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不认，我，便是新的乱世》 第1章 弃子 第1章弃子 袁野是袁绍的儿子。 可汝南袁氏，永远不会认他。 …… 公元168年，汝南郡汝阳县，袁府老宅内。 腊月，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 阿蛮就在这冰天雪地里生下了袁野。 接生婆是管事袁腾找来的，牙快掉光，手掌布满干瘪褶子。她掀开阿蛮的裙子扫了一眼，面无表情道：“还早，等着。” 阿蛮在土炕上疼了一天一夜，一声都没喊。嘴里死死咬着布巾，嘴唇被咬得渗出血。稻草被汗水、血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她单薄的身上。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婴儿落地了，雪还在下。 接生婆拎起袁野的脚，在后背拍了两下，一声啼哭划破阴冷土屋。 “还是个带把的。” 她把孩子裹进一块破旧麻布，往炕上一丢，收拾东西就要走。 阿蛮虚弱地唤她：“婆婆……帮我……” 接生婆头也不回：“水在灶上，自己烧。”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阿蛮躺在血泊之中，浑身抖得如同寒风里的枯叶。她拼尽气力侧过身，伸手将小小的袁野紧紧抱进怀里。 袁野很小，脸皱巴巴，皮肤泛红，嘴唇干裂。睁了一下眼，很快又闭上。 阿蛮试着喂他奶水，他起初不肯吸吮，她又轻轻塞了塞，袁野才含住，用力吮吸起来。 温热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袁野脸上。 袁野大口吮吸着乳汁，鼻尖萦绕着血腥味混着皂角的怪味。阿蛮的手指粗糙，长满冻疮，蹭到他脸颊时，带着刺人的凉意。他抬起小小的手，按在她胸口，感受那一下下缓慢却安稳的心跳。扑通，扑通。 袁野是穿越过来的。 前世他是个历史爱好者，意识苏醒时，周遭一切都模糊陌生。他不知道抱着自己的女人是谁，可他本能明白，这是他的母亲。在这个陌生凶险的时代，她是他唯一的依靠。 日子缓缓流淌。袁野身子瘦弱，头发枯黄，肋骨根根凸起，可发育比寻常孩童更早。 土屋狭小逼仄，泥墙茅草顶，木板门关不严实，寒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屋内只有土炕、矮桌和一只破碗，家徒四壁。前世的居所和这里相比，称得上豪宅。 他清楚，这是东汉末年。 天下很快就要崩塌，大乱将至。而他，一个没有户籍、见不得光的家奴子，生父是汝南袁氏的子弟，袁绍。 袁家绝不会接纳他。想要活下去，他必须一步一步往上爬。可现在他只是个幼儿，空有满肚子后世见闻，什么都做不了。 从阿蛮零碎的话语里，袁野拼凑出全部真相。 她叫阿蛮，今年才十六，是袁府里最低等的婢女。当年一次偶然，她怀上了袁野。袁绍从没有来看过她，更不会承认这个孩子的存在。于袁家而言，他们母子，只是一件见不得人的污点。 阿蛮每日天不亮出门，直到天黑才归来。她在浣衣房做工，从卯时忙到酉时，几十件冰冷衣裳，泡得她双手发白，关节肿得像萝卜，指缝裂口渗出血丝。 每次推开门，总能看见袁野乖乖坐在炕上，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等她回家。 她怀里揣着一块温热的麦饼，是她省下来的口粮。她把饼掰成两半，大半塞给袁野，小半留给自己。 袁野不肯接，伸手去抢她那一小块。 阿蛮抬手挡住：“阿母吃过了，在浣衣房吃过的。” 烛火昏暗，袁野看不清她脸上神色，可他知道她在撒谎。 一天几个时辰泡在冷水里，只吃那么一点，她撑不住。一旦她病倒，没人会管一个婢女的死活。阿蛮要是死了，这世上，袁野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袁野拿起饼，均匀分成三份，推一份到她面前。 阿蛮愣住，盯着那一小块干粮，猛地别过头。 “野……阿母真吃过了。” 袁野不说话，低头啃自己那份。沉默许久，她终于拿起饼，小口小口吞咽。 吃完之后，她把袁野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压抑地啜泣。 “野要快快长。长大了，就好了。” 袁野靠在她胸口，清晰听见她肚子咕咕作响。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等有能力，他要挣足够的吃食，再也不让阿蛮挨饿。他绝不能看着她像这世间无数底层苦命人一般，悄无声息死在角落里。 公元169年，袁野两岁。 纵使满心不甘，可稚嫩的身躯困住他，他依旧无能为力。 这天傍晚，阿蛮拖着泡了整日冷水的手回来。十根手指红肿，伤口还在渗血。她笑着把手伸到袁野眼前：“看，阿母的手像不像萝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弃子(第2/2页) 袁野伸手碰了碰。刺骨冰凉。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这双手日复一日浸泡冰水，只为换一口勉强果腹的吃食。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他的生父袁绍，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恨意在袁野心底生根发芽。但他太小，只能死死按住，静静等待时机。 阿蛮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等稍微暖和，才伸手抱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袁腾来了。 管事袁腾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屋。一身藏青管事袍，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转动时咔咔作响。他目光扫过简陋土屋，先落在阿蛮身上，再看向袁野。 “多大了？” “回管事，腊月生的，两岁了。” “两岁了。”袁腾重复一遍，视线在阿蛮身上来回游走。阿蛮比刚来的时候瘦了许多，身形却已经长开。 袁野盯着袁腾。对方看向阿蛮的眼神，像毒蛇锁定青蛙。前世他见过不少仗势欺人的货色，一眼看懂了袁腾心里龌龊的盘算。他是管事，手握权力；阿蛮只是无依无靠婢女，她成了袁腾盯上的猎物。 袁腾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浣衣房的活，往后加到午时。” 阿蛮抬起头，有些错愕：“管事，奴婢一直做到酉时……” “我说加到午时。”袁腾粗暴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卯时到午时，洗不完，夜里接着干。有意见？” 阿蛮手臂下意识收紧，把袁野搂得更紧。片刻之后，她低声道：“没有。” “还有。”袁腾往前踏出两步，凑近阿蛮，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最见不得旁人吃苦。你要是愿意……” 话音未落，他伸手，想去挑起阿蛮的下巴。 阿蛮猛地向后躲闪，后背狠狠撞上土墙。 袁腾脸色瞬间沉下来。 “给脸不要脸。” 三角眼迸出凶光，话语从牙缝挤出来：“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人？主人的妾？你连名分都没有，不过是个婢女，生了个家奴子，还把自己当人了？” 阿蛮退到炕角，把袁野死死护在怀里，浑身发抖，嘴唇惨白。 “管事，奴婢卖身契在赵夫人手里。有错，打罚我都认。别的，不行。” 袁腾盯着她看了很久，核桃咔咔转了两圈。 “行。”他缓缓点头，向后退到门口，“你慢慢想。日子还长，就算不为你自己，也得为这孩子想一想。” 一声轻哼，袁腾转身离开。 阿蛮抱着袁野，一动不动，等了许久，确认脚步声远去，才顺着土墙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袁野的脖颈，很快变得冰凉。 袁野没有挣扎，目光牢牢锁死袁腾离开的方向。 他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人。此仇，他记下了。等他长大，有力量的那一天，他必杀此老贼。 夜里，阿蛮烧水给袁野擦身子。 灶膛火苗跳动，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一边擦拭，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袁野坐在木盆里，水温有些烫，他一声不吭。 他静静看着她。瘦削的下颌，眼角细细的纹路，头顶竟已经冒出几根白发。 她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本该是安稳度日的年纪，可她被困在袁府，做牛马一样的苦活，还要提防恶人的觊觎，终日挨饿受怕。所有苦难，根源都是袁家，都是袁绍。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袁野心口，喘不过气。 阿蛮低头给袁野擦脚，他忽然抬起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抬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笑意。 “怎么了？” 袁野心里有千言万语。他想告诉她，有他在，他会保护她；想提醒她提防袁腾；想许诺将来带她逃离这座牢笼。 可两岁孩童说出这些，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 最后，他只是小手贴在她脸上，一字一句，稚嫩却认真： “阿母，等野长大了，野保护你。” 阿蛮眼眶瞬间通红。她把袁野从水盆里捞出来，用旧麻布裹好，用力搂进怀里。 “野。阿母等着。” 袁野攥紧她破旧衣襟，烛火摇曳，映着他那双小小的手。 这双手如今还太过稚嫩，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会长大。他会长高、变得强壮，护住阿蛮，对抗这吃人的世道。 就在这时，院墙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袁腾。 他没走。 他又折返回来。 他根本没打算就此罢休。 第2章 陷阱 第2章陷阱 脚步声踩在冻雪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阿蛮浑身猛地一僵，抱着袁野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可预想中的推门声并没有响起。 那串脚步声，在土屋门外稍作停顿，又慢慢走远了。 袁腾只是过来确认一遍屋里动静，没有闯进来。 危机暂时压了下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悬在母子二人头顶。 日子就在这种紧绷又拮据的光景里缓缓流淌。 转眼，袁野两岁半了。 浣衣房墙外，常年堆着一大捆粗麻，专供仆妇扎扫帚、捆绑晾衣杆。趁四下无人，袁野便偷偷扯下几根麻线，蹲在墙角慢慢搓。他手掌太小，动作迟缓，搓出来的麻绳粗细不均，扭扭歪歪，边缘还扎着细碎麻丝。 这天阿蛮下工回来，他兴冲冲把一根搓好的麻绳递过去。 阿蛮接在手里，微微一怔。 “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袁野仰着小脸答道。 阿蛮蹲下身，轻轻掰开他的小手仔细查看。掌心已经被麻绳磨得发红，指缝嵌满细碎麻渣。 “搓这个做什么？” “捉老鼠。” 袁野说完，又从炕角摸出另一根更长的麻绳，比了比长短，跑到矮桌旁，将绳头系死在桌腿上，另一端拴着块从垃圾堆捡来的碎瓦片。他把瓦片搁在地面，拉直麻绳，在空中圈出一个活套。 阿蛮静静看着，渐渐看懂了。这是一个简易的陷阱。 夜色降临，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母子俩相对坐在炕边。袁野埋头搓着麻绳，阿蛮手里缝补着一件破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粗布衣裳，两道单薄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 “阿母。”袁野忽然抬头。 “嗯？” “屋里老鼠多。草料堆有，马厩也有，总偷粮食。”他举起打好活结的麻绳，“做套子，放墙角，能逮。” 阿蛮盯着他看了许久，嘴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 “你才两岁半。”她故意板起脸。 可袁野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藏着笑意。 他低下头，继续捻动麻线。 “野很快就三岁了。” 第二日，袁野在老宅夹巷的墙根下，布置好了第一个陷阱。 几根麻绳挽成灵敏的活套，另一端牢牢绑在压着石块的破瓦上，圈套中间，搁了小半块发霉的饼渣做诱饵。上面薄薄铺上一层干草，把机关藏得严严实实。 他躲在远处静静等候，足足蹲了半个时辰。一只灰毛老鼠探头探脑钻出来，嗅了嗅饼屑，一头扎进绳圈。 袁野猛地拽动引线！活结骤然收紧。 他拎着不停挣扎的老鼠回到屋后，捡来锋利碎瓦片，剥皮、去除内脏。又寻了一处背风角落，用两块石头搭起一座简易小灶，抽来几根干细柴，借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炭火星引燃柴火。 烤鼠肉的腥气在寒风里散开，但这是实打实的肉。 等阿蛮收工回来，就看见小小的袁野蹲在屋后，手里举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几块烤得发黑的肉。他抬脸迎接她，脸上煤灰混着血渍，抹得花里胡哨。 “阿母，吃。” 阿蛮站在原地，低头望着他。阴影盖住她的眉眼，看不清神情。许久，她蹲下身，接过树枝，小口咬下一块。她咀嚼得很慢，细细品味。 “好吃。野做的，好吃。” 袁野静静看着她。她手上的裂口还在渗血，缝隙里卡着皂角渣和泥土。他把剩下的肉全都往她那边推。 阿蛮轻轻摇头，让他自己吃。推让几番，最后母子二人一人一半分食干净。 自这之后，袁野开始到处搜寻吃食。 开春，他就去挖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老宅墙根、废弃猪圈、柴房后方潮湿角落，但凡能入口的，他都挖回来。阿蛮洗净清水煮熟，撒上一点点粗盐，母子分食。 到了夏天，他盯上西墙外那片竹林。春笋冒尖的时候，角门底下有一道两尺宽的缝隙，瘦小的孩子刚好能钻过去。他从缝隙爬进竹林，拿着捡来的断柴刀刨笋。笋壳坚硬，他力气太小，折腾半天也难刨出一根完整笋，指尖被锋利笋壳划得满是伤口。 挖出来的笋藏在衣襟里，原路钻回院子，跑到河边洗去泥土，用瓦片切成薄片带回家煮。煮好的笋又苦又涩。 阿蛮依旧说好吃。袁野心里清楚滋味不好受，可饿到极致，有东西下肚，就已是万幸。 除了春笋，他还会找竹虫。劈开被蛀空的竹竿，里面藏着一团团白白胖胖的幼虫。他用竹签挑出来，搁在瓦片上烘烤。烤到外壳焦脆，一捏就爆出浆汁。 第一次入口，那股怪异的味道几乎让他吐出来，他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以后别去竹林了。”吃完竹虫，阿蛮擦了擦嘴角，认真叮嘱。 袁野抬眼看她。 “林子里有蛇，还有毒虫。你独自跑进去，被咬了怎么办？” “野不往深处走，只在边上。” 阿蛮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也不行！” 袁野沉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陷阱(第2/2页) 这是阿蛮第一次这样大声吼他。 吼完，她自己也愣了，伸手一把将袁野紧紧搂进怀里。 “野，阿母不是凶你，阿母是怕。” 袁野靠在她怀里，能清晰摸到她根根凸起的脊椎，硌得手心发疼。 从前她只是消瘦，如今整个人像被抽干水分的干柴。眼窝凹陷，颧骨高高凸起，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浣衣房的活她一天没停，依旧从卯时做到酉时。袁腾没有再刻意削减她的口粮，却也没有增添分毫。她总是把大部分吃食留给袁野，自己只吃一点点，根本撑不住十几个时辰泡在冷水里劳作。 寒来暑往，一晃，袁野五岁了。 入秋之后，阿蛮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一两声，她只说是呛了灰土。可咳得越来越频繁，夜里常常咳得无法安睡，她死死捂住嘴巴，怕吵醒袁野。只是压抑的闷咳一声声传来，袁野每次都会醒。 他躺在炕上，听着那卡在喉咙里、带着痰音的咳喘，心口揪得发紧。 他偷偷摸去东院药房。看管药房的老仆总爱打瞌睡，袁野趁他昏沉的时候溜进去，悄悄抓了一小把甘草，藏进衣襟带回土屋。加水熬煮给阿蛮喝下，咳嗽没有痊愈，可喉咙里嘶嘶的异响轻了不少。 “哪来的？”阿蛮问道。 “药房拿的。” 阿蛮脸色骤然一变：“你偷的？” “他睡着了。” 阿蛮沉默良久，拉过袁野，盯着他的双眼。 “以后不许再去。” “阿母生病了。” “阿母没事。” “阿母一直在咳。” “很快就能好。” “阿母。”袁野语调平平，却重得像石头，“野不想你死。” 阿蛮猛地一怔，嘴唇不住颤抖，伸手将他抱入怀中。她身体不停发抖，咳嗽又涌了上来，可手掌死死按着袁野的后脑勺，不让他抬头看见自己的眼泪。 秋末的一个夜晚，袁腾登门了。 这一回，他没有站在门槛外，径直走进了土屋。油灯里油快耗尽，只剩一粒豆大的火苗，昏昏沉沉。阿蛮躺在土炕上，面色蜡黄，额头上浸满冷汗。袁野坐在她身侧，正拧湿布敷在她额头降温。 袁腾扫了一眼炕上的阿蛮，目光又落在袁野身上。 “病了？” 袁野没有应声，只是把湿布翻面，重新敷上去。 “病了也好。”袁腾斜靠门框，手里核桃咔咔转动，“浣衣房的活不能空着。你干不了，就得找人顶替。找人替工，你的口粮份例，自然要让出来。好好掂量掂量。” 袁野手指猛地攥紧湿布。 这老贼，分明是要借着这场病，把阿蛮往绝路上逼！ 阿蛮听见这话，挣扎着想坐起身。袁野伸手按住她。 “管事。”阿蛮的声音沙哑虚弱，“奴婢歇两日，两日便能上工。” “两日？”袁腾嗤笑一声，“就你这模样，两天爬得起来？” 他往前踏出一步，站在炕边，居高临下地俯视阿蛮。视线在她身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到袁野身上。五岁孩童守在母亲身旁，一只手按着阿蛮，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湿布。 “你这儿子倒是孝顺。”袁腾语气带着戏谑，“可惜，孝顺填不饱肚子，当不了口粮。”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过头丢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明天浣衣房见不到人，你们母子俩的份例，全都停掉。自己想清楚。” 脚步声渐渐远去，核桃转动的脆响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阿蛮静静望着茅草屋顶。袁野重新打湿布条，拧干，敷回她滚烫的额头。热度消散得极快，湿布没片刻就变温。 “野。”阿蛮轻声唤他。 “嗯。” “你听阿母说。”阿蛮看向袁野，“明日阿母去浣衣房。再难受也要去。只要阿母还能动，份例就不会断。有口粮，你就有吃的。” “阿母，你病得很重，该好好歇息。”袁野看着她，心底满是慌乱。阿蛮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唯一的依靠，他绝不能失去她。 “阿母得去做工。”阿蛮撑着炕沿，费力坐起身。她的手不停发抖，终究是坐稳了。 “阿母。” “嗯。” “野长大了，野会照顾阿母。” 阿蛮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袁野的头顶，脸上浮起一抹微弱的笑意。 “嗯。我的野长大了。” 那一整夜，阿蛮咳个不停。 袁野没有合眼，坐在炕边，默默数着两次咳嗽之间的间隔。 间隔，越来越短。 天快要破晓时，她咳得筋疲力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袁野拉起薄被，往上扯了扯，盖住她裸露在外的肩膀。他坐在炕沿，一动不动，盯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小手攥成紧紧的拳头。 他心里火烧火燎，却没有根治病痛的办法。 只能等天亮，再出去寻些能入口的吃食，给阿蛮补一补身子。 第3章 两碗汤 第3章两碗汤 天还没亮，阿蛮就被咳嗽惊醒。 起初只是干涩的闷咳，喉咙里像卡着异物，反复吞吐也咳不出来。没多久，咳嗽骤然加重，她整个人蜷起身子，肩膀跟着一下下剧烈颤抖。 袁野守在一旁，抬起小手，一下下轻轻拍在她单薄的脊梁上。 阿蛮咳了许久，终于咳出一口痰。她飞快取出布巾接住，紧紧攥在手心，刻意避开袁野的视线。可袁野还是看见了，白布之上，洇着一丝刺目的红。 “阿母，今天别去了。”袁野的声音很轻。 阿蛮缓缓摇头。她撑着炕沿费力坐起身，双手抖了好几次，才系好粗布衣裳。一站起来，眼前猛地发黑，她扶着土墙，静静缓了半晌。低头看向袁野时，她勉强扯了扯嘴角。 “没事。阿母撑得住。”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袁野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晨雾笼罩的夹巷深处。她走得极慢，时不时扶墙停下歇息，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袁野没有留在屋里干等。他清楚阿蛮性子要强，无论怎么劝，她都不会改变主意。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寻来吃食，让她多攒几分力气，扛过这场病痛。 袁野穿上衣服，从角门底下的缝隙钻出去，一路奔向竹林。破晓前的林子漆黑幽深，露水浸透他的裤脚与衣袖。他蹲在湿泥地里，握着那把捡来的断柴刀刨笋。 笋壳坚硬，他力气太小，折腾许久，才刨出一根完整的春笋。笋壳划开他两根手指，血珠渗了出来，他低头用嘴吮掉伤口的血，继续埋头刨挖。 刨好竹笋，他转到水沟边，收回昨天布下的竹鱼笼。