。 楚府他不请自来了数回，多是游离于人群之外，眼下望着夫妇二人和善的面容，像是与人间、与大人有了交集，鬼使神差地，陆初华点头应下了。 如今，陆初华的手被楚悬辉拽着，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咚！” 一声闷响打破僵硬的氛围，楚悬辉抱着脑袋愣是没吭声。 赵岚收回拳头，将发丝挽到耳后，歉意地看向陆初华：“陆公子见谅，我这些孩子个个古怪，真是得罪了。” 她说着回头横了眼楚悬辉，呵斥：“你这孩子，也不能瞧人家生得好就动手动脚，太失礼了，快给陆公子道歉。” 楚悬辉：“......抱歉。” 陆初华神情落在暗处，轻轻摇头。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有楚家几位的缓和气氛，倒不算太僵，饭后陆初华打算告辞，夫妇二人笑着挽留，楚铭也一反常态地帮腔，视线在他与楚悬辉身上绕了两圈。 陆初华推拒不过，背对着楚悬辉点头，答应在府中小住两日。 瘦了。楚悬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个莫名的念头。 陆初华今日一身玄色劲装，形制沉闷，衣襟紧裹着笔挺的颈肩，锋利的冷意冲散柔感，人一眼望去，只觉得畏。 若笑起来，应当是位美人。 楚悬辉一边等他们寒暄，一边垂头靠着墙壁走神。 方才宽袖拂面，如梦中般送来一股雪中冷梅的气息，好虽好，却太孤独，如冗长的冬日没能等来日光，浸泡在灰沉的凛冽中。 “悬辉，送陆公子去客舍。”楚正卿开口。 陆初华立即道：“不必，我。” 楚悬辉微微侧身，比方 第125章 才有规矩的得多：“陆公子，请。” 眼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陆初华沉默地点头，率先朝前走，楚悬辉在后方低声叮嘱了阿元一句什么，阿元点点头一路小跑出去，庭院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楚悬辉与他并肩走：“陆公子是江湖人士？” 陆初华不愿多谈，将疏远写在脸上：“嗯。” 楚悬辉：“近来如何？” 这与陆初华想的不同，十年前远远望着与楚家人走在一起的楚悬辉，陆初华最终悄无声息地离开，是觉得离他太远。 不久前楚悬辉被恶蟒困住生魂，陆初华没料到他清醒得如此之快，而意料之中的，看见自己的刹那，楚悬辉下意识往后退，像被吓了一跳。 心中生出些许难堪，陆初华转身要走却被人一把抓住，预想中陌生的质问并未到来，他听到一声淡淡的：“又想跑？” 陆初华微微僵住，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楚悬辉什么都记得，回过头却已稳住心神，上下打量他，轻笑：“我与你认识？” 楚公子不走寻常路，上来就是一句成婚，几招过下来陆初华竟真生出了想跑的念头，最终一挥袖将他的生魂逐出虚境，自己待在洞府半天回不过神。 应当是气的，气久别重逢大人险些与旁人拜堂，气他对初次相见的自己如此没规矩，又气他分明不记得什么，却又能用几句话牵动他的心神。 气完后又有些后悔，那样仓促地将人赶走，日后再想同他这样说上两句话恐怕没了机会。 如今，楚府。 陆初华不肯看身侧与他说了不知多少句话的人，脾气噌噌往上冒。 “我倒不知楚公子话竟这样多。” 楚悬辉听出他那点莫名的气：“与旁人不会如此。” 别闹脾气，如今素不相识的。陆初华同自己这般说，结果脱口而出一声冷笑。 “与我何干。” “今日没怎么见你动筷。”行至客舍门前，楚悬辉瞥了眼天色打算离开，叮嘱，“明日多吃些。” 听到这话，陆初华倏地停下脚步，拳头微微攥着，整个人如同紧绷的弦，楚悬辉几乎认为他要发脾气了，但陆初华只是轻轻问他。 “与你何干呢。” 这一声不含多少情绪，可他看过来的那一眼里带着极其浅淡的委屈。 楚悬辉怔住，见他要走本能地伸手拽住。 陆初华今日也不知让他拽住了多少回，此刻没有回头也并未挣扎：“放开。” 楚悬辉沉默片刻，寻了个蹩脚的理由：“客舍的被褥薄了，里间有厚些的，我去取。” 他说着进屋走近床铺，陆初华一言不发地反手阖上门，楚悬辉直觉不对侧身避开，但陆初华的动作极快，快到未曾惊动一阵风，欺身将他压在床上。 非人的獠牙与鬼瞳近在眼前，楚悬辉视线落在陆初华皮肤上，血色裂纹一路蔓延至脖颈，像一株开在幽冥的曼珠沙华，诡异危险。 “楚公子，看来你很中意我的皮囊。”陆初华见楚悬辉呼吸一滞，俯身靠近，“恶鬼十人，我近来不算饿，但你最好别来招惹我。” 不等楚悬辉反应，一团薄雾将他裹着推出门外，陆初华站在门后垂着头，手指微颤。 他还是做不到。 做不到乖巧、讨人喜欢，只要站在大人身前委屈与脾气就朝外冒，数百年过去，他什么都做到了，唯有这件事始终做不到。 陆初华闭了闭眼，回身拉开门打算趁着没人离开府邸，猝不及防下险些撞上门前杵着的人影，他及时后退一步。 楚悬辉站在门前，手里多出油纸包着的鸡腿，阵阵香气扑鼻，他将鸡腿递给陆初华。 “我让阿元买来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一下阖上了。 “不吃！” 里头传来陆初华略微拔高的嗓音。 阿元小声道：“公子，哪有人送鸡腿的。” 楚悬辉轻咳一声：“......是吗。” 门后，陆初华紧贴着门，没让人看见他倏然红了的眼睛。 - 第126章 翌日，赵夫人遇山匪之事被圣上知晓，特赐宝物慰问。 不少达官贵人借此送礼，想在楚家面前露个脸，其中也不乏惺惺作态之辈，比如郑家公子。 郑家与楚家几代结怨，来这一趟也是做表面工夫，郑龙与楚铭于庭院池边闲谈，楚铭面带笑意，实则眼底明晃晃写着不耐，显然不明白他为何还不走。 郑龙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不急不慌地捻着食喂鱼：“大公子是还有正事？” 楚铭正想借这由头走人，点点头：“是，我还有。” 郑龙打断他赶人的话，颇为善解人意地道：“无碍，在下见楚府景致宜人，自己随意逛逛即可。” 楚铭自然放心不下此人在府中乱逛，索性背靠木柱等他：“郑公子难得来一趟，我自然是要陪着尽兴的。” 郑龙：“若换了楚小公子可就未必了。” 楚铭不动声色地眯眼，立即警惕起来，听闻这孙子荤素不忌，今又一反常态地赖着不走，还提起了悬辉，想起这二人先前在酒楼见过，楚铭脸色变了几变，冷笑。 “家中疼爱惯了，郑公子见谅。” 郑龙对自己的名声算有点数，瞥见他不虞的神情，不难猜这位大公子心里在想什么，难免有些好笑：“大公子，我对你......”弟弟那挂的不感兴趣。 话尚未说完，余光瞥见一道如竹的身影，郑龙视线跟了过去。 陆初华今日换上赵岚送来的青白玉长袍，素雅之余不失华贵，腰间白狐玉佩下流苏轻晃，软色驱散他身上经久不散的寒霜，本就是美人相，配上这身打扮可谓清绝生艳。 许是察觉到过于直白的视线，陆初华瞥来一眼，又收回目光，朝不远处的小亭走去。 楚铭一个没看住，郑公子的身影晃过，几个箭步就追了上去。 “这是哪家的公子，我竟没见过？” 陆初华方在庭院中坐下，一道人影就凑了上来，他此刻正心烦着，脸色更寒了些。 楚铭见这小子眼睛发直就暗道不好，几步上前拦住，架着郑龙的胳膊往外走：“这位是陆公子，家母的恩人，楚府的贵客，喜静。” 郑龙分毫不动，但手臂青筋暴起，显然也有些吃力：“原来如此，听闻陆公子是江湖侠士？” 楚铭用力扣着他的胳膊，淡淡笑着：“是啊，郑公子这边走，莫要扰人清静了。” 陆初华坐着喝茶，没理会这二人的古怪，心里想着事。 郑龙突然一个撤身卸了楚铭力道，伸手欲与陆初华碰拳，爽朗一笑：“比起侠士，陆公子叫美人更合......” 一只手从陆初华身后伸出，截住他的拳头，楚悬辉挥开他的手，不咸不淡道。 “初次见面动手动脚，是郑公子的待客之道？” 昨日目睹自家弟弟是如何动手动脚的楚铭撩撩头发，挡住抽搐的嘴角，早已熟知“楚不讲道理”的陆初华显得异常平静。 郑龙瞥见他眼底的敌意，表情微妙地揉揉自己发麻的手腕，发觉这小子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力气比他大哥还猛上几分。 楚悬辉：“比起士族，郑公子叫莽夫更合适。” “......” 郑龙后退两步举手呈投降状，脾气倒是还行，有点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 楚铭揽着郑龙的肩，憋着笑把他往外推，打圆场道：“家弟不懂事，郑公子莫怪，来，我听闻郑公子爱酒，府中恰好得了几坛上好的龙云青，权当给公子赔罪了。” 等两人走远，亭中一时冷落。 陆初华一缕墨发被风吹乱，楚悬辉伸手帮他捋顺，被人一下躲开。 楚悬辉动作顿住，放下手：“方才不知躲，这会儿动作倒是很快。” 陆初华和他对着干，反唇相讥：“初次见面就动手动脚，是楚公子的待客之道？” 楚悬辉俯身，气息尽数喷洒在陆初华耳廓，意有所指。 “似乎是陆公子先睡在人身侧，对人上下其手。” 陆初华停顿之际，楚悬辉不紧不慢地捋顺他的发丝，从远处看是极为亲密 第127章 的姿态。 “还是对陆公子而言，我实则并非客？” 眼前玉白的耳朵倏然变红，楚悬辉欣赏片刻，方才因郑龙生出的不悦被抚平。 “聒噪，听不懂你说什么。”陆初华撂下茶盏，别开眼不看他。 仿佛不看就能躲开对方直白的攻势，从前大人虽说霸道，但从未将人逼得步步后退过，大多时候点到即止。 从前，步步紧逼的人分明是他。陆初华心绪复杂。 走神的工夫，耳尖被人轻轻一捏，楚悬辉低声说：“这身衬你，很漂亮。” 陆初华倏地起身扭头就走，远远看去素软之色上添了几抹红晕，略显凌乱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羞恼。 “......酒色之徒。” 第59章执念 夜深，太阴居。 屋内熄了烛火，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攀上门窗，周遭似乎冷了些，池中的锦鲤咻地没入水底，惊起一片涟漪。 “叩叩。”门被人轻叩两下，力道柔缓。 楚悬辉在他敲门前就睁开眼，手覆在床边的剑上：“谁？” 门外的人略微停顿：“是我。” 在夜里格外悦耳的嗓音，含着些许别扭......是陆初华？ 楚悬辉握剑起身，随手披上一旁放着的外袍，并未立即回应。 门前的人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似有些恼了，故意弄出些动静摆出要离开的架势。 吱的一声轻响，门被人从里拉开，楚悬辉靠着门框问：“有事？” 陆初华停下脚步，声音闷闷的：“无事便不能来了？” 他只穿着单衣，肩上披了件青白玉的外袍，夜寒露重，陆初华指尖冻得通红，微微回眸。 楚悬辉看着他没说话，陆初华又拢了拢衣襟，轻声道：“今日的被褥太薄了。” 楚悬辉：“里间有厚些的。” 陆初华走近了些，衣领不经意敞开，笑容明媚，嗓音像是在蜜里泡过：“比起公子屋中的呢？” 虽说笑意不达眼底，甚至十分刻意，但刹那间皮囊借着月华似蒙了一层模糊的纱，楚悬辉神情空白一瞬，脑中闪过一张明艳至极的笑脸。 “吼——” 一声似兽的吼声扑面，“陆初华”抓住他走神的时机，面容一下变得狰狞，青黑的精怪长毛覆体，从化作灰烟的皮囊中窜出，锐利的爪刺向楚悬辉心口。 楚悬辉藏在身后的剑刚露出锋芒，有人比他更快一步，骨刀于腕间轻转，须臾将精怪头颅斩下，附体的魂精无肉身，“尸身”骨碌碌滚落在地，化作袅袅青烟。 陆初华穿着单衣，身上披着同这精怪一样的外袍，在冷风中稳如泰山，单手持刀，冷冷回头横一眼楚悬辉。 “你将它认成我？”陆初华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寒气直往外冒，“如此拙劣的皮都认不出，楚公子是有眼疾？” “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便是会半夜脱了衣裳在人门前乞怜的？” 眼瞧着是真生气了，楚悬辉移开视线：“没认错。” 陆初华略微拔高声音：“那你方才盯着它看什么？” “衣襟半敞，矫揉造作，妖妖调调的成何体统，我何时那样过？”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楚悬辉靠着门，安静片刻后坦言。 “它用你的脸笑，我一时不察。”楚悬辉说。 陆初华：“我笑得有那么丑？” 楚悬辉：“我尚未见过。” 陆初华神情微滞，这下气笑了，拢着外袍转身就走。 意料之中的，温热的手覆上他的腕骨轻轻摩挲一下，太晚了，楚悬辉没多留他，只是同他说了两句。 “若是你，我不会让你那样走。” 一件厚些的外袍披在陆初华身上，楚悬辉松开手，从他头顶取下一小片绿叶。 “今夜院中有冷梅的气味，多留了片刻，是因为这个。” 陆初华又不看他了，总归声音小了不少：“走了。” 楚悬辉颔首，回身时头一阵眩晕，他面色微变，伸手扶住门框，转瞬间背后贴上温热的胸膛，方才还冷漠无情的人声 第128章 音发紧。 “小心。” “我无。”事。 楚悬辉的话被截断，陆初华半推半扶着他进屋，动作利落地将他放倒、盖被，紧接着捂住他的眼睛。 “生魂不稳，静养。”陆初华硬邦邦道。 楚悬辉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一缕玄煞自眼前掠过，汹涌的困意来袭，他挣扎着眨了两下眼，还是任由意识沉落下去。 陆初华坐在床沿垂眸，伸手抚平他皱着的眉心，周身寒气悄无声息散去，抿着的唇放松有了些许笑意，从前那样霸道的人，也算让他管束了一回。 他缓缓俯身，耳朵紧贴着楚悬辉心口，眸中的霜一点点化作思念，脑袋轻轻蹭了蹭对方温热的胸膛，又转头将鼻尖没入衣衫中嗅嗅，闭上眼睛。 “咚、咚。”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将他带回数百年前那段安逸的岁月，浅浅的烟雾散去，一只灵狐卧在楚悬辉身上，用湿润的鼻尖碰碰他的下颚。 久违的温暖令狐犯困，狐狸迷瞪地晃晃脑袋，啪嗒一下搭在楚悬辉脖颈。 这时，窗边落了一只黑鸦，扑棱棱地收起翅膀，残影如魂穿过墙壁走到屏风后，鬼姬探头看了看，轻声提醒：“主人，该回去了。” 鬼姬尚未看清情况，玄袍齐整的陆初华已至身前，他拨动腰间系着的骨铃，前方如墨气流涌动，冥界入口开，两侧幽幽混草摇曳，细长的烟雾模糊前路。 见他毫无留恋地朝前走，鬼姬迟疑了一下，询问：“可要留书信？” 过往因离别而生出愁绪的只有他。 陆初华摇头，话里带上几分自嘲：“不必，他过几日便忘了。” 一炷香后。 两拳大小的冥阵凭空出现，黑鸦张着翅膀，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将口中的字条放在桌上，用茶盏压好，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 - 翌日。 楚悬辉一夜好眠，翻身坐起柔捏着眉心回忆昨夜，余光忽被桌边一抹白吸引。 他走近拿起字条，只见上方字迹如蚯蚓扭东，狂而不美，进一步有大赦天下之势，退一步则大杀四方......好字。 楚悬辉辨认片刻，终于确认是两字——走了。 既然是留在他屋中的，想必只有陆公子了，楚悬辉将字条夹在一旁摆着的古籍中，给自己倒了杯水，等到冷茶滴落在地溅上衣摆，他才反应过来，立即收手。 “哐当。”茶壶不慎碰翻了杯盏。 “公子醒了？”门外，阿元听到动静询问。 楚悬辉并未回应，在屋中静坐了片刻。 字条上只留了二字，走了，未曾说会回来，像一句毫无牵扯的告别，与院中落叶一样简单。 楚悬辉走出门外，在阿元不解的神情中捡起一片落叶，不知在想什么。 而等到这片叶子泛黄、风干，陆初华也没有回来。 一月后，楚府。 阿元正端着补汤进门，忽而听闻楚悬辉一句轻喃。 “用绳索拴住，抑或杀。”阿元呼吸一滞，双目瞪圆，还好公子回过神来，神情是他熟悉的平和，将话说完，“除此之外的方法。” 阿元把药往身后藏了藏，今日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冷汗津津道：“公子是指？” 楚悬辉摇头：“备车，去狐山。” 阿元习以为常：“好嘞。” 桌上摆着一袋蜜饯，阿元新奇地念叨过几日，见他不吃还觉得奇怪。 “公子？”身侧传来一声小心翼翼地轻唤，阿元望着他指尖，脸色发僵。 楚悬辉回过神，指尖多了一块被碾碎的蜜饯，他顿了顿，取出手帕擦去残渣，没说什么，起身朝外走，阿元也不敢问，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赵岚从客舍回来后一发不可收拾，近来做了不少衣裳。 天气转凉，楚悬辉一身鸦青大氅肃然冷峻，眉目显得沉郁，心中有事便让阿元守着马车，自己走了些路，远远看着那群分食鱼、兔的狐狸。 “将死之人。”苍老粗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这副躯壳倒是不错。” 垂朽的气息引来 第129章 以其为食的精怪，自然也会引来以其为用的归混，楚悬辉没有理会，一抹灰白的魂缓缓飘到他身前。 “不如各取所需，我帮你完成心愿，你死后，躯壳归我。”残魂与之商量。 楚悬辉目光始终落在狐狸身上：“我并无心愿。” “人活着都这么说，越有什么越不珍惜什么。”残魂笑了笑，“我被执念的气息引来，如今入秋，你至多活到初春，数月而已，我倒还愿意等。” “家中和睦安康，无挚友、故人。”楚悬辉始终没有看他，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一缕无足轻重的牵挂在外逍遥，有何所求。” 残魂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了然，楚悬辉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他身上，似有些兴致。 “我在这世间游荡百年，常见命运给瞎子作画，为聋者奏乐。”残魂似感知到什么，身影散去，回到那棵参天大树上，“不瞎不聋的，多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方才隐匿踪迹，楚悬辉身后就传来一声冷笑。 “说了生魂不稳须静养，外头的狐狸是有什么能耐，让你这般惦记？” 楚悬辉笔挺的背脊略微紧绷，熟悉的嗓音与腔调，如这人突然消失般又忽然出现。 “若真如此，再好不过了。” 楚悬辉回头，眼神浅含的阴翳将原本轻嘲的陆初华看得一愣。 “......”直觉不对，陆初华暂未回嘴，不动声色地蹙眉观察他。 “一月余六日。”楚悬辉缓步走到他跟前，陆初华下意识往后退，抵上树干，楚悬辉声音淡淡的，不疾不徐，抬手替他整理略微卷翘的衣领。 “记得回来了？” 鸦青大氅为他面容添上几抹暗影，话音落，他身后阴云汇聚，阵阵闷雷响起，白光照亮楚悬辉的面庞，照不进他黑沉的眼底。 像站在古井底端朝上看，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60章暖雨 相识不过几日，说这话有些莫名，仿佛有多深的牵扯。 实则是偶遇也可装作不知的关系，楚悬辉主动后退一步，淡笑。 “陆公子名为？” “......”似没想到他忽然这么问，陆初华静默片刻。 闷雷阵阵，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楚悬辉站在树外，衣袍上沾着点点痕迹，陆初华捏着他衣袖一角，两人就近寻了处山洞避雨，洞内恰好有些枯枝干柴，约莫是有人在此避雨用剩的。 “哗啦。”外头的雨声恰好掩盖一点微妙的寂静。 陆初华蹲在地上生火，火光映在脸上略微发烫，难免想起过去山洞中某些不可言说之事，干柴烈火，纠缠不清的...... 他想入非非之际，低沉的嗓音掠过耳畔，不似有什么情绪起伏，但笃定得让人背后一凉。 “同旁人在山洞中待过。”楚悬辉冷不丁开口。 离得不算近，却让陆初华心中一惊。 “什么？”陆初华回眸。 楚悬辉注视着他，若有所思：“与那人做了什么？” 陆初华：“......” 有时倒也不必如此敏锐，虽说按理来讲那日做了什么的人并不是他，但陆初华还是错开视线，用力地朝火堆里砸了一截枯枝，选择回答他上一个问题。 “陆初华。”陆初华戳着火堆，“初遇的初，芳华的华。” 楚悬辉慢吞吞念：“陆初华。” 这一声太过“大人”了，陆初华一时手抖戳歪了火堆，又镇定地将火堆拨好。 楚悬辉寻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端端正正的模样，坐在这狼藉的山洞，却像是在神殿的书阁批阅文书。 就他们的关系深浅而言，这是个合适的距离，但并非楚悬辉舒适的远近。 他梦中的影子有一对漂亮的狐耳，右耳残缺，长尾蓬松。 楚悬辉自小性子古怪，如一缕不慎落入人间的云，与谁都不算太近，兄长阿姊天生像树，在楚府扎着根，每日追着父亲母亲要抱。 楚悬辉出生之际恰逢战乱，而后交由心腹抚养，他学会走路时，奶娘 第130章 与抚养他的心腹长辈因意外辞世，家仆辗转将他交由楚家信得过的世家，楚悬辉七岁回到楚府，见到了爹娘。 因此家中对楚悬辉格外疼爱，旁人叹这孩子是一块捂不热的寒玉，只能摆在远处观望，揣不进怀里，他从小不哭不闹，有回父亲以玩笑询问，幼年楚悬辉一本正经地回应。 “天地之子，不可软弱。” 某日院里放着风筝，楚悬辉仰头望着，纸鸢上不去下不来，像极了他，如本自具足的魂住进了依附外物而生的躯壳，会软弱、受伤，不甚自在。 于是楚悬辉将线剪断，纸鸢一阵摇晃后猛然坠落，他跑了许久才找到，纸鸢扎在树枝间，中间破了个大洞，他没能将其带回家，头低着，像纸鸢无力垂落的飘带。 不日后，楚悬辉于书房门前听见父亲与道长谈话，道长叹息着摇头。 “小公子恐怕活不过二十五岁。” 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庆幸，他想，家中和睦，这世上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怪人。 他听过许多话，如。 “这世上自然与家人最为亲密。” 那年楚悬辉十一岁，是与家人相见的第四年，而梦中有一段冗长近百年的岁月，他听着洞窟中滴落的水声聊以消遣。 “荣华富贵，一生无忧。” 楚悬辉手握金银，思索良久发觉唯一想买的是酒。 在“圆满”中，他弄丢的第一物，是自己。 命予他呼风唤雨的能力，却在最初就夺奏了他唯一为之驻足的花，命赋予他容纳百川的胸怀，但天地广袤，亦无人接住孩童安静的泪。 此刻，山洞内响起了与梦中洞窟一样的“滴答”声，雨连串地落下，夺奏了他在人间最后一缕自足。 楚悬辉曾想，明年初春是他二十五岁生辰，这世上少了一个怪人。 如今眼前多了一个背对着他半蹲着戳弄火堆的身影，他想明年初春，这世上能容下一个怪人。 楚悬辉靠着石壁，不在意灰尘与冷暖。 “沙沙。”一阵窸窣的动静。 面前出现一个人影，他抬眸，兜头被一件外袍罩着，眼前陷入黑暗，额头抵上一个温暖的怀抱，背后被人僵硬地拍了两下，像拍木头。 楚悬辉大抵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陆初华话说得像威胁：“我有点冷，利用你一下，别乱动。” 声音很冷，人却烫如火炉。 片刻寂静后，楚悬辉的肩膀可疑地抖动。 陆初华眼睫轻颤，像是有点恼了，欲反悔起身，忽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拦住，楚悬辉将他拉回来，反客为主，鼻尖蹭过他的胸膛，在他颈间轻轻嗅了嗅，这下也不知是谁“利用”谁了。 楚悬辉低声道：“多谢。” 仅凭着一缕莫名的牵引靠近不算合适，假如对方送上门来，就不能怪他了。 “大人。”耳畔传来一声低语，像从极为遥远的地方而来。 耳畔的胸膛并未震颤，不是他，却也是他。 楚悬辉闭上眼，“听着”声声大人与淅淅沥沥的雨，仿佛他走后有一处也是如此下着雨......走后？ 心中捉住了一个莫名的词，但此刻太过安逸，楚悬辉鼻尖抵着陆初华的锁骨，沉入梦乡。 难得做了个好梦，无诡谲的青烟与黑夜，一望无际的草地上，有人坐在他身侧。 “大人。”楚悬辉听着那人这样唤他，拉住他。 有时又哭又闹的，眼泪擦不完，可他仍觉得安稳，那人不似拽着风筝似的拽住他，只是在他越飘越远时往地上一坐，继而生着闷气哭，什么也不做，只是朝天上喊着两句。 “讨厌你。” “我再也不信你了。” 喊得人心软，也愧疚。 “月神啊月神，要一直宠爱狐，不许反悔。” 一只狐狸站在他心口沉甸甸的，不断念叨。 楚悬辉应声：“好。” “月神大人在上，请做狐狸的归处，生生不渝。” 楚悬辉点头：“嗯。” 一声“嗯”在屋中回荡，格外清 第131章 晰。 被自己的梦呓吵醒，楚悬辉皱眉，继而像是想起了什么，翻身坐起。 窗外天光正好，不时响起几声鸟鸣，四周陈设熟悉，是自己屋中，楚悬辉起身推门而出，他记得此前正与陆初华在山洞中，是梦是真，一时不太确定。 “公子醒啦。”阿元嘿嘿一笑，朝他挤眉弄眼，“李叔煮了驱寒的姜汤，待会儿就送来。” 楚悬辉：“不必。” 阿元今日底气十足，双手叉腰：“是陆公子叮嘱的。” “陆公子？”楚悬辉并没有回程的记忆，询问，“他回来了？” 阿元头顶冒出疑问：“啊，公子不知？” “我还以为是约好山中幽会才让我一炷香后离开的，竟然不是，那我先前同夫人这样说岂不是......嗬！” 阿元一秃噜说漏了话，惊恐地捂住嘴摇头：“不系，窝没缩。”（不是，我没说。） 楚悬辉轻拍他的脑袋，无奈：“嗯，少说些。” 阿元愣了愣，眼底软和了许多，嘿嘿一笑。 楚悬辉的脸印着天光，似多了些远处飘来的烟火气，丰神俊朗，阿元自小跟着他，那时总将公子推进院中晒太阳，想着多晒晒便不会清清冷冷了。 他今晨在门前晃悠，忽而瞥见两道影子。 陆公子背着自家公子进门，公子睡得安稳，鼻尖抵着陆公子的脖颈，他与陆公子大眼瞪小眼，陆初华微微直起身，正欲解释。 他一动，楚悬辉的胳膊收紧了些，其中一只手蹭蹭陆初华的下颚。 “别动。” 陆初华：“......” 阿元不知想了什么，缓缓睁大眼睛：“......” 就耽搁了这么片刻，恰好上朝的楚正卿与楚铭缓步而来，赵岚正叮嘱着打算外出撒欢的楚嬅，几人冷不丁抬头看见这一幕，不约而同地定在原地，就那么盯着两人看。 陆初华面无表情的脸渐渐发烫：“......我。” “路，路上下雨，在山洞歇了一夜，给你们，送回来了。” 他话音越来越小，头也慢慢低了下去，匆匆越过众人朝里屋走。 楚悬辉像是同他作对，估摸着是被他说话时震颤的两下吵到，楚悬辉伸手捂住他的嘴，皱眉。 “别吵。” 陆初华彼时方才经过众人，正是打算加快脚步的时候，立即甩头试图躲开。 不远处隐约传来陆初华咬牙的声音。 “你别闹了......不是，别摸我！” “......”（匀称的呼吸） 第61章再会 “大夫，我家公子这是怎么了？” 阿元凑在医师跟前急得团团转。 先前，楚悬辉正与阿元说话，忽然又感到一阵眩晕，等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阿元急切的脸，说他方才好端端地就倒在院中，府里匆忙请了大夫。 老者诊脉后微微蹙眉，最终摇头：“没什么大碍，许是忧思过重，补补身子即可。” 阿元纳闷：“可我家公子从小连风寒都未曾有过，身子也好得很。” 老者没再说什么，留给他一张补身的方子。 总归大夫说了无碍，阿元也就放下心来，又勤快地捧着方子让人抓药去了。 楚悬辉始终一言不发，视线落在老者身侧。 “此病无药可医，你时日无多了。” 女人坐在医师肩上，袖口、群下空荡荡的，像魂幡般幽幽飘动。 她眼睛全白，木讷地望着楚悬辉的方向，重复地呢喃。 “你时日无多了。” 一缕将散的魂，不知是从前有人对她说过这话成了执念，还是在同楚悬辉说话。 楚悬辉静静地看了片刻，收拾好药箱的老者叹息一声，开口。 “小人僭越，公子与我家闺女一般大。”他朝楚悬辉一拱手，留下一句，“人间没有后悔药，那时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已无法弥补了。” “外头天光正好，公子多出去走走吧，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他话音落，一行清泪先落了下来，匆忙告 第132章 退，而老者不知，他肩上浑浑噩噩的姑娘一颤，眼底恢复了些许清明，青白的皮肤骇人，唯有眼眶多了抹红晕，继而渐渐消散了。 屋外一片晴朗，彼时老者行至院中，忽然伸手摸了摸脸，一声轻喃传进屋中。 “下雨了？” 楚悬辉目送他们离开，瞥见桌上被阿元“偷吃”了一半的蜜饯，思及老者所言，心念一动。 他去了趟集市，打听到一家口碑极好的铺子买回蜜饯。 这样等了一日、两日，没等来想见的人。 恶鬼域。 风沙如刀割着人脸，血红天青灰地，断魂旗顶端插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附着煞气的长发被风沙扬起，远远看去像一面古怪的旗。 策反的鬼王头颅高悬，恶鬼域石碑被骨刀劈碎，城池上方升起玄青战旗。 酆都铁骑入城，厄罗龙游走于狂风中，鳞甲青幽缝隙藏红，龙头上的人手持骨刀，随手解下披风，将腰间权印抛给下方的曹疆。 “主人留步。”曹疆策马追了两步，“枭鬼王余党如何处置？” 陆初华声音遥遥传来：“自行看着办，我回去了。” “回去......？”曹疆叹气。 鬼骨本为上古神兵，镇压万邪的利器，天生是被血、肉养出的，归处便是这幽冥，如今却道回去。 数百年前，陆初华归冥征战，无丝毫寒暄与仪式，握着权印下令唯有一个“杀”字，长久的杀戮中血雾入眼太深，曹疆时而看不清他的眼底，只知结束一场战役，陆初华便会转身离去，若问他去何处，他只说回去。 鬼骨愿意做冥界的一柄兵刃，却仍不愿做他们的主人。 某日，曹疆恰好望见酆都塔上坐着的人影，陆初华方从轮回境出来，除了神情怔然，与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须臾间，他发觉陆初华抬手在身前比划丈量着什么，继而眼底一柔，唇角噙着笑，小声说着句。 “小大人。” 玄色近黑的眸中血雾散去，露出一尘不染的清亮，仿佛再多脏污也遮不住这道光华，酆都无日月，曹疆望着那缕柔缓的光华，心想，主人今日大抵见到了月。 轮回境凡尘界，楚府。 陆初华耽搁了几日，得闲直奔轮回境，到了楚府门前才陡然慢下脚步，从乾坤囊中取出备好的宝物，姿态清闲得步入楚府，说是还礼。 恰好赵岚在府中，欢喜地拉着他试新做的衣裳，陆初华乖乖照做，东看看西看看，迟疑了许久，才小声问了句。 “他不在府中？” 赵岚立即明白他是说谁，笑道：“悬辉去了狐山，待会儿就回来了。” 听到狐山二字，陆初华眼底蹭地冒上一丝火苗，恰好赵岚转过头来，陆初华文静地笑笑。 “好。”他咬着后槽牙说。 一个时辰后，有人步入屋中。 楚悬辉瞥了眼旁侧成堆的衣裳，轻咳一声：“母亲。” 一道长身玉立的影子从屏风后走出，杏粉圆领长袍妥帖地显出身形，让人眼前一亮，但此刻陆初华嘴角的淡笑有些牵强，精神萎靡，偏过头不看楚悬辉。 “先前悬辉同我说，我还担心陆公子穿粉不合适。”赵岚拉着他左看右看，眼里写着满意，“如今一看真是不错。” 不等楚悬辉开口，赵岚吩咐家仆整理衣裳，一拍手：“好了，你们聊着，为娘有事外出一趟。” 她走后，屋中反倒冷清下来。 楚悬辉领着陆初华往自己院中走，陆初华落后一步，不同他并肩，楚悬辉察觉到后放慢脚步，发觉他也跟着放慢脚步。 原来是故意的，也不正眼瞧人。 楚悬辉索性停下脚步，陆初华也停下了，就是不看他。 楚悬辉淡淡地问：“我是哪处得罪了陆公子。” 陆公子一点也不客气，刺他：“狐山上是有天仙？” 楚悬辉略微停顿，陆初华见他不说话以为真有，眼见要发作，口中忽被塞进一块东西，他本能地含主，细腻甜润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他一怔。 楚悬辉从怀里取 第133章 出一小袋蜜饯递给他：“阿元说这家。” “啪！”一声脆响。 楚悬辉手上多了一道红痕，布袋飞出蜜饯撒了一地，残渣迸社在两人脚边。 陆初华下意识挥手，呼吸急促，等反应过来做了什么，他面色一下变得煞白，立即看向楚悬辉。 楚悬辉神情空白了一瞬，那副模样与数百年前的夜晚重叠。 脚底的残渣安安静静地碎着，数百年来陆初华一直反复回到那些夜晚，梦里、思绪中，他都接下了蜜饯，抱着大人安眠。 相似的场景猝不及防地出现，他还是用力挥开。 “我。”陆初华心慌了一下，去扯楚悬辉的衣袖。 楚悬辉没有躲，陆初华紧紧攥着仍觉得不够，又伸手握住他的手，分明已经紧紧攥在手中，却觉得掌心空荡荡的，他不断收紧手指，直到听到一声闷哼。 陆初华仓皇地松开手，一缕血色划过眼底，楚悬辉手背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他不知何时露出的长甲所致。 凡尘界有禁制，玄煞无法让这具肉体恢复如初，陆初华汇聚冥力的动作僵住，而楚悬辉如今也无灵力，这道伤口不像从前能在瞬息间消失，抑或从未消失过。 两人静默着，几道血珠滚落，陆初华撕下袖袍将其一股脑包住，手细微地发抖。 楚悬辉开口：“无事。” “为何无事？”陆初华骤然爆发，声线不稳，“你总说无事！” ......总？楚悬辉沉默地望着他。 “我不信，总有一日你也会丢下我，你会丢下我。”陆初华眼睛通红，他不知楚悬辉能否听懂，浑浑噩噩地呢喃，“我再也不会信你了，我......” 楚悬辉按着他的后脑，用了些力道，让他靠着自己的颈窝，陆初华忽地安静了。 “好，不信我。”楚悬辉一下下摸着他的后颈，像在顺毛，感受到冰凉的东西滴到自己颈侧，他手顿了一下，轻轻摩挲着陆初华颈侧，眼底掠过一丝无能为力的黯然。 “我原先想，你与我成婚，一年后我身死，商铺、地契都留给你，但你用不上凡物。” “萍水相逢，我不知为何如此，亦不知你方才话里的意思，但某日遇到一位老道，他说若不知该如何，便随心，于是也就随心而为。” 他说着话锋一转，轻叹：“我时日无多，给不了你想要的。” “若岁月再长些多好，总觉得这世上有一人，我尚未看够。” 陆初华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如泉涌，他气愤地咬了一口鼻尖下方的肩膀，眉眼皱着。 骗子，岁月长些的时候东奔西走，一直让他等。 “楚说话不算数。” “所以，到此为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陆初华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楚悬辉松开手后退一步，眉眼沉静，是与他截然不同的模样。 “再会。” 陆初华站在原地，第一次被人推开，心里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生疼。 “......”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蜜饯，想着果然不该信楚悬辉的鬼话，无碍、无事，这样的话听多了，陆初华真以为是那样，直到今日才知晓，被人推开一次原来这样疼。 从前他挥开的何止蜜饯，百年前大人重新为他买来了新的，如今只剩一句再会了。 从前大人手上的伤瞬息间能愈合，可方才他走时手还滴着血，有几滴落在了蜜饯上，刺目的红，兜兜转转并非回到过去，而是这些事从未过去。 他与大人，心里都有尚未过去的事。 楚悬辉转身走了，陆初华也并未逗留太久，转眼间院中只余下狼藉的蜜饯。 一炷香后。 一只狐狸别别扭扭地踏进院中，撅着臀部将蜜饯一块块叼进布袋，时不时抽泣一下。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狐狸的耳朵竖起，身影一闪躲进树后。 “唉？”阿元疑惑地摸摸头，“我方才眼花了？” “没啊，先前我见陆公子与小公 第134章 子吵嘴马上溜了，后来看见一地的狼藉正打算来收拾呢。”另一位家仆接话，面露茫然，“不过公子也真是的，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去狐山。” 又去？陆初华这下真憋不住火了。 “公子从前只有难过时才去狐山。”阿元小声道，“我们平日玩笑，是想让公子开心些。” “当年一场意外，抚养公子的心腹与奶娘被仇家追杀，公子途中丢了一回，最终是在狐山找到的，只是带回来后就变得有些古怪了，老爷夫人因此格外愧疚。” 家仆叹气：“这我倒是听过一些，所以公子才对狐狸情有独钟？” “不是，他总说自己有一只狐狸，大公子原先给他带了两只，但公子说狐狸不长这样。”阿元摇摇头，比划着，“说像粉白的小花，走路一扭一扭，还会用尾巴卷着花给他。” “也许他去的并非狐山，是一座我们看不见的山。” 家仆似懂非懂，阿元深沉完后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张方子：“去抓药吧。” 家仆：“是给公子的？” 阿元：“嗯，从前从来不喝的，近日不知怎的来者不拒。” 家谱：“莫非是身子不适？” 阿元：“我瞧着挺好呀，公子说是想多活两日，都会与我玩笑了。” 树后，狐狸的脑袋与尾巴一点点垂落下去，心里给楚悬辉编排出一个个新名讳。 楚大哑巴。楚闷葫芦。楚推人。楚坏人。 - 狐山，青山间几缕白格外明显。 楚悬辉今日没看它们，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手上的伤痕。 若说的是“再会”，反悔是否也有些道理，毕竟未曾加上无期。 楚悬辉想到陆初华红着的眼睛，手轻轻抚上心口，他听不懂陆初华所言，但看见陆初华哭，便觉得大抵是自己的错。 风一阵阵拂面，手背的血迹干涸了。 陆初华起初对他横眉冷对，眼睛不看人又不动声色地凑过来，让人很想逗他。 他手持骨刀斩灭精怪的样子极为利落，冷冷地站在风中横过来一眼，楚悬辉靠在门边，心中想的是，若将他抵在树上询问为何这样看人，他脸上的冷意大抵会融化。 陆初华消失一月余六日后突然出现，楚悬辉缓步靠近并非打算为他整理衣襟，而是险些这样做了，想问问他为何不回来，又觉得无合适的身份去问。 人间一月很长，长到他不剩下几个月了。 妄念一缕缕过，楚悬辉端着君子模样，一面泰然、规矩地待人，一面在心里将人的衣裳剥了个干净，这次他并未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只觉得......原来自己是这样一个人。 “公子，心情不佳？”万分缠人的声音传来，冰冷的气息喷洒在耳畔。 一只以精气为食的山魅被垂朽的气息吸引，摆出柔媚的姿态，不分雌雄，蛊惑人心。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如与小仙共度一晚？” 它口中吐出丝丝白烟没入楚悬辉的耳朵，山魅露出得逞的笑容，面色忽而微变，迅速抬眼朝某个方向看去，不顾上近在眼前的食物，身形像被吹散般朝青山躲去。 楚悬辉拔剑回身，眼前没了影子，他拧眉望着远处。 小腿被一块石子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楚悬辉环视四周没找到罪魁祸首，等到又被砸了一下，他福至心灵低头，看见一只像是粉白小花，毛绒圆乎，前爪外八，正用眼睛斜楞他的狐狸。 等楚悬辉反应过来，狐狸已经在手上了，他动作极快地蹲下身把狐捞起来。 这狐狸要么不看他，要么被摸烦了就斜眼瞪他，瞧着很不好相与，可身子又是放松的，长尾在他手腕绕了一圈，不动声色地盖住他手上的伤，轻轻扫着，很痒。 这副模样，与某个人一模一样。 “我不疼。”鬼使神差的，楚悬辉对狐狸说。 他不说还好，一说狐狸眼睛里就泛起水花，“咚”的一下用头撞上他的下巴。 楚悬辉仰头轻“嘶”一声，揉揉狐狸的脑袋，渐渐地不说话了。 陆 第135章 初华察觉到他的皮肤越来越烫，疑惑地抬头，楚悬辉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呼吸微乱，眼神也更暗些。 一缕白烟从他颈侧升起，是山魅惯用的手段，这种精怪以精气为食但弱不禁风，通常会下春毒后留下印济，等着时机成熟再出现。 陆初华这会儿也顾不上生气，袅袅青烟中狐狸身形拉长，青年蹲跪在楚悬辉身前，尾巴将人环住，急切地问：“你......唔！” 