笼里钻进三条指头长短的小鱼，还有几只细如发丝的河虾。他把鱼虾倒进随身的破瓦罐，又握着竹叉蹲在水边静静等候。 运气不错，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缓缓游过。袁野屏住呼吸，猛地将竹叉扎下去。水花劈头盖脸溅了他一脸，提叉之时，那条鲫鱼还在叉尖不停扭动。 他把鱼丢进瓦罐，抱着罐子与竹笋，原路钻回夹巷。路过马厩，他看见马槽边散落着几块碎豆饼。他蹲下身，小心捡起来，用衣襟兜住。 回到土屋，袁野动手剖鱼、剥虾，把春笋切成薄片。瓦罐架在石头搭成的小灶上，柴火点燃，鱼虾、笋片连同碎豆饼一股脑丢进罐中炖煮。汤水翻滚沸腾，腥味混着竹笋的涩味弥漫开来，并不好闻，却是他此刻能找到最好的吃食。 他盛出两碗。 一碗摆在矮桌，留给阿蛮。另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炕边静静等候。 汤慢慢凉透。阿蛮没有回来。 袁野重新生火把汤烧热，继续等。日头一点点向西偏斜，浣衣房早已到了散工的时候。别的仆妇三三两两从门前经过，手里拎着份例粗粮，说说笑笑。人群里，没有阿蛮的身影。 他放下碗，推门出门。 浣衣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湿热水汽与浓重皂角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最内侧一扇小窗漏进一缕昏黄日光。 阿蛮蜷缩着倒在角落的地面上。四周堆满尚未清洗的衣裳，一盆盆摞起，高度几乎盖过她的身子。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粗粮饼。 这是她今天的份例。她舍不得吃，本想省下来带回去给袁野。面饼沾了泥土，上面还浮着皂角泡沫。 袁野缓步上前，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凉。他又摸向她的手，长时间泡在冷水里的皮肤发白起皱，裂口渗出的血，已经凝成暗红。她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两碗汤(第2/2页) 袁野跪在地上，静静看着她。水槽的水还在滴答作响，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地面。一盆盆未洗完的衣物泡在水里，水面浮着浑浊的皂角白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惨白。 他轻轻取出阿蛮手里的饼，放到一旁。试着把她僵硬的手放平，贴在身侧。手指早已僵住，掰不动，他只能原样安放。 他站起身，走出浣衣房。 天色迅速沉向黑夜，夹巷中空空荡荡。他一路走到袁腾院门前。大门紧闭，院内传出说话声，还有碗筷碰撞的脆响。袁野抬起手，叩响木门。 门开了，一名家奴探出头，看见是个小孩子，眉头皱起。 “管事正在吃饭。” “我找管事。”袁野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掌心。 家奴回头禀报，袁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啊？” “是那个婢女阿蛮的小子。” 碗筷碰撞声骤然停下。片刻，袁腾走到门口，手里还端着饭碗。他低头看向矮小的袁野，嚼完嘴里的饭食。 “找我什么事？” “阿母死了。” 袁腾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咽下口中饭菜，把碗搁在门边矮几上，从袖子摸出那对核桃，咔咔转动两声。 “在哪？” “浣衣房。” 袁腾沉默片刻，三角眼上下扫过袁野。孩子才刚过他腰高，衣衫沾满泥污，混着淡淡的血痕，手指上还有笋壳割开的伤口。袁野仰头望着他，一滴眼泪都没有。 “知道了。”袁腾侧过头，吩咐身后家奴，“喊两个人，拿草席一卷，抬去后山埋了。” 家奴应声领命。 袁腾再次低头看向袁野，本想说些什么。可那孩子已经转身离开。小小的身影没入夹巷浓重的阴影，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袁野回到土屋。 矮桌上那两碗汤还摆在原处。他那碗一动未动，留给阿蛮的那碗也满满当当。汤面结了一层薄油皮，盖住底下的鱼肉与笋片。 他坐下来，端起阿蛮那碗，喝了一口。 凉透了，腥，又涩。 袁野含着那口汤，许久才缓缓咽下。 他一口接一口，慢慢喝完整碗。鱼肉、笋片、细碎的豆饼渣，全都嚼碎咽进肚子。接着，他又端起自己那碗，也喝得干干净净。 两碗汤，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喝完。 放下碗，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被子还在。他伸手抖开，披在身上。被子宽大，边角拖到地面，将小小的身躯整个裹住。 他爬上土炕，拉起被子蒙住整张脸。 院外远处，正院飘来隐约丝竹乐声；马厩里，马匹打了个响鼻；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断断续续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 袁野裹着被子，躺在空荡荡的炕上。 被面上浸着皂角的气息，还有属于阿蛮独有的味道。他把脸埋进被褥，清晰感知那股气息，一点点，慢慢变淡。 他没有哭。 阿蛮不在了。从今往后，世上只剩他孤身一人。再也没有人省下面饼留给他，再也没有人轻声唤他“野”。 他必须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一直活到，能亲手为阿蛮复仇的那一天。 第4章 马厩 第4章马厩 阿蛮下葬那天，袁野跟去了后山。 两个家奴抬着芦席，走得飞快，像抬一件不要的旧家具。 袁野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他不认得路，但记住了怎么走：出角门，沿西墙根往北，过一片枯死的枣树林，再上一个土坡。 坡顶风大，芦席被吹开一角，露出阿蛮的一只脚。 脚趾上还缠着浣衣房带回来的皂角沫。 家奴没管，随手把芦席掖了掖，继续走。 坑是现成的，浅浅一条沟。家奴把芦席往里一丢，铲了几锹土盖上，前后不到一炷香。 袁野站在土坡下面，看着他们拍干净手上的泥，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等他们走远了，他才上去。 土盖得很薄，风一吹，露出芦席一角。他蹲下来，用手把土重新拢好，拢成一个小堆。没有工具，十根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黄泥。 拢完，他坐了一会儿。风从坡顶刮下来，很冷。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袖子里空荡荡的。 回到老宅，袁腾的传令仆已经在等他。 “管事说了，浣衣房不留闲人。你搬去马厩，喂马扫厩，干多少活吃多少饭。吃不上，自己想办法。” 袁野点了点头。 传令仆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穿过夹巷，绕过柴房，往西北角走。越走路越窄，墙越矮越旧，气味也变了。从前院飘来的檀香和饭菜香，渐渐被马粪和草料的酸臭味盖住。 马厩到了。 几间低矮棚子，土坯墙，茅草顶，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碎草。地上满是泥和粪，踩上去黏脚。十几匹马拴在槽前，有的嚼草，有的甩尾巴。几个马夫坐在石墩上，围着一盆火喝酒。 传令仆喊了一声：“周大，人送来了。” 一个粗矮汉子抬起头。满脸横肉，眼睛小，下巴叠了两层。他打量袁野一眼，又灌了口酒，慢悠悠站起来。 “就这？”他踢了踢袁野的腿，“太矮了，够得着马槽吗？” 另几个马夫笑。 袁野没动。 周大弯腰，凑近看他的脸，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到火堆的光里。 “长得倒像你娘。” 他松开手，在袁野衣服上蹭了蹭手指。 “可惜你娘死了。你要是在这马厩不听话……”他指了指旁边的水沟，“那就是你躺的地方。” 袁野看着他，没说话。 周大似乎觉得无趣，转身坐回去喝酒。 一个头发花白、缺了半只耳朵的老马夫朝袁野努了努嘴。 “草棚在那头。晚上睡那儿。等我们吃完，才能轮到你吃。” 袁野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草棚很矮，得弯腰才能进去。地上铺了一层枯草，潮湿发黑，角落里堆着几把断了柄的扫帚和一只破木桶。棚顶有个洞，能看见天。 他站在里面，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灰色的天。 然后弯腰把枯草拢了拢，腾出一块稍微干点的地方。 这就是他的新住处。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被踹醒了。 周大站在草棚外面，踢了踢棚柱：“起来，扫厩。” 袁野从枯草堆里爬起来。夜里冷，他蜷着睡，手脚都僵了。搓了搓手，走出去，找到一把比他高的竹扫帚，拖着往马厩去。 马粪混着湿泥，扫帚推不动。他只能蹲下来，用断木片一点一点铲，再用手捧进木桶里。力气小，桶装半桶都提不动，一趟一趟往外挪。扫到日头升起来，才扫完三间。 周大过来看了一眼，踢翻了他刚装满的半桶粪，骂了一句“磨蹭”，让他先去割草。 袁野放下桶，拿起镰刀。镰刀比他胳膊长，刀刃钝了，割草要靠拽。他蹲在墙根下，一把一把割，手心里很快磨出了水泡。 他没停。 晌午，其他马夫围坐着吃饭。粗粮饼，咸菜，还有一碗炖菜。袁野站在旁边等。 等他们吃完了，周大把盆里剩的汤汤水水倒进一只破碗，往地上一搁。 “吃。” 碗里是几片烂菜叶和半块泡软的饼。袁野端起来，蹲在墙根下吃。没有筷子，用手捞。吃完，把碗舔干净，放回原处。 晚上，马夫们喝酒闲聊，他继续扫剩下的马厩。天黑了还没扫完，周大不耐烦，让他明天接着扫。 他回到草棚，躺在枯草上，手脚酸得抬不起来。 夜里他醒了好几次。风从棚顶的洞灌进来，冷得他缩成一团。他听见马厩那边有马在打响鼻，听见周大他们打呼噜。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膝盖抱在胸前，蜷得紧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马厩(第2/2页) 马厩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袁野很快摸清了这里的事：周大是领头的，说了算。一个姓吴的瘦高个，不怎么说话，但打人最狠。还有一个姓孙的，就是那个缺耳朵的老头，不帮他，但也不打他，有时候会趁人不注意，往他碗里多丢半块饼。 活计渐渐固定下来：天不亮起来，扫厩，割草，喂马，刷马，提水，跑腿。周大他们把最累最脏的活都丢给他，但至少不再每天踹他了。 不是发了善心，是嫌麻烦。 一个五岁的孩子，踹两脚就倒，倒了自己还得爬起来，没意思。 但克扣口粮是常事。周大心情不好，就把他的碗拿走，让他饿一天。 吴马夫不怎么理他，但有一次袁野提水慢了，他一脚把水桶踢翻，滚烫的水泼在袁野脚背上。 袁野没有叫。 他站在原地，等吴马夫骂完走了，才把脚从湿鞋里抽出来。脚背红了一大片，起了泡。他用凉水冲了冲，找了块破布裹上，第二天照常干活。 最难受的是饿。 马夫的剩饭本来就不多，周大再克扣，他常常一天只能吃上一顿。他饿得胃里发酸，蹲在墙角的时候眼前发黑。 现在没有人跟他分着吃了。 他干活越来越快。不是因为他有力气了，是因为他学会了省力气的办法。 孙老头有时候会多看他两眼，但从来不夸他。 只有一次，袁野把一匹生病的马牵出来遛了遛，又用湿布擦了马的鼻子和眼睛。孙老头走过来，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他。 “谁教你的？” “我看你弄过。” 孙老头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匹马是周大的。” 袁野答道：“马很难受。” 入冬以后，草棚的洞被风撕大了，雪往里灌。袁野用枯草和破布堵了几次，堵不住。夜里冷得睡不着，就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把手夹在两腿之间，把脚缩进衣服里。 白天手脚都是僵的，干活的时候得先哈半天气才能握住扫帚。 有一天早上，他扫到孙老头那间马厩的时候，手指冻得握不住木片了。 他蹲下来，把手揣进怀里暖了一会儿。 孙老头从旁边路过，扔给他一副旧手套。手套很大，指头那里破了好几个洞，但比光着手强。 “我不用了。”孙老头说。 袁野接过手套，戴上。手套里有孙老头的体温。 他暖了一会儿，继续扫。 雪连着下了好几天。袁野的脚上生了冻疮，又痒又疼，走路一瘸一拐。 周大嫌他走得慢，让他去扫前院和后院的过道。 那是好活，不用碰马粪，还能进正院。 但袁野知道周大没安好心。正院的雪要扫得干净，有一点没扫到就是一巴掌。 他抱着扫帚去了正院。 正院比他想的更大，更亮。 仆人们穿着干净的棉衣，端着盘子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低头扫雪。雪很厚，扫帚推过去，露出下面平整的砖地。他扫了一段，停下来歇了歇。 抬头的时候，看见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堂上，旁边围着几个人，正在说话。笑声传出来，混着炭火的暖意。 袁野看了两眼，低下头继续扫。 扫到廊下的时候，一个婢女端着茶盘出来，差点撞上他。 茶盘一歪，茶水泼出来，溅了几滴在她自己袖子上。 婢女骂了一声，抬脚要踢他。 袁野退了一步，退到雪地里，脚下一滑，摔倒了。 婢女看了他一眼，啐了一口，端着茶盘走了。 袁野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他捡起扫帚，继续扫。 那天晚上，他回到草棚，发现手套不见了。 可能是扫雪的时候掉在正院了。 他没有回去找。 他坐在枯草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肿得像萝卜，红通通的，裂口里往外渗血。 他想起来，阿蛮的手也是这样。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缩进袖子里，蜷着躺下。 草棚外面，雪还在下。马厩里的马偶尔打个响鼻。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袁野闭上眼睛，靠着发抖尽可能产生热量。 他得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等到转机。 第5章 残卒 第5章残卒 马厩最里面，靠着老槐树的棚子，住着一个独腿老头。 袁野来马厩的头几天就注意到他了。 别人都挤在向阳的棚子里，喝酒、赌钱、大声说话。只有他一个人住在最靠里、最阴的那间。棚顶漏雨，墙根渗水，门口堆着几根断了柄的农具。 他很少出来。偶尔出来，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他管着几匹老马。那些马比别的马瘦，但毛刷得干净，槽里的水也清。 周大他们从不叫他一起喝酒。赵马夫有一次喝多了，朝他的棚子方向啐了一口，骂了句“废物”。 老头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 袁野也没跟他说话。每天扫厩、割草、提水，从老头棚子前面经过，但从不进去。老头有时候坐在门口削木杖，袁野经过，他抬一下眼皮，然后继续削。 两人就这样过了半年。 入夏以后，马厩的臭味更重了。粪水沤在泥地里，太阳一晒，蚊蝇黑压压地飞。袁野身上被咬得全是包，胳膊上、脖子上、脚踝上，一片一片的红肿。 他没有药。只能用泥巴糊一糊，止不住痒，就挠。挠破了皮，结了痂，又挠破。 有一天下午，他蹲在老槐树下面搓草绳。周大让他把割下来的草搓成绳，用来捆干草。他搓了半下午，手指磨得发亮，草绳堆了一小堆。 太阳很毒。他有点晕，手上一慢，草绳搓散了。 他把散掉的草重新理好，再搓。理到一半，一阵风把草吹跑了。他站起来去追，眼前一黑，晃了一下，扶住了槐树干。 “坐下。” 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沙哑，很低，像砂纸蹭过木头。 袁野回头。老头坐在棚子门口的矮凳上，手里削着木杖，没有看他。 “日头毒。你这么蹲着，晕。”老头削了一刀，“坐会儿。” 袁野站了一会儿。他确实晕，腿也在打颤。他走过去，在离老头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老槐树的影子遮住了他半个身子。风从树荫下过，凉了一些。 老头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两个人坐着，一个削木杖，一个搓草绳。木屑和草屑落在同一片地上。 过了很久，老头把削好的木杖立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偏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袁野。 “你叫什么？” “野。” “谁给你起的？” “阿母。”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阿母呢？” “死了。”袁野说着，把搓好的草绳绕成圈，系紧，放在一边。 老头也没有再问。 那天之后，袁野偶尔会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老头不赶他，也不跟他说话。 有时候袁野扫厩扫到他那几匹老马旁边，老头会站在旁边看着。袁野扫得仔细，把马腿旁边的粪也铲干净。老头看完，什么也不说，转身走开。 有一次，袁野割草的时候，镰刀脱了手，刀刃弹回来，在他手背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滴在草上。 他把手在衣服上按了按，继续割。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袁野后面。他把镰刀拿过去，看了看刀刃，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磨石，蹲下来，把镰刀磨了一遍。 磨完，他把镰刀递还给袁野。 “刀要快。钝刀费力，还伤人。” 袁野接过镰刀。他握紧木柄，试了一下，果然快了。 老头已经转身走了。 入秋了。 有一天夜里，袁野照常在草棚最暗处站马步。 他前世看过道士、和尚练功，直到扎马步是练武的基础。而且，自从站了马步，腿脚确实更有力了。 那天夜里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木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 从棚子那头，慢慢过来。 他没有回头。老头也没停，一直走到他旁边，站定了。 “站了多久了？” 袁野收了势，转过身。 月光下，老头还是那张脸。右脸上有一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很旧了。他拄着木杖，一条腿站着。 “半年了。”袁野答道。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站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站给谁看过？” “没有。” 老头把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借着月光，看袁野的腿、腰、肩。 看完了，他哼了一声。 “瞎站。” “膝太前，腰太塌，气浮在胸口。站久了膝盖先坏。” 袁野没有说话。老头在教他。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老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拄着木杖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晚这个时辰，过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木杖点地的声音笃笃地响，没入夜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残卒(第2/2页) 第二天夜里，袁野去了老头的棚子。 老头的棚子比他的还小，但收拾得干净。地上铺着干草，草上盖着一块旧布。墙上挂着一把旧弓，弦早就断了。角落里有一只木箱，箱子上放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白。 老头坐在干草上，指了指对面。 “坐。” 袁野坐下了。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饼，粗粮的，还带着体温。 “吃。” 袁野没有接。他看着老头。 “我不白教。”老头板着脸说，“你帮我管那几匹老马。每天刷一遍毛，换一遍水。我腿不方便，弯不下腰。” 袁野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很硬，但比马夫的剩饭好。 老头看着他吃，不说话。等袁野吃完了，他才开口。 “我不教你打人。你太小，学打架，被人一摔就死。” “我教你站桩。”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那条独腿。 “我这条腿，是在幽州丢的。胡人一刀砍在膝盖上，砍断了骨头。我在死人堆里趴了两天，后来爬回营地。” “靠什么？靠一口气。” 他看着袁野。 “一口气能撑多久，看你怎么撑。” “你夜里站的桩，不叫桩。叫熬。熬到腿发抖，就停。熬到没力气了，就倒。那没用。” “桩是养气的。气沉在丹田，腿才稳。腿稳了，手才稳。手稳了，刀才准。” 他从草堆上站起来，一条腿稳稳地立住，木杖没有拄地。他立了一会儿，纹丝不动，然后坐下来。 “你就这么站。每日一刻。不多不少。站完，睡觉。” 袁野点头。 “还有。”老头看着他，“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老头没有再说话。 袁野站起来，走出棚子。