楚悬辉眼底不甚清明，不想去追究这只狐狸到底是什么，轻轻笑了笑后，一口咬在他残缺的狐耳上，仿佛早就想这么做了，他喃喃：“找到你了。” 陆初华一把推开他，话里还带着气：“不是说再会？” 楚悬辉喷洒的呼吸滚烫，人却淡淡的朝他笑：“是说再会，这不是在会？” 陆初华：“......” 第62章偏执 山洞。 衣物摩挲的声响愈演愈烈，无火光照明，依稀能见两道纠缠不清的影子，朝洞内跌跌撞撞地移动。 “生火。”陆初华压低的声音传来，“我去拾些树枝干柴。” “嗯。” “......喂，别光应声，先松开我。” “好。” “唔，你，先松开。” 滚烫的气息近在咫尺，陆初华背后抵着坚硬的石壁，楚悬辉似察觉到这一点，手虚扶着他的后腰，鼻尖在他颈侧蹭蹭，慢慢靠近对方轻抿的唇。 陆初华下意识偏头，耳尖红得滴血。 楚悬辉低声问他：“不愿？” 他呼吸微微凌乱，声线平稳，神色清醒，但陆初华望着他黑沉如墨的眼睛便知晓他已经不清醒了。 陆初华微微移开视线：“不是，唔。” 他方才说出个“不”字，楚悬辉含主他的唇，陆初华眼睫一抖，呼吸急促几分。 晦涩光线下，楚悬辉半阖着眼眸不动声色地观察陆初华的反应，见他并未抗拒，一手缓缓向下，即使人已经烫成火山，楚悬辉也仍是不急不慌的模样，克制着气息。 虽然在凡尘界，陆初华几乎可说是看着“楚悬辉长大”的，心知他对此事毫无涉猎，但见其姿态熟练难免生出几分复杂，陆初华咬他一口，闷声道：“你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 楚悬辉动作微滞：“这个，需要学？” “......”陆初华默不作声地咬他，如小兽胡乱一通咬，从嘴唇咬到鼻尖再到脸颊。 楚悬辉怔了怔，偏头没忍住漏出一声笑。 陆初华的脑袋钻进楚悬辉手肘，顺势拱进对方衣襟，一口咬在右侧，感受到他身体紧绷，哼笑着含糊道，“让你笑。” 天色渐沉，山洞内未生火，却是现成的干柴烈火。 两人轻松玩闹的神情不再，外袍被扔到远处，单衣之下的身躯覆着一层薄汗。 “唔......嗬......” 鼻尖相抵又错开，滚烫的气息将对方的面颊熏出一片红霞。 “看着我。”楚悬辉声音低哑，抬起陆初华的脸。 他当下根本看不清什么，但固执地如此要求，弱点被人拿捏，楚悬辉不退反进，挺腰的力道重而利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人。 陆初华长袍被他剥了大半，火缭着掌心刺痛发热，被楚悬辉抬起脸后略微侧头，不自在道：“你求我。” 楚悬辉声音像是在哄他：“嗯，求你。” 陆初华一时语塞：“你。” 真是，明明在这种事上鲜少发出声音，克制着呼吸、神情，某些时候却坦荡得让人脸红，和从前一模一...... 陆初华震颤的眼眸一凝，似想到什么，忽然眨眨眼，唇角微扬，俯身朝他腹部靠近。 楚公子少年老成让陆初华险些忘了，如今的他无灵力傍身，也就是说无论自己如何胡闹，楚悬辉暂且都拿他没办法。 楚悬辉闷哼一声，神情变了变，轻揪他的头发欲将其拽起：“起来。” 陆初华握住他的手腕，狭长凤眸上挑添了些狐狸的灵魅，自认为挑衅地笑：“就不。” 第136章 楚悬辉按住他肩膀的手收紧：“你真是。” “看见了。”陆初华仰头，一缕澄澈清亮划过眸中炙热的深痕，他凑到楚悬辉跟前，轻触他的鼻尖，是纯粹的欢喜，“眼里，只有我。” “……”一阵莫名的负罪感涌上心头，楚悬辉闭了闭眼，捂住他的眼睛，“别那样看着我。” “哦。”陆初华亲亲他，起身反手抬起楚悬辉的脸，一手用力攥住他的弱点，霎时间仿佛换了一人，“那换你看我好了。” “闭眼的话，这里也会。” 尖锐的长甲刺入软肉，楚悬辉身躯一震，眼底倒映着一张明媚的笑脸，像餍足的狐狸。 “被堵上的。” “咳。”楚悬辉闷哼，声响被毛绒的长尾卷着咽喉朝外挤压。 陆初华鼻尖触盆他的鼻尖，姿态柔软，嗓音温和，与其粗暴的动作完全相反。 “真小气，从不愿多给我一些。”丝丝玄煞如蛇，缠上楚悬辉的手脚、脖颈，陆初华瞳孔变红，昏暗山洞中幽幽亮起的鬼瞳非人，闪烁着异样的兴奋，“不过无碍，我会自行讨要。” “大人，我想你。” 意识沉浮间，楚悬辉听到这句话，分不清是梦是真。 只记得自己似乎抬起了手，轻轻摸过那寻常人见了胆寒的眼眸，低声呢喃。 “大逆不道。” 上方的人一下顿住了，紧接着是更加汹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将楚悬辉推向云端，推向梦的更深处。 十年前，楚府。 楚悬辉于院中作画，眉头时而拧起，时而松懈。 不久前他们随父母外出，从南边回来，那几日他频繁地做梦，心中烦躁。 什么都做了，就是留不住梦中的狐狸。 狐狸生气，他哄，狐狸发狂，他抱，看着他眼泪汪汪的样子，心里只叹罢了，改日再教。 楚悬辉无论如何都按不住发狂的狐狸，抱他挠人，哄他咬人，暂时远离让其冷静，狐狸又觉得是自己不要他，撞得头破血流，楚悬辉继而醒悟，自己对狐狸而言是痛苦。 可等他迟疑地转身离去，袖口又被狐咬住，楚悬辉望着对方耳朵折起发抖的模样，无奈。 是痛苦，却并非只有痛苦。 不知觉间，笔墨细致地游走于纸上，勾勒出清冷鬼魅的眸子，如墨如瀑的乌发，耳、尾......楚悬辉回神后，对上的便是画中人摄人心魄的眼眸，不等他细看，纸忽被人抽走。 “画什么呢，让大哥瞧瞧。”院中，楚铭高举着纸张，正眯眼欲看，倏然被人扑倒在地揪住衣领，他愣了一下。 “还给我。”楚悬辉一把将画抢回，紧紧攥着，“我的。” 楚悬辉被自己沉冷的声音弄得一怔，望着楚铭傻眼的模样，眉间也显露出一缕茫然，匆匆卷起画回到屋中，无论外头如何叫喊都不应声，意识沉进虚无的黑。 清清冷冷的一条路，屋檐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他总是先转身的那个，肩头沾上点点湿意，像有人环住他的腰间，鼻尖抵上颈肩，眼泪一滴滴落下。 每逢雨时，楚悬辉的骨头都泛了酸，一双眼睛难看全偌大的世间，寻不到那如烟雾缥缈的影子，抬手接不住的雨落进了地里，血肉之躯不敌寒意，被阵阵冷风吹得退却。 一步一回眸，入眼也只有狭窄的方寸，楚悬辉走过一条古怪的路，无山水、风雨，世间的一切不再，只听见身后有哒哒朝他走来的脚步，想回头，想拉住，想挽留。 “天族不走回头路。”有一道声音同他说，扶正他的头，“云烟自有归处。” 楚悬辉攥着拳：“我......” 那声音存于识海深处，吩咐：“走，你亦有路要走。” 从前的自在、顺遂化作此刻的枷锁，锁着他的手脚往前拽。 十年前京都街头，耳畔人声鼎沸，兄长阿姊在身侧打闹，父母挽着手于前方说着悄悄话，楚悬辉几乎忘了那条路，却在这喧嚣中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哒，哒。” 霎时间衣袂划出一道急促的弧度， 第137章 楚悬辉不顾身后人的呼唤，身侧人异样的目光，朝心中的指引而去。 “停下。”身子僵住，仿佛被什么人按住，那人与从前一样，严厉道，“悬辉，不许。” “够了！”楚悬辉厉喝一声，“我受够了！” 身后一静，那股束傅他的禁制松开，沉默地望着他跑远。 等楚悬辉来到小巷，微微喘着气，什么都没找到，耳畔的脚步也消失了。 “我的。” 他撑着墙壁，眼底的平静翻涌成偏执的模样，低声喃喃。 “我的。”这一次，即便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放手了。 梦中景象散去，声响犹如落入池中的石子，荡起涟漪。 “......知道了。” 耳畔传来一声艰涩的应声，掌心喉结震颤，楚悬辉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陆初华涨红的脸。 “我，喘不过气了。” 第63章“期付” 一场酣畅的云宇，雾气渐散，山洞内回潮，阴湿的冷意如藤蔓攀上背脊。 楚悬辉闭着眼，眉头轻拧，陷入梦中。 陆初华衣衫凌乱，皮肤上有几处难言的白痕，他俯身捡起不远处散落的衣裳，细致地为楚悬辉穿上，陆初华眼睛眨也不眨，低头啄啄楚悬辉的脸颊，眸中浸着满足。 楚悬辉呼吸匀称，沉静的面容笼罩着一层“雨后”的温润，陆初华把玩着他的手指，楚家武将出身，家中孩子自幼习武，覆着一层薄茧，不似贵人的手。 赵岚家在南方，乡下的老宅有块不小的田地，每逢回去，楚父与孩子们下地干活，不过真正踏踏实实做事的唯有楚悬辉而已，楚铭与楚嬅一不留神就举着锄头扬对方一身土，继而打成一团。 陆初华靠在不远处的树上望着少年卷起裤腿、袖口站在田地里耕种，然而在某个瞬间，对方似有所觉察，眼睛直直朝他的方向看来。 起初陆初华心中微惊，渐渐略微习惯，便也任由他这般看着，暖风吹过田野与绿树，将一缕属于冬日的冷梅气息送去楚悬辉鼻尖，少年轻轻歪头，神情中掠过浅浅的疑惑。 此刻，山洞。 不等陆初华深陷温馨的回忆之中，怀中的人毫无预兆地暴起，翻身将他按在身下。 “呃。” 陆初华后背着地，咽喉被人扼住，眉头紧紧锁着，本能驱使骨刀高悬楚悬辉身后，待意识到眼前人是谁后，陆初华立即抬手于虚空一攥，眼底的杀意散了个干净，阵阵后怕让他背后冒出冷汗，方才长刀险些刺入楚悬辉背脊。 挥刀惯了，差点又...... 陆初华抿唇，扼住自己咽喉的手越收越紧，楚悬辉不似清醒的模样，眼底没有光亮，一片空洞中显出骇人的疯。 “我的。”山洞寂静，他毫不费力地听见楚悬辉的呢喃，“我的。” 陆初华动作微顿，被这两声轻语带回十年前京城的小巷，那时他隐匿身形，屏住呼吸低头注视少年偏执的神情。 如今他被楚悬辉扼住咽喉按在身下，被迫屏住呼吸，看清青年眼底颠覆平静的挣扎，不知为何，陆初华反倒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眼底一点点泛上柔软。 从前为何总觉得大人并不在意他呢？ 过往一幕幕掠过眼前，从幼童念叨着“像粉白小花的狐狸”，到少年追来呢喃“我的”，再到楚府院中楚悬辉执笔画下的他。 大人无论何时，都在努力地记起他。 陆初华呼吸艰难，手轻轻摩挲楚悬辉的眼尾：“......知道了。” 听到这一声，楚悬辉眸子泛上涟漪，似清醒的预兆。 陆初华想让自己看上去从容些，奈何实在喘不过气，只得一字一顿道。 “我，喘不过气了。” “......”楚悬辉彻底清醒，神情掀起一阵惊骇，骤然松手起身，“我，抱歉。” 陆初华半跪着揉揉脖子，清晰可见的红痕浮在白皙的皮肤上，摆手：“罢了。” 一道影子覆了下来，楚悬辉抬起他的下颌仔细看着红痕，他动作略微僵硬，手有些不稳 第138章 ，像是不知该怎么做，于是低头亲在他颈侧，又伸手揉揉陆初华的后脑。 “疼不疼，可有不适？” 这罕见的光景让陆初华缓慢地眨眼，原本利落的动作转了风向，佯装头晕乏力朝一侧倒了倒。 “唔。”陆初华捂住心口，接着忽然想起不对，又不动声色地揉揉脖子，语气虚弱，“哎呀，嘶，好疼。” 楚悬辉半跪在他身侧，虚虚将人揽着，低声问：“头晕？” “嗯。”陆初华将自身重量压了过去，半闭着眼睛，像那么回事，“不妨事。” 楚悬辉半晌没说话，陆初华原本就是装装，见他不回应眼睛一瞪，忽地有些生气，利索地坐直身子打算质问：“我说不妨事你就......” 话音戛然而止，陆初华瞳孔骤然收缩，一怔。 楚悬辉眼下红着，垂眸试图遮掩其中的不安，手指小心摩挲他滚烫的颈侧，张了张嘴，只道出一句笨拙的：“是我不好。” 先前一两句话将人套得无力还口，这下又笨兮兮的。 “也没那么不好。”陆初华轻咳一声，别扭地用脑袋撞他心口：“头发落在地上脏了，帮我洗洗就原谅你。” 陆初华话说出口，瞥见他手上的伤又后悔，欲改口：“不，帮我揉揉额头就。” “好。”但楚悬辉已经起身，将完好的手递给他，“来。” 最后两人拉扯着，陆初华以寻灵引找山神交换了药草，坐在湖边仔细涂在楚悬辉手上，为其包扎好伤处。 “不许用这只手。”陆初华脑袋枕着楚悬辉大腿，声音淡淡的，“是想为难你才这样做的，不要误会。” 楚悬辉：“嗯，不会。” “我。”陆初华噎了片刻，一时难以调整回从前随意撒交的形态，只得干巴巴道，“也不是很介意别人误会一下。”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陆初华用力偏过头，红着耳朵不理他了。 “哗啦，哗。” 徐徐的水流声淌进耳侧，陆初华眼睛眨巴眨巴，迷瞪地枕着楚悬辉的腿，渐渐安静了，片刻后，一只娇小的灵狐将脑袋埋进爪子，摇头晃脑地“啪叽”倒在楚悬辉腿间。 楚悬辉伸手点点他的脑袋，小家伙没有反应，睡得很沉。 狐狸毛茸茸热烘烘地窝在腿上，楚悬辉视线在他潮湿的脑袋上绕了绕，放轻动作抱起狐狸放进水中，狐狸软绵地任他摆弄，毛脑袋东倒西歪，嘴巴微张，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楚悬辉掌心在狐狸的腹、背柔搓，仔细洗了一番后用外袍裹住，起身回府。 一人一狐的背影消失在林间，他们方才待着的湖边，几缕白雾拢出一抹人影，无形无相，如云做的绸缎，他静望片刻两人离开的方向，忽见不远处的树掉颈下一道黑影。 “哼。”黑影轻笑一声，女人声线慵懒，只留下两句轻飘飘的嘲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徒弟比你讨喜得多。” “少摆着张死人脸，不满这桩缘分的又不止你们天族。” “......”白影静默片刻，冷哼一声渐渐散开。 - 楚府。 床上正中央蜷缩着一只熟睡的狐狸，楚悬辉并未走正门，强墙避开人将狐狸放进屋中，虽不知为何要藏着掖着，但总归这样做了。 待他沐浴更衣后返回屋中，陆初华皮毛蓬松，脑袋埋进尾巴中睡得很香。 他俯身，鼻尖蹭过狐狸的耳朵，陆初华似被吵到，耳朵咻的一下朝后折，伸出前爪推他的下巴，不满地拍动尾巴，“嗷。” 楚悬辉顺势用手捏住他的爪子，侧身躺在他身旁，微湿的墨发在被褥上留下点点深痕。 陆初华张大嘴巴蹬腿伸了个懒腰，未醒，楚悬辉翘起唇角，单手将他揽进怀里，毛团暖烘烘的，片刻就将心口焐热。 “呼噜，呼噜。” 狐狸残缺的右耳圆乎，更肉一些，此刻不时动两下牵动着人的目光，楚悬辉忍不住低头将其抿住，轻咬一下。 狐狸身躯一震，极为敏感地哆嗦一下，偏头打了个喷嚏。 “阿嚏！ 第139章 ” 陆初华被自己的喷嚏吵醒，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水润的眼中含着惺忪，继而像是反应过来，唰地一下站起。 “是在我屋中。”楚悬辉揉揉他的脑袋，“再睡片刻。” 烟雾四起，身形修长的青年压在他身上，拧着眉头：“怎么不叫醒我，你自行走回府中至少两个时辰，你......” “嗯，有些乏了。”楚悬辉揽住他的腰，将人往床里侧放了放，“睡吧。” 陆初华有些不自在，躲了一下，半撑起身子：“我走了。” 他做不到如楚悬辉从容自若，脸上一阵阵发烫，这会儿也不敢与其对视，睁眼闭眼脑中都是方才山洞中旖你难言之事。 陆初华偏开头让神情落进阴影，遮掩住羞赧......方才他大抵是疯了才会做那样的事，以玄煞为锁链将人困在一方动弹不得，到后来完全凭着本能行事，实在是...... 一只手将他按下，楚悬辉问：“还有事？” 陆初华依旧不敢看他，垂着眼，睫毛心虚地发颤：“嗯。” 楚悬辉：“什么事？” “就，有事。”陆初华磕磕巴巴地开口，说到一半将自己惹恼了，“总之有事，我走了。” 楚悬辉望着他闪躲的神情，手指支着额头，垂眼：“与男子行此事，别扭？” “并非。”陆初华回答得极快，呼吸略微急促，小声道，“屋中有些热我出去......你！” 他声线陡然拔高，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低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堂而皇之地按在自己的脆弱之处，陆初华的脸倏地红透，有些惊慌地往后躲，反而被对方抵上墙壁。 楚悬辉观察他的反应，眼底浅浅掠过一丝兴味：“方才倒是大胆，是你热，还是它热？” 陆初华被人掌控着弱点，后背紧贴墙壁，攥着被褥的手指微微蜷缩，与方才山洞中如恶鬼索命的人完全两样。 楚悬辉低头靠近他，气息绕在他耳侧，期付他：“说话。” 陆初华抿唇，眼睛不安地颤动：“别......” “砰——”的一声巨响，有人夸张地推门而入，朗笑。 “悬辉啊，这夜里老听见有动静，为兄来瞧瞧怎么回事，莫非是金屋藏娇了？” 第64章人间一隅安 不久前，楚铭赴夜宴归来，今日被一行人灌了不少酒，昏昏沉沉踏进家门，又被阿元左一句大公子右一句大公子念叨得头疼，楚铭捏捏眉心，按住他的脑袋调转方向，拍拍他的肩膀。 楚铭：“去，给大公子煮醒酒汤。” 阿元停嘴，闷闷不乐地抱着他脱下的披风朝后厨走：“是。” 楚铭漫步庭中醒酒，微凉的夜风拂面，他轻轻吸气，正觉得惬意，忽而听闻一阵动静，像是水声。 这个时候......？ 楚铭身形一晃跳上院墙，几个闪身朝发出动静的方位而去，一路来到楚悬辉的院子。 楚悬辉一袭单衣站在井边，这深更半夜见到一抹人形白影直直站着不动也够吓人，楚铭思及他近来古怪，眉心一拧，真以为是中了邪。 他正要开口，楚悬辉也恰好转过身来，他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整理衣襟，又将潮湿的头发捋到身后，楚铭这才看清石板上不甚明显的深色水痕，原来是在沐浴？ 楚铭松了口气，可转念想到他三更半夜在院中浇冷水，楚铭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他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悄无声息地跳下地面，敏捷轻盈如猎豹，缓缓朝屋中靠近。 悬辉也老大不小了轮不上他操心，但不弄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楚铭今晚恐怕难眠。 屋中亮着一盏幽暗的烛火，暧昧地摇曳，楚铭行径如贼，隐匿气息脚步靠近窗户，凝神倾听，真让他听到点动静，像是有人......悬辉在同谁说话？ “......再睡片刻。” “我走了。” 陌生的声音入耳，隔着窗模模糊糊的，楚铭一下来了精神，他仔细听了片刻，这声音怎么都不像是女子的。 第140章 楚铭脸色微变，不等他继续深想，又听到哐当一声，清越明亮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慌又惹人遐想的尾音。 “别......” “砰——”的一声巨响，楚铭夸张地推门而入，朗笑。 “悬辉啊，这夜里老听见有动静，为兄来瞧瞧怎么回事，莫非是金屋藏娇了？” 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扫向床榻，楚铭笑意不达眼底，正想瞧瞧这东西是人是鬼，神态忽然变得空白。 床榻凌乱，楚悬辉神情镇定但衣襟微敞，怀里抱着个......狐狸？ 两人一狐面面相觑，片刻后，楚悬辉皱眉看向他：“这么晚了，作甚？” “为兄喝了两杯，颇为想念弟弟，特来看看。” 楚铭确定自己方才听到了陌生男子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在屋中晃悠，话里染着酒后的微醺，摆弄一下楚悬辉的茶盏，又走到一旁桌案边，突然蹲下身查看。 楚悬辉：“......” 狐狸华：“......” “你从哪儿弄来的狐狸，先前不是不愿养？”楚铭朝床榻靠近，一手伸向陆初华，楚悬辉刚把狐狸往怀里收了收，就见楚铭声东击西，歘地掀开他的被褥。 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楚铭不死心打算趴下看看床底，楚悬辉开口。 “兄长，明日还有早朝，不要闹了。” 谁料楚铭虚晃一枪，趁其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狐狸的后脖子，举到眼前审视。 陆初华耳朵折起，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竖起尾巴挡住腹部：“......” 楚铭打量片刻，冒昧地欲拉开狐狸尾巴查看：“这只是公的还是？” “公的。”楚悬辉迅速将狐狸抢回来，陆初华隐忍地用爪子扣住他的腿肉，气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显然有些牙痒痒。 楚铭挑眉，伸手逗他：“比寻常的狐狸小不少，是幼崽？” 灵狐体形本就娇小，陆初华伪装了些许，化作一只小巧的白狐。 见手递到眼前欠嗖嗖地晃悠，陆初华“来者不拒”，一口咬在楚铭手上，用了些力气。 楚铭看着手上的口水，将其蹭回狐狸身上，扬唇，“还挺凶。” “......嗤。”陆初华停顿，继而发出一声近似气笑的动静。 楚悬辉一时没按住暴怒的狐狸，陆初华一个冲刺咬上楚铭的手臂，挂在他身上“撕咬”，几息之间就将楚铭的华服撕成布条，踏出楚府即可加入丐帮。 “唉！我......别，别咬了......楚悬辉你上哪捡来的这祖宗？” 楚铭手忙脚乱地试图按住狐狸，一时间竟有些冒汗，这狐狸看着小力气却极大，几个扭腰躲过他的桎梏，最终踩在他头顶，叼着他的头发疯狂甩头。 “嘶。”楚铭捂着脑袋，看向床榻上静静看戏的楚悬辉，求助，“快拿走！” 楚悬辉朝陆初华伸出手：“回来。” 陆初华冷哼一声，跳进楚悬辉怀里，臀部对着人，将脑袋朝楚悬辉臂弯一塞。 “啧。”楚铭形容狼狈，糟心地看了眼自己衣不蔽体的模样。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四下一转，缓了缓语气问：“我方才路过听到你与旁人说话，那人走了？” 楚悬辉面不改色：“你听错了。” “嗯，也许是听错了。”楚铭闻言哼笑，淡淡瞥了眼僵硬的狐狸：“原来是狐狸，我还以为是哪个狐狸精呢。” “行了，不早了，别闹到太晚。”楚铭索性脱了衣裳，精壮的身躯上有几处疤痕，与楚悬辉一脉相承的淡然俊逸气质顿时添了抹狂野，他忽而停下脚步，状似不经意开口，“天凉不比春夏，用院中井水沐浴伤身，小心风寒。” 闻言，原本埋首的狐狸立马抬头，兴师问罪似的看向楚悬辉。 楚铭瞥见这一幕脚步停了，若有所思：“你这狐狸挺有灵性，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 陆初华动作微僵，立即歪头，垂首舔舔爪子。 狐听不懂。 楚悬辉沉默良久，终于开 第141章 口：“阿元该四处找你了。” “哼。”楚铭深深看他一眼，背手离去，模糊的声音远远传来：“脖子上的东西遮一遮，伤风败俗。” “......” 陆初华朝楚悬辉脖颈看去，连串的红痕，两人一时间都未曾注意这个，屋内安静下来。 狐狸身形虚化，玄色华袍垂落，青年尴尬地坐在床沿，欲言又止。 楚悬辉摸了摸脖颈，神色没什么变化，反观陆初华拘谨地并拢腿坐着，揪着手指，垂首低声埋怨。 “方才都说了别这样。” 楚悬辉哄他：“无人知晓是你。” 陆初华生闷气，冷哼：“是，方便你赖账。” 楚悬辉点点他的后背：“那与我成婚，陆公子？” “想得美。”陆公子面冷耳热，抱着手臂偏头，“我可没那么容易被人带回去。” 一只胳膊圈住他的腰，楚悬辉将人按倒在床里边，半阖着眼睛，升起淡淡的倦意。 “陆公子这是事后不认人？” 陆初华蹭蹭他的心口，嘴硬：“我又不是你。” 楚悬辉声音渐渐轻了，有一搭无一搭同他闹，低声问：“我如何？” “霸道，冷漠无情，说话不算数。”陆初华细数他的“罪状”，“定规矩但从不守规矩，闷葫芦，面上淡淡的心里坏坏的。” 耳畔的胸腔震颤，头顶传来两声闷笑：“这般坏？” 陆初华眼神微闪：“嗯，偶尔也......很宠我。” 屋中无人应声，楚悬辉的呼吸声均匀绵长，似睡着了，眼下残存着疲惫。 陆初华安静片刻，自言自语般喃喃：“是一直很宠我。” “将我从坏人手中救回，对我有求必应。” “我起初不信这世上有人会如此待我，一只无用又不讨喜的狐狸，缘何能得大人青眼？” “大人却说，他欢喜，夸我漂亮，为我撑腰，大人说一只小狐狸，做什么都可以。” “我说要咬天上的太阳，他说，若不嫌烫咬便是。” “我说要揽天上的月亮，他只淡淡说一句大逆不道。” “他说一不二，无人敢在他跟前放肆，我化作狐狸站在他头顶吹风，他会伸手虚虚扶着，防止我掉下地。” “书阁禁地，干净、安静，我留下一串泥爪印挠花了他的桌案，走路声响远远就能听见。” “他见我脏兮兮，会拧眉将我按在水中洗上三遍，他偶尔伸手拨弄桌案上的刮痕，眼含笑意，听到我吵闹的动静，会提前撂下笔等我走过去。” “殿中人唤我小灵尊，出门遇见熟人皆知晓我名为陆初华，是大人极为疼爱的狐狸。” “后来。”陆初华声音更低了些，“后来我做错了事，我知晓他气我。” “气我......不珍惜自己，气我分明可以抓住幸福却伤人伤己，气我越来越不似自己。” “他将我养得那样好，不懂我为何又要回到过去。” “大人对我并非无底线的纵容溺爱，若我有朝一日不再珍惜，他便将我拦在底线之外，我唤他一声大人，他就亲自教我，一点点教我。” “从前有许多事想不明白，可百年已过，太长的日夜，我反复地想，越是想，越是难捱，他走以后，再没有人那样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哄着我入睡。” “可谁会喜爱累赘？”陆初华闭眼，不似从前那样任性地许愿，“在厌倦我之前，让我同你再多待片刻就好。” 说到最后，屋中寂静良久，楚悬辉听到一声。 “大人啊，我想你。” 不知是巧合还是本能，一只手落在陆初华身后，轻轻拍了拍。 像从前一样，轻而易举地抚平他的伤痛，像在说，别怕。 让陆初华想到后来在蜜饯中找到的，楚悬辉不知何时藏进去的字条。 ——人有四季，寒痛散尽春风迎。 留琼霄相伴，从未有一刻想丢下你。 第65章冥界 “吼——” 悠长的兽吼厚重，震得土地发颤，碎石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第142章 落在脸上令人一阵刺痒。 绝非楚府能听到的动静。 察觉到不对，楚悬辉抬手遮住脸，腕骨被冰凉光滑的东西禁固，他倏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青黑纤长的手，血色经络狰狞纵横，黑色长甲在身上游走，意欲将他开膛破肚。 他正上方悬着一只魃蛛王，是民间传闻中恶鬼十一域关押的恶鬼，人面蛛身，八足似细长的手，略微弯曲呈爪状，发如银丝，软颈，头颅半吊。 楚悬辉身上覆着薄薄一层黏丝，伸手摸剑摸了个空，不等他细想眼前状况，魃蛛王发出一声尖啸，锐利的爪直冲他腹部刺下。 “噗呲！” 楚悬辉翻身躲过，长爪没入猩红的“土地”，如同刺入皮肉，地面松软，破口处朝外汩汩流出殷红浓稠之物。 “喀”一声轻响，楚悬辉踩到不知谁遗落的长剑，脚尖挑起送入手中，侧身躲过魃蛛王吊下的头颅，挥剑侧劈，砍下其半截软颈，魃蛛王发出一声震怒痛苦的尖啸，游走于上方结成的蛛网中，迅速朝楚悬辉的方向扑去。 楚悬辉衣袂纷飞，长剑斩断魃蛛王两条长足，遂静观，发觉对方缩起头颅，眸光微动，找到其弱点，楚悬辉寻找时机借着蛛丝跃至其背后，长剑狠狠刺入魃蛛王头顶。 “嘶！”一声尖啸附着着残留的煞气。 魃蛛王身形软倒下去，从上方的白丝坠入猩红的土地，楚悬辉被残留煞气震伤，偏头喷出一口鲜血，强撑着扶着长剑，七窍中缓缓流出血。 模糊的视野中，乌泱泱奇形怪状的恶鬼闻声赶来，楚悬辉身形不稳，恍惚间瞥见掌心冒出莹白的光亮，似一轮半月印迹。 “吼——！”龙吟声刺破天际，万鬼伏地。 厄罗龙游于青黑阴云间，一道颀长的身影于虚空划出一道急促的痕迹，玄煞比天边忽闪的阴雷更快，陆初华及时接住楚悬辉。 “大人！”他声线不稳，不断擦拭着楚悬辉身上的血迹，一抹玄煞没入其魂身，封住受损的灵窍。 此地为恶鬼域十一界。 不久前凡界，陆初华于酣眠中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醒来发觉楚悬辉身躯冰凉，只余下一缕气息，生魂落入恶鬼域，若三日不归，肉身也将死去，他立即稳住其气息。 厄罗垂下硕大的头颅，便于他平稳地踏上龙头，陆初华背起楚悬辉，冰凉黏稠的血落入他的颈窝，陆初华呼吸都变得迟钝冰冷。 是他贪心。 陆初华乃上古纯阴鬼骨，楚悬辉凡人之躯，生魂受不住他的煞气，坠入下界十一层恶鬼域，若再晚些…… 楚悬辉强撑着睁眼，看不清什么，也无暇思考，声音微弱地开口：“……别怕。” 陆初华背脊一僵，眼睛霎时间红了。 “他阳寿未尽，不剩几月。”鬼姬的声音拉回陆初华深陷沼泽的思绪。 一抹影子静静站在龙角旁，见陆初华不语，鬼姬迟疑道：“不妨弃他凡界肉身，横死者会留在往生城过完阴寿，主人将他留在身边也可。” 冥萧宫巍峨的轮廓显现，云池间鱼龙游动，宫殿四方放置四位鬼王的头骨，冥尊寝宫正下方为恶鬼界域，镇压万邪。 厄罗俯冲悬停，陆初华一言不发，背着楚悬辉走向寝宫。 鬼姬坠在后方劝说：“总归他并不会死，只是暂时......” 陆初华骤然停下脚步，他神情很淡，扫过来的一眼却让人冷汗直冒。 “我再屠一次巫狐族如何。” 陆初华收回目光，稳稳背着楚悬辉朝前走，漫不经心之余浸着寒意。 “总归并不会死，只是暂时分别。” 鬼姬自知失言，垂头行礼：“是，属下自行领罚。” “哼。”身侧传来一声冷哼，曹疆越过她跟上去，“主人，祭祀大殿准备齐全，冥龟族推演吉时为两个时辰后。” 回应他们的是陆初华旋入门后的一截衣袂。 - 头脑昏沉，楚悬辉心口有一股源源不断的热流，冲刷阴冷的痛楚。 他眼皮微动，徐徐睁开，入目是全然陌生的 第143章 陈设，玄色染青红，总觉得眼熟。 楚悬辉起身观察四周，似乎是某处宫殿，地上铺着凶兽皮毛，青灰的獠牙栩栩如生，侧边两尊神鸟铜像，一只展翅一只昂头，眼中镶嵌着泛着暗光的宝石，仿佛下一刻便会扑棱起翅膀，门帘坠着小巧的骨串，质地如玉。 左右无人，楚悬辉在殿中随意看着。 “主人，大典结束，两日后祭祖。” “嗯。” 隐约听见某处传来人声，他不动声色地朝声源靠近，行至屏风后探头，目光忽而一凝。 前方，一道笔挺的身影身着形制繁琐的服饰，像是刚结束某种祭祀，他正低声吩咐着什么，打算解下面帘，朱红面帘长长垂落，从侧方看狭长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敛着。 模样熟悉，但气质太冷，周身萦绕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锋利，楚悬辉静静地看了片刻。 陆初华如有所感地抬眸，看见他的刹那冷硬的眼底划过一丝雀跃清亮，顾不上摘下身上的配饰，屏退众人朝楚悬辉走来，走到一半似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地顿住。 “大......你，好些了？” 楚悬辉点头：“嗯。” 他并未询问这里是何处，自己缘何会在此地。 陆初华眼神闪躲，伸手欲先取下面帘，结果被盯着紧张折腾一阵也没能取下，楚悬辉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揭开垂落的帘。 陆初华宽袖下方的手轻攥着，错开视线：“......做什么？” 方才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冷，如今耳廓面颊染上粉红十分漂亮，鬼使神差地，楚悬辉凑近，在他脸颊上咬了一下。 陆初华一下顿住，呆呆地捂住侧脸，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嗯？” 楚悬辉心满意足，抬手为他取下面帘，头饰，又开始脱他的衣裳，陆初华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一手拦在胸前。 楚悬辉食指点点一旁放着的常服：“换这身。” “哦。”陆初华配合地张开手，察觉到这双手在身上的走向不太对劲，一把握住，“那个，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楚悬辉拨开他阻拦的手，手指下滑摩挲他精瘦有力的侧腰，询问：“这里是你的。”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句“主人”，斟酌着用词：“地界？” 陆初华含糊应声，看着楚悬辉的脸色，被摸也没敢挣扎，只是微微扭身试图避开，低声道歉：“是我疏忽才让你......” 嘴唇被对方的拇指抵住，楚悬辉按压他的柔软的唇，下方隐约露出的尖牙配上陆初华此刻不安的神情，让人很想期付他。 楚悬辉掌心发烫，停顿一下后收回手，没再继续：“这骨头是真的？” 温热的手骤然抽离，陆初华尚未回过神来，慢半拍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殿中的骨串，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真话，最终点头：“是。” 楚悬辉瞥向凶兽的皮毛：“这个呢？” 陆初华抿唇：“......是。” 谨慎观望片刻，发觉楚悬辉不似排斥的模样，陆初华松了口气：“若喜欢，我送去你府中。” 楚悬辉牵着他的手，仿佛就等他这句话：“这个也送？” 楚悬辉捏捏他的手指，如捏着狐狸的爪子，陆初华歘的缩回手，又被人用力握住，楚悬辉说：“这般漂亮，不送也让人看看。” 陆初华背对着他，被他两句花言巧语哄得耳尖通红，清了清嗓子回眸。 “送你一个时辰，夜市，逛不逛？” 酆都，往生城。 夜市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半空升起的孔明灯四散。 两人戴着面具并肩走着，陆初华从方才起不知为何渐渐没了声音，他挑了个最为凶恶、青面獠牙的鬼面，架不住身段优越，露出的脖颈纤长，抚农折扇的指节如玉。 他看上去比随意走着的楚悬辉拘谨得多，像是不习惯走在人群中。 楚悬辉袖口微动，牵住他的手，入目皆是奇异面孔，有些无头，用灯笼充当，有些缺胳膊少腿，面前摆放着各种骨头便于更换，有些不似 第144章 人族。 右侧的竹竿上挂着皮囊，楚悬辉收回目光，又移至一旁小摊上的瓶瓶罐罐，这里生意不错，围了一圈人，楚悬辉走到侧方正欲伸手，被陆初华一把拦住。 “别。”陆初华声音在面具中有些沉闷，“这个你用不上。” 楚悬辉：“为何？” “公子好眼力，这是往生城内最受欢迎的逍遥丹。”小贩颇有眼力见地递上楚悬辉手下方的罐罐，“只需一颗，便彻夜......唉，唉？公子不妨再看看，小生这里还有许多......公子！” 陆初华拽着楚悬辉就走，丢人似的捂紧脸上牢固的面具，脚步极快。 楚悬辉由他拽着，忽而问：“你怎知那是什么？” “我不知。”陆初华沉默片刻，忍不住问，“他身后挂着的幌子，你没看见？” 楚悬辉闻言回头看了眼，这才注意到小贩身后明晃晃八个大字——金枪不倒，彻夜辉煌。 瞥见楚悬辉一下滞住的脚步，陆初华忍着笑，凑到他耳边刺激人：“方才是我唐突，你当真需要呢，我也陪你回去拿一罐。” 楚悬辉：“......” “楚公子如今身子虚，若力不从心买些也无妨......唔。” “拿两罐，今日奉陪到底。” “我开玩笑......喂，别摘我面具......这么多人别亲唔......！” 第66章地族 “北叔都未曾那样对我笑过。” 一只玄狐闷闷不乐地扒拉着鬼姬，目光又止不住朝两人身上瞥，眼巴巴的。 鬼姬摸摸他的脑袋，被元七躲了过去，低声问：“......祭司，我们当初遵循地兆，是对是错？” “地祖石的预兆并非提示，是修正。”鬼姬坐在角落，摆弄着地上的石块，将它们放到画好的圆圈中，耐心解释，“他们必须各自归位，即便不遵循预兆，轨迹也会如此。” 元七扭过头，冷嗤：“人又不是石头。” 他这生气的模样与北萧如出一辙，鬼姬抱着他笑，笑意渐渐淡了。 “是啊，人非草木。” 地是万物的起始与归处，为厚重、承载，与天的缥缈、清冷截然不同，生长伴随着疼痛，荒芜的土欲承载生灵，须接纳其落根，允许根茎刺入土壤。 有了“生”，便有了“声”，最终到“盛”，地族的命格多是如此，地掌孕育、生死，亦是荒芜走向繁盛的过程，来年春日，落花与日光都向着地，承之寒苦，得之富足。 “呜——” 一阵风过，粉染青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陆初华发间，他拧着眉，站姿端正，执笔在金纸上写字，瞧着十分认真。 一笔一画写了三下，陆初华文静的皮囊挂不住形，“啪”地撂下笔不写了。 “给我换支笔。”他侧头朝小贩说。 小贩手里捧着他给的银两，这会儿估摸着收得太多，良心上实在不过去，神情为难地挣扎一下，还是开口：“这位贵客，我看这不是纸笔的事。” 陆初华过了几百年依旧敏感，怒了：“不是纸笔的事，你意思是我的事？” “哎哟哟不是，瞧您多心的。”小贩连连摆手，也是个实在鬼，往楚悬辉手里还了点儿银两，小声劝，“这位公子，你家这位生得跟花儿似的脾气跟驴似的，小人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倔的，这些银两都能买我两个摊子了，要么公子哄哄，帮他写呢？” “不要。”陆初华肘开楚悬辉打算帮他的手，显然脾气上来了，“我字不比你差。” 楚悬辉面前的桌案上，镇纸压着的字苍遒有力，过路人都出上价了，反观陆初华这儿，旁人被他气质唬住驻足片刻，询问他这画的什么，将人给问毛了，统统轰走。 “是。”楚悬辉哄他，“不差。” 陆初华：“不差？你就是想说难看。” 楚悬辉：“没有，写得很漂亮。” 陆初华：“你同外人一起哄我？” 狐狸半炸毛，发饰借着明亮的灯火，随着他说话一晃一晃 第145章 。 陆初华低着头，眉头紧锁嘴角绷直，将“不高兴”写在脸上，袖袍唰的一挥，撂笔咚的一声，沾墨哗哗哗的一下，不满意噼里啪啦一阵撕，雷声大雨点小，桌子愣是一点儿没乱，也没沾上墨汁，但人眼见就要真生气了。 楚悬辉从身后环着他的腰，在他脖颈亲了一下：“好看。” 陆初华这会儿气得没顾上跟他亲密，拧着眉头看了半晌，怀疑地回眸：“你骗我。” 他偏头看看楚悬辉的字，更加不平，撂下笔念念叨叨：“你就是哄我，我方才就说写字能有什么趣味，你就......” 楚悬辉拿起笔放进他指间，手覆在他的手上，略微带着他走了几笔，一个漂亮的字跃于纸上。 “非要写。”陆初华声音渐渐小了，看着那字片刻，有点喜欢，又回头盯着楚悬辉，仿佛问他怎么不继续了。 楚悬辉故意装不懂：“嗯？” 陆初华动了动手，抹不开面子：“你想写我便陪你闹一会儿。” 楚悬辉作势撂下笔：“无事，那不写了。” “......” 在陆初华将笔掰断前，楚悬辉及时伸手拦住，轻咳一声：“写什么？” 陆初华冷哼：“都行。” 楚悬辉落笔，领着他写下“初华”二字，陆初华嘴角微微上扬，接下来看见“与驴”二字，嘴角下撇，二话不说扯下钱袋抛给手忙脚乱的小贩，转身就走。 忽而袖口被什么一扯，陆初华疑惑地低头，发觉袖尾不知何时被人缠上一缕红绳，他沿着绳子抬眼，对上楚悬辉含笑的眼睛。 绳结松松垮垮，若陆初华走得急些、快些自然而然就断了，但它完好无损，另一头系在楚悬辉小指上。 小贩热情满面地送走二位，口中念叨着：“天长地久，天长地久啊二位。” 往生城无日月，阴气最盛的地界被这些仿佛平平无奇的魂点缀得繁华。 “这里与人间不同。”楚悬辉握住他的手，“京城唯有节日热闹些，百姓平日为生计奔波，更多是忧愁中见笑颜。” “没什么不同。”陆初华说。 楚悬辉侧目：“嗯？” 又是一缕白粉花瓣飘零着坠落，陆初华抬手接住，楚悬辉未曾见过他这样的神情，褪去青涩的浮光，像一尊沾着风雪的石像，目光沉稳而温和。 “起初这里什么都没有，成堆的白骨埋进殷红的沙土，不像是会长出树的地方，百年后却不仅仅长出了树。” 他蹲下身将花瓣送入水中，望着它飘远，一张嘴难得不别扭，袒露心声。 “我不知该如何活着时，陡然望见这座不知何时活过来的城，失去头颅的魂某日站起身为自己罩上灯笼，缺腿的人用木头做了拐杖，我曾想，碎了的镜子即便粘得再完整也有裂纹，将人照得狼狈，不如干脆摔碎。” “我摔碎过一个，失去了觉得难捱，又后悔地想不过是狼狈些，为何一定要毁了那点念想。” “想着日后定不会任性行事，可等我再见到他，发觉自己仍是那副模样，没救了是不是？”陆初华淡淡笑着，眼中却有寥落的伤，他问楚悬辉：“你说，我到底是想怎样？” 楚悬辉听了片刻，为他出了个主意：“若不知该怎样，怪那人即可。” 陆初华：“怪那人？” 楚悬辉点头：“他只给你一块易碎的镜子，是他的错。” “这世上有冰镜、水镜、石镜，他未曾带你一一去看，也是他的错。” “即便这天地万物都消失了，也还有一处。”