外面月色如霜，马厩里的马在嚼夜草，嚼声细碎。他走回自己的草棚，躺下。 老头丢了一条腿，还能爬回营地。老头有本事。 他要把本事学到手。 从那天起，袁野每天半夜去老头那里，站一刻钟的桩。 老头在旁边坐着，有时候纠正他一句：膝收一点，肩沉一点，呼吸放长。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着削木杖。 站完了，袁野回去，老头也躺下。 两人从不多说一句话。 老头没有问过他的过去。他也没有问过老头叫什么。 他只知道周大他们偶尔提起老头的时候，会说“那个袁瘸子”，或者说“幽州下来的老东西”。他听到过一次，说老头姓袁，年轻的时候在幽州戍边，后来受了伤，被袁家老宅收留，扔在马厩里等死。 袁野没有追问。 他只知道，老头给他的饼，比马夫的剩饭干净。老头教他站桩的时候，从来没有打过他。 入冬以后，老头的手开始抖。 削木杖的时候，刀拿不稳，削几下就要歇一歇。袁野接过刀，替他把木杖削完。老头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你手稳。” 袁野削完最后一刀，把木杖递回去。老头接过来，掂了掂，放在一边。 那天晚上站完桩，老头忽然开口。 “你阿母的事，我听说了。” 袁野站在那里，没有动。 “浣衣房的阿蛮。累死的。” 袁野没有说话。 老头看着地上的干草，很久。 “我有个女儿。”老头叹了口气，“跟胡人打仗那年，留在幽州。后来城破了，没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袁野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老头叫住他。 “等等。” 老头从那只木箱里翻了一会儿，摸出一把小刀。刀很短，刃口有豁，刀柄上缠着旧布。他把刀递过来。 “拿着。” 袁野接过来。刀很轻，比割草的镰刀还轻。 “不能杀人。”老头说，“太小，杀不了。削东西用。别让周大看见。” 袁野把小刀揣进怀里。刀刃贴着他的胸口，凉的。 他走出棚子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很细，落在老槐树上，落在马厩的茅草顶上，落在他肩膀上。 他走回自己的草棚，躺下。怀里的小刀硌着他的肋骨，他没有拿出来。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扫厩。路过老头棚子的时候，看见门开着。 他往里看了一眼。 老头躺在干草上，木杖靠在墙边，手放在胸口，闭着眼。 袁野站了一会儿。雪落在棚子门口，落在他脚边。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拿起扫帚，开始扫厩。 马厩里很安静。 只有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第6章 夜授 第6章夜授 袁峰教袁野的第一样东西，是吐纳。 那天夜里，袁野照常去老槐树后面的棚子里站桩。站了约莫半刻钟，袁峰从干草堆上坐起来，拄着木杖走到他旁边。 “别站了。”老头沉声说，“今晚换个法子。” 他让袁野坐到干草上，自己坐在对面。油灯没点，棚子里只有从破洞漏下来的月光。 “吸气。” 袁野吸了一口气。 “太急。”老头说，“再来。慢慢吸，吸到不能再吸，停一停，再慢慢吐。吐到不能再吐，停一停，再吸。” 袁野试了几次。第一次吸到一半就憋不住了，第二次吐得太快，第三次气息乱了，胸口发闷。老头不催他，坐在那里等。等袁野喘匀了，老头又说了一遍。 “吸到不能再吸，停一停。吐到不能再吐，停一停。” 袁野再试。这一次他吸得慢，吐得也慢。吸满的时候胸口胀，停了一息，慢慢吐出去。吐到肺里空了，又停了一息。再去吸的时候，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每天夜里练一百次。”老头说，“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就算成了。” 袁野点头。他坐在干草上，继续吸，继续吐。老头坐在对面，削一根枪杆。刀刮过木头的声音沙沙响，和袁野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练了三天，袁野的胸口不闷了。练了五天，他走路的时候能一边走一边调呼吸。练了七天，他干活的时候发现，以前挑两桶水要歇三趟，现在歇一趟就够了。 第二样东西，是桩。 老头以前让他站的是死桩，双腿半蹲，一动不动。现在教的桩不一样。老头让他两脚前后分开，前脚实，后脚虚，重心落在前腿上。站一会儿，重心往后移，前脚变虚，后脚变实。再站一会儿，重心移到侧面，两腿交替着吃力。 “打仗的时候不会站着不动。”老头说，“桩要能走、能转、能靠、能退。站死了，敌人一刀就劈了你。” 袁野练了半个月，才能把这个活桩站稳。重心一移，膝盖就晃，腰也跟着歪。老头拿枪杆点他的膝、点他的腰、点他的肩。 “膝收。腰沉。肩松。” 点了一个月，袁野站住了。又练了一个月，他能一边站桩一边调呼吸，手上还能做别的事。 第三样东西，是刀。 老头没有真刀。他的刀被周大拿走了。他给袁野削了一把木刀，用老槐树的枝干削的，削了三天。刀身削得薄，刀柄缠了旧布，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先用木的。”老头说，“铁的太重，你骨架还没长成，用铁的会坏手。” 老头教他握刀。不是攥紧，是虚握。虎口留空，掌心贴住刀柄，四指自然收拢。握好了，让袁野劈。 袁野劈了一刀。 “收刀的时候不要往回拽。”老头说，“刀劈出去，顺着劲收。你拽刀，刀就拽你。” 袁野又劈。 “肩膀松。” 袁野再劈。 一个劈的动作，袁野练了半个月。白天扫厩的时候，他拿扫帚当刀，扫帚挥出去，收回来，扫帚柄在手里转一圈，落回原位。周大从他旁边经过，骂了一句“扫个地也磨蹭”，踢了他一脚。袁野没躲，接着扫。 又练了半个月撩。木刀从下往上挑，手腕要活，刀尖不能偏。袁野练到手腕肿了，用凉水敷了敷，第二天接着练。老头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夜授(第2/2页) 劈、撩、格、刺。四个动作，练了整整一个秋天。 入冬以后，老头开始教他走路。 老头在马厩后面的空地上，用树枝划了一条线。他让袁野沿着线走，脚跟先着地，脚掌压下去，脚趾最后落实。一步一顿，步幅很小，落地很轻。 “幽州边军夜巡的步法。”老头说，“走起来没声，落脚稳，不被人绊倒。” 袁野走了几天，脚踝酸得抬不起来。老头让他接着走。走了半个月，他的脚步变了，走路的时候脚底像长了眼睛，踩在哪里都稳。以前端水会洒，现在端一碗水走到马厩那头，水面上只有细纹。 腊月里，老头教他吐纳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张嘴。” 袁野张嘴。老头把油灯凑近，照了照他的牙和舌苔。 “气色比半年前好。”老头把油灯放回去，“以前脸是青的，现在是黄的。再养半年，能转白。” 他顿了顿。 “你记住三件事。” 袁野坐直了。 “第一，武不可外露。你练的这些，桩、刀、步，一样都不能让人看出来。周大他们要是知道了，你活不过三天。” 袁野点头，袁腾把他弄到马厩里，就是让他自生自灭的，要是他真能活下来，袁腾肯定不会安心。 “第二，力不可示人。你力气比同龄孩子大，我知道。但你不能显。干活的时候，别人搬得动你就搬，别人搬不动你就装作搬不动。让人低估你，你才有活路。” 袁野又点头。 “第三。”老头停了一下，“你学武，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报仇。报仇的事，等你活到能报仇的那天再说。活不到，什么都是空的。”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点头。 ……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扫厩。路过袁峰棚子的时候，老头坐在门口削枪杆，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扫西边那三间。”老头说，“周大让你扫的。” 袁野点头，拿起扫帚往西边走。走了几步，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 “扫完回来，把那根断了的缰绳接上。” 袁野回头。老头没有看他，低头削着枪杆。 “接缰绳要用巧劲。你过来，我教你。” 袁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老头从身后摸出一根断成两截的旧缰绳，递给他。 “看着。” 老头把两截绳头拆开，分成细股，交错着编回去。他的手指粗，但动作很慢，每一股都编得整整齐齐。 “编好了，比原来还结实。”老头把编好的缰绳递给他，“你试试。” 袁野接过来，学着老头的动作，把另一根断绳重新编好。他手指小，编得慢，但编出来的结很紧。 老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袁野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雪还在下。 一天夜里，老头教他吐纳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过了年，你就七岁了。”老头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说，“七岁骨头开始长，桩要加时辰。” 袁野点点头，只要能变强，老头让他做什么，他都照做。 第7章 替死 第7章替死 六岁到七岁这一年，袁野长得很快。 袁峰教的东西他一样没落下。白天扫厩、喂马、提水、割草，夜里站桩、练刀、走步、吐纳。 木刀换过三把，一把比一把重。 老头削的第三把有小臂长，握在手里已经有了真刀的分量。 他长高了，也壮了些，但依旧瘦。骨架抻开了，肩膀比同龄孩子宽出一圈，手臂上有了硬邦邦的肉。脸还是小，下巴尖尖的，眼睛越来越沉，看人的时候不太动。 袁峰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入秋以后咳得比去年更重，有时候整夜坐着，躺不下去。 袁野给他煮甘草水，能压住一阵，压不住一天。老头自己不在意，照旧坐在棚子门口削枪杆，削完一根又一根，墙角堆了七八根。 “削这么多做什么？” 袁峰没抬头，刀刮过木头，沙沙响。“断了就换。” 袁野愣了一下。 “我教你的刀是短兵。真上了战场，刀太短，敌人隔一丈远就能捅死你。”老头把枪杆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放下，“长枪才是边军步卒的命，得多练。” 他指了指墙角。“够你用上几年。” 七八根枪杆长短排开，像一排没种下去的树苗。 “最后一根，”袁峰顿了一下，“等你成人了用。” 袁野盯着那根最长的看了很久。比别的长出一截，削得笔直，杖身光滑。 “你能活到那时候吗？” 袁峰没有回答，低着头继续削。刀刮过木头，沙沙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活不到，东西也给你备着。” 袁野没有再问，坐在干草上练吐纳。老头削木头的声音一直响到后半夜。等他停下来，袁野已经躺下睡了。 墙角那堆枪杆码得整整齐齐，从短到长。 袁术回老宅那天，袁野正在扫厩。 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被人牵进来，十几匹随行的马跟在后面。袁野退到墙根，低头站着，扫帚靠在腿边。 袁术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随从，扫了一眼马厩。目光从几匹马身上掠过，落在袁野身上。 他本来要走了，脚已经迈出去，又收回来。 他偏过头，重新看向袁野。这次不是扫一眼，是盯着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袁野面前站定了。 他比袁野高出一个半头，低下头，从袁野的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额头。 袁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抬头。” 袁野抬起头。袁术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赤云在旁边打了个响鼻，袁术没理。 他的目光在袁野眉眼上停住，又移到鼻梁、嘴唇、下颌。那张脸瘦，下巴尖，颧骨高，但骨头的形状摆在那里——眉骨的位置，眼窝的深浅，鼻梁的弧度。 袁术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伸出手，捏住袁野的下巴，把脸转了个角度。袁野没有动，任他摆弄。 袁术看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瘦小的身子，破旧的短褐，赤着的脚，脚趾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你叫什么？” “野。” “野。”袁术念了一遍，嘴角带着笑。 他偏过头，对身后随从说：“去问问，这孩子哪来的。”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袁术又看了一会儿袁野，转身去看赤云。 很快随从回来禀报。袁野的娘叫阿蛮，原是浣衣房的婢女，两年前死了。袁野一直在马厩为奴。 袁术听完，笑了一声。 “好。”他说，“留着。” 第二天袁术又来了马厩，径直走到袁野面前。袁野正在搓草绳，手停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谁？” 袁野摇头。 袁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不需要知道。从今天开始，你叫袁野。”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马厩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给他换间棚子。别冻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替死(第2/2页) 周大愣住了。袁野也愣住了。袁术已经走远了。 从那天起，袁野的处境变了一点。周大不再打他，克扣的口粮也还了回来。他搬到马厩旁边一间有门有墙的小屋，虽然还是漏风，但比草棚强。 袁术隔几天来一次，跟他说几句话，有时候乱扔点东西，让袁野捡回来。 袁野知道袁术在做什么。在养一条狗，一条能羞辱袁绍的狗。 但他没有选择。袁术给他吃的他就吃，给他住的他住。照常扫厩、喂马，夜里照常站桩、练刀。 袁术来看他的时候他就低头站着，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听话，袁术就很高兴，很得意。 袁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把周大叫进了屋里。 三天后，赤云死了。 袁术来得很快。走进马厩，脸色铁青。赤云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已经不动了。袁术蹲下去摸了摸马鼻子，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谁管夜草？” 袁腾凑上来，压低声音：“是那个小家奴子。” 袁术的目光落在袁野身上。这一次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看一样东西，现在是在估量那样东西值不值得留。他看了一会儿，偏过头，对家奴说：“拖出去。” 两个家奴上前架住袁野。袁野没有挣扎。 袁峰拄着木杖从棚子里出来了。 “少爷，马不是他害的。” 袁术皱眉：“你说什么？” “夜草是我喂的。豆饼里有霉，我没挑干净。” 袁腾脸色变了：“你一个残废，管什么夜草？” “三年了，夜草都是我在管。”袁峰看着他，“不信你问周大。” 周大愣住了。昨晚是他在野草里加了醉马草，现在还心慌。但袁峰这么说，他也不敢否认。 袁术盯着袁峰看了一会儿，笑了。他走到袁峰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独腿老头。 “老头，这事和你没关系……”袁野急忙站在袁峰面前。 袁峰把他挡在身后。 袁术看在眼里。 “你知道害死我的马是什么罪？”他问袁峰。 “知道，请二公子责罚。” 袁术收了笑，偏过头，对家奴说：“鞭子。” 鞭子是牛皮绞的，浸过油。 袁术接过来试了试手感，一鞭抽在袁峰身上。袁峰晃了一下，没有倒。第二鞭，第三鞭，第五鞭。衣服裂开了，血渗出来。他没有叫，一声都没有。 袁野站在旁边，手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他想冲上去，但腿动不了。老头说过，不可外露，不可逞强。 第十鞭的时候袁峰倒下了。袁术又抽了两鞭，停了手，把鞭子扔在地上。 “拖出去，扔后山。” 家奴把袁峰拖走了。袁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赤云，又看了一眼袁野。 “你运气好。今天我不想杀你。”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 “但你要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的。我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来取。” 脚步声远了。 袁野站在原地，看着门槛外面泥地上那道血痕。他蹲下来，把地上那根枪杆捡起来。杖身上还有袁峰的手温。 他抱着枪杆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照常站桩。站完桩拿起木刀，劈、撩、格、刺。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 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换另一只手接着练。手在抖，刀握不稳，他就用布条把手和刀柄缠在一起。 练到后半夜，他停下来，坐在干草上吐纳。吸到不能再吸，停一停。吐到不能再吐，停一停。 他闭上眼睛。 袁峰的话在脑子里转。 “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把枪杆放在膝盖上，摸了摸杖头缠着的旧布。 “阿母。老头。” “我会替你们报仇。” 他抱着老头的刀躺下，闭上眼睛。 他得活着，活到能报仇的那天。 第8章 大丧 第8章大丧 公元174年，冬。 袁成之妻赵氏，死了。 消息传到汝南老宅那天，袁腾把马厩里所有的马都牵出来刷了一遍，又让周大把马粪清得干干净净。整个老宅像被翻了个底朝天，洒扫的洒扫，换灯笼的换灯笼，厨房里日夜不停地备菜。 袁野站在马厩门口，他熟悉这段历史。 赵氏是袁成的妻子，袁绍的养母。袁成早死，赵氏守寡多年，膝下无子。袁逢把庶子袁绍过继给袁成，赵氏便成了袁绍的养母。 赵氏死在洛阳，灵柩运回汝南，要办三个月的丧事。 周大喝了酒，坐在火堆旁边跟赵马夫闲聊。 “听说这次来的人，光袁家本宗就有好几百。还有各州郡的太守、县令，凡是跟袁家沾边的，都得来。” “这么多人，住哪？” “城里客栈早就住满了。老宅这边也腾了十几间院子出来，给近支的宗族住。还不够，周围的村子都借了。柴房、牛棚，全腾出来给人住。” 赵马夫啧了一声：“那得多少车马？” “够不够用都得够。上面吩咐了，把好马都牵到前院去，预备给贵人们骑。该喂喂，该刷刷。”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搓草绳的袁野。 “你，明天起去前院牵马，贵人来了别抬头，别说话，别碍事。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袁野暗暗握拳，这是他的机会。 袁绍也是婢女的儿子，如果能被袁绍看到，那他有机会改变现状。 第二天天没亮，袁野就去了前院。 前院跟他记忆里完全不同。正堂门大开，里面挂满了白幡，廊柱上缠着素布，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几十张矮桌，桌上铺着白布。仆人们端着盘子来来往往，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袁野被分到大门口。周大让他站在门房旁边，专管接马。贵人来了，他上前牵住缰绳，把马牵到马棚去。他个子高，力气大，牵得住。 袁野站在门口。 晌午的时候，门口一阵喧哗。他抬头看了一眼。 十几匹马从正门进来，马上的人穿着孝服，但衣料是绸的，腰间的佩玉叮叮当当响。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白，须短，眉眼间有袁家那股架子。 周大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二房嫡长子袁绍。原来是袁逢的庶子，过继给二房袁成的。赵氏就是他养母，他得主丧。” 袁野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些。 袁绍从马上下来。他把缰绳扔给随从，正要往正堂走。袁野走上前一步，伸手去接那匹马的缰绳。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走到马头前面，手搭上缰绳，抬起头。 他看见了袁绍的脸。 袁绍也看见了他。 很短。 袁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袁野的颧骨高，下巴尖，眉骨的位置，眼窝的深浅。那张脸瘦，但模样摆在那里。 袁绍看着他。看了第二眼。 然后袁绍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仿佛没看到袁野一般。 袁野目送袁绍进去，心里一沉，他不否认，他对袁绍有期待。 没过多久，又一阵喧哗。 袁术来了。 袁术从马上下来，孝服穿得比袁绍轻，腰间的麻绳系得松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袁野站在门口，远远看着。 袁术走进正堂，在灵柩前站了一会儿。有人递香，他接了，插在香炉里，然后退到一旁。袁绍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袁野继续牵马。牵完一匹，送到马棚，回来再牵下一匹。 不久，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六匹马，两个年轻人带着四个随从，没有车队。前面一匹枣红马，马上的人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但坐得很直。后面一匹青马，马上的人年纪稍长，瘦高个，颧骨突出，穿着素色儒袍。 袁野看见正堂门口的家奴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袁绍从里面走了出来。 袁绍穿着孝服，步子比刚才快了些。他走到正堂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从马上下来的人。 “孟德。” 被唤作“孟德”的年轻人把缰绳扔给门客，快步走上台阶，朝袁绍拱了拱手：“本初。” 袁绍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正堂走。后面的瘦高个也跟着进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大丧(第2/2页) 这时，曹操的目光无意间瞥了眼袁野，随后停下脚步。他看了袁野的脸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袁绍。很短。 袁绍也跟着看了一眼袁野。 更短。 袁野心跳加快，右手更用力握着缰绳。 然而，袁绍和曹操什么都没说，直接进入正堂。 袁野把马牵到马棚，拴好，添了草料。他站在马槽旁边，手扶着马槽，没有动。 他在想，曹操看了他。看了两眼。曹操认识袁绍，他见过袁绍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看见袁野的脸，会想起袁绍。但他没有问。袁绍也没有说。两个人都看到了他的脸，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 到了下午，人潮才真正涌来。 先是十几匹马，然后是几十匹，再然后是一整支车队，车轮碾在青石板上，轰隆隆响。袁野站在门口，看见正门外的大路上，车马排成了长龙。前面的已经到了正堂门口，后面的还在半里外。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灰蒙蒙一片，太阳都看不清了。 仆人们跑前跑后地引路，嗓子都喊哑了。有人牵马，有人搬东西，有人引宾客入席。院子里几十张矮桌很快坐满了，又加了几十张，还是不够。最后连廊下都摆了席，人挨着人，肩挨着肩。 袁野牵马牵到手软。前院的马棚满了，周大让他把马往后山牵。他牵着一匹枣红马往后山走，路上看见后山的树林里已经拴了几十匹马，一排一排，望不到头。几个马夫坐在树下歇脚，嘴里抱怨着马太多，草料不够。 他回到前院，还没来得及歇，周大又喊他去提水。他提着桶往厨房那边走，经过前院的照壁时，看见照壁后面堆满了礼物。锦缎、漆器、铜器、酒坛、食盒，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几个仆役正在登记造册，写得手都抬不起来。 厨房那边更忙。灶膛里的火一天到晚没熄过，十几个大锅同时开火，白气蒸腾。锅里煮的是粥、是羹、是菜。劈柴的仆役光着膀子，抡着斧头，木头屑堆了一地。洗菜的、切菜的、装盘的，人来人往，像一锅煮沸的粥。 袁野提着水往回走，经过正堂侧面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正堂里白幡垂挂，灵柩停在正中。袁绍跪在前面，穿着最重的孝服，低着头，一动不动。两旁站满了人，有穿孝服的宗族子弟，有穿官服的宾客，有穿儒袍的士人。有人在念祭文，声音拖得很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念到“呜呼哀哉”的时候，满堂的人都跟着叹气。 袁野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提着水回马棚。 傍晚的时候，宾客散了。但第二天又来了一批，第三天又来了一批。驿道上从早到晚不断人，车马的声音从日出响到日落。 赵马夫问周大：“到底来了多少人？” 周大喝了口酒，说：“你管多少人。咱们只管刷马。” 孙老头在旁边插了一句：“听管事的说，光车辆就有数千。加上随从、车夫、轿夫，至少几万人。” 袁野保持沉默，继续干活。 不管来几万人，都和他无关。 …… 夜里，袁野回到马厩后面的小屋。 他关上门，坐在干草上吐纳。 草棚外面，马厩里的马偶尔打个响鼻。 这时，门被推开了，袁腾来了。 袁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袁野一会儿。 “明天不用去了。”袁腾说，“回马厩，该干什么干什么。” 袁野把门关上，坐回干草上。 袁腾今天一早就让他去前院牵马。牵了一整天，傍晚才来通知他明天不用去了。如果袁腾一开始就不想让他站在门口，早上就不会派他去。袁腾是管事，调一个家奴子去前院还是回马厩，一句话的事。 但他让袁野去了一整天。牵马、接人、站在大门口，所有来吊丧的宾客都从他面前走过。袁绍从他面前走过。曹操从他面前走过。 然后，袁腾晚上来了。 这说明，让袁野回马厩不是袁腾的主意。是有人看到了袁野，觉得不妥，吩咐袁腾把他调走。这个人今天刚见过他。这个人不想让他继续站在人前。 袁绍，或者袁绍身边的人。 袁绍看到了他的脸。曹操也看到了。 然后袁绍要把他藏起来。 袁绍认出了他。 袁绍不想认他。但袁绍记住了他。 第9章 墓庐 第9章墓庐 入夏之后，袁术又来了老宅。 跟在他身后的有十几骑，都是他的随从，腰里别着刀，马鞍上挂着弓。袁术进了正院，没去正堂，径直往马厩来了。 袁野正在给一匹老马刷毛。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袁术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他比上一次来的时候瘦了些，下巴上留了短须，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笑。 “你，”袁术偏过头，对身后的袁腾说，“带这孩子去墓庐，把墨龙送去。” 袁腾愣了一下。墓庐是袁绍守孝的地方。赵氏灵柩下葬之后，袁绍按礼制要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袁术让他去送马，还是让一个马厩里的家奴子去送。 “二公子，墓庐那边有专人伺候……” “我说让你去你就去。”袁术打断他，“袁绍守孝辛苦，我送匹好马给他解解闷。怎么，不行？” 袁腾不敢再问，转身对袁野说：“听见没有？牵马，跟我走。” 袁野放下刷子，走到最里面那间马棚，把墨龙牵了出来。 墨龙是一匹西凉来的黑马，四蹄修长，通体漆黑，只有额头上有一块白斑。 它是袁术新得的，性子烈，除了袁术，谁也不让碰。但袁野牵它的时候，它只是打了个响鼻，跟着他走了。 袁野牵着墨龙跟在袁腾后面，出了角门，沿西墙根往北，过枯枣树林，上土坡。这条路他走过。 阿蛮下葬那天，他跟在粗仆后面走的，就是这条路。袁峰的尸首被拖走后山，也是这个方向。 走到土坡下面的时候，袁腾停下来解手。袁野趁这个空当，从怀里摸出那只小布袋，把药粉混在水囊里，灌了墨龙两口。 药粉是后山采的，磨得很细，量很轻。他试过，马喝了会躁动，会迟钝，会不太听命令，但不会伤身。 墓庐在土坡后面的一片松林里。几间草棚搭在赵氏墓旁，白幡还在，被风吹得发黄。 袁绍穿着一身素服，坐在草棚门口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竹简。他身后站着一个门客，一个随从。 袁腾走到墓庐前面，弯腰行礼：“二公子让小的送一匹马来，给大公子……解闷。” 袁绍抬起头。他的目光从袁腾身上掠过，落在袁野身上，又落在墨龙身上。他看了墨龙一眼，没有说话。 袁腾回头对袁野说：“把马牵过去，让大少爷看看。” 袁野牵着墨龙往前走。墨龙今天走得不太稳，蹄子踩在地上，一深一浅，耳朵时不时抖一下，鼻子里喷着粗气。袁野注意到了，手在缰绳上紧了紧。 袁绍看了马一会儿，偏过头，对身后的门客说了句什么。门客点头，走过来看马。 就在这时，袁术从后面上来了。 他没有骑马，走得很慢，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走到墓庐前面，看了一眼袁绍，又看了一眼墨龙，笑了。 “袁绍，这匹马我特意给你挑的。西凉来的，百里挑一。你看看，这蹄子，这骨架。” 袁绍没有接话，看着袁术，脸上没什么表情。 袁术又笑了笑，走到墨龙跟前，拍了拍马脖子，忽然皱了皱眉。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墨龙一遍。 墨龙耷拉着耳朵，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鼻孔里喷着粗气，一点精神也没有。 袁术的脸沉了下来。 “这马怎么了？”他偏过头，盯着袁野，“昨晚是你管的夜草？” 袁野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袁术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墨龙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你是不是偷懒了？夜里没起来添草？还是水没换？” 袁野低着头，没有说话。 袁术又看了墨龙一眼，越看越不顺眼。马的眼睛半睁着，耳朵耷拉着，蹄子还在刨地。他转头对袁绍说：“你看看，我特意挑了匹好马给你送来，结果被这家奴子糟蹋成这样。这马要是废了，算谁的？” 袁绍没有说话，看了墨龙一眼，又看了袁野一眼。 袁术又笑了笑，忽然偏过头，看向袁野，像是刚发现他似的。 “哟，这孩子是谁家的？”袁术问袁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袁绍听见，“我怎么不记得府里有这么个孩子？” 袁腾低着头，不敢接话。 袁术又问袁野：“你多大了？叫什么？谁是你的阿父？” 袁野牵着墨龙，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袁术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收了。他走到袁野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问你话呢。” 袁野抬起头，看着袁术的脸。袁术的眼睛里有笑，但那笑是冷的。他要在袁绍面前问，让袁绍亲耳听见。 袁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袁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袁绍，”他慢悠悠地开口，眼睛却看着袁野，“你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是随了哪个家奴的性子。这般懒散，连匹马都伺候不好。”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府里那些家奴，一个个吃饱了就知道偷懒。夜里让他看马，他能睡到日上三竿。让他添草，他给你添一捧烂草根。让他换水，他给你换一桶泥汤子。” 他偏过头，看着袁绍。 袁绍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袁野看见，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袁术又笑了笑，转过身，对袁绍说：“你看，这奴个子倒高，七岁就六尺了。力气也大，能干活。就是不懂规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偏过头，对袁腾说：“墨龙没精打采的，一定是他昨晚偷懒没照顾好。你替我教训教训他。” 袁腾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袁野，又看了看袁绍，站在原地没有动。 袁术皱了皱眉：“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袁腾咬了咬牙，转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根鞭子，牛皮绞的，浸过油，又硬又沉。他走到袁野面前，低声说：“忍着。” 第一鞭抽在袁野背上。袁野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脚趾抠住地面，把力道卸到腿上。他没有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墓庐(第2/2页) 第二鞭抽在肩膀上。衣服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第三鞭抽在背上。袁野把气沉下去，吸到不能再吸，停一停。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第四鞭。第五鞭。 袁腾打得不重，他不敢重。但鞭子抽在皮肉上，每一下都疼。 袁野站在原处，身子不躲，不晃。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袁术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够了。” 他挥了挥手，袁腾退到一边，手里的鞭子滴着血。 袁术走到墨龙跟前，拍了拍马脖子。墨龙的耳朵抖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袁术没有在意，翻身上马。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袁绍。 “袁绍，你看好了。这马，我调教了三个月。不比你那匹白鹄差。” 他拉了拉缰绳。墨龙走了两步。袁术挺直了腰，脸上带着笑，正要开口说什么。 墨龙忽然停住了。 它停得很突然，四蹄钉在地上，脖子上的鬃毛竖起来。 袁术拉了一下缰绳，它不动。他又拉了一下，它往后退了一步，前蹄抬起来，又重重踏下去。 “怎么了？”袁术皱眉。 墨龙的耳朵在抖，眼睛睁大了，鼻子里往外喷气。 它闻到了袁野身上的血腥味。药性加上血腥味，它彻底躁了。 它又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过头，往侧边窜出去。 袁术拉住了缰绳，但墨龙的力气太大，它挣了一下，把缰绳从袁术手里扯出来，撒开四蹄往松林外面跑。 它跑的方向，正对着袁绍。 袁绍身后的门客和随从立即护在他身前。袁绍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盯着冲过来的黑马，身子微微偏了一下，随时要往旁边闪，但已经来不及了。 墨龙离他只剩几步远，蹄子踏在地上，像擂鼓。 袁野冲了出去。 他从袁腾身边蹿出去，几步冲到墨龙侧面。他伸手抓住了墨龙的缰绳。 缰绳拖在地上，被他一把捞起来。墨龙挣了一下，把他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他没有松手。 他沉腰，落胯，气往下沉。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两条腿上，脚趾抠住地面。 墨龙又挣了一下，他跟着往前滑了半步，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两道痕。但他没有松手。 “停下。”他的声音很低。 墨龙的前蹄抬起来，嘶鸣了一声。袁野拉着缰绳，往侧边用力一扯。 马的冲势被带偏了，前蹄落下来，踏在他旁边。他又扯了一下，马头转过来，冲势缓了。 他伸手摸到马的脖子，手很稳，掌心很热。他摸着墨龙的脖子，顺着毛往下压，一下一下。 墨龙的呼吸慢下来。 它不抖了，不喷气了。它低下头，蹭了一下袁野的肩膀。 松林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孩子。他站在墓庐前面，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摸着墨龙的脖子。 他的头刚过马肩。衣裳破旧，赤着脚，脚趾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背上的衣服裂开了，血渗出来，在脊梁上淌成几道。手掌也磨破了，缰绳上沾着血。但他站得很稳，马在他手里安静下来了。 袁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刚才差一点被马撞上。是袁野冲出来把马拦住的。 他看得很清楚。那个孩子从侧面蹿出来，抓住缰绳，把一匹狂奔的黑马硬生生拽偏了方向，然后按住。 他沉腰、落胯、扯缰、摸马，每一个动作都有章法。而他背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袁绍盯着袁野，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袁野的头顶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这张脸，他见过。 大丧那天，他在门口扫过一眼，觉得眼熟，但没有多想。 现在他看清楚了。 袁绍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袁术坐在马上，脸色铁青。他的缰绳被马扯走了，他的人差点摔下来。他整了整衣襟，翻身下马，走到袁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袁绍开口了。 “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漠，没有什么起伏。但松林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袁腾的脸白了。袁术的嘴角抽了一下。 袁野抬起头，跟他对视。这是袁野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袁绍。袁绍比他高一个头还多，脸上有细细的纹路，眼睛不大，但细长深邃。 “袁野。”袁野回答道。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袁野背上的血痕停了一下。鞭伤一道一道，从肩膀拖到腰。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袁野的手。缰绳上沾着血，掌心已经磨破了。他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门客说了一句话。 “去，查。” 门客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袁绍又看了袁野一眼，转身走回草棚里去了。走到矮桌前，他拿起那卷竹简，重新坐下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袁术站在原地，看着袁绍的背影。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他低头看了袁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袁野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也走了。随从们跟着散了。 松林里只剩下袁野和墨龙。墨龙低下头，又蹭了一下他的肩膀。 袁野松开缰绳，退后一步，站在墓庐前面，看着草棚的方向。袁绍的背影已经进去了。 夜里，袁野回到马厩后面的小屋。他关上门，坐在干草上吐纳。每吸一口气，背上的鞭伤就扯着疼。他忍着，把气沉到丹田，一遍一遍。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背上的血也干了，衣裳粘在伤口上，一碰就疼。手掌上的伤更重，缰绳勒进去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有脱衣裳，就那么坐着。 他背上五道鞭伤，火辣辣地疼。 他现在倒是很期待，袁绍查完之后，会如何反应。 会认他吗？ 第10章 机会 第10章机会 调查的人回来了。门客把袁野的底查了个干净。 阿蛮，浣衣房婢女，五年前死在浣衣房。袁野，阿蛮之子，五岁入马厩，一直养到现在。父亲一栏，空着。 门客还带回来两个人。 一个是当年给阿蛮接生的婆子，牙快掉光了，手上全是褶子。她跪在草棚前面，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 另一个是袁腾。他跪在婆子旁边，低着头，一五一十地交代：“阿蛮是赵夫人打发回老宅的，当年怀着身孕，赵夫人嫌辱门楣，不许她再入洛阳。文书还在，上面写得清楚。” 袁绍坐在矮凳上，听完了。 他没有看袁腾，也没有看婆子。他偏过头，对门客说：“文书呢？” 门客把帛卷呈上来。袁绍展开，看了两遍。他的目光在落款的日子上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帛卷上敲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你对她有什么印象？” 婆子跪在地上，又补了一句：“那婢女……个子高得很。老奴接生这么多年，没见过那么高的。站直了，比寻常男人还高出一个头。” 袁绍的手停住了。 洛阳袁府，后院的夹道。一个婢女端着铜盆从他面前走过，步子稳，腰身直，比旁边的婢女高出一截。他多看了一眼，把她叫住了。那是哪一年的事了？他记不清了。他在洛阳那几年，府里的婢女不少，他叫住过宠幸的也不少。但那个高的，他有印象。 至于那婢女长什么样子，他早就忘了。 “阿蛮。”他低声念了一遍，把这两个字跟记忆里那个高高的身影对上。 他把帛卷合上，放在矮桌上。 “叫那个孩子来。” 袁腾吞咽了一下，手脚不自然地发抖。 很快，袁腾把袁野带到了墓庐。 袁野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褐，是袁腾临时找的，虽然还是粗麻的，但没破洞。他站在草棚前面，脸上还带着伤，嘴角结了痂，背上的鞭伤被衣服盖住了。 