楚悬辉微微偏头，与他额头相抵，黑沉如墨的眼中印着一个人影，“若他没告诉你，还是他的错。” “他不珍惜你，这面镜可还满意？” 楚悬辉眼神锁着他，仿佛并不在意这个“他”是谁，只是在遇到想要留住的人时，会不留余力地留下对方。 陆初华望着这片独属于他，不会将人照得狼狈，如同柔软巢穴的“镜子”，眼底最后一丝别扭也散尽了，他轻轻偏头。 “人间竟有这般多花言巧 第146章 语。” 不等楚悬辉回应，陆初华指尖在他眉心一点：“时辰到了。” 凡界已然过去三日。 一阵天旋地转，片刻安逸如梦散去。 楚悬辉在深渊中不断坠落，直至忽然感到一阵冷意。 他睁眼，四周光线晦涩，似在某处山洞，玄煞化作墨色细线于上方交叠，形成阵法。 “如何？”一旁，陆初华见他不说话，抱着人晃晃，“醒醒。” 楚悬辉分不清方才是黄粱一梦还是真实，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小指，没有红绳。 “......” 楚悬辉瞥向陆初华的袖口，松垮的绳结还在，他一把伸手攥住，力道让陆初华感到些许疼痛，轻轻蹙眉，但并未挣扎。 “怎么了？”陆初华询问。 “......无事。” 楚悬辉心中掠过一阵异样的低沉，他与陆初华之间犹如隔着一层薄雾，见不分明，摸不真切，许是生魂不稳的缘故。 “嘶。” 等一声轻哼从身下响起，楚悬辉眼神清醒些许，他定睛看去，发觉陆初华被自己压着，嘴唇破损变得殷红，目光犹疑。 “人死后会变成鬼。”楚悬辉低头，轻轻抚墨他的脸，询问，“到那时我去找你可好？” 背脊贴上冰冷的山石，陆初华无端打了个激灵，楚悬辉还在问。 “不愿，还是不行？” 他嗓音平缓，不疾不徐。 淡淡的阴冷逐渐在山洞蔓延，陆初华凝滞之际，耳朵动了动。 “天菩萨。”外头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动静，声音略微耳熟，如同一缕日光照进阴森森的山洞，让人得以喘气，“人界的限制真是越发多了，下界竟然不让点石成金，老子悬壶济世连买匹马的银两都......” 一道人影出现在山洞前，背着破烂药箱，手中握着两根草药，正擦着额头渗出的细汗，是下界行医的单闻，踏入此地后许是察觉到异样，抬眼看见两道人影，他话音戛然而止，灰溜溜朝外跑。 “我去这青天白日两人叠一块儿了。” 忽然，山洞内传来一声尴尬又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 “单叔。” 单闻脚步一下定住了，猛然回头。 第67章本性 楚府，三人皆低着头，沉默。 单闻为楚悬辉诊脉，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旋即收回手。 “没什么大碍。”单闻迟疑片刻还是提醒，“不是病症的缘故，这具身子行将就木，引来的阴煞多半会勾起他不好的念头。” 时日无多，行将就木。近来这些话总在楚悬辉耳畔徘徊，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若偏要强求呢？心底掠过一道浅而快的涟漪。 “好，多谢。”身侧，陆初华点头，神情并不意外。 一股熟悉的冷意攀上楚悬辉的背脊，他侧头拍拍陆初华的手臂：“兄长那新得了好酒。” “我不去。”不等他说完，陆初华严词拒绝，显然有些介怀不日前的事。 楚悬辉轻啄他的脸颊，望着陆初华一下稍红的脸说：“有劳了，陆公子。” 陆初华下意识抬头，单闻托腮一脸麻木地望着两人，陆初华脸皮薄，这会儿也待不下去，不知是气是羞，起身走了出去。 “哐当”一声轻响，是在门前绊了一下，更生气了。 楚悬辉收回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人，单闻大大方方让他看，继而搓搓手，客气道。 “楚兄，相见是缘，借我点儿银两。” 楚悬辉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到他手上：“不够待会儿让阿元再取些。” 单闻松了口气：“够了够了。” 楚悬辉开口：“单......” 怕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单大夫、单神医之类的称呼，单闻光是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即截断他的话，“单闻，叫这个就行。” 楚悬辉点头：“我想多活几日，单公子可有办法？” 啪嗒一声，钱袋不慎脱手落在地上，单闻俯身捡起，犹疑地抬头：“什么？” 楚悬辉重 第147章 复，坦言：“我想多活几日。” 单闻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仿佛重新认识他似的。 “生死有命。”良久，他轻轻摇头，颇为感慨：“我有一位故人，从前惯听天由命，若他在许会说这四字。” 楚悬辉垂眼：“好。” - 等陆初华抱着酒回到屋中，单闻已不见人影。 “他走了？”陆初华随口问。 楚悬辉独自坐在桌边，低头品茶，见他来了淡淡笑着。 “陆公子，与我喝一杯吧。” 陆初华深知自己的酒量，略微停顿的工夫，楚悬辉若有所思：“不行？” “谁不行？”陆初华将酒杯往桌上一撂，冷笑，“我千杯不醉，待会儿你别求饶就行。” 一炷香后。 “嗝。”陆初华手抵着额头，推开楚悬辉阻拦的手，逞能，“我千杯不醉，没醉......” 真正千杯不醉的人坐在一旁不吭声，楚悬辉目睹他东倒西歪，也不扶，不紧不慢张开手，让他顺利倒进自己怀中。 “一，二，三......六个楚公子，是妖孽。”陆初华靠在他肩头，念念叨叨，“看小爷我一刀一个，不对，六个一刀就够了，嗝。” 楚悬辉拿走他即将见底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唇轻抿杯沿似觉得不够，抬手扔了酒杯，低头堵住陆初华喋喋不休的嘴。 “砰”一声脆响，酒杯应声碎裂。 楚悬辉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恣意，微阖垂下的眼神却含着些许浮躁。 他不像是会扔酒杯的人，但他今日扔了，他不是会醉的人，但他今日想醉。 “大人。”陆初华眼神迷梨，亲昵地蹭蹭他，“大人......” 楚悬辉的动作一下顿住，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神变得晦涩。 凡间的酒至多让他醉一时，陆初华迷蒙片刻，外头一阵冷风过吹散他眼底的混沌，他直起身揉揉酸痛的眉心：“我，唔。” 不等他开口，崭新的酒杯递到他唇边，楚悬辉将酒灌进他口中，动作轻柔且不容置喙。 “张嘴。”楚悬辉见他甩甩头，眼神再度变得朦胧，心像是被分割成两块，一边空落落的难过，一边又异样地满足。 听见他说张嘴，陆初华虽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喝下，眉头不开心地皱着。 楚悬辉又倒了一杯，递到他唇边，陆初华并未挣扎，有些茫然地看他，小声说：“不想喝。” 楚悬辉一怔，眼下生出挣扎的褶皱，扔下酒杯将他抱进怀里：“好。” 陆初华控诉：“你灌我。” 楚悬辉：“......抱歉。” 楚悬辉低头，唇在他身上游走，两人不知何时从椅子上来到地上，陆初华背靠桌腿坐着，双手撑着地面，楚悬辉半跪在他身前，手指划过其脖颈，继而勾开衣带。 陆初华半闭着眼，身子微微颤动，呼吸渐渐急促。 “唔，嗬......呃......” 楚悬辉垂下的长睫犹如硬冷的枯枝，微动间犹如蛰伏的条条黑蛇，在暗处凝视着前方，酒液从陆初华下颚滑下落入衣襟，楚悬辉顺势拨开其衣襟，低头一点点喝干净。 “你今日。”陆初华用力晃了晃脑袋，抵抗着眩晕，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喃喃，“究竟怎么了？” 楚悬辉不回答，鼻尖蹭着皮肤一路向下，不知到了哪儿，陆初华猛地后退，挣扎着想要起身，楚悬辉早有预料，趁着他没力气，一手按住他两只乱动的手。 吞咽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陆初华陷入迷乱，低头只能看见楚悬辉铺散的墨发。 忽而听闻“吱呀”一声响，陆初华短暂地从混乱中抽离，侧头发觉窗户开着，门......他方才进来也忘了阖上，正被风缓缓吹开。 陆初华一惊，思绪清醒不少，外头不算深夜，隐约能听见人声，他二人在屋子正中央的闹成一团，这要是有人路过那不是...... “别，不行。” “咳。” 陆初华忘了如今的处境，下意识挺直背脊，将裹 第148章 着布料的刃刺得更深，楚悬辉似也猝不及防，扶着桌沿的手猛地攥紧，但还是没有松开。 “大人！”陆初华一时情急脱口而出，连声询问，“有没有伤着，你......咳，你先......先松开，我看看，难受么......” 楚悬辉今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同他作对根本不听，陆初华只得勾手，一缕玄煞如风掠过，将门窗关好。 啪的一声巨响，凳子被人扔了出去生生将门砸开，原本只是半阖着的门瞬间大开。 陆初华明显一愣，不敢相信这是楚悬辉会做的事，想说点什么又被柔软的东西裹挟，太过强烈的白光自意识间划过，他本能地仰起头，闷哼一声。 “什么动静？”阿元与家仆听到声响，正往这里赶，陆初华耳朵轻动，将他们的话收入耳中，“不行，我得赶紧去瞧瞧，别是公子与陆公子又吵起来了。” “有人。”陆初华轻轻吸气，攥着楚悬辉的头发，又不敢用力，“先别闹了，有人来了。” 楚悬辉掀起眼，黑沉的眼中印着陆初华的模样，衣衫凌乱，墨发松散，耳尖脸颊泛着阵阵红粉，眼眸盛着水光。 这副模样，自然不是给旁人看的。 不等楚悬辉松手放过他，眼前忽然一空，玄煞化作的衣袍上站着一只气得发抖的狐狸，正眼含泪花地狠瞪他，积攒着一肚子怒气，猛然跃起一口咬在他脸上。 “嗷！嗷嗷——！”你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被糊了一脸口水，楚悬辉愣了一下，而狐狸仍在不断用嘴筒子打他。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嗷嗷嗷！嗷嗷！” “噗。”萦绕在楚悬辉身侧的阴沉无声散去，他半跪着偏头掩唇，没忍住笑了，艰难地抱起炸毛乱拱人的狐狸。 等阿元唤着公子匆忙踏入屋中时，望见的便是这一幕。 “公子......”阿元眸光微动，担忧的神情变得柔软。 楚悬辉笑得开怀，冷硬的轮廓撩上摇曳的烛火，他衣衫不整，怀里抱着只寻常人难以按住的，正在发狂的狐狸。 狐狸不断张嘴咬人，一块红印没留下，尾巴用力拍打着桌子，全疼着自己了。 “咳。”楚悬辉仰起头，狐狸愤怒地用嘴拍打他的脖颈，湿漉漉的气息喷洒在颈侧，他忍不住笑，“好痒。” 陆初华：“嗷嗷！”忍着！ 楚悬辉低头亲在狐狸额头，诚心道歉：“是我不好。” 狐狸扭头不看他，将脑袋搭在他手臂上生闷气。 片刻后，又别别扭扭地回头斜睖他一眼，舔舔他的脸颊：“嗷。” 也没有那么不好。 这夜，楚悬辉抱着不愿变成人形且不理人的狐狸睡得香甜。 陆初华的皮毛柔软，长而蓬松的尾巴搭在小腹上，暖如夏风，让人想留在这场秋日梦中。 不知怎的，楚悬辉想起小贩那句祝福，是说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与君同寿。”楚悬辉轻声呢喃。 一具垂朽的身躯，注定将这话留作遗憾。 翌日，天光大亮，怀中孤冷。 楚悬辉醒来，身侧最后一缕余温被风夺奏，他坐在床沿，望着昨夜未曾关上的窗。 陆初华依然不曾说何时回来，还会不会回来，楚悬辉算着日子，自己大抵还剩下三月。 “公子！”阿元在门前晒太阳，见他出来立马起身凑上来。 楚悬辉推开门，递给他一纸地契，阿元好奇地接过，看清后神情僵住，他一向机灵，反应过来后眼泪在眼中打转，一把将东西还回去：“我不要。” “日后我不在了，想留下便在府中，想走也不必在别处侍奉。”楚悬辉将地契塞进他手里，“城南、城北三处商铺是你的，你心思单纯，长兄阿姊也会看顾些。” 阿元被他三两句话气得跳脚，捂着眼睛转身就跑，还将地契狠狠砸进他手里。 “说了不要，这大清早的说什么丧气话，我家公子长命百岁，不许你胡说！” 阿元这模样让楚悬辉想起一个人，他从 第149章 前也是这样惹那人生气，现今早晨起来怀里没了余温，报应般作为挽留的人体会了一回对方的无能为力。 松手担忧失去，一味抓紧又觉得不够，太过用力则伤人伤己，像不知该如何对待一握即散，一松即丢的云。 想问一句“为何不回来”，又顾及自尊体面，出口的话就像是冻僵了的绳索，硬邦邦直愣愣，不会弯曲。 强行挽留心中不平，任其飘走心中不甘，楚悬辉想起陆初华那句没辙的询问。 “你说，我到底是想怎样？” 楚悬辉当时回应：“若不知该怎样，怪那人即可。” 他倒也有些想怪那人了。 “往前。”心中突兀地响起一道声音，带着冷硬的意味，“一时的妄念，总会消解。” 楚悬辉忽而回应：“我不愿走了。” 那声音一滞，模糊白影缓缓浮现在他眼前，问他：“你说什么？” 楚悬辉平静地“注视”他，一脉相承的清冷中，在他这多出一缕疯。 “我不走了，师父。” 第68章不休 祠堂前年岁已久的槐树布满裂纹。 冬至，残叶吊在枝上摇曳，倔强也抵不过时候到了自然脱落。 半枯的叶打着旋落在一人头顶，楚悬辉如有所感，伸手摘下在指尖捻着转动，一时不察叶片脱手落在鸦青披风上，相似的垂朽，几乎与其融为一体。 楚悬辉站在树下，伸手描摹着竖纹，低声道：“两月余七日。” 陆初华离开已有两月余七日，楚悬辉与白影对话，也过去了这么久。 他不知白影是谁，想说话便说了，说完也未细究“师父”与“不愿走了”是何含义。 而白影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像是气疯了，一句冷哼都没留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子！”阿元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跑得太急，在门前绊了一跤也没顾上，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开怀，“陆公子，陆公子回来了！” “小陆来了？”赵岚惊讶道。 楚悬辉动作微凝，相比他的滞涩，楚家几位反应要自然亲切得多，顺路迎了出去。 “这里，这里。”阿元在一旁帮忙指挥。 仆从将成箱的布匹、宝物搬进府中。 “嚯。”楚嬅眉眼染上戏谑，凑近一看不由惊叹：“这不知道的以为上门提亲来了......啊！” 赵兰拍她的脑袋，轻声呵斥：“休得胡言。” 楚铭难得与她统一战线：“母亲，阿妹也是实话实说，瞧瞧这鲛泪纱，价值连城的宝贝，我家弟弟也是攀上......嘶！” 赵兰一巴掌扇在他脑门：“你也是，老大不小了不许添乱。” 恰逢此时，有人跟着仆从步入院中，玄袍身披暗红纹的披风，腕间窄袖缠绕着几圈朱砂珠串，刻有精致的狐面纹路，贵气又不失优雅。 陆初华今日束着发，原本脸色微冷，看见楚家人后缓和不少，露出淡淡的笑寒暄两句。 楚家武将出身又是朝廷高官，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萦绕着一股方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煞气，以及久居高位养出的从容，但都默契地略过，不曾多问。 楚府树大招风，不少耳目盯着，稍有异样风声就递到圣上耳边，陆初华送礼极有分寸，贵在实处而非虚名，不至于惹人猜忌，心思颇为缜密。 由此可见他绝非江湖人士，而京城的皇室、士族也没几家能有这排面。 “这一别几月，陆公子近来如何？”楚正卿笑呵呵地问。 陆初华轻咳一声，目光不动声色朝人群后瞥：“尚可。” 楚悬辉站在人群之后，神情陷入阴影，陆初华心中莫名警铃大作。 “悬辉。”赵岚回头，“不是整日念着，怎么人来了反倒藏到最后去？” 楚铭料他不会接话见缝插针地打算调侃，尚未来得及张嘴，就听他那沉默寡言的弟弟淡淡开口。 楚悬辉：“陆公子，久违了。” 这声后院中静了一瞬。 陆初华轻轻拧眉，思及他 第150章 两月前的古怪，担心又是阴煞作祟，几步走到他跟前欲探其脉象。 楚悬辉巧妙地躲过，侧身：“陆公子，请。” 他左一句陆公子又一句陆公子，语气中没了从前的亲昵调侃，像是故意的。 “你到底。”陆初华才不管，一下握住他的手腕，“从两月前就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我一直如此，陆公子贵人多忘事，记错了。”楚悬辉抽回衣袖，他不似陆初华生气便不看人，黑渊似的眼睛反倒将人锁着，“万幸还记得回来。” “......” 陆初华顾忌着身后的楚家人，有口难言，见势不对只能先后退两步打个圆场。 “赵姨，方才的鲛泪纱......呃！” 他方才回头迈出一步，衣襟被人用力揪住，陆初华眼底印着楚家几人错愕的神情。 楚悬辉见他朝后退就低头轻笑，像是气到了某种地步，猛地伸手攥住陆初华的衣领，将他拖拽着朝自己院中去。 “悬辉，这是做什么，还不赶紧松开！” 楚正卿追了两步，呵斥。 楚悬辉朝他们颔首，声音还算平稳：“晚膳我们就不去了，还有些事要聊。” 陆初华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茫然，自然没顾上生气，楚悬辉半途瞥见他别扭俯身的姿势，手劲松了松，改为拉住他的手臂。 很快到了楚悬辉院中。 啪的一声响，楚悬辉将人推进屋子，反手关上门利落地插上门闩。 陆初华眉头紧锁，活动发僵的手臂，被人一路拎过来语气难免有些冲：“做什么？” 在这屋里留下不少阴影，陆初华本能地后退两步提防他。 楚悬辉进屋后平和不少，抬手解下他的披风挂在衣桁上，询问：“饿了？” 陆初华这会儿一肚子气：“不饿。” “你到底......”他忍不住问，问到一半肩膀被人按住。 楚悬辉让他坐下，取下他头顶的发冠，摸着顺滑的发丝。 “今日怎么想起束发？” 陆初华轻哼：“忘了。” 绝不是刚了结一场恶战就赶来，没顾上。 楚悬辉动作很轻，手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蹭过他的耳廓与脖颈，望着白皙的皮肤上泛起层层红浪：“对着旁人笑得开心，对我冷言冷语。” “你应当与谁亲近？” 他语气不疾不徐，在“亲近”上加重几分。 仿佛并未将那些事放在心上，但略微停顿后，气息扑在陆初华耳侧，让人察觉到一丝危险。 “我。”自然与你最为亲近。 陆初华想说这话，但心里先升起了火，横亘在两人间的沉默暴露无遗，似从未消解。 “你与我生气。”陆初华喃喃，眼底极快地掠过红光，积攒已久的情绪被这火星撩过，一发不可收拾，“你以为是我想对旁人笑得开心，还不是因为你，还不是怪你？” “你在别人府中，是别人家的，我还能硬抢不成？” 楚悬辉捏捏他的耳朵，用了些力气：“你不辞而别，也是怪我？” 陆初华扬声道：“是！” 这一声“是”在寂静的屋中回荡，陆初华盯着他：“是你教我的。 从前不辞而别的是你，留我一人不安的也是你。 陆初华向来知晓如何挖苦他，反唇相讥：“怎么，楚公子闹了半天是想我了？” 陆初华并非故意不来，一是那夜楚悬辉将他......弄得没办法，他缓了几日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恰逢鬼域不稳，一时难以抽身，况且他身上煞气太重，在楚悬辉身侧对其也并无好处，人间不过几月了，他也想让大人安安心心度过。 忍了许久，兴冲冲带着一堆礼上门，楚悬辉还与他生气。 “哐当。” 楚悬辉没有回应他这句挖苦，突然将人按在桌上，俯身用力咬住他的唇，眼睛半睁着看他的反应。 “嘶。”陆初华翻身而起，霎时间两人位置调换，他单手撑在楚悬辉耳侧，另一手拂过破皮的嘴角，眯了眯眼，寒声道：“你真以 第151章 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楚悬辉膝盖顶着他小腹，反手将人制在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随意。” 