袁绍坐在矮凳上，看着他。 跟前几日不同，他今天没有拿竹简，面前空着。他看了袁野一会儿，开口了。 “你练过武？” 袁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头。 “谁教的？” “袁峰。” 袁绍偏过头，看了门客一眼。门客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袁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有接话，转回来看袁野。 “练给我看看。” 袁野退后几步，站到松林边上的空地上。他没有刀，也没有枪，就空着手站定，两脚前后分开，重心落在前腿，站了一个桩。站了一会儿，重心后移，换腿，再站。然后他劈了一掌，撩了一掌，格了一掌，刺了一掌。 动作慢，但干净。 门客和随从围过来看。看了几招，有人认出来了。 “边军的桩。幽州那边的路数，练得不错。” “桩底子扎得不错，架子也稳。但太素了，变化太少。” 袁绍听了，没说话。 袁野收了势，站在原地，等着。他的手垂在身侧，呼吸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袁绍看了他一会儿，偏过头，对门客说：“把刘均叫来。” 刘均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量不高，肩膀宽，胳膊粗。他的脸长得不太像汉人，颧骨高，鼻梁宽，眼睛细长，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的也是汉人的衣裳。 他父亲是归化的匈奴人，早年在边郡经商，后来投了袁家。他母亲是汉人。他自己生在汉地，长在汉地，除了这张脸，跟汉人没什么两样。 他善骑射。袁绍养士多年，刘均是其中一个。 刘均走过来，先朝袁绍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袁野。他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脚，最后停在袁野的手上。那双手很大，指节粗，掌心有茧。 “主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机会(第2/2页) “这孩子练的是步战的路子。”袁绍头也没抬，“你带他去马埒，教他骑射。” 刘均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袁野，又看了看袁绍，没有多问，点头应了。 “是。” 袁绍又看了袁野一眼，从头看到脚。但他什么都没说，拿起竹简，重新翻开。 “去吧。” 从那天起，袁野不再喂马了。 袁腾把他从马厩里调了出来，让他搬到前院边上的一间小屋里住。屋子不大，但墙是完整的，屋顶不漏，地上铺了草垫，还有一床干净的褥子。 搬东西那天，袁野回了一趟马厩。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袁峰削的木棍，阿蛮的锦袍。他把东西收好，走出小屋的时候，看见孙老头站在马厩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破扫帚。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袁野朝他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他把东西搬到新屋里，一件一件摆好。阿蛮的锦袍叠好，压在褥子下面。袁峰的木棍靠在墙角，长短排开。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墙是实的，有门，有窗，夜里不会灌风。 饭食也变了。 以前是马夫的剩饭，现在每天有固定的份例，有粗粮饼，有菜，隔几天还能吃到肉。 头一天吃肉的时候，袁野盯着碗里的几块肉看了很久。他上一次吃到肉，还是他自己烤的老鼠。 他没有急着吃。他先把饼吃了，菜吃了，最后才把肉吃了。嚼得很慢。 刘均每天上午带他去马埒，练一个时辰。 头几天，刘均没让他上马。他让袁野站在地上，练拉弓。弓是刘均自己的，比袁野的人还高。袁野拉不开，刘均让他从半弓开始练，一天拉五十次，练完了换另一只手，再拉五十次。 袁野的手上本来就有伤，拉弓拉到后来，血渗出来，把弓弦都染了。他没吭声，第二天接着拉。 拉了半个月，袁野能拉开半弓了。刘均让他上马。 马是马埒里最老实的一匹青马，不踢不咬，慢吞吞的。袁野翻身上去，马走了两步，他坐在上面，觉得比走路还稳。 刘均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骑过马？” “没有。喂过马。” 刘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让袁野骑着马在埒里走圈，先走，再小跑。走了十天，刘均给他换了一匹快一点的马，让他一边跑一边拉弓。 袁野拉不开，试了十几回，箭都射不远，软绵绵地掉在埒里。 刘均没有骂他，也没有催他。他跳上自己的马，绕着袁野跑了一圈，一边跑一边搭箭，一箭射出去，钉在远处的草靶上。 “看见没有？腰发力，不是胳膊。你胳膊再有劲，在马背上也用不上。要借马的力。” 袁野点了点头。他骑着马又跑了一圈，试了一箭。还是软，但比刚才远了半步。 从那天起，他每天在马埒里练到天黑才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 袁野白天练骑射，晚上在屋里练桩功、练刀。他还用袁峰留给他的木棍练枪，但小院抡不开，就练刺。一刺，一收，再刺，再收。练到睡觉，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能吃饱饭，袁野又长高了。 来老宅的时候还是初夏，入秋的时候，他已经比刘均的肩膀高了。他站在马埒边上，穿着袁腾给的新短褐，脸色比从前好了，不再是青黄的，有了血色。身上的伤也好了，背上的鞭痕淡了，手上的茧厚了。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家奴子了。 至于袁绍，袁野就没再见过。袁绍一直住在墓庐里，从没回老宅。 袁野也不需要见袁绍。他每天去马埒，练骑射，晚上回屋，练刀枪。他吃袁绍给的饭，住袁绍给的屋，从袁绍门客身上学到东西。 他不需要名分，只需要一个变强的机会。 第11章 骑射 第11章骑射 入秋之后，刘均开始带袁野出马埒。 老宅后面有一片荒坡，坡上长着野草和矮树。刘均在坡顶立了几个草靶，隔三差五带袁野去练。马埒太小，跑不开，荒坡大，马能撒开蹄子。 袁野的马也换了。不再是马埒里那匹老实温顺的青马，而是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刘均叫它赤骊。赤骊比青马快，性子也活，跑起来耳朵往后贴，鬃毛被风掀着。 刘均从赤骊背上解下了马鞍，扔在草地上。袁野站在马旁边，看着那副鞍子，没有动。 “上去。”刘均面无表情地说。 袁野翻身上马。赤骊的背光溜溜的，没有软马鞍，没有马镫，他两腿夹着马肚，觉得脚下发虚。赤骊走了一步，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抓住马鬃。 “跑起来。”刘均说。 袁野用脚跟一磕马肚。赤骊小跑起来，他坐在光背上，每跑一步就往上颠一下，大腿根磨得发烫。 跑了半圈，赤骊越来越快，他差点滑下来，只能抱住马脖子。赤骊停下来，他死死地抱着，没有下来，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 刘均站在旁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等袁野重新坐稳了，才开口。 “草原上的男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没有鞍，没有镫，照样能在跑马上开弓。你骑了几个月，有鞍子，有马镫，跑起来还稳。撤了鞍，就不行了。” 袁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大腿内侧磨红了一片，再跑几次就要破皮。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再跑。” 刘均让袁野先练慢走。 没有鞍，袁野在马背上坐不稳，每一步都要靠大腿的力量夹住马肚。 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他找到了一个重心，屁股往后坐，腰微微前倾，两腿自然贴着马肚，不用死命夹，反而稳了。 刘均看见了，点了点头。 “对。别用蛮力。用你学的桩。站在地上怎么站，骑在马上怎么坐。” 袁野又走了一圈。这一次他试着把桩功的底子用上，重心沉下去，脚趾扣住马肚，腰胯放松，呼吸放长。赤骊走起来，他的身子不晃了。 “跑。” 赤骊小跑起来。袁野坐在光背上，颠得比刚才好一些，但跑快了还是不稳。 跑到坡顶的时候，赤骊突然一拐弯，他整个人往旁边滑，一把抓住马鬃，才没掉下去。等他坐稳了，发现大腿内侧已经渗出了血。 那天上午，袁野摔了五次。最后一次是从赤骊的侧面滑下来，摔在草里，滚了一身泥。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马。 刘均看着他，说了一句：“行了，明天继续。” 从那天起，刘均每天上午带他在荒坡上练无鞍骑乘。头几天，他只能慢走，跑不起来。跑快了就摔，摔了再上。 他的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结了痂，痂又磨破，反反复复。晚上回屋，他趴在草垫上，把腿分开，让伤口晾着。 第二天早上，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他翻身上马，接着练。 练了七八天，袁野能小跑了。跑到坡顶的时候，赤骊拐弯，他不会再滑下去。 又练了几天，他能在大跑的时候直起身子，稳住重心。刘均开始让他练射箭。 在光背上射箭，比在地上难十倍。地上射箭，脚踩实了，手拉满弓，瞄准靶子，射出去。 马上射箭，脚底下是空的，马在跑，风在吹，靶子在晃，手要拉弓，腰要稳，腿要夹，眼睛要瞄。 头几箭，他拉不开弓。勉强拉开了，箭射出去，歪到一边，连靶子边都擦不着。 刘均让他先练短距。靶子立在坡腰，离马道十来步远。 袁野骑着赤骊跑过，侧身搭箭，一箭射出去，箭扎在靶子旁边的土里。 又跑了一圈，第二箭擦过靶边，第三箭扎在靶边上，晃了晃，掉下来。 刘均说：“别急着射。先稳住身子，再拉弓。拉满了，再瞄。瞄好了，再松手。三个步骤，一个都不能乱。” 袁野又跑了一圈。这一次他稳住身子，拉满了弓，瞄了一下，松手。箭射出去，扎在靶子上。虽然偏了一点，但中了。 刘均没有夸他，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袁野不再藏拙。 他本来想藏。藏拙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过，跟当年在马厩里一样，武不可外露，力不可示人。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他在马厩里藏了两年，藏到连袁腾都以为他只是个闷葫芦。 可结果呢？ 袁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藏得再深，如果没有人看见，他就永远是一个马厩里的家奴子。 他需要被人看见。尤其是被袁绍看见。 所以，他不再压着自己。刘均让他练短距，他第一轮就射中了。刘均让他练跑射，他跑了三圈就稳了。 刘均让他加大距离，他换了长距靶，十箭里中了七箭。 刘均没有夸他，但第二天，靶子往后挪了十步，第三天又挪了十步。 袁野跟着挪，一箭一箭地射，每一箭都比前一天更准。 练了半个月，袁野能在马上射中靶子了。十箭里有八九箭能上靶，四五箭能射中靶心。刘均看了，没说话。但那天下午收练之后，他多给了袁野一块肉。 又练了半个月，袁野能在跑马上射中移动的靶子了。 刘均让一个仆役扛着草靶在坡腰跑，袁野骑着赤骊从坡顶冲下来，侧身搭箭，一箭射出去，扎在草靶正中间。仆役吓了一跳，草靶差点脱手。 刘均站在坡顶，看着袁野勒住马，调转马头回来。他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写的竹简比平时长了一倍。 竹简送到墓庐，袁绍看完，放在矮桌上。 陈堪站在旁边，把竹简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是袁绍的亲随，跟了袁绍快六年。他看完竹简，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简放回矮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骑射(第2/2页) 袁绍看了他一眼：“怎么？” 陈堪想了想，说道：“主公，军中那么多人学骑射，能骑的不少，能射的也不少。但要在跑马上开弓，像匈奴人那样轻松自如的，没几个能做到。” 袁绍喝着茶，继续听着。他自己也习武，知道像匈奴那样的骑射有多难。 “刘均教了三个月，这孩子就能在马上射中靶子。又练了半个月，能射移动靶。”陈堪认真说道，“主公，这孩子学得太快了。” 袁绍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陈堪犹豫了一下，又说：“主公，有件事，门客查到了，先前没写进竹简里。” 袁绍看了他一眼。 “阿蛮的娘，是匈奴人。”陈堪说，“当年赵夫人打发阿蛮回老宅的时候，查过她的底。阿蛮的娘是从塞外来的，被卖到中原，后来生了她，死了。阿蛮身上有一半匈奴血。” 袁绍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这孩子天生就擅长骑射。”陈堪说，“刘均在草原上待过，他说袁野上马的感觉，像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怪不得。” 袁绍没有再说别的。陈堪也没有再问。袁绍从矮桌下面抽出一片竹简，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陈堪。 半个月后，张寿来了。 张寿是袁成的部曲。袁成死得早，部曲都被袁绍继承。 刘均带袁野去见他那天，袁野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杆枪。 枪是旧的，枪杆被汗水浸得发黑，枪头磨得发亮。他站在院子中间，两脚微微分开，枪尖朝下，一动不动。 他的背有点驼，但两只手很稳，虎口上的老茧叠了三四层。他四十多岁，脸上有风霜，颧骨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量东西。 刘均拱了拱手：“张兄。” 张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袁野一眼。他没有说话，走过来，围着袁野转了一圈。他看袁野的脚，看他的腿，看他的腰，看他的肩。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袁野的锁骨上，往下按了按。 “站个桩给我看。” 袁野站了一个桩。两脚前后分开，重心落在前腿，呼吸沉下去。他站了一会儿，重心后移，换腿，再站。 张寿看完了，哼了一声。 “边军教的？” 袁野点头。 “边军的底子。架得稳，但太死。”张寿转过身，从墙角拿了一根木枪，扔给袁野，“拿着。” 袁野接住木枪。枪杆比他的人还长，他握着有点吃力。张寿又拿了一根木枪，站在他对面。 “刺我。” 袁野刺了一枪。张寿侧身一避，枪尖贴着他的腰过去了。张寿没有还手，只是退了一步。 “再刺。” 袁野又刺了一枪。张寿还是侧身，但这次他手里的木枪动了一下，轻轻一拨，袁野的枪尖歪了。袁野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住。 “你刺枪用的是胳膊。”张寿说，“胳膊再粗，刺出去的枪也长不了。刺枪用的是腰，是胯，是脚底下那点根。教你的人教过你桩，但没教你用桩。” 他站定，做了个示范。他的枪刺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弓，脚底扣着地，腰胯往前送，枪杆贴着肋，枪尖直直地扎出去，又快又稳。 “再来。” 袁野又刺了一枪。这一次他试着用腰发力，枪尖出去的时候比刚才多了一寸，但歪了。 张寿没有骂他，让他接着刺。一枪，两枪，十枪，五十枪。 刺到后来，袁野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枪尖还是歪的。 “明天继续。”张寿收了枪，“你以前练的东西，先放着。从今天起，跟我练。” 从那天起，袁野每天上午跟刘均练骑射，下午跟张寿练枪。 张寿教的东西跟袁峰完全不一样。袁峰教的是边军的底子，桩功是站的，吐纳是养的，刀法是劈、撩、格、刺，简简单单四个动作，练到熟。 张寿教的是家传的改良法子，桩要活，吐纳要跟动作走，枪法有二十几个招式，每一个招式都有变化。 技击之法也有，张寿教他近身的时候怎么用肘、用膝、用脚，怎么卸力，怎么借力。 张寿说：“边军的练法，是给边军步卒用的。上了战场，一千个人用一样的招式，齐刺齐收，靠的是阵。我的枪法，是一个人用的。你一个人，面对一个人，或者三五个人，怎么活下来。” 袁野听懂了，兵卒和武将对战阵厮杀的理解，完全不同。 张寿练枪的时候很严。一个刺的动作，袁野练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张寿让他站在院子里，刺五百枪。 袁野刺到三百枪的时候，胳膊开始抖。张寿站在旁边，不说话。 袁野咬着牙，一枪一枪刺完。刺到第五百枪的时候，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张寿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和一块肉，扔给他。 “吃。” 袁野接住饼，蹲在墙角吃。张寿坐在院子里，擦他的枪。两个人没有说话。 每隔几天，张寿也会写一份竹简，送到墓庐。和刘均一样，都是简略的几句话。 袁绍看完两份竹简，放在矮桌上。 陈堪又把竹简看了一遍。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主公，张寿教了三个月，此子活桩小成，吐纳跟动作合上了，枪法有了变化……” 袁绍看了他一眼。 “此子‘可大用’。”陈堪说。 袁绍没有说话。他把竹简卷起来，收进箱子里。门客站在旁边，等他吩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多加肉食，辅以汤药。” “唯。”门客应道。 第12章 药浴 第12章药浴 张寿教了袁野半个月之后，一天下午，张寿没有带袁野去偏院练武。 “今天不练。”张寿背对着袁野，人已经往夹巷那头走了，“跟我来。” 袁野跟着他穿过老宅的夹巷，绕过柴房，走到最北边的一排矮屋前。矮屋没有窗户，门口挂着一块厚布帘，帘子边角被烟熏得发黑。离着还有几步远，袁野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苦中带涩，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张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袁野跟在后面。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一点火光。灶上架着一口大陶鼎，鼎口盖着木盖，白气从缝隙里往外冒。两个仆役守在灶旁，一个添柴，一个搅药。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渗着水，整个屋子又湿又热。 张寿走到陶鼎旁边，掀开木盖看了一眼。药汤呈深褐色，面上浮着几味药材，袁野认不全，只认出了艾草和当归。他把盖子放下，转头看了袁野一眼。 “脱了衣裳，进去。” 袁野没有动。他看了看那口陶鼎，又看了看张寿。 张寿没有解释。他走到灶旁，从添柴的仆役手里接过一根柴，拨了拨灶膛里的火。火苗窜起来，映着他的脸。他拨完火，把柴扔回去，走到陶鼎旁边，伸手在鼎壁上贴了一下，试了试温度。 “你每天刺五百枪，蹲桩一个时辰，骑射一个上午。”张寿沉着脸说，“骨头里的东西，你自己看不见。” 袁野没有说话。 “袁峰死之前，夜里是不是睡不着？”张寿忽然问。 袁野愣了一下。 张寿没有看他，眼睛盯着陶鼎上的白气：“他在幽州戍边多少年，身上就有多少年的旧伤。旧伤不治，夜里就疼。疼得睡不着，坐着喘气，到天亮。” 张寿把手从鼎壁上收回来，淡淡地说：“他教你桩功的时候，手是不是会抖？” 袁野点了点头。 “那不是老。”张寿的声音很平，“那是骨头缝里的伤，发出来了。” 他指了指陶鼎：“进去。泡一刻钟。” 袁野没有再问。他脱了衣裳，踩着石阶进了陶鼎。 药汤很烫。他的脚刚伸进去，就本能地缩了回来。张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袁野咬了咬牙，把脚重新伸进去，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药汤漫过他的腰、他的胸、他的肩。他的皮肤被烫得发红，浑身上下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张寿站在鼎边，看着灶膛里的火。仆役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鼎底。 “弓弦用久了，要抹桐油。”张寿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不抹，弦会干，会断。抹了，弦能用得更久。” 他没有再说别的。袁野坐在鼎里，药汤的热气往他毛孔里钻。他的额头开始冒汗，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全身。汗水和药汤混在一起，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吸到不能再吸，停一停。吐到不能再吐，停一停。 药力在他身上走。他练了这几个月，肩、腰、腿、脚，到处都是暗伤。这些暗伤平时不疼，但泡进药汤之后，全都浮了出来。他的肩膀酸，腰背胀，膝盖发麻，脚踝发热。他忍着，一吸一吐，把药力往骨头缝里引。 一刻钟到了。张寿走过来，让袁野出来。 袁野从陶鼎里站起来，身上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踩着石阶下来，脚下发软，差点摔倒。张寿扶了他一把。 “第一次都这样。”张寿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袁野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热气散了一些，才把衣裳穿上。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肩膀不酸了。他扭了扭腰，腰也不胀了。他又蹲了一下，膝盖不麻了。他站在屋里，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老茧还在，但掌心那些细小的裂口，好像合上了。 张寿已经走到门口，掀开了帘子。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背上。 “以后每三天泡一次。”他头也没回，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 从那天起，袁野每三天泡一次药浴。 头几次，他泡完出来，浑身发软，像被抽干了力气。张寿让他回去睡一觉，第二天再练。他睡了，第二天起来，身上比前一天轻快。刺枪的时候，胳膊不酸了。蹲桩的时候，膝盖不响了。骑射的时候，大腿内侧的旧伤也不磨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身体是可以养的。 以前在马厩里，他只知道练。练桩，练刀，练枪，练吐纳。他以为练武就是把自己往死里磨，磨到比别人硬，比别人狠。现在他知道了，光磨不行。磨完了，要养。养好了，再磨。磨和养交替，筋骨才会越来越韧。 简单来说就是吃，练，泡。 他的身体就像一口井，白天打水，夜里渗水，第二天又有水。以前在马厩里，他只有“练”，没有“养”，练一天亏一天，亏到最后，身子就空了。 现在他终于走上正轨了。 药浴泡到第五次的时候，张寿开始教他撑筋拔骨。 张寿让袁野站在偏院中间，两脚分开，比肩略宽。他走过来，伸手按住袁野的肩，往下压了压。 “你练了两年桩，架子有了，但筋没拉开。”张寿沉着脸说，“筋不开，力就短。你的枪刺出去，用的是胳膊和腰，但真正的劲，要从脚跟起，经过腿、胯、腰、背、肩、肘，最后到枪尖。这条线，有一处筋紧，劲就断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药浴(第2/2页) 他让袁野两臂平伸，掌心朝下。然后他站在袁野身后，两只手按住袁野的肩膀，慢慢往下压。 “沉肩。” 袁野把肩膀往下沉。肩胛骨往后收，胸口打开。他感觉到肩膀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扯住了，酸胀，从肩头一直连到后背。 “再沉。” 袁野又往下沉了一寸。肩关节里发出轻微的响声，像干树枝折断。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你肩上的筋太短。”张寿松开手，走到他前面，抬起他的胳膊，往上拉，又往侧拉，再往后拉。每拉到一个角度，袁野都能感觉到一条筋被扯到极限，又酸又麻。张寿不松手，让他停在那里，数到十，再换一个方向。 “撑筋拔骨，就是把你身上那些缩着的筋，一寸一寸拉开。”张寿一边拉一边说，语气很平，像在教他握枪，“筋长了，力才能远。力远了，枪才能扎得深。筋骨开了，你以后学什么招式都快。” 拉完肩，张寿让他坐在地上，两腿分开，身子往前压。袁野的胯很紧，压到一半就下不去了。张寿站在他背后，两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往下压。 “疼就对了。不疼不长筋。” 袁野咬着牙，把气沉到丹田，一吸一吐，把疼痛压下去。他感觉到大腿内侧的筋被拉到了极限，酸胀从胯根一直延伸到膝盖。张寿数到十，松开手。他直起身，胯根热热的，像被药汤泡过一样。 从那天起，张寿每天下午教他撑筋拔骨。 拉肩，开胯，撑背，拔腰。每一个动作都疼，每一个动作都要拉到极限再停住。 张寿不让他偷懒，拉到十息，必须十息。 拉完一轮，再做一轮。 袁野每天拉完，浑身酸软，连走路都觉得腿根发飘。但他去泡了药浴，第二天起来，筋反而比前一天松了一些。再拉，再疼，再泡，再松。 张寿告诉他，撑筋拔骨不是几个月的事。 “你今年七岁，骨头还没长成。”张寿皱起眉说，“从今天起，每天拉，拉到十八岁。骨头长一寸，筋就拉一寸。长到二十岁，骨头定形，筋也定形。到那时候，你的筋骨就比常人长出一截，力道也大出一截。” “这中间，药浴不能断。断了，筋拉伤了没人修，骨头长歪了没人正。药浴是养，撑筋是长。养着长，才能长好。” 袁野听懂了。撑筋拔骨，是长期的。从七岁到十八岁，十一年。每一天都要拉，每三天都要泡。药浴不能断，肉食不能断，汤药不能断。断了，前面拉的筋就白拉了。 这是穷人家练不起的东西。穷人家买不起药材，请不起药师，供不起肉食。他们的孩子练武，只能靠苦练。苦练能练出力气，能练出招式，但练不出筋骨。筋骨是天生的，也是养出来的。没有药浴，没有撑筋拔骨，光靠苦练，永远成不了一流武将。 二流、三流或许能靠天赋和苦练拼出来。但一流和顶级，拼的不是天赋，是资源。 在乱世里，二流武将上了战场，就是死。 袁野不想死，他要成为一流，成为顶级武将。他要把那些踩过他的人，一个一个全部毁灭。 从那天起，袁野的日子变了。 清晨，他踢树，打树。上午，跟刘均练骑射。下午，跟张寿练枪，练撑筋拔骨。傍晚，他撞木杠，戳木板。夜里，他泡药浴，敷药膏，吐纳。 他每天从早练到晚，身上永远有新的伤。但药浴一泡，第二天又好了大半。他的身体像一块铁，白天在砧上锤，夜里在炉里烧。锤了烧，烧了锤。铁里的杂质被挤出去，铁本身越来越密，越来越硬。 他长高了。入秋的时候，他已经比刘均的肩膀高了。他站在偏院里，两臂平伸，肩膀沉下去，胸口打开。张寿走过来，按了按他的肩，又按了按他的胯。 “筋开了。”张寿满意的说。 袁野没有动。他感觉到肩膀里面那条筋，比一个月前长了一截。胯根那条筋，也比一个月前松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肩膀里面没有响声了。他又蹲了一下，胯根也没有以前那么紧了。 张寿走到他前面，让他刺一枪。袁野拿起木枪，站定，沉腰，落胯，气往下沉。一枪刺出去，枪尖比从前多探出了一寸，而且劲道更大。 张寿看了一眼枪尖，又看了一眼袁野。 “再来。” 袁野又刺了一枪。还是两寸，还是不歪。他连着刺了十枪，每一枪都比从前远，每一枪都不歪。 张寿没有夸他。他走回廊下，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竹简，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的仆役。 竹简送到墓庐，袁绍看完，放在桌案上。 陈堪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主公，张寿写‘筋开骨拔’。” 袁绍没有说话。 “撑筋拔骨，寻常人练三个月也未必能开肩，他练了一个月就开了。”陈堪说，“这孩子筋骨天生就好。” 袁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他的嘴角。 “主公，此子心性非同寻常，或可大用。”陈堪说。 袁绍放下茶碗，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给他多弄些鹿肉。” “唯。” 第13章 党人 第13章党人 公元176年，朝廷再次搜捕党人。 这一次比上次更狠。宦官集团把持朝政，凡是被列入党人名单的，不是下狱，就是流放，更多的直接死在狱中。各州各郡的官吏揣摩上意，争着往名单上添名字，添一个就多一份功劳。 汝南郡也不例外。郡府里三天两头来人，查户籍，查宾客，查往来书信。但查来查去，查不到袁家头上。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当朝三公里有袁家的人，各州郡的太守县令有一半是袁家举荐的。宦官再狠，也不敢动袁家。动了袁家，朝堂上就空了一半，他们自己也就坐不稳了。 袁绍在墓庐里守孝，他本人不在老宅。但老宅的门始终开着。谁来了，都有一口饭吃，有一间屋住。门客们心照不宣，凡是外地来的、带着书卷的、说话带官腔的，一概安排到后院的偏房里。住多久都行，不问来历，不问去处。 袁野在偏院练武的时候，见过那些党人。 他们大多是中年人，也有年轻的。有的穿着儒袍，戴着进贤冠，走路迈方步，说话引经据典。有的破衣烂衫，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他们来了就住下，住在后院，白天关着门读书，晚上在院子里低声说话。有时候会有人半夜来，敲后门，门客放进来，直接领到后院。第二天早上，又多了一个生面孔。 袁野不跟他们说话。他每天清晨踢树，上午骑射，下午练枪、撑筋拔骨。那些人从他身边经过，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偏院里踢树打树，满身是汗，满手是血，没什么好看的。 也有一个人看了他很久。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袍，每天早晨站在廊下，看袁野踢树。他看了三天，没有说话。第四天，他走到偏院边上，站在廊柱后面，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袁野没有理他。他每天练到天黑，身上永远有伤，但药浴一泡，第二天又好了。他的身体像一块铁，在炉火和铁砧之间来回翻打，杂质被挤出去，铁本身越来越密，越来越硬。 这两年，袁绍对袁野的投入不小。 猪肉、狗肉、羊肉，每日都有。有时候还有鹿肉。 鹿肉是只有贵族才吃得到的东西。袁野第一次吃鹿肉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比膻味大，猪肉细嫩，比羊肉鲜甜。他吃了一碗，身上热烘烘的，第二天撑筋的时候，筋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他的食量越来越大。一顿能吃两碗肉，三碗饭，菜不计其数。周大以前克扣他的口粮，现在给他送饭的仆役每次都要用大食盒，装得满满的。仆役们私下里说，这孩子的肚子像个无底洞。 张寿和袁野对练的时候，开始全力以赴了。 头半年，张寿还能留三分力。他四十多岁，经验老到，招式精妙。袁野虽然筋骨好，力气大，但招式还嫩，张寿让着他打，他打不着。但到了第二年，张寿让不了。袁野的枪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张寿一个疏忽，枪尖就顶到了他胸口。张寿退了一步，看着枪尖，沉默了一会儿。 “再来。” 再打，张寿赢了。但他赢了之后，坐在廊下喘了半天气。他擦枪的时候，发现枪杆上被袁野砸出了一道浅痕。那是木枪，砸出痕迹不稀奇。但张寿的枪杆是硬木做的，寻常人砸十下都砸不出痕。袁野一枪就砸出来了。 张寿把枪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说话。第二天，他换了一根更粗的木枪。 袁野的神力，在七岁那年就露过头。他压住袁术那匹受惊的黑马墨龙的时候，袁绍等人都看见了。两年后，他的力气更恐怖了。 有一回，刘均带他出去打猎。在山里遇到一头三四百斤的野猪，受了伤，发了狂，朝他们冲过来。刘均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了野猪的脖子，但野猪没倒，继续冲。袁野从马上跳下来，迎面冲上去，双手抓住野猪的两根獠牙，硬生生把它按在地上。野猪挣扎了十几息，慢慢不动了。袁野站起来，脸上溅了血，手上全是泥。刘均骑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比野猪力气大。” 刘均开始带他出去打猎。每个月两三次，天不亮出门，天黑前回来。袁野用的是刘均的匈奴复合弓。那张弓是刘均的宝贝，韧木、牛角、骨片、牛筋，一层一层复合制成，弦是牛脊背的生筋，韧而有力。单兵在马背上完成张弦、射击，射速快，适合骑射游击，打了就跑。袁野练了两年，已经能骑着赤骊在飞奔中射中百步外的兔子。刘均说，他的射术已经不输给自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党人(第2/2页) 这一日，袁野单独骑马出来打猎。 刘均没有跟。他去后院见一个党人的门客，说是旧识。袁野一个人骑着赤骊，带了弓箭和短刀，往老宅后面的山里走。这两年他的食量越来越大，袁绍供应的肉食，也不够吃了。他每个月打几次猎，猎到的兔子、山鸡、野鹿，自己吃一部分，剩下的送给后院的几个年老仆役。 他骑马进了山。秋天的山林，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马蹄踩上去沙沙响。他沿着一条山涧往深处走，走了半个时辰，没见到什么猎物。他勒住马，停在一棵大树下面，侧耳听了一会儿。山涧的水声很响，但水声之外，他听见了别的声音。是马蹄声，很多人，跑得很急。还有喊声，人的喊声，带着恐惧和愤怒。 袁野把马拴在树上，沿着山涧摸过去。走了几十步，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 山下是一条官道。官道上一支车队，十几匹马，四五辆马车，被一群盗匪围住了。盗匪有三四十人，骑马的十几个，剩下的步行，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把车队围在中间。车队的人已经倒下了一半，剩下的缩在马车旁边，用马车做掩体，勉强抵挡。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马车上，手里拿着一把剑，身上已经受了伤，还在喊什么。 袁野看了一会儿。盗匪人数太多，车队撑不了多久。盗匪的首领骑在一匹黑马上，挥舞着一把长刀，指挥手下往上冲。他的位置很高，目标很明显。 袁野取下背后的复合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他躺在石头后面，双脚蹬住弓身，双手拉开弓弦。这支箭又准又狠，穿过百步的距离，扎进了盗匪首领的脖子。首领从马上栽下来，刀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盗匪们乱了。一个副首领冲上去，想接过指挥，袁野的第二箭到了。扎在他的后背上，他从马上扑倒。第三个首领刚张嘴喊了什么，第三箭到了，射穿了他的喉咙。 三箭，三个人。盗匪们彻底乱了。他们不知道箭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箭。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扔了刀往山里跑。袁野又射了两箭，射倒了两个跑得最快的。剩下的盗匪四散逃窜，很快不见了踪影。 袁野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收起弓，走下山坡。 车队的人还缩在马车旁边，惊魂未定。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马车上，手里还握着剑，看见袁野走过来，愣了一下。 “你……”刘旻愣住了，像是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盗匪跑了。” 袁野走到车队前面，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人。有车队的护卫，也有盗匪的尸首。他走到那匹黑马旁边，黑马还站着，主人摔下去了，缰绳拖在地上。他弯腰把缰绳捡起来，拴在一棵树上。 中年男人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袁野面前。他比袁野矮半个头，瘦，脸上有伤，但站得很直。 “多谢小兄弟相救。在下刘旻，颍川人。” 袁野点了点头。 “我们是去汝南袁家，拜访袁本初。”刘旻把剑收入鞘中，“路上遇到盗匪，若不是小兄弟，我们一家老小就交代在这里了。” 袁野又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自己是袁家的人，也没有说自己叫什么。 “小兄弟是哪家的？日后好登门道谢。” “袁……”袁野迟疑了一下，“袁家仆役。” 刘旻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身后的一辆马车帘子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女孩的脸。女孩十二三岁，穿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束得整齐，眉眼清秀。她看了袁野一眼，帘子放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帘子又掀开一角，她又看了一眼。 袁野没有在意。他走到车队前面，看了看路。官道往北，通往老宅的方向。他认得这条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旻。 “跟我走。” 刘旻没有多问。他招呼家人和剩下的护卫，把伤者扶上马车，把死者的尸首也搬上车。车队重新上路。袁野骑着赤骊走在前面，刘旻的车队跟在后面。 一路上，刘旻的女儿刘婉一直在偷偷看袁野。 她看袁野骑在赤骊上的样子，看他握着缰绳的手，看他背后那张复合弓。袁野的个子很高，坐在马上，肩背挺直，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他的脸还稚嫩，但眉眼间有一股沉沉的劲，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口静水。刘婉看了几眼，又缩回帘子里。 过一会儿，她又掀开帘子，又看一眼。 第14章 腌臜 第14章腌臜 一路无话。 袁野骑着赤骊走在最前面，刘旻的车队跟在后面。官道往北，过了两个驿亭，拐上一条岔路，再走半个时辰，到了袁家老宅。 角门已经有人等着。门客姓周，三十来岁，瘦长脸，看了一眼刘旻，又看了一眼袁野，没多问，朝刘旻拱了拱手，侧身让路。 刘旻下了马，回头看了一眼袁野。袁野骑在赤骊上，没有下来的意思。刘旻朝他点了点头。袁野没有回礼，骑着赤骊往马厩走了。 他把马拴好，添了草料，卸下马鞍，把今天猎到的两只兔子和一只野鸡从马鞍后面解下来，拎着往自己的小屋走。 走到半路，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 刘旻的女儿站在夹巷口，手里攥着衣角。 袁野停了一下。 刘婉张了张嘴。 “婉儿。” 陈氏从角门里探出头，脸色不太好，朝刘婉招了招手。“勿要乱走。” 刘婉低下头，转身走了。走到陈氏身边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袁野已经转过身，拎着兔子走了。 袁野回到小屋。 兔子和野鸡剥皮、去内脏，用两根树枝串起来，架在屋后的火堆上。 火堆底下还有炭，他添了几根细柴，吹了吹，火苗窜起来。 他坐在火堆旁边，慢慢翻着树枝。兔肉和野鸡肉烤得发黄，油从皮上渗出来，滴在炭上，滋滋响。没有盐，没有佐料。烤熟了，拿下来，一块一块地撕着吃。 吃完一只兔子，又把野鸡吃了。然后从屋里搬出一坛酒，倒了半碗，一口气喝了。 酒是袁绍给的。每月两坛。 袁野坐了一会儿，等酒劲过去，站起来。 他拿起那根旧枪，走到院子中间。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只有屋里的油灯透出一点光。他站定，沉腰，落胯，枪尖朝下，一动不动。然后一枪刺出去，收回来，再刺。一枪，两枪，十枪，五十枪。 前院的客房里，刘旻刚洗完脸，换了衣裳。李丰来看他。 李丰是颍川人，也是党人，去年逃到汝南，一直住在袁家老宅。比刘旻小几岁，身材清瘦，话不多，眼睛很尖。他坐在刘旻对面，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路上出了事？” 刘旻把今天的经历说了一遍。从九江出逃，一路辗转，到汝南境内，遇到盗匪。三四十人，围住车队，护卫死了一半。他本以为这次交代了，结果一个孩子冲出来，三箭射死了盗匪首领和两个副首领，剩下的四散而逃。 “那孩子多大？” “看着不到十三四岁。个子很高，骑一匹枣红马，手里一张匈奴复合弓。”刘旻顿了一下，“三箭，三个人。箭箭穿喉。” 李丰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 “你说的那孩子，我认识。而且才九岁。” 刘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九岁！” “他叫袁野，是袁家的仆役，我这些天在院子里转，看他练武。每天清晨踢树，下午练枪，夜里还练。他练的枪法，是张寿教的。” “张寿？莫非是……”刘旻看着李丰。 “就是袁文开的部曲。他去年开始教那孩子。”李丰答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腌臜(第2/2页) 刘旻听着，暗暗点头：“这倒不奇怪了。” 袁成生前是左中郎将，统领左署郎官，负责宫殿门户的宿卫和车辆护卫。能被袁成挑中选为部曲的，自然都是能人。 “那孩子天生神力。我亲眼见过，他一枪砸在木桩上，硬木的桩子，一击即裂。寻常人砸十下都砸不出痕。骑射是刘均教的，刘均你我皆知，善骑射。那孩子的射术，已经不输刘均了。” 刘旻皱了皱眉。“一个仆役为何能学这些？谁让他学的？” 李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听说他是二房婢女所生。” 刘旻愣了一下。 “二房婢女所生。”他重复了一遍。 李丰没有说话。 刘旻忽然想起什么。今天第一眼看见袁野的时候，就觉得那张脸眼熟。颧骨高，下巴尖，眉骨的位置，眼窝的深浅。当时就觉得像年轻时的袁绍，他还想着袁绍怎么会出现在山林里…… “此子颇类本初。”刘旻感慨道。 李丰点了点头。 别说袁家这类的顶级世家了，就算是名士家中，也常会出现和婢女有染，产下家奴子的情况。 …… 墓庐那边，袁绍刚放下竹简。 陈堪从外面进来，站到矮桌前。没有立刻开口。等袁绍抬头看了他一眼，才说：“主公，今天刘旻在路上遇到了盗匪。” 袁绍的手停了一下。 “三四十人，围了他的车队。护卫死了一半。” “谁干的？” “门客去查了。盗匪不是本地人，口音像是九江、庐江一带的。刘旻从九江来，那些人追了他一路。”