陆初华显然没料到的是楚悬辉竟然对他来真的，一时发愣，楚悬辉没有迟疑，摸到桌上的酒，揭开侯一手捏着陆初华的双颊，微微用力。 “张嘴。” 陆初华拧眉偏头躲过：“你疯......咳......” 嘴唇被人用手指揉开，楚悬辉动作利落，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醇香的酒液入喉，更多溢出流淌，沿着陆初华暴起青筋的脖颈，没入衣领。 气愤加持下陆初华感到一阵阵头晕，他挥开楚悬辉的手，一股怒意蹿到头顶。 “够了没有！” “哗啦......” 那坛不剩不少的酒脱手，在地上摔个粉碎，两人间如火烧的氛围并未因此消减沉默。 “你到底要做什么，问也不说，自顾自对人无礼......！”陆初华蹭过脖子上的酒痕，脱口而出，“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 一句怒喝出口，陆初华原本染着薄怒的神情微微变了，像是意识到什么，话音忽地止住。 脑中忽然闪过过往种种。 那时大人答应他两日后归，不眠不休地赶回来，不曾沐浴更衣，先步入寝宫看他，陆初华不听大人解释，疯了般闹了一通，最终用玉箫捅穿自己的咽喉。 他冷言冷语对楚悬辉说：“这段时日多谢照料，改日登门拜访。” 那点儿假客气是为了气人，却抹不去两人间随处可见的亲昵。 “多谢照料，改日拜访。”楚悬辉点头。 陆初华此刻才明白他眼神的含义，比起生气更多是伤心。 “陆初华，我今夜不眠不休地赶回来，顾不上沐浴先入寝宫......是为了让你气我？” 即便如此，大人也未曾对他说一句重话，只是暂且用阵法困住了他。 此刻，楚府屋内。 楚悬辉站在他对面没再开口，屋中仿佛还回荡着陆初华那句怒喝，他有些待不下去，转身朝外走。 “站住。”楚悬辉开口。 陆初华没有理会，忽而脖颈一紧，那条原本挂在衣桁上的披风被人旋紧当作绳索，勒住陆初华的脖颈将他拽了回来。 楚悬辉动作很快，娴熟自然得如演练了数百遍，将他拴在圆柱边问。 “不愿留下？” 陆初华一手扯着脖颈上的披风，楚悬辉发现后微微收紧力道，逼他回应：“说话。” “......”陆初华被勒得皱眉，攥着披风抿唇。 楚悬辉没等到回答，凝视他片刻蹲下身，陆初华下意识以为他又要做什么，缩了下脑袋，下一刻，脖子上紧缠的布料松开。 “好。”楚悬辉将披风放进他手里，主动后退一步。 陆初华也不知该说什么，停顿片刻，还是沉默地起身朝外走。 “明日。”楚悬辉并未阻拦，看向窗外的枯树，“......改日，可还会来？” “我时日无多，等不到下个两月。” 陆初华背脊陡然僵住，脚步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数百年前灵界大战，大人领兵离开六月，一得空闲便透过水镜看他，让他听话。 “好。”陆初华那时知晓事态紧迫，不剩多少能见面的时间，答应得很快，他抿抿唇，赶在最后点点水镜，“明日......改日还回来吗？” 无人比陆初华更知晓这句话的含义，“无理取闹”与拐弯抹角的话后方，只是一句简单的想你，想见你。 “我。”楚悬辉没听到回应，攥着茶盏摩挲模样平和，眼底却还是印着几缕深藏的难堪：“只是随意问问，不必在意。” “会。”陆初华没有回头，很快地留下一个字后出门。 他从外面将门阖上，转头靠在墙边，陆初华轻轻抬手捂住嘴，神情复杂。 该走了，没什么留下的理由，即使回头也是不欢而散。 但屋中静悄悄的，陆初华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动静都没有。 方 第152章 才他凶了大人，从前也这样凶人，总觉得......那是月尊，是大人，怎会同他计较，因他一两句话而伤心呢。 可后来陆初华见过他因疼痛而微微震颤的眼眸，见过他深埋在沉默下的无奈与疼爱，楚悬辉走后，陆初华整日待在鬼域，回了神殿也是空洞的模样，像一尊半活的石像。 赵礼官劝的话他一句没听进去，只有一句无奈的叹息在陆初华耳中变得极为清晰。 “若尊上见了，得多伤心。” 伤心，一个与楚悬辉极为不衬的词。 陆初华回头，喃喃：“伤心？” “琼霄是尊上伴生法器，共生之物，似心似骨。”赵礼官叹气，“时至如今，小灵尊是还不明白大人的心意？” “尊上性子冷，旁人说他像月像山像风，是无心的草木，可你不能这样认为。” 听到似心似骨四字，陆初华攥住冰凉的玉箫，心忽然疼了一下。 正如此刻，心里蔓延上细密的疼痛，陆初华弯下腰，缓缓坐在门边。 楚府院中平日有人走动，今日不知是听到风声还是什么，一个人也没有，树不剩下几片叶子，模样垂朽，人知来年春日它鲜妍如初，可树知吗？ 它安安静静的，如屋中的人一样，不曾诉说愁苦，不知独自受了多少烦闷才溢出一丝心声。 陆初华学不会挽留，因过去有一个放心不下他的人，在他干嚎伤心前就会回头将他抱回去，将他抱出风雪、险境。 陆初华说自己不漂亮，不讨喜，楚悬辉在他还是一只瘦弱咬人的狐狸时，为他取名“初华”。 百年过了，陆初华仍然想不明白，大人缘何这样疼爱他。 陆初华知晓自己该走了，明日总还会来的，但他听不到声响，便想着大人在屋里是不是正伤心。 一墙之隔，楚悬辉听着外头迟迟未曾响起的脚步声，知晓陆初华还在。 他一动不动地攥着茶杯，怕将人惊跑了。 陆初华竖着耳朵没敢走，怕他真伤心了。 良久的寂静中，陆初华靠着墙，眼底映着人间傍晚漂亮的霞光，想起那夜大人坐在他屋前，也是这样守着他，微微垂头。 至今才恍然当时的担心有多余，大人不会走，就像他今日不会走一样。 那会不会......今日的大人也如那日的他一样，担心他会走？ 陆初华调整姿势，取下玉箫递到唇边，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像模像样，但...... “呜——呜呜啦——” 这么多年了，他技艺依旧生疏，吹出的音律崎岖不平，一会儿像发狂的野驴，一会儿似失心疯的鸟，与萧瑟秋风相和，叫人听后仿佛窥见地府之恢宏绝景。 “......咳。” 屋内隐约传来一声动静，像有人没忍住笑，不慎碰倒了什么。 陆初华安心不少，方才扯出一个笑容，眼底笑意就淡了。 早知如此，当初该发出点动静，大人在门前守了一夜，恐怕担心了一夜。 沉默的间隙，陆初华突然觉得面子里子都无聊至极，起身欲推门，恰逢此时门被人拉开，陆初华动作收不回来，向前冲着撞进人怀里。 两人都是一愣。 陆初华反应过来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一步，楚悬辉察觉到他的意图，轻巧地旋身先将他带入屋内，动作流畅地重新插上门闩。 这一幕过于眼熟，姿势、位置都回到了不久前刚步入这间屋子的时候。 楚悬辉重新倒了酒，坐下望着他：“陆公子，与我喝一杯？” 两月前他也这么说，最后喝得根本不是酒，加上方才他的行径，陆初华现今看见酒就来气，怪不得从前看大人喝酒便不爽，恐怕是料到有此一劫。 他没好气道：“我喝不过你。” 最初的愤怒在这遭后渐渐化作无力，他日夜不歇耗费心神，方才被灌了酒头还发晕，此刻阵阵疲乏涌上心头。 旁人年岁尚浅多少比日后多些稚嫩，但岁月仿佛是楚悬辉的封印，将他的“劣”压下些许，让人得以喘夕。 第153章 说的直白些就是，陆初华招架不住年轻些的大人，被他几下弄得精疲力尽。 陆初华席地而坐，像是没辙了，将下巴搭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楚悬辉动作略微一顿，蹲下身伸手捋顺他凌乱的发丝，许久后才开口询问。 “为何不回来？” 楚悬辉用袖袍擦去他脖颈残留的酒液，仿佛方才做出那种失礼行径的不是他。 陆初华有气无力，忽然明白他从前装作恶鬼，大人为何笃定说“你不是那块料”了，他见过许多恶鬼，楚悬辉确实是那块料，让镇万邪万阴的鬼骨感到背后发凉的，上天入地唯有这一位了。 陆初华扯了扯嘴角，打算刺他两句泄愤，楚悬辉从桌上摸到一块酥饼喂给他，陆初华下意识嚼了嚼，继而火冒三丈。 “喂，适可而止。” 楚悬辉收回手，又问：“是在外有家？” “什么家。”陆初华及时截断话头，硬邦邦反问，“有又如何？” 楚悬辉擦去他嘴角的碎屑，却没有移开手：“是我待你不好？” 陆初华瞥向桌上的酒，没忍住瞪他：“方才灌我酒的是谁？” 楚悬辉这会儿还挺斯文：“你醉了才会乖些。” 这是什么道理？陆初华一口咬在他手上，十分用力。 “不许。”楚悬辉感受到阵阵疼痛，眉眼下压，拇指按在他尖牙上，“为何总不听话。” 陆初华不挣扎也不反驳，就那么无言地注视他，不是没了脾气，而是无比认真地回想自己从前是否也这样难哄。 是谁当着家人的面将他硬生生扯进屋里，霸道的连披风、头发都要管着，毫无规矩礼仪地往他口中灌酒，最后竟然说是他不听话。 这或许是他的报应，从前无理取闹地怪人、咬人，按着人一通胡乱地冒犯，如今凤水轮流转，全部在他身上应了一遍。 “......没家。”陆初华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尝试哄他，“在外面，没有家。” 若是露出耳朵尾巴，狐狸此刻恐怕蔫吧的不像样。 “碰上些事耽搁了才没回来，不是忘了。”他说着，取下手腕上缠着的朱砂串，“此物安神，是给你的，贴身带着。” 楚悬辉并未去看戴在自己手上的朱砂串，眼神始终描摹着陆初华的面容，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他并未撒谎。得到满意的回答，楚悬辉在陆初华颈侧轻吻，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楚悬辉解开他的衣带，“我帮你沐浴。” 陆初华慢了半步，显然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迟疑道：“不必，我自行......” 楚悬辉起身拉开屏风，后方竟然有备好的热水。 陆初华一下顿住，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热水，你什么时候命人准备的？” 楚悬辉动作娴熟地剥开他的衣裳，像从前洗狐狸那样，握住他的双手将人拽起，话却让人细品后感到一阵微凉。 “你同旁人寒暄时。” 第69章人间初雪 “哗。” 屋中硝烟散尽，清水被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又徐徐落入浴桶，本该是安宁舒适之氛围。 然而，屏风后一人站立，身上还淅淅沥沥淌着水，良久，捏了捏眉心。 “......变回来。”楚悬辉沉声道。 一只狐狸悠哉地浸泡在水中，轻轻打了个呵欠，斜睨着他。 “嗷。”不。 不久前。 木雕雅竹屏风后方腾升起袅袅热烟，陆初华长袍落地化作如墨的玄煞，钻入地底，他上身赤裸，莹白皮肤下蛰伏着条条细润的青丝，窄腰有力，腹间纵横着起伏柔韧的线。 “哗啦。”陆初华踏入水中，暖融融的水流将人包裹，他将手搭在浴桶边沿，舒服地眯起眼。 楚悬辉挽起袖袍试着水温，一手撩起陆初华的头发放入水中柔搓：“水温如何？” 陆初华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尚可。” 他嗓音略哑透露些许困乏之意，头轻抵着楚悬辉的手腕。 楚悬辉点头，按揉着陆初 第154章 华的额角、耳朵，与方才暧昧的按法不同，细致正经。 陆初华将另一只眼睛也睁开，无声注视他片刻，仰头凑近他脸颊边轻啄一下。 “我无事。” 酒不算难喝，绳索力道如同挠痒，有人将这些东西用在他身上，结果比他还在意。 被点破心中所想，楚悬辉抬手将熏热的帛巾拧干搭在他眼睛上：“好了叫你。” 陆初华对楚悬辉的行为适应良好，毕竟当狐狸时总与人对着干，大人将他吊在树间，捆在柱上，拴住嘴筒子，指着狐鼻子教训，乃狐家常事。 可楚悬辉没有过往记忆，只残留着些许本能，对方才的事自然介怀。 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陆初华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闪。 “......嗯？” 楚悬辉鼻腔哼出一声疑惑的轻音，指尖被毛绒的触感蹭了蹭，他梳发的动作顿住，低头看去，眸光轻动。 陆初华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绵长似已沉睡，发间却悄无声息地冒出一对绒耳，其中一只圆润狐耳的残缺处恰好“钳住”他一根手指磨蹭，弯出几道颇具柔感的圆褶。 浴桶边搭着一条半湿的狐尾，尖端慵懒地晃动，点点楚悬辉的手臂，舀起的水流声变得暧昧，原本清脆的响动里掺杂少许黏稠的蜜意。 楚悬辉视线在白绒上停留片刻，继而轻轻拨开狐狸的耳朵与尾巴，面不改色地忽略这极为明显的撩拨。 “......”？ 陆初华明显愣了一下，藏在帛巾之下的眼睛缓缓睁开，其间酝酿着雷雨风暴，他深深吸气。 无事，他不过是看大人伤神稍哄一下罢了，免得对方日后揪着这点饶舌。 对，他今日也乏了，如此正好。 呵......方才剥人衣裳，随心所欲地将人来回摆弄，这下摇身一变又成斯文有礼的公子了。 “哗啦！”水溅起三尺高，悉数浇在楚悬辉身上。 陆初华躺了片刻，还是接受不了他的反应，猛然坐起身发出老大一声动静。 “这两月我不在，你是又去了狐山？”陆初华拽住他的衣襟，不知独自想了什么，眼底的血丝是气出来的，“让你找到天仙了？” 楚悬辉双手微微抬起：“未曾。” 陆初华气笑了，眼底火苗直蹿，一把将楚悬辉拽进浴桶中，跨坐在他身上凑近嗅嗅。 “是吗？”陆初华冷哼，“你最好是说真话。” 即使是大浴桶承载两位男子也太过拥挤，楚悬辉衣裳湿透，抬手蹭过脸上的水迹，深色映衬下优越的骨相更加锋利立体。 楚悬辉将额前碎发朝后捋，眸中印着狐狸皱着的脸：“是真话，不过......” 天仙的确找到了。 他眼神直白的过分，未尽之言也不难解读，陆初华轻哼一声，力道松了些许，但想到他方才轻描淡写拨开自己就是一阵恼火，俯身间四周水花溢出，如珠串落在地上哗哗作响。 外头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似有人听见动静放心不下，在门前杵着听了听动静，轻咳一声，又匆匆离开了，隐约能听见压低声音的吩咐。 “......行了，都走......走。” 热水变作凉水，冷淡的人却变作滚烫的人。 原本陆初华将人扯进来只是想报复一番，咬在楚悬辉颈侧第一下是泄愤，第二下是余怒未消，第三下就有些变味，喉咙像朝上蹿着干火，将嘴唇烧得殷红。 “呼......唔......” 分不清是谁凌乱的呼吸，绕在一处触及四方墙壁，又回荡着入耳。 陆初华将人禁固在水中，认真起来一身蛮力让人动弹不得，话中不自觉带上命令。 “不许动。” “嗬。”楚悬辉微微仰头，浓墨似的眼紧紧将人锁住，只有因挤压而疼痛时才轻轻蹙眉，“咳，松开些。” 陆初华不知何时来了精神，哪儿还有方才被折腾的蔫巴样，这会儿眼神亮得像是找到趣味的狐崽子，根本听不进去人说话。 一旁恰好放着块干净 第155章 的帛巾，陆初华顺手拿过，手指抵开楚悬辉的唇齿让他咬住。 “嘘，小点声。”他一边毫不收敛地将水挤出浴桶，一边说是要小声些，凑在他耳边道，“方才有人在外面，不知有没有走远。” 楚悬辉一介凡人听不清，但某只灵狐耳朵一直竖着，知晓那人不仅走了，还遣散了所有远远守着的家仆。 陆初华手法青涩，但意外地会折磨人，他不似山野中勾魂的山魅，也不像人间话本中以精气为食的狐妖。 在这事上，他多数时候像找到了极为中意的猎物，不舍一口咬死，于是叼来叼去玩耍，一会儿做出无害的模样趴在地上，兴味十足地望着猎物蹒跚地站起，假意不敌、疲乏，又在猎物放松警惕之际猛然扑上去咬住其要害，甩动脑袋，最终极有分寸地留下一丝气息。 等“猎物”被磨得脱力，入目是狐狸好奇歪头的模样，盛着水光的眼眸漂亮干净，深处一抹暗红的光也敞亮地坦露，是狩猎的天性。 “哗啦——”水声剧烈起伏。 楚悬辉忍无可忍，找到时机翻身而起将他压在下方，忽而察觉到不对，急促地皱眉。 “嗯......？哐当！” 短促惊诧的音节之后紧跟着一声巨响，浴桶险些侧翻，楚悬辉身下一空连忙抬手撑住边沿，这才不至于狼狈地栽倒下去。 方才还显得拥挤的浴桶陡然变得宽敞，陆初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轻盈落地的狐狸，若无其事地低头舔舔爪子。 楚悬辉：“......” “陆初华。”楚悬辉这下也不唤陆公子了，直呼大名，语气中含着极其危险的警告。 陆初华悠哉哉地躺在布帛间打滚，甩动皮毛，发出舒适的“呼噜”声，无辜地看着楚悬辉。 “嗷呜。”怎么了嘛。 楚悬辉缓了片刻，起身走出浴桶，他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一旁，低头用手拧干衣角，沉默地掀起眼皮子看向跳上浴桶，又泡进水里闭目享受的狐狸。 “哗啦。”轻浅的水流声响起，犹如这世上最为戳心窝子的挑衅。 良久，楚悬辉还在往下滴水，抬手捏了捏眉心。 “......变回来。”他沉声道。 狐狸在水中小小打了个哈欠，爪子前抻，斜睨着他：“嗷。”不。 楚悬辉：“变回来，我不与你计较。” 狐狸眯眼：“嗷？”你觉得我会信？ 刹那间异样的静默让对危险感知敏锐的狐狸竖起耳朵，身形快如闪电，咻地蹬上屏风借力，又踩过楚悬辉头顶，陆初华轻盈地窜到门前，用脑袋拱开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方才他待过的水上覆盖着试图抄住狐狸的衣裳，楚悬辉没管自己湿透的衣裳，转身追了出去，一阵冷风拂面，身上的余热被寒风掠夺，漫天的白绒映在楚悬辉黑渊似的眼底，他墨色的瞳孔微颤，有些走神地站在原地。 这些......像狐狸的绒毛，但一只小小的狐狸，没有那样多的皮毛。 一缕冰凉落在楚悬辉冻红的鼻尖，他抬起手，清晰可见的六角雪飘到手背又很快融化，而他刚放下手，视线就被一道活泼的影子攫取。 “嗷呜，嗷呜呜。” 狐狸在覆着薄薄一层霜雪的地上奔跑撒欢，留下一串浅爪印，他好奇地仰头望向呈现夜色的天幕，却被玉絮砸得睁不开眼，气得张嘴吃了几口。 屋内、檐角的灯火照亮门前一块地方，而狐狸仿佛天生吸引光亮，白绒间隐隐露出的极为浅淡的粉色被暖光覆盖，暖融融的。 狐狸身上覆着一层薄雪，甩着身子将其抖落，恍惚间让人觉得雪是从他身上下来的。 楚悬辉眉间沾了几缕风雪，蹲下身朝他张开手，陆初华不记仇也不记得自己方才撒野，摇晃着尾巴开心地冲过来，将嘴筒子塞进他的掌心，拱出一圈湿润的痕迹。 “嗷嗷！”下雪了！ 他撒欢片刻，尾巴倏然停住了，楚悬辉挑眉，以为他是想起来正与自己相斗。 “嗷。”狐狸急促地叫了一声，嘴与脑袋顶 第156章 着楚悬辉往里走，见他不懂就咬着楚悬辉的裤腿往屋里拖。 大人如今无神力护体，浑身湿漉漉地吹冷风会风寒。 楚悬辉理解他的意思，唤来家仆准备热水简单换了身衣裳，他不太畏寒，但想起自己如今的身子，还是取下一桁上挂着的披风。 待楚悬辉推开门，一眼看见蹲在台阶前仰头望天的狐狸。 他站在狐狸身后垂头，伸手挡住纷落的雪，又俯身掸去狐狸脑门上的一层绒白。 “傻不傻？”楚悬辉低声道，“想看便来屋檐下，仰着头让雪砸进眼里，觉得有趣？” 陆初华没吭声，楚悬辉将他抱起来，摸摸他被雪落出红丝的眼睛。 从前悬木岭有一地名唤空明渊，百年难见雪，却在陆初华踏足的那日下了一场大雪，狂风灰絮遮掩了山的轮廓，他只能依偎在湖畔的树下等死。 万分不甘之际，陆初华也这样仰头看着雪，被玉絮砸得睁不开眼。 后来...... 陆初华忽然挣脱楚悬辉的怀抱，轻盈地落地，仰头认真凝视着他。 楚悬辉第一次见他如此乖巧亲昵的眼神，声音软和了些：“嗯？” 狐狸在院中小跑片刻，忽而一只腿夸张地跛了跛，佯装病殃殃地模样倒在树下。 “呜......嗷呜......” 楚悬辉原本眼中含着浅浅的温和，望着他闹，但等了片刻不见狐狸起身，反倒在树下蜷缩成一团，发出细弱的叫声，被风略微一吹便听不清了。 雪在皮毛上覆了一层，陆初华渐渐没了动静。 楚悬辉笑意微敛，虽说知晓这家伙多半是装的，也还是两步走上前将狐狸抱进怀里查看。 狐狸刷地抬起头，眉眼弯弯，让人一眼看出是在笑。 “嗷呜。”大人，当初你就是这样将我捡回去的。 “大人是谁？”楚悬辉冷不丁问，恰好与狐狸的叫声重叠。 陆初华悚然一惊，诧异地盯着他，一时不知是该怀疑楚悬辉能听懂狐族的语言，还是怀疑他是否记忆复苏。 不会，这具躯壳尚在，即便封印松动也至多让他觉得熟悉，而非解封记忆。 楚悬辉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若有所思：“先前你醉酒唤过，你对那位大人极为信任。” 陆初华如一座狐雕僵硬地待在他怀中，楚悬辉趁机捏捏他的爪子，语气平淡让人听不出喜怒。 狐狸：“......”这要如何解释？ 而不等他苦思冥想如何解释，楚悬辉平直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些许，又丢出一句让狐狸狐躯一震的话。 “当初我就是这样捡到你的？” 陆初华尚未从上一段问话中回神，又被他这句给砸懵了，狐狸愣愣地望着他，浑身毛发竖起，炸毛成了一个球团。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你是不是记得什么？” 楚悬辉摇头：“我不知。”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陆初华震惊地望着他，“嗷......” 楚悬辉将狐狸抱起，微微仰头，让他看清自己的笑意。 “只是觉得，应该会是这样一个故事。” 第70章纵隔天地此念不改 从前，楚悬辉觉得日子很长，短一些也无妨。 如今从晨光看到落阳，一日仍是那样长，只是见了日尾、秋末的残象，想到自己有凋零的一日，而狐狸会踩过冬日的雪仰起头，看向初春的枝头的一缕新芽。 那时候，他或许已经埋在了那棵树下。 “今年的初雪可真早。”闹市人头攒动，灯火下的雪十分漂亮，人群未曾因雪散开，反倒越聚越多，耳畔多是感慨之声，“是这七年来最早的一场雪了。” 陆初华与楚悬辉走在桥头，闻言微微侧目。 “是六年来最早的一场雪。”陆初华拨动腰下垂挂的古朴鬼铃，对楚悬辉说，“七年前的初雪更早，叶还没落完，你那时在院中盯着树上一片要落不落的叶，等着它掉下来，最终没等来它，等到了一场雪。” 话说出口许久没等来 第157章 回应，陆初华疑惑地抬头，对上楚悬辉沉静的眼眸，突然意识到什么，脸唰地红了，移开视线。 楚悬辉：“早知陆公子七年前便识得楚府，该请进来喝杯热茶的，是在下怠慢了。” “我只是路过。”陆初华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冷哼，“不是专程去看你，就是觉得你院中那棵树生得颇为花枝招展，入秋了还不掉叶，不守规矩。” 今日冬至，又恰逢初雪，楚府外出归来的家仆说外头极为热闹，狐狸听到后耳朵一直竖着，虽不曾嗷呜，但眼中写着三个大字，我要去。 陆初华脚步一停，忽然被摊子上的小球吸引注意，“这个......” 眼下人多，不等他将小球递到楚悬辉眼前，忽地被人从身后一撞，手中的球脱手一路向前滚，小贩当即喊了一声，“哎呀。” 楚悬辉先付了银两，转头发觉陆初华已经追出去，也跟了上去。 一路来到人不多的小巷，小球骨碌碌滚到墙边回弹，陆初华方才俯身将小球捡起，身后有人抬起胳膊撑着墙壁，将他困在狭窄的方寸。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味，陆初华垂首发觉楚悬辉正微微仰头看他，霎时间两人似乎都想起什么，没有立即开口。 仿佛回到十年前的巷口，楚悬辉尚为少年模样，看不见近在眼前却隐匿身形的人，手撑着墙壁独自喃喃，那时陆初华便是这样垂首望着他。 “我。”陆初华干巴巴开口，不确定他是否知晓了什么。 “找到了？走吧。” 楚悬辉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他片刻，并未多言，后退一步让开位置，领着他往人群中走。 “先将这个还回去。”陆初华见他拽着自己朝面具小摊走，伸手将小球在他眼前晃晃，那小球边沿覆着一层绒毛，中间绣着狐狸纹样。 楚悬辉：“买来了，拿去玩。” “谁要玩这个？”陆初华嘴硬，“我拿在手中好好的，谁知会有人撞我。” 楚悬辉作势伸手：“好，那给我。” 陆初华攥着小球，手背到身后：“送人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不知旁的狐狸是否也如此，无论是何种情境，总有自己的一番说辞。 楚悬辉大致掌握逗狐方法，话又拐了个弯，好奇他怎么回：“好，不和你抢。” 陆初华又不高兴：“什么叫不和我抢，说得像是我很想要。” 楚悬辉：“原来送的不合陆公子心意。” 陆初华轻咳一声：“尚能接受。” 楚悬辉：“看来陆公子很是中意。” 陆初华移开目光：“......也没那么。”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楚悬辉，果不其然看到一张噙着浅浅笑意的脸。 陆初华气结：“你耍我？” 不等楚悬辉哄他，陆初华顺手取下左侧小摊上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在脸上，扯下楚悬辉腰侧坠着的钱袋，取出银两递给小贩，又自然地将钱袋揣进自己怀里，试图让楚悬辉身无分文，想逛集市只能跟着他走。 结果估摸着是做了“坏事”，转头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孩子撞到大腿，陆初华纹丝不动，孩子连连后退还摔了一跤，懵了一下，抬头轻轻瞪陆初华一眼。 “哈。”陆初华气笑了，蹲下身阴恻恻凑近小孩，将自己青面獠牙的面具怼到人脸上，“你这冬瓜脾气还挺大，撞了人不知认错？” 那孩子安静地瞅他两眼，突然伸手摘下他的面具，摇头晃脑朝他做归脸。 “略，就不认。”小孩又看他两眼，更加有底气了，“你生得好看，我不怕你。” 陆初华被他这不知是夸是贬的话弄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有些不自在地侧头，皱眉呵斥。 “冬瓜，面具还我。” “冬瓜”皱着脸想回嘴，盯着他的脸和身形看了半晌，也是个实诚的，实在没想出什么富有攻击意味的词，只能干巴巴为自己辩解：“我不是冬瓜......等长大就不是了！” 陆初华伸手：“胡瓜，面具还我。” “你..... 第158章 .”小孩气得瞪他，“你是妖精！只有话本里的妖精才长得这么......这么像妖精！” 陆初华自然不会惯着，瞪了回去：“对，你知道就好，再不将面具还回来妖精就要把你吃了，从你的冬瓜头开始吃。” “噗。”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漏了声笑，一时间若有若无的笑声此起彼伏，过路人有些走出去几步仍回望两人，冬瓜和妖精都有点儿害臊，互相瞪着对方不肯认输。 楚悬辉在一边旁观片刻，见两个“小家伙”陷入僵局，默不作声地靠近，他并未开口说话，也没有要帮陆初华把面具要回来的意思，只是站近了些，面色平和中带有一丝兴味。 正在瞪人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什么，尚未抬头就先打了个哆嗦，他与楚悬辉四目相对，忽然间老实了不少，像是寻常孩子看见长辈那样拘谨地站着。 “我，我方才不是有意的，对不起。”小孩将面具一把塞进陆初华怀里，攥着衣角，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到远处才给陆初华做了个归脸，“略......呃啊！” 结果恐怕也是做了“坏事”的缘故，转眼又被人撞飞了出去，小孩坐在地上愣了一下，不等他继续瞪旁人，一名手持木棍的妇人拨开人群走到他身侧，一手娴熟地拽着他的耳朵，一手邦邦两下打在他臀部。 “乱跑、乱跑！撞了人还有脸瞪人，跟我回去......起来！” “哇啊——” 小孩哭着被娘亲拎回家了。 “活该。”陆初华冷哼，转而听闻一声轻笑，霎时间扭头看向看热闹不帮忙的人，“你就知看热闹，也不帮我。” 楚悬辉：“我以为陆公子......” “不许唤我陆公子。”陆初华打断他的话。 楚悬辉略微停顿：“初华？” 陆初华挠挠脸：“怪怪的。” 楚悬辉询问：“那位大人是如何唤你的？” 陆初华被他问住了，面露迟疑，大人从前似乎就唤他...... “陆初华。”楚悬辉唤他。 陆初华轻怔，一名用长竹竿挑着格式灯笼的小贩路过，口中吆喝着“让一让嘞”，其中长条的灯笼自两人之间掠过，模糊了楚悬辉的面容。 来到轮回境他见到了年少的大人，青年的大人，以及某一刻一闪而过日后大人的影子。 陆初华忽然觉得，从前他了解的只是大人对他的疼爱。 有许多话即便楚悬辉亲口告诉他，陆初华也并未完全理解。 他记得有一夜大人受伤也赶回来见他，而自己原本打算乖巧些行事，还是没忍住耍了脾气。 大人最终跟来了南风殿，抱着他在门前睡了一夜。 楚悬辉面容显出疲态，陆初华盯着看了许久，楚悬辉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声问。 “怎么？” 陆初华没再动作：“......我以为你不会累。” 十分天真的一句话，楚悬辉无声笑笑，话中带着些许倦意：“我在你眼中有三头六臂？” 陆初华诚实道：“比三头六臂好看些。” 于是楚悬辉将自己的过去的一角娓娓道来，说他自然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从前养不活花草锦鲤，被单闻笑了许久。 年少托陈遇崖的福，身无分文在街头卖艺赚了些银两，转头又被他散得一干二净，那日楚悬辉没忍住将对方打了一顿。 可他记住了有趣的故事，没能记得大人充满倦意的嗓音，以及大人将他抱进怀中后，像是找到了一处能歇脚喘气的岸，带着浅浅、克制的依赖。 因他是月尊，即便是依赖的姿态也充斥着保护意味，将温暖怀抱留给了他，后背正对着殿门。 陆初华知晓楚公子时日无多，他将眼前的人当作大人的一缕分身，一个影子。 他认为楚公子的生死是树上的落叶。 等楚悬辉的“身躯”死后，他便能见到那个带着所有记忆，会这样唤他“陆初华”的大人。 可方才一个晃神，灯笼下方的流苏自眼前掠过，陆初华望着面容被 第159章 灯笼取代的人，听着在嘈杂人声中有些失真的“陆初华”，突然觉得脑中嗡鸣一声。 酆都有许多魂头顶灯笼，换身皮囊，可魂唯有那一个。 过往的种种自眼前掠过，他与小楚公子的第一次见面是十年前。 他看了“楚公子”十年，楚悬辉的十年里却无他。 这十年他躲在暗处，望着院中楚悬辉提笔作画，画出了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心中感到喜悦，他知晓楚悬辉去狐山，于是气他去狐山，他见楚悬辉一次次伸手握住自己，便一次次转身等着他伸手拽住自己，他听楚府家仆说，从前公子向来不喝药，如今却想多活几日，仍然不辞而别一月、两月。 他听着楚悬辉状似平淡的：“明日......改日还会来吗？” 只回了一个简单的，“会。” 陆初华都看到听到了，却懂得太晚。 月尊并非三头六臂，即使对方变成肉体凡胎走到他眼前，他也仍然在等，等“大人”回来。 怪不得他从前一直等不到大人，原是在等一重身份。 大人早就回来了，十年前追着他跑到小巷，是他没见。 从前也是如此，大人每次都来见他，是他转身就走，将人关在门外，最后却怪旁人转身走了，那日......陆初华想到楚悬辉沉棺之际，白影回眸的那一眼。 并非他没能等来大人，而是大人未能等到他。 棺开着等他来阖上，一侧放着玉箫，是他错过了。 “琼霄是尊上伴生法器，共生之物，似心似骨。”赵礼官叹气，“时至如今，小灵尊是还不明白大人的心意？” 旁人都看明白了，唯有他不明白，是只愚钝的狐狸。 小桥对岸，老地方的戏台应景地唱起戏来，今日人多，又有雪景，戏班子唱了一出雪中重逢。 “寒梅雪中傲，孤月醉今朝，世仇难消解，各朝一边再不相见，人尽皆知两人怨。” “一朝人间落雪，千里相逢，是心中难却。” 而楚悬辉已然转过头，目光专注地望着戏台，眼底印着一场场重逢。 这点，陆初华也看了十年。 阿元常说，“公子遇上重逢的戏，总是要停下看完再走的。” 耳畔阵阵戏曲与叫好声。 “许君指尖梅，掌心月......此愿难谐，已祈万载。” “纵隔天地，此念不改。” 楚悬辉在等一人，他从不说想念，只说想再多活几天。 陆初华在寻一人，他看着人十年，却错过了这人十年。 第71章初与末 “这个，甜。” 闹市中，两抹颀长的身影引人侧目，其一，看俊郎与美人乃人之常情，其二则是...... “这个好香。”陆初华半途嗅到令人嘴馋的香味，被牵引着来到各类摊前，看什么都稀奇，他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又瞄上了糕点，“还有这个......” “咳。”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陆初华回头，楚悬辉抱了满手的东西，连小指上都挂上了玉佩，瞧着是拿不下了。 “好男风也不稀奇了。”不知哪个过路人嘀咕了句，“非找个败家的伺候。” 陆初华当即回头，三两下走上前揪住对方衣领，火大：“你说谁败家？” 他语气阴森，力气极大，凑近才发觉不好惹，那人也没想到陆初华竟能在人群中精准找到自己，将脖子往后缩，连连摇头。 “没没没，没说......” 楚悬辉用肩膀将陆初华蹭走，低声说：“不必理会。” 陆初华扔开那人，没了方才的高兴的劲头，咬了口糖葫芦跟着楚悬辉走。 “方才的糕点。” “我很败家？” 两人同时开口，陆初华看看他怀里的东西，默默伸手分担了一半。 “酆都的食物没有味道。”他干巴巴解释，“我平日不这样，今......” “哪样？”楚悬辉腾出手，一包热气腾腾的糕点印在陆初华眼底，不知是何时拿的，“只是些吃食，孩 第160章 子似的喜好，即便吞金吃银也轮不上旁人操心，喂得起。” 那人悻悻地走了，陆初华用糖葫芦挡住上扬的嘴角，正欲开口，一侧忽而传来略微耳熟的声音。 “巧遇。”郑龙一身靛青华服，鹰隼似的眼中含笑：“楚公子与陆公子感情甚笃，令人羡慕。” “那郑公子就好好羡慕。”突然之间，另一侧响起更为熟悉的嗓音，楚铭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眯眯道，“别总夹在小辈中间让人为难，你我年岁渐长，要识趣。” “好香。”楚嬅路过，抢了陆初华一包糕点，说话比楚铭狂放得多：“都是自家人，我就不客气了......嗯，这个看着也不错。” 陆初华原本想往后收一收，听到称呼愣了一下，又让她薅走了一串糖人。 见她眼神还在巡视，楚悬辉不动声色将陆初华往后挡了挡：“父亲母亲呢？” “出来就将我二人甩出三条街，不知在哪儿腻歪呢。” 郑龙挣脱楚铭的束傅，原本估计没有打算靠近的意思，这下直接站在陆初华身侧询问：“我让陆公子为难了？” 陆初华盯着他片刻：“你谁？” “我是那日。”郑龙笑容僵了一瞬，还想说点儿什么，楚铭楚嬅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将他架着往前走。 “来，郑兄与我去醉云居喝两杯，别自讨没趣了。”楚铭截断他的话，颇有几分嘲笑的意思，“家弟瞧着温吞，动起手来我是拦不住，在下也是一片好心。” 楚嬅朝陆初华扬眉，意有所指：“城南有棵祈愿老树，听说特别灵。” 郑龙咬牙：“二位，在下倒也想去城南看看。” 楚嬅&楚嬅：“你不想。” “城南。”陆初华若有所思，轻咳一声，“没意思，不过去看看热闹也可。” 待会儿写点什么好...... 等了片刻身旁的人毫无动静，陆初华眸光微动，“嗯？” 楚悬辉低垂着脑袋，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撑在一旁柱子上的手：“好。” 一只温热的手在他颈侧碰了碰，陆初华倏然拧眉，声音沉了不少：“怎么这么凉，是觉得冷？” 楚悬辉：“大抵方才在屋中太热，才让你觉得凉。” “......”某人脸红。 一连串难以言说的画面与声响自脑中掠过，陆初华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塞进楚悬辉口中，不吭声了，略微领先他一步朝城南方向走，他的脚步很慢，只和楚悬辉错开两步距离。 初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忽地停了，头顶、屋檐的白绒消失，化作澄澈的清水。 楚悬辉颈间渗出薄薄一层细汗，他抬手拭去。 陆初华玄袍不显沉闷，贵气雅致，楚悬辉瞥向他前方一盏藕粉灯笼，其间雕琢着精细古朴的纹样，像他眼中的狐狸。 楚悬辉看不清眼前的路，脑中阵阵眩晕，那抹玄色在过深的瞳色中失去痕迹，犹如屋檐上化作水的雪，这两月症状发作尤为频繁，寻常大夫瞧不出病症。 陆初华两月不在，楚悬辉却每日都能见“他”，十人精气的精怪夜里敲门，柔声开口。 “我回来了。” 此夜院中无忽至的冷梅气息，楚悬辉闭着眼不理会，精怪变着法地柔声哄他，一会儿靠近门窗做出柔软的动作，片刻又轻声喊冷。 “陆初华”的声音有些哆嗦，小声道，“好冷。” 唯有这时，楚悬辉微微睁开眼，望着覆着一层月辉的床幔，怕闭眼后看到一抹模糊的身影，蜷缩在他怀中说冷。 外面的精怪使出浑身解数也听不见屋中的动静，继而露出獠牙，将陆初华清越的嗓音揉碎成怨恨，字字泣血地说。 “为何不开门，为何不管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它语气愈发凶狠恶毒，最后发出一声似人似兽的尖啸声，双手不断拍打门窗，等到天微微亮了才化作青烟遁走。 楚悬辉起身，披着外袍坐在院中看日出，等阿元来了，便听他惊慌地吱哇乱叫。 “公子怎么坐在院中就披着件单衣，风寒了可 第161章 如何是好！” 嗓音明亮、眸光澄澈，与他心中人的鲜妍相似，楚悬辉被秋风吹冷了骨头，进屋时瞥见一侧池塘中浮起的白肚，池中鲤鱼一夜翻肚，只留下一尾蜷缩在角落的红鲤。 “......”阿元动作僵了僵，尝试用瘦小的身躯挡住楚悬辉的视线，口中念叨着，“哎呀一定是天凉了鱼儿怕冷，公子先进去，我这就让人把它们捞起来。” 楚悬辉绕过阿元，蹲身将尚存一息的红鲤捧起，放入池边的小缸递给他。 “兄长院中的鲤鱼生得好，拿去给他吧。” 阿元难得没说什么，垂着眼匆匆捧着小缸跑出去，生怕让人看见他落入水中连串的泪。 吃魂的鬼，食怨气、恐惧的魔，吞心肺的怪。 入目怪诞荒谬，这些鬼怪间并无关联，却都仿佛能窥见他心中一抹影子，将一具皮囊演得千模千样，唯独演不出陆初华万分之一的明亮。 “......了，怎么了？”缥缈的声音由远及近，陡然变得清晰，陆初华捧起他的脸，眉头紧皱，声音放轻许多，“是不是身子不适？” 他指尖凝聚一缕玄煞，被楚悬辉翻手按下，“无事，你写了什么？” 方才，陆初华领着楚悬辉磨磨蹭蹭来到祈愿树下，买了几条红绸。 楚悬辉忽然抽走陆初华手中的绸带，方才看清几缕狂放的撇捺，陆初华便将红绸用力攥成一团，神情紧张，“没，我尚未写好。” 陆初华背过身去，高大的身形挡去整个小桌，耳朵微红：“不许偷看，写你的。” 身后传来楚悬辉淡淡的嗓音：“即便有心偷看，也无力解读。” 听他拐弯抹角说自己字丑，陆初华微微咬牙：“楚悬辉。” 楚悬辉无声笑笑，陆初华像是十分在意，拧眉盯着写好的红绸打算揉碎，楚悬辉提笔在空白的红绸上画了几笔，松手让风递到陆初华眼前。 一只惟妙惟肖的狐狸静静侧卧在红绸中，口中叼着一枝红梅，姿态生动，如画了千百遍那样娴熟自然。 陆初华脸色由阴转晴，举到眼前欣赏片刻，继而将红绸折好放进心口，开始为难自己，屏住呼吸落笔写字。 从后侧看，陆初华长睫微敛，薄唇轻轻抿着，轮廓边沿借光覆着一层柔软细小的绒毛。 楚悬辉见过他举着沉重诡谲的白骨刀，戾气自眉眼溢出如地狱修罗，鬼域之行，那片据说曾是荒芜的土地，与眼前的人一样的倔强不息。 自小，楚悬辉遇上中意之物便不放手，得到了一堆死物，即便是院中的风筝，也因他想给它自由剪短了细线，让它被树枝开膛破肚。 不远处无叶的树上挂满了红金绸带，祝愿随风摇曳，阵阵眩晕，他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陆初华的眉眼身形化作一团离他极其遥远的雾。 