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宦官的手。” “应该是。刘旻是前九江太守，在任上得罪过侯览、王甫。这次党锢，他也在通缉名单上。宦官不想他活着到离开汝南。若不是遇到袁野，三箭射死三名贼酋，刘德章恐怕已遭毒手。” 袁绍的脸沉了下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陈堪跟了他八年，知道那种阴沉是什么意思。 “在汝南境内动手，是欺我袁家无人吗？” 陈堪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主公，此事须反过来看。” 袁绍看了他一眼。 “宦官忌惮了。他们若是不忌惮袁家，何须借盗匪之手？刘旻是前太守，名士，投奔主公。他们不敢明着来，只敢暗着杀。说明他们不敢跟袁家正面冲突。更何况，主公身在墓庐，更让他们为之惊惧。” 袁绍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他听完后，心里自然是得意的。然后拿起竹简，继续阅读。 “日后定不会放过这些腌臜贱婢。” 袁绍冷哼道。 陈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墓庐里又安静了。 袁绍坐在矮桌前，手里拿着竹简，没有看。坐了一会儿，把竹简放下，站起来，走到草棚门口。 外面月色如霜，松林里静悄悄的，白幡在风里轻轻晃。 第15章 脸面 第15章脸面 第二天一早，袁野照常去了偏院。 偏院角落里堆着几副石锁，是张寿不知从哪里找来的。 袁野以前不碰石锁，张寿说他还小，骨头没长成，练石锁容易伤关节。但过了年，张寿让他开始练了。 “你力气大，但不能只靠蛮力。”张寿把一副石锁扔在他脚边，“石锁练的是整劲。提、举、抛、接，每个动作都要用腰腿发力，不是胳膊。练好了，你以后上马提枪，枪才能稳。” 袁野弯腰试了试。这副石锁比张寿说的还重，他掂了掂，估摸超过百斤。他提起石锁，沉腰，落胯，一运气，把石锁举过头顶。他的手臂在抖，但腰没弯，腿没晃。 张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头：“可以。每天举一百次，分五组。举完了，抛接五十次。” 袁野没说话，开始举。一次，两次，十次。汗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停。 偏院外面，刘婉带着婢女站在月洞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齐，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她看着袁野把石锁举过头顶，又放下，再举。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石锁落回地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地上的青砖都震了一下。 刘婉看得入迷。 她今年十三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昨天在荒山野岭里，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盗匪的刀砍过来的时候，她缩在马车里，听见外面喊杀声一片。然后三支箭，三声弦响，三个贼酋落马。她掀开帘子，看见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少年，手里还握着弓。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后来在袁府门口，她听见门客叫他“袁野”。她站在夹巷口，想跟他说句话，被母亲叫住了。 今天她早早起来，打听了袁野在偏院练武。她带着婢女过来，站在月洞门口，远远地看着。 昨天只能偷看，今天看得真切。 高个子，宽肩膀，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分明。他的脸还稚嫩，但眉眼间有一股沉沉的狠劲。他举石锁的时候，背上能看到一道一道鞭痕，旧的，淡了，但没有完全消。 “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刘婉回头，是老仆刘忠。他身后还站着张劭。 张劭是刘旻的故吏，原九江郡兵曹，弃官追随刘旻逃亡。他朝刘婉拱了拱手，神色有些为难。 “夫人让小姐回去。” 刘婉的嘴唇动了动：“我再看一会儿。” “夫人说了，现在就得回去。” 刘婉看了一眼偏院里的袁野。他还在举石锁，没有往这边看。她低下头，跟着刘忠和张劭走了。 回到刘旻居住的小院，陈氏坐在堂屋里，脸色不好看。 刘忠站在一旁，把刘婉在偏院看袁野练武的事说了。陈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刘忠和张劭退下。 堂屋里只剩下陈氏和刘婉。 “明日不能再去了。”陈氏板着脸说，不容一丝讨价还价。 刘婉没有答话。 “婉儿，我跟你说话。” “我听见了。” 陈氏看着女儿，叹了口气。“那孩子是家奴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脸面(第2/2页) 刘婉抬起头。 “他是袁家二房婢女所生。父亲是谁，暂且不说，但是袁家目前不认。”陈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父亲是九江太守，颍川刘氏。你祖父是范阳令，曾祖父是太尉掾。我是陈家的女儿，汝南陈氏，跟陈寔同族。你将来要嫁的人，门户要对等。” 刘婉的嘴唇抿紧了。 “一个家奴子，连户籍都没有。他是袁家仆役，吃的是袁家给的饭。你若是嫁给他？你父亲和刘氏的脸往哪搁？陈家的脸往哪搁？” “我没说要嫁给他。” “那你去看他做什么？” 刘婉不说话了。 陈氏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婉儿，我知道你感激他。他救了你，救了我们一家。这份恩情，我和你父亲都记着。但感激不是嫁娶。你是刘家的女儿，你的婚事不是你自己能定的。” 刘婉转身就走。 “婉儿。” 她没回头，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陈氏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暗暗摇头。 与此同时，刘旻去了墓庐。 这是他到袁家之后第一次见袁绍。赵氏去世之后，袁绍按礼制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平时不见外客。但刘旻是前九江太守，又是袁绍庇护的党人，袁绍破例见了他。 墓庐在松林里，几间草棚，简朴得不像四世三公的家。袁绍穿着一身素服，坐在草棚门口的矮凳上，见刘旻来了，起身相迎。 “德彰远道而来，辛苦了。” 刘旻拱手。“本初兄，旻此番能活着到汝南，全赖袁府庇护。” 两人坐下，说了几句寒暄。刘旻把逃亡路上的经历说了一遍，说到在汝南境内遇到盗匪时，他停了停。 “若不是府上一位少年，三箭射死三个贼酋，旻已死在荒山野岭。” 袁绍看着他。 “那少年叫袁野。”刘旻感慨道，“年仅九岁，骑射精湛，力气过人。旻在九江为官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本初兄得了一员猛将，乃党人清流之福。” 袁绍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叹了口气。 “宦官干政，天下汹汹。旻在九江，我在汝南，相隔千里，却不能亲自站出来，绍惭愧啊。” 他的语气很重，义愤填膺，不像是演的。 刘旻看着他，心中感慨。袁绍要守孝三年，足不出户，但天下士人都知道，他在汝南庇护党人，在暗中对抗宦官。这份隐忍和担当，让刘旻心生敬意。 “这次党锢，多名故交好友遇害。”刘旻遗憾地说，“李膺、范滂，皆死于狱中。杜密自杀，翟超被拷掠致死。天下士人，人人自危。” 袁绍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沉。 过了一会儿，袁绍开口。“德彰安心住下。腌臜贱婢，不敢来袁府拿人。” 刘旻起身，深深一揖。 袁绍送他到草棚门口。 刘旻走后，袁绍站在松林里，对身后的门客说：“给袁野送些酒肉过去。” “唯。” 第16章 护送 第16章护送 袁绍正在墓庐里看书。 这时，陈堪把信递上来。袁绍拆开，快速扫了一遍。 信是从南阳送来的，写信的人叫荀昙，字伯明，颍川荀氏，前南阳郡功曹，以治《春秋》闻名州郡。 信不长，只说党锢之祸愈烈，宦官追捕甚急，闻袁本初在汝南庇护党人，特来投奔，不日即到。 袁绍把信放在矮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荀伯明。颍川荀氏，大儒。这个人在荀氏的分量很重。” 陈堪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荀昙名望极高，在士林中一呼百应。他若平安到汝南，天下士人都会知道袁家庇护党人的诚意。但正因如此，宦官那边也盯着。从南阳到汝南，路上不太平。” 袁绍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那就派人去接。” “属下的意思，不光是接。”陈堪压低了声音，“荀昙是名士，主公若只派几个门客去，礼数不够。要派，就多派些人。一路护送到汝南，若有人敢动手拦截，就地打杀回去。让天下人看看，袁家怎么对待投奔的党人。” 袁绍抬眼看了他一下。 “谁去？” “张寿。”陈堪不做思考，脱口而出，“刘均。” 袁绍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还有一个人。”陈堪说，“袁野。” 袁绍的手停住了。 “那孩子天生神力，骑射精湛，武艺过人，胆子也大。让他跟着去，一能历练，二能服人。”陈堪微笑着说，“再说，他也该出出远门了。”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带多少人合适？” “一屯足矣。足够应付一般盗匪。若遇到大队人马，也能撑到援军。” 袁绍把信折起来，放在一边。 “去吧。让袁野跟着。路上注意分寸。” 陈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袁野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刚练完石锁。 张寿站在偏院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明天跟我出一趟远门。” 袁野放下石锁，擦了擦汗。“去哪？” “南阳方向。接一个人。大儒荀昙，来投主公。” 袁野点头。 张寿提醒道：“你跟着去，路上小心行事，若是遇到歹人剪径，勿要乱跑，勿要冲在前面。” “唯。”袁野答道。 …… 第二天天没亮，袁野穿上张寿送来的新短褐，束了腰带，把一把环首刀插在腰后，他持着一杆丈二的长枪，走出小屋。赤骊已经喂过了，拴在门口，鞍具上挂着他的复合弓和一壶箭。他在马背上拍了拍，赤骊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他的肩膀。 队伍在角门外集合。 张寿和刘均各自骑马，后面跟着近百名部曲，全是袁家的私兵，装备整齐，腰里别着刀，马鞍上挂着弓。 张寿见袁野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刘均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匹刚上套的小马，不知道能不能跑远路。 袁野翻身上马，骑在张寿后面。 队伍出了角门，沿官道往南走。 天还没大亮，路两边是枯黄的田地，庄稼早就收完了，只有稀稀拉拉的麦茬竖在地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的村落多起来了，但村子不像村子，茅屋塌了半边，院墙倒了没人修，偶尔有鸡叫声传出来，瘦得不成样子。 袁野骑在马上，这是他越以来，第一次正式出门，他忍不住四处张望。 走了半天，到了第一个驿亭。队伍停下来歇脚。 袁野刚下马，就看见驿亭外面的墙根下蹲着一群人。 七八个，有老有小，衣裳破得露出棉絮，脸上黑乎乎的。他们面前摆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东西，颜色发绿，像是草根和树皮混在一起。一个老妇人蹲在锅前，用一根树枝搅着，动作很慢。一个孩子靠在她腿上，瘦得脸颊凹进去，眼睛半睁半闭。旁边几个男人蹲在地上，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他们看到袁家的队伍，眼睛动了一下。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朝队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袁野勒住马，看着他们。 张寿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那个中年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直接朝袁野的方向走过来。他走得慢，腿有些跛，走到赤骊面前，抬头看着袁野。 “小兄弟，给口吃的吧。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袁野低头看着他，手攥着缰绳。 他摸了摸马鞍后面。出发之前，他找厨房的婆子装了几块饼。他拿了一块出来，递过去。中年男人接过饼，手在抖，转身就往回跑。 那个蹲在地上的孩子被旁边的人拍醒，接过饼，往嘴里塞，嚼得急，噎住了，旁边的人拍他的背，他咳了两声，继续嚼。 袁野看着那孩子嚼饼的样子，不由皱起眉头。 他又摸了一块饼，递过去。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接过来，转身分给旁边的人。七八个人分一块饼，每人咬一小口。 刘均骑在马上，看着袁野，没说话。 张寿刚要说教袁野。 就在这时，前面的路上传来一阵喧哗。袁野抬头看了一眼。 官道尽头，来了一支车队。两辆马车，前后有十几个骑马的随从。马车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车队走得很快，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路边那些流民看见车队，又站起来，往路中间走，想拦车乞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护送(第2/2页) 车队前面的随从骑马冲过来，挥鞭子驱赶。 “滚开！滚开！” 鞭子抽在流民身上，啪啪响。那些人往两边退，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了脚。那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往路边跑，跑得急，孩子手里的饼掉在地上，滚了一地灰。他弯腰去捡，被后面的流民挤了一下，没够着。 车队过去了。马车帘子自始至终没有掀开过。 袁野看着那两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饼。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把饼渣一点一点捡起来，往嘴里塞。 张寿催马走过来：“勿要多事。” “走。” 张寿拿起马鞭，双腿轻夹马腹。 袁野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路两边的流民越来越多。 官道上、路边的田埂上，到处都是。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慢吞吞地走。袁野看到一个男人蹲在路边，面前站着一个孩子，孩子脖子上插着一根草标。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旁边站着两个穿粗布衣裳的人，正跟男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人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递给男人。男人接过钱，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转身走了。 那孩子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袁野攥紧了缰绳。他的胸口堵得慌，但他什么都没说。 队伍继续走。前面又来了一群人，比刚才的多，二三十个，堵在路中间。他们不乞讨，也不拦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袁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官道尽头，一座桥。桥头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上挂着黄布幡。幡下站着几个人，身穿黄衣，手里拿着九节杖。中间一个人正在说话，声音很大，但听不清说什么。他面前跪着一片人，黑压压的。那个黄衣人举起手里的杖，在跪着的人头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然后有人从棚子里搬出一口大缸，缸里盛着水。黄衣人用碗舀水，递给跪在前面的人。那人接过来，喝了，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袁野看不懂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后面的人往前挤，伸着手，喊着一句话。 “神上使！神上使！” 跪着的人越来越多，路边的人也不站了，全往桥头跑。那个卖孩子的男人也跑过去了，跑得很快，把刚拿到的铜钱塞进怀里，挤进人群。那个脖子上插着草标的孩子被挤到一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人群。 袁野勒住马。 张寿也勒住了马。他看着桥头的黄布幡，皱了皱眉。 “太平道的人。” 刘均也过来了，看着桥头：“在传道。” “传什么道？”袁野装出疑惑的模样。 张寿没有回答。他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 “绕过去。不凑热闹。” 队伍拐下官道，从田埂上绕过去。袁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桥头的人群还在往前挤，那个黄衣人还在舀水。那个蹲在地上的孩子不见了，可能被挤到了人群深处，也可能被人带走了。 他转过头，继续走。 天黑之前，队伍到了预定的地点。一个叫安城的小县城。 县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但守门的卒子看见袁家的旗号，开了门。队伍进了城，在一家驿馆歇下。 荀昙的马车已经到了。马车停在驿馆院子里，帘子垂着。几个随从站在旁边。张寿下马，走到马车前，拱手行礼。 “袁家部曲张寿，奉吾主之命，前来迎接荀公。”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那人五十多岁，鬓发花白，眼神很静。他看了张寿一眼，点了点头。 “壮士辛苦。” 帘子又放下来了。 张寿退回来，安排部曲们吃饭、喂马。袁野端着碗蹲在墙角，吃着驿馆送来的饭。饭是粗粮，菜是咸菜，没有肉。他吃了一半，想起路上那个孩子嚼饼的样子。他把碗放下，没有吃完。 夜里，他坐在驿馆的院子里，靠着墙，没有睡。张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 “太平道。” “嗯。” “他们为什么信符水能百病不侵？” 张寿看着院子的围墙，想了一会儿：“因为没别的可信了。” 袁野没有说话。 “你今晚看到的那些人，他们没地，没粮，没活路。太平道给他们一碗水，告诉他们喝了就能治病，就能太平。他们信，是因为他们需要信。信了，至少还有一点盼头。” 袁野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那些流民，”张寿沉声说道，“你救不了。” “我知道。”袁野平静的说。 他知道汉末的历史。 人口增长，土地稀少，加上豪强兼并，底层人活在炼狱里。 他救不了。 他只是一个刚刚离开马厩，成为袁家部曲的奴家子。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第二天，队伍继续走。荀昙的牛车走在中间，前后是袁家的部曲。袁野骑在马上，跟在马车侧面。 路边的流民看到牛车，立即涌上来，想要乞讨一些吃食，或者卖掉自己的儿女。 第17章 杀人 第17章杀人 流民涌上来的很快。 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是几十个。 他们从路边的田埂上、从驿亭的墙根下、从枯树后面，朝着牛车围过来。 有人伸着手，有人举着破碗，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 一个老妇人跪在路中间，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一个男人举着一卷草席，席子里裹着个孩子，孩子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半睁半闭。 张寿勒住马，前面的部曲停了下来。 “散开！”一个部曲喊道，“散开！” 流民不退。他们怕鞭子，但他们更怕饿。鞭子抽在身上是疼，饿着肚子会死。 他们能忍着痛，但是他们忍受不了饥饿。他们继续往前挤，有人伸手去够牛车的辕木，有人蹲下去想往车底下钻。 荀昙的牛车停了。 车帘子垂着，纹丝不动。 袁野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流民。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挤到最前面，伸手去够牛车的车厢。她的手指刚碰到车板，就被旁边的部曲推开了。