楚悬辉无声转身，将陆初华留在灯火最盛处，转身向阑珊而去了。 “我写好了。”陆初华写了许久终于满意，转身邀功似的看向楚悬辉，“你看......” 眼前空无一人，人间气味杂乱，寻不到那抹缈如天边云月的气息。 急促的身影循着直觉朝夕阳落下的方向掠去。 手中红绸落地，歪歪扭扭的字迹这世间无几人能识。 ——天长地久，与君同寿。 第72章结局（上） 清冷荒废的凉亭中静坐着一人，他额头抵着木柱，双目闭着。 微弱的呼吸渐渐了了，楚悬辉忽而强撑着睁眼，望见一道奔来的身影，并非高大颀长的人影，是一只体态玲珑的狐狸，毛发被风吹得凌乱。 “嗷嗷！” 一只手就能举起的小家伙，却让楚悬辉久违地感到安心。 仿佛陆初华本该如此，不必负累风雪生出可靠健壮的臂膀，在石阶前晒太阳，于田野间奔跑，只是一只小狐狸而已，若将自己的顺遂尽数给他多好。 就将顺遂都给他罢...... 粉白的影子在楚悬辉无光的眼底留下一道亮色，白光自楚悬辉眉心闪过，推着魂离开身躯，封 第162章 印脱落，他的眼眸并未完全阖上，神采已熄。 “大人！” 嗡鸣声将这声大人推远，楚悬辉意识走过很远的路，回到了某个似曾相识的地方。 金光覆地，云雾缥缈，上重天第十一层。 “咕咕。”有人抱起一只通体雪白、羽结灵珠的大鸟，叹气，“大师兄何时能回来，小真都长成大鸟了。” “也就那么。”另一人算了算，“万年吧。” “啊——” “聒噪。”睡在云上的人被吵醒，揪下一小片狠狠砸他，“他重伤元神休眠，灵识下界渡劫归位后才能醒，万年不算长。” “罢了，总归能等到。”抱着大鸟的人摆手，“所幸那小皇子也未讨到好。” 上界，天族与地族因先祖不和而结仇，平日互不打扰，但凡涉及领地皆寸步不让，先前因龙池所属僵持千年，天族门下首席大弟子领兵，与地族玄狐年纪最小的皇子打了百年。 那时天族戏称玄狐为“小皇子”，地族嗤笑天族那位大弟子是“小古板”。 魔族向来不懂这骂战为何听着像是调情，魔尊礼貌询问过天尊与地尊，险些挑起三界大战。 人尽皆知，天族的小古板自幼便与狐族的小皇子两看相厌，小古板性子薄凉寡淡，是正清神君最为看重的大弟子，平日想见他一面极难，但若告知他狐族小皇子也在，天上下刀也会来。 小皇子为玄狐第十二位皇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族中祭祀纹样皆是小皇子的狐相，性子高傲，脾气略大，无论身份高低，只要挑衅他一定会见，但唯独见了小古板就绕道走，又不知为何走得很慢，总能让人追上。 两人于龙池领兵交战，势如水火，最终两败俱伤元神双双休眠，回到下界灵识身边沉睡，待历劫归来方能苏醒。 抱着大鸟的人话落，四周忽而一静。 “别唤小皇子了。”睡在云上的人重复一遍他的话，坐起身叹气，“珍惜这平静的万年罢。” 袁成疑惑：“什么？” “我听到点风声。”另外几人摸摸鼻子，其中一人轻咳一声，“好像说是，师父从大师兄屋里搜出一只玄狐玉佩，与那位皇子随身佩戴的一模一样。” 静默后，袁成一把扔了大鸟：“这不可能，肯定有误会......我知道了！莫非是大师兄从那地族妖狐身上抢下的战果？” 大鸟：“咕咕！” 另外一人捏了捏眉心：“确实，还有两封战书。” “我就知道。”袁成刚松了口气，就听那人幽幽开口。 “上面写着，天长地久，与君同寿。”那人捂着嘴，神情复杂，“以我们与地族的关系来说，在师父们看来这段话是何意味，我至今不敢多加揣测。” 云上靠着的白衣人叹气：“我先前便说过，若只是讨厌，大师兄下界历练缘何能在茫茫人海里偏就相中那狐狸当神使......你们那会儿偏说，是师兄要搓搓那妖狐锐气，到底是结了多少的仇怨，翻山越岭也要找到此狐压他一头。” “......” “呜——”倏然一阵外力介入，将虚弱的生魂驱出天界。 楚悬辉不断下坠，渐渐不记得自己是谁，如同降生的婴孩般化作一张白纸。 八方弥漫灰雾，楚悬辉停下脚步略微仰头，一条细长的裂隙似眼，极为狭窄的天幕无日月星辰，耳畔传来鬼铃的声响。 “走阴阳，过奈何。”少女的嗓音响起，她满身挂着铃铛，身后坠了一群空洞的魂，手中还牵着个孩子，“闲者退.....” 她偶然侧目淡淡地扫了眼楚悬辉，忽然间身形一顿，扭头重新看向他。 “你。”许叶归目光中有了些许疑惑。 是数百年将她带出鬼塔的那位尊者，许叶归得他的机缘入师门，而后在阴阳隙中引渡迷失的亡魂，顺着这条路走到尽头是浊魔的地界，到了那里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里是最后一次机会，要么入魔，要么回头。 “大人。”引渡者无法干预亡魂的抉择，许叶归承他恩惠 第163章 ，多留了一句话，“你有一只狐狸。” 狐狸......楚悬辉空洞的眼睛微微闪烁，记忆如藤蔓疯长，枝丫上生出狐狸的模样。 在屋檐上晒太阳，与池中龟斗嘴，整日惹祸且不认错，无人了倒是很会撒交，发出哼哼唧唧的动静。 灵界、人间的记忆走马灯般从眼前掠过，楚悬辉看到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印着天地界·龙池二字的石头边，陆初华揪着他的衣领，气得发抖。 耳畔似有人唤着“殿下”与“师兄”，但两人并未理会。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陆初华声线不稳，“为我好......为我好就是要与我一刀两断，你根本不信我能与你一起走下去，我在你眼中就是一只无用的狐狸？” 楚悬辉并未挣扎，抬手蹭过嘴角的血迹：“是。” “你骗人！”陆初华眼睛霎时间红了，不知是与自己说话还是与他说话，喃喃，“你不想我受罚是不是，我不怕疼，母亲从前也总罚我，我无事......逐出族群也无事，只要你在我就......” 千娇万宠的小皇子，上面十一位长兄阿姊，楚悬辉孑然一身，即便倾尽所有疼爱也抵不上他天生就有的东西，再拖拽着，便不剩下多少体面了。 “殿下。”楚悬辉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该回去了。” “好。”陆初华眼底的情绪渐渐散去，他说，“我回去便成亲。” 楚悬辉点头：“好。” 陆初华注视着他淡漠的眼底，笑了：“届时生一堆狐狸漫山遍野地跑。” 楚悬辉：“嗯。” 陆初华揪着他的衣领的手开始发抖，笑容也变得难看：“若你有空来看看，我夫妻二人定好好招待你。” “多谢殿......” 砰的一声闷响，陆初华的拳头狠狠砸在楚悬辉嘴角，一滴滴清泪落在楚悬辉脸上，手抖得厉害，像是气疯了。 “楚悬辉！”陆初华咬牙，眼底血丝根根分明，恨意翻涌，“你想得美，老子凭什么听你的，我偏要与你纠缠着，下界、这里，我都不会放过......！” 楚悬辉：“我厌了。” 霎时间陆初华眼神变得茫然，直愣愣望着他，僵住了。 片刻后他直起身，点头，转身离开。 “好。” 那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楚悬辉记得他总是走得很慢，但那日却走得很快。 干脆利落，忽地让楚悬辉想起两人在天界初次见面，粉雕玉琢的孩子像个漂亮的糯米团，微微抬着下巴，矜贵地瞥他一眼，蹭着他的手臂走过。 “挡路的长竹。”幼年陆初华对着少年楚悬辉轻哼。 楚悬辉淡漠的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漂亮的小花。” “......”陆初华猛然回头，脸唰地红了，转头拽着母亲的衣袖，哇哇大叫，“母亲，把这根长竹绑回去！” “休得胡言。”身着墨色华袍的女人回眸，美艳中带着一股冷意，淡淡扫了眼楚悬辉，冷哼一声，“倒是比你师父顺眼些。” 楚悬辉俯身：“地尊。” 陆初华躲在地尊身后，眼睛盯着他看，楚悬辉抬眼与他对视，他却又快速移开视线，楚悬辉目送他们离开，陆初华却突然从马车里探头，大声喊：“等我长大了就与你决斗，大长竹你等......呜哇！” 车内隐约传来巴掌落在臀上的声响，以及地尊稍显无奈的轻斥。 “傻子就知逞能，那孩子是天族小辈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你去决斗......明日日上三竿能起来，为娘便谢天谢地了。” “呜呜，讨厌娘亲，啊！不是不是，娘亲最好了......” 楚悬辉抱剑站在原地，半晌，垂首轻笑一声。 回忆到此为止，楚悬辉再度看到那抹决绝离去的背影，下意识追出一步，微微抬手。 “师兄！” “殿下......” 耳畔急切的呼唤声戛然而止，幻象崩塌又重组，龙池与群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烟弥漫的诡林，他迈 第164章 出的一步刚好来到一座墓碑前。 楚悬辉看清上方的字，陆初华之墓。 冷汗自脖颈渗出，他眼中蒙上一层灰，盲目地半跪着伸手去挖，绷直的颈肩像是撑着一口气，执拗地挖出棺木。 “咚”的一声闷响，棺盖被砸开落在身侧，里头空空如也。 楚悬辉喘了口气，抬眼却见望不到尽头的碑林，青烟不知何时散了些许，所有石碑上都刻着陆初华的名字。 “......”楚悬辉脸色霎时间变白。 “沙沙。” 片刻后，他起身来到相邻的墓碑前伸手去挖。 “你这样要挖到几时？”少女的声音陡然响起，许叶归有些着急，“快走，片刻后我便会被驱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悬辉抽回衣袖，垂头挖土。 许叶归试图叫醒他：“别再往前了！” 若因恨与执念走到尽头，便会被心魔吞噬，几乎无人能半途回头。 楚悬辉将一个又一个棺木挖出，确认是空的，又去下个墓前。 许叶归被诡风推远，用力朝他喊：“你的狐狸活得好好的，别找了！” “......活得好好的。”楚悬辉终于有了反应，眼底浸着一丝迷惘，“那我，还有什么理由去寻他？” 许叶归一怔，从他的话里品出些落寞，但不等她继续开口就被彻底推出幻阵。 楚悬辉一座座墓碑挖了过去，手指皮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阴阳裂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他挖出最后一口棺材。 “咚。”又是一声闷响，棺盖被掀开，空的。 楚悬辉放下心来，起身看见眼前的场景，却蓦然僵应了。 “回来了？”陆初华对身前面容模糊的人轻哼，主动俯身让对方摸摸脑袋，眼巴巴道，“我想你。” “......”楚悬辉攥拳，手指不剩多少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如执念般深可见骨。 霎时间心中涌现出浓烈的恨意，想将眼前美满的景撕碎。 心中有声音蛊惑着询问，你当真甘心？ 前方幻象之后的浊魔不断牵引他往前，青黑的眼中满是贪婪，长甲间有一缕操控人心的青烟，与楚悬辉眉心相连，勾起他心中的不甘与憎恨。 你甘心吗？他如此幸福，你还有什么理由寻他？ 是你捡到了他，先遇到他不是吗？ 若得不到，不如干脆毁了，让他与你一起永远在此处安居。 楚悬辉意识混浊地朝前走，可忽然间，他眼眸震颤，黑淤的冗杂渐渐融化。 前方，陆初华朝那人露出明媚的笑容，诡谲的青烟遮不住他的光华，并非鬼魅拙劣的皮囊，楚悬辉一眼认出那是真正的陆初华，他看上去极为自在。 “......” 楚悬辉并未走到尽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纵然心生贪念，欲掠夺战有，但若狐狸幸福，他会少些执念。 浊魔知他执念是陆初华，却无法理解为何弱点也是。 “大人！”转身后，前方传来一声急切的喊声，带着几分火气，“你这人真是......！” 幻象因楚悬辉转身而破散，陆初华三两步冲上前，正压不住火打算开骂，一低头就愣住了。 一缕晶莹沿着楚悬辉脸颊轮廓落下，砸在陆初华虎口处，他生平第一次听见大人不稳的声线，带着一丝茫然似的。 “若你在笑，我还有什么缘由留下你。” “......”陆初华哑然。 楚悬辉越过他往前走，并未完全从幻境中醒来，灰蒙蒙地喃喃自语。 “再拖拽着，便不剩多少体面了。” 楚悬辉走出去两步，袖口被什么拽住，他回头微微垂眸，一只灵狐眼底噙泪，耳朵往后折，四爪用力着地，咬住他的衣袖往后拽，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楚悬辉眼神清醒了些，轻声唤他，“陆初华。” 陆初华歪头：“嗷。”是我啊，大人。 那些都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我怎会对旁人那样笑，浊魔 第165章 的幻境是取了你的记忆。” 狐狸化作青年将他抱进怀里，肩膀已比他宽厚了。 “我长大了，从前惯听你的，如今也听听我的话啊。” “大人，我心悦你，我好想你。” 第73章归处·结局（下） 冷梅气息拂面，楚悬辉意识渐渐清醒。 他垂头将鼻尖埋近陆初华颈肩，抬手放在对方后背，缓缓收紧力道。 楚悬辉生魂受损，“身子”很凉，陆初华像是被一条冰冷的大蛇缠住。 阴阳界是天地遗落的间隙，在这道狭窄的缝隙里，天地变得很小，小到荒芜中一抬眼眸，只剩下彼此了。 陆初华先前强行封住人身七窍，只身前往阴阳隙寻楚悬辉，如今察觉到他的魂越来越淡，轻声在他耳畔道。 “我将你的身子安置在山洞，这次即便你想跑，也没力气动了。” 听出他话中隐忍的怒火，楚悬辉正欲说些什么，脑中蓦然一晕，生魂被什么牵引着落到实处。 鼻尖萦绕着山洞中独有的气息，许是外面下雪的缘故，带着些许潮湿的意味。 楚悬辉眼眸轻颤，缓缓睁开，入目是一张含怒的面容。 “你方才......” 人身脆弱，强行吊着一口气也维持不了多久，楚悬辉哑声道：“无事。” 耳根子没安静一会儿，狐狸开始生气，知晓等楚悬辉回到灵界恐怕没什么大好时机发难，干脆蹲在他身前数落。 “这也无事那也无事，楚无事。”陆初华越想越气，“我方才就觉得不对，让你两三下糊弄过去，下次再信你的鬼话我便不是狐狸。” “又没声没息地溜走，假如我未能及时察觉，稍微来晚了一步你要如何？” “还有，什么叫若我在笑，你还有什么缘由留我？” “你几时讲过规矩武德，将我吊在树上困在殿中时怎么不说？” 陆初华冷哼，见缝插针地复仇：“不要将自己想得那样清高，你不是那块料。” “说话！不是整日叫人说话，到了自己为何不吭声了？” 楚悬辉并未言语，轻轻叹息一声，将额头抵在陆初华肩膀上。 “......真狼狈。”他淡淡笑着。 陆初华心软，抬起他的脸：“被你捡回去那日我也狼狈，扯平了。” “你留不了多久了，待会儿。”陆初华声音小了些，“待会儿我会将你的身子带回楚府。” 楚悬辉摇头：“不必，我留了书信，说去云游。” 古人云眼见为实，见不到尸身，楚家人心中也留着个他还活着的念想，不至于太过悲切。 陆初华点头，楚悬辉看他片刻：“用冥火将我的身躯烧毁。” 陆初华还是点头：“嗯。” 楚悬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抬起他的脸，看到一只“花狐”：“哭什么？” 陆初华摇头，遮着脸不让他看，像是真难过了：“我就是......觉得......我不想你走。” 在阴阳隙因机缘而亏视的记忆从眼前掠过，楚悬辉心口一抽，摸摸他的脸。 “不会了。”楚悬辉气息渐弱，话轻却格外清晰，“这次即便天塌下来，我也不会放手了。” 尚能重逢，已是万幸。 楚悬辉无声念着，就这样一闭眼，在陆初华怀中散去他强行留住的气息。 一把冥火烧去楚悬辉的枯骨，陆初华静静地看完这场火，转身化作一只小巧的灵狐，跃进玄煞中去寻灵界的月。 等到火光熄了，一缕白影缓缓显现，站在只余下焦黑的山洞中不知在想什么。 “行了，当初谈妥的，天地契为证。”冷淡的声音自暗处传来，黑雾间走出一道风华绝代的影子，地尊双手环胸，轻轻扬唇，“若他二人分开，龙池给天族，他二人未分开，你徒弟赘过来，龙池也归我们。” 若非轨迹方向有误，地祖石与天兆都无法干预下界之事，如今两人各自归位，更是别无它法。 天尊冷着脸没作声。 地尊拍拍他的肩膀，杀人诛心：“我 第166章 地族也并非赶尽杀绝之辈，你这位据说颇为省心的大弟子我很中意，龙池算作我地族的聘礼，另给东南六座城池。” 天尊甩袖离去，声音远远传来：“不必，龙池给你们，不肖子孙也拿去。” “这多不好意思。”地尊慢悠悠道，“改日来喝喜酒啊，亲家。” “轰隆。” 一道天雷警告似的劈在她脚下。 - 灵界，月神殿。 八种月相环绕灵棺，清冷的大殿中央是乌泱泱的人群，诸位灵官俯身三拜。 一道月白身影自灵棺中走出，赵礼官迎上前：“尊上。” 楚悬辉朝众人颔首：“辛苦。” 他目光被几抹红攫取，侧目看向神殿中直冲云霄的古树，眸光轻动。 原本苍绿的古树变作红，数以万计的红绸下坠着无声的金铃，陆初华虽字迹狂放，但祈福的符文画得精致漂亮，思念无声却如红绸细密，印进楚悬辉眼眸深处。 看到这满树红绸雨时，楚悬辉意识到自己的确走了许久，久到狐狸将红绸系到了古树最上方，是靠近苍穹眼的高。 若这场“红雨”落下，轻绸重如山。 “小灵尊每回来一次，便会留下一条红绸。”赵礼官说，“原本是有声响的铃，后来小灵尊说，这般系到尊上回来的那日，风一吹摇摇晃晃，就太过吵闹了。” 楚悬辉仰头望着云雾上方若隐若现的红绸，门前不见狐狸的踪影，他却已经知晓对方在何处了。 空明渊，月窟岤。 月窟岤中空荡，一只灵狐蜷缩在中央，望着石壁上格格不入的一个爪印。 脚步声由远及近，狐狸并未回头，毛脑袋搭在爪子上，小小的一具身躯仿佛承载着偌大的烦恼。 楚悬辉也不打扰，徐徐行至他后方席地而坐，手指轻点他的脑袋。 陆初华用尾巴遮住脑袋，不理他，楚悬辉握着他的尾巴晃晃，陆初华一阵翻腾挣脱，楚悬辉揉揉他温暖的肚皮，陆初华终于忍无可忍，恶狠狠一口咬在楚悬辉手上，糊了他一手口水，又跳进他怀里，对着楚悬辉心口就是一顿擂，一招狐狸旋风拳能看到残影。 在人间不敢用力，怕将楚悬辉弄伤，如今对方有灵力护体无坚不摧，陆初华哼哧哼哧地用爪子蹬人，蹬了半晌将自己累得够呛。 “嗷，嗷嗷......” 楚悬辉被他弄得痒痒，按不住正在闹脾气的狐狸，干脆将他换了个方向，低声说。 “外面下雪了。” 陆初华眼睛亮了亮，立即站上他的肩膀，口吐人言：“走。” 楚悬辉带着他往外走，行至湖畔边的树下，此地雪落后三日不化，很快积了厚厚一层，狐狸撒欢片刻险些被埋进深处出不来，嗷嗷叫了片刻被楚悬辉捞起。 “你那时也这么小。”楚悬辉说，“我只听到有细弱的叫声，找了许久才找到。” 陆初华第一次听闻这个，竖起耳朵：“找了多久？” 楚悬辉：“找到最后只余下这棵树了。” ......那不就是找了个遍吗？ 陆初华斜睖他一眼，小狐狸做出这样的神情，让人非常想揉揉他。 楚悬辉头顶落满了雪，将狐狸抱到眼前：“随我回去？” 陆初华脑袋昂得高高的：“我可没那么容易被人带回去。” 楚悬辉眼中也落了雪，锋利俊逸的眉眼温和：“那要如何才能将狐大王带回去？” 狐大王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楚悬辉：“嗯。” 陆初华仰头看他：“做狐狸的归处，生生不渝。” 楚悬辉：“好。” 陆初华又道：“要听狐狸的话，不许独自离开。” 楚悬辉：“好。” 最后，狐狸在白烟中化作青年，陆初华将楚悬辉按在雪地里，深深陷了进去，他露出一个比天光还明媚的笑容，像一朵雪中开出的小花，正活泼地朝楚悬辉摇曳。 “与我成婚这件事，不许反悔。” 楚悬辉按下他的后脑，吻上他仿佛沾染夕阳 第167章 暖融的唇。 一时间四周寂静，唯有一声含混的呢喃穿过空明渊。 “渴时方知欲，见君如雨霖。” 风雪渐歇，灵树轻晃，那条长阶上撞得头破血流，被天水推向方舆的红鲤，最终顺着命运的长河游向云中的明珠。 命折病狐七分运，月照曲径三分明。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小狐小月会一直幸福~ 感谢愿意为月狐小故事驻足的宝贝们，希望大家天天开心哦~ 月狐温馨同眠插图在围脖@一只咸饭团，欢迎来玩耍！ 最后，感谢相遇！ 能在闲暇时刻给大家带来一点点快乐，对饭团来说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