她摔倒在地上，没有哭，爬起来，又往前挤。 就在这时，车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里捏着一块糕点，白面的，上面嵌着枣泥。那只手把糕点丢了出去。 糕点落在车前的土路上，滚了一圈，沾了灰。 那个女孩第一个扑上去。她的手刚碰到糕点，旁边一个男人就扑过来，把她撞开。男人抓起糕点往嘴里塞，还没咽下去，后面的人已经压了上来。 一个老妇人抱住男人的腿，男人踢了她一脚，她倒下去，又爬起来。 更多的人涌过来，扑在地上，用手抓，用嘴啃，抓到的抓，抢到的抢。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被挤到最外面，趴在地上，用手去够那些散碎的渣。 牛车周围全乱了。 流民们不再围车，他们的注意力在糕点上，但糕点已经没了。 没了糕点，他们就往车上扑。有人抓住车厢的边框往上爬，有人伸手去够车帘。车帘被扯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个少年的脸。 那少年十二三岁，穿着锦缎袍子，脸白净，手里还攥着一块糕点，看见流民的脸，手一抖，糕点掉了。 糕点掉在流民堆里。 这一下，流民彻底疯了，他们像是蚂蚁一样往牛车扑，有人的手已经抓住了牛车。 前面的人往车上扑，后面的人往前挤。牛车开始晃，车辕被抓住，牛受了惊，叫了一声，往旁边挣。 张寿拔出刀。 “杀！” 第一个冲到车前的男人被张寿一刀劈在肩上，刀锋斜着下去，人倒在车辕下。第二个扑上来的被刘均一枪扎在胸口，枪尖从背后透出来。 袁野见状，也挺枪刺出。 一枪扎穿一个要爬上牛车的流民。枪头从后背刺入心脏，然后拔出，再次刺出。第四个，第五个。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护卫都愣了一下。张寿虽然也吃惊，但及时反应过来，大声呵斥：“愣着做甚！ 袁野出枪的速度很快，不仅是流民，就连周围的护卫也惊住了。 “愣着做甚！” 张寿虽然也吃惊，但是他及时反应过来，大声呵斥袁家部曲们。 部曲们反应过来，刀全拔了，刀光在冷风里闪，血溅在土路上，溅在车辕上，溅在那个女孩的脸上。女孩尖叫了一声，往后退，被后面的人挤倒了。 刀砍了十几下，地上又躺了七八个人。剩下的流民往后退，退到路两边，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有人还在哭，但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张寿勒马站在牛车前面，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再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流民们蹲在路两边，没有人再动。 张寿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车帘已经放下了，严严实实。 “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牛车从流民中间穿过，车轮碾过土路上的血迹，碾出两道深色的辙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杀人(第2/2页) 袁野骑在马上，跟在牛车侧面。他暗暗吸了一口气，此刻心跳的速度很快。 第一次近战杀流民，和第一次用弓箭射杀盗匪，完全不是一码事。 长枪刺入血肉之躯，和刺入木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就像是在割草一般。 历史上，‘纵兵屠戮’，‘人命如草芥’，便是这样的感觉吧。 牛车走出去半里路，车帘掀开了一角。那个少年探出头来，脸还是白的，嘴唇在抖。他朝后面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车帘里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少年没有回话，但袁野看见车帘的缝隙里，少年的肩膀在抖。 天黑之前，队伍到了安城。 驿馆的院子里，荀昙的牛车停稳。张寿下马，走到车前，拱手行礼。 车帘掀开，荀昙从车里出来。他扶着门框下车的动作很慢，下摆掖在腰间，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面磨得发白。他站定之后，朝张寿点了点头。 “壮士辛苦。” 张寿侧身让路。荀昙走进驿馆正堂，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个少年跟在最后，低着头，步子很小。经过张寿身边的时候，他的头低得更低了。 堂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饭食。 荀昙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不急不躁。那个少年坐在他对面，筷子摆在面前，没有动。 “吃。”荀昙说。 少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阿翁……” “吃。” 少年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口菜咽下去，放下筷子。 “今日之事，”荀昙的声音很平，“你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孙儿不该丢那块糕点。” “为什么不该丢？” “因为……因为会抢。” “会抢成什么样子？” “会……会死人。” 荀昙没有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孙子。 “你定要记住今日之事。日后若是赈灾，也该有强军在侧。” “孙儿记住了。” “回去抄《春秋》十遍。抄完了给我看。” “唯。” 荀昙端起碗，继续吃饭。少年坐在对面，低着头，没有再动筷子。 外面院子里，部曲们蹲在地上吃饭，粗粮饼配咸菜，没有肉。袁野端着碗，蹲在墙角，大口吃着。 张寿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张寿吃了一口饼，嚼了嚼。“今天那个丢糕点的，是荀公的孙子。” “我知道。” “荀公不会当众骂他。名士都要体面。但回去之后，那孩子有得受。” 袁野大口吃着饭，他知道张寿也是在提醒他。 在这乱世，小善可能会演变成大恶。 张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走出去巡视了。 袁野把碗放下，也跟着出去。 第二天，队伍继续走。 荀昙的牛车走在中间，前后是袁家的部曲。车帘垂着，再没有掀开过。袁野骑在马上，跟在牛车侧面。他没有再往路边看，但路边的声音还是钻进来。 有哭声，有骂声，有喊“神上使来了”的声音。 在这个“人相食”的汉末乱世，太平道的传播速度堪比瘟疫。 这时，前面的路上，远远的，又有一群人堵着。 “野。”张寿勒马看了一眼，然后看向了袁野：“带几个人，冲散他们。” “唯。”袁野答完，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然后马鞭抽打在赤骊身上。 赤骊吃痛，开始奔跑。 流民们看到有几骑冲向他们，吓得纷纷退出官道，躲到田垄中。 袁野等人纵马过去之后，官道清了。 袁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蹲在田垄里，抱着头，不敢动。 袁野拨转马头，回到队伍里。 第18章 买官 第18章买官 队伍走得很慢。 原来是轻骑快马，现在多了荀昙和他的随从，还有几箱书。 牛是老牛，车是旧车，走快了就晃，晃了荀昙的腰受不了。 张寿让部曲们放慢速度，前后护住，一天只走三十里。 袁野骑在赤骊上，跟在牛车侧面。赤骊跑惯了快路，慢走不乐意，时不时甩尾巴打耳朵。袁野拉住缰绳，由着它小步走。 路两边的流民比昨天还多，但都是三三两两，没有聚在一起。 有人蹲在路边嚼着树叶，有人躺在草垛里不动，有人背着包袱往东走，有人往西走，偶尔还有人摔在地上，然后就起不来了。 天黑之前，队伍到了一个叫阳安的小县。 县比安城小，城墙也矮，城门半开着，守门的卒子看见袁家的旗号，没敢拦。 驿馆在城东，院子不大，勉强塞下荀昙的牛车和袁家的马匹。 张寿安排部下轮流值夜，剩下的吃饭、喂马。 袁野刚把赤骊拴好，刘均牵着马，走过来，“随我出去一趟。” 袁野解开缰绳，跟了上去。 两个人出了驿馆，沿街往南走。 阳安的街道不长，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挂着幌子，烛火昏黄。 刘均走到一家盐铺前面，推门进去。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亮。 “这盐怎么卖？” “一石，两千钱。” 刘均没还价，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了数，放在柜台上。 中年人接过钱，弯腰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只盐袋，放在柜面上。 刘均解开袋口看了看，盐是灰白色的，颗粒粗，混着碎草屑。他把袋口扎紧，拎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袁野跟在后面，看着刘均把盐袋放在马鞍上，然后绑好。 走了一段路，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街角围着一群人，火把把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刘均停下来，站在人群外面。袁野站在他旁边。 人群中间，蹲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女孩十来岁。三个人脖子上都插着草标。蹲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双手拢在袖子里。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正弯腰打量那个女孩。 “这个女娃几钱？” 男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三千。” 中年人摇了摇头：“两千。”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两千五。” 中年人还是摇头：“两千。你不卖，我走了。” 男人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地面。“卖。” 中年人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了数，扔在男人面前。钱串子落地，散了几枚，滚到旁边。男人弯腰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攥在手里。中年人拉着那个女孩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女孩没有哭，也没有挣扎，跟着中年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蹲在原地，没有抬头。 刘均看完了整个过程，转身往回走。袁野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刘均才开口。 刘均拍了拍马背上的盐袋：“年景好的时候，一石盐400钱，现在世道越来越差了。” “米呢？”袁野顺着刘均的话。 “粟米一石八百。那个女孩卖的钱，能买两石多粟米。两石多，够一个人吃多久？” 袁野皱起眉头。 一石等于120斤。 省些吃，一天吃一斤粟米，一个人能吃四个月。两石多的粟米，够吃近一年。 “以前不是这个价。”刘均看着前面的路，“前年，一个婢女，五千到八千。去年，三千到五千。今年，两千到三千。再往后，会更低。” “为什么？”袁野装作不知。 “流民多。卖的人多，买的人少。东西多了就不值钱。”刘均停了一下，“盐涨价，是因为流民多，路上的盗匪也变多了，商路难行，商家趁机涨价。到头来，一条命还不如一袋盐。” 袁野没有说话。 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刘均忽然问：“你知道这些盐我买回去做什么？” 袁野摇头，继续装不知。 刘均牵着马，笑着说：“买回去囤着。现在一石两千钱，明年可能四千钱。我出来一趟，顺路买一些，回去屯在库里。等价格涨了，再卖出去。” 说到这里，刘均又惋惜起来：“可惜我们不是府内管事，出来采买的机会不多，若是能常出来采买，应能大赚一笔。” 府内管事采买？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买官(第2/2页) 袁腾会出来采买物资？ 若是如此，那他得找机会确认袁腾的采买路线了。 “主公知道吗？”袁野问的是主公，想的是袁腾。 “当然知道，主公也默认我们这么做。” 刘均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 经过数日，护送队伍总算回到了汝阳县。 官道上的流民比走的时候多了不少。 上次出来时，路上还比较稀疏，现在扶老携幼，拖着破车烂席，往汝阳县城的方向走。 袁野骑在赤骊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他们走得很慢，但方向一致。 进了城，街市比从前冷清。袁野记得小时候跟着周大来县城采买，街上还有卖胡饼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吆喝声不断。 现在铺子还开着，但人少了，摊子上的东西也少了。 回到老宅，张寿去交差，荀昙一家被门客带去安顿。 袁野把赤骊牵回马厩，卸了鞍，添了草料。他刚把马刷完，刘均走过来，往正院方向偏了一下头。 “听说了？” 袁野看着他。 “原来的县令调走了，新来的吴县令是曹节的人，花了五百万钱买来的官。” 袁野皱了一下眉。 刘均把马鞭挂在柱子上：“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加赋。修渠，每亩加收三十钱。汝阳全县算下来，少说几十万钱。难怪他舍得花500万钱买县令，真会敛财啊。” 袁野没接话，不过，刘均的话很密，尤其是和刘均熟悉后。 袁野通过刘均，获取了很多袁府之外的信息。 …… 每月初五，袁腾便会出府，沿官道往南，过两个驿亭，到阳安县城外的集市。回程走原路，当天去，第二天回。 每次出门，袁腾都带几个家奴，几个部曲。不多，也不少。 袁野照常练武，照常巡逻，照常喂马。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是实际上，袁野已经在暗中跟踪，寻找下手的机会。 又过了一个月。 初五那天，袁野跟张寿说了一句“去后山打猎”，便出了角门。他骑着赤骊，穿了一件旧短褐，腰后别着环首刀，马鞍上挂着弓。出角门往南走，拐上一条小路，从田埂上绕到官道旁边。他在路边的一棵枯树后面蹲下。 等了半个时辰，袁腾的车队来了。前面两个家奴牵着马，后面四个家奴跟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装着粮袋和盐袋。 袁腾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中间。左右各有两个部曲，腰里别着刀。六匹马，一辆车，十个人，排场不大，但也不小。 流民远远看见他们，不敢靠近。偶有几个腿脚快的，跑到马前磕头乞讨，被前面的家奴一棍子打开，连滚带爬地退到路边。 袁腾没看他们一眼。 袁野蹲在枯树后面，看着车队过去。他攥了攥环首刀的刀柄，没有动手。 官道上人太多，太扎眼。 他翻身上马，远远地跟着。 车队走到第一个驿亭，歇了一刻钟，继续走。 过了第二个驿亭，路两边的田地越来越荒，流民却越来越多。 袁腾放慢了马速，左右的部曲把手按在刀柄上。袁野远远地跟着，隔着半里路。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瘦得皮包骨头。女人低着头，头发散乱，衣服破得露出肩膀。袁腾的车队经过的时候，男人冲上来，跪在袁腾马前。 “老爷！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袁腾拉住缰绳，低头看了一眼。他本来要挥马鞭，但目光落在了那个女人的脸上：“抬起头来。”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脸。脸上脏，但五官清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袁腾勒住了马，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也看着他，眼睛里有惧怕，也有一种绝望时的决然。 袁腾偏过头，对身边的家奴说了一句什么。 家奴走过来，把那个男人拉开。 袁腾翻身下马，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多大了？”袁腾在女人身边转圈，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女人。 女人没有说话。 袁腾蹲下来，伸手去碰女人的下巴。女人没有反抗，没有躲闪。 袁腾笑了一声，手没有收回来。 袁野在远处勒住了马，他的手按在环首刀的刀柄上。 眼前的一幕，让他想起以前的事情。 第19章 报仇 第19章报仇 袁野松开刀柄，没有直接冲出去。 他蹲在枯树后面，看着袁腾把那个妇人拽上板车，家奴推着男人往路边一推，男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车队重新上路，马蹄声渐渐远了。 袁野打算今天动手，不过动手之前，他需要换一件流民的衣服。又脏又破，看不出身份的衣服。 袁野还没来得及去找衣服，流民就先动了。 只见刚刚卖儿卖女的男人想要快步离开。他攥着刚到手的那串钱，往路边走，走得很急，头也不回。但他没走几步，周围的流民围了上来。几个男人，瘦得眼眶凹陷，盯着他手里的钱串子。 男人把钱攥紧，往怀里塞。第一个流民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腕。男人挣扎，第二个流民从后面抱住他，第三个蹲下去掰他的手指。男人叫了一声，声音很短，被捂住了。 几个流民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男人蜷着身子，把钱串子压在肚子底下，死也不松手。一个流民捡起石头，砸在他头上。 不知道砸了多久，男人不动了。流民把手伸进他怀里，掏出钱串子，几个人一哄而散。有人跑向东，有人跑向西。男人躺在路边，一动不动。附近的流民见此一幕，也都逃了，他们也怕被牵扯进来。 袁野蹲在枯树后面，看完了整个过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从枯树后面站起来，走过去。男人躺在那里，头上破了一个洞，血和泥混在一起。 袁野蹲下来，把男人的短褐剥下来。衣服上沾了血，破了几个洞，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他把衣服卷起来，夹在腋下，往树丛里走。 他在树丛里换上了男人的衣服。短褐有点短，袖口只到小臂，但能穿。袁野把环首刀别在腰后，用外衣盖住刀柄。然后他扯了一块布，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从树丛里出来，翻身上了赤骊。 赤骊打了个响鼻，袁野拍了拍它的脖子，赤骊安静下来。 袁野骑马向袁腾的车队追去。袁腾的车队走得慢，板车装了粮袋、盐袋，还有刚买来的妇人和她的孩子。家奴推着车，护卫骑马，袁腾走在中间。 袁野远远地跟着，隔着半里路。等车队走到一个拐弯处，路两边有树，有草丛，视野不好。袁野把赤骊拴在树林里，钻进草丛。他弯着腰，沿着路边的沟渠快速移动，移到车队侧后方百步左右的位置。 他取下弓，搭上箭。 第一箭射出去。一个护卫中箭，箭矢扎进大腿，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腿打滚。 “有贼人！“一个家奴喊了一声。护卫们拔刀，四处张望。 第二箭到了。第二个护卫中箭，箭矢穿透左肩，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人往后退了两步，没倒。 四个护卫还剩两个，握着刀背靠背，不安地转着圈。袁腾勒住马，双腿夹着马腹，想跑。 第三箭射出去。箭矢射穿袁腾的右肋，不是要害。他从马上栽下来，摔在路边的田里，捂着肋部，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在那边！“一个家奴终于确定了袁野的位置。 剩下的两个护卫和六个家奴举着刀和棍，朝草丛冲过来。 袁野把弓往地上一扔，拔出环首刀，从草丛里冲出去。 他迎着第一个护卫跑，那护卫腿上中箭，跑得慢，举刀的动作也慢。袁野侧身一闪，刀锋从他脖子前面划过去，人倒在地上。 第二个护卫肩膀上插着箭，刀在手里晃。袁野一刀劈在他胸口，人往后仰倒。 家奴们看到袁野冲出来，愣了一下。他们以为射箭的人藏在远处，没想到人直接杀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报仇(第2/2页) 袁野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冲进家奴堆里，刀光在冷风里闪，一劈一撩一格一刺，袁峰教他的刀法全用上了。家奴们手里有棍，有刀，但没人能挡住他。 一个家奴举棍打来，袁野侧身一让，刀背磕在棍上，棍脱了手，人还没站稳，刀锋已经抹过他的脖子。另一个家奴转身想跑，袁野两步追上，一刀扎进后腰。 八个家奴和护卫，倒下了七个。最后一个跑得快，已经跑出去十几步。 袁野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捡起地上的弓，搭上箭，一箭射出去。箭矢扎进那个家奴的小腿，他扑倒在地，爬起来还想跑。袁野第二箭射穿了他的另一条腿。那个家奴趴在地上，两条腿都中了箭，动不了了。 袁野把弓收好，拎着刀，走到田里。 袁腾还活着。他拖着身子往草丛里爬，右肋中箭的地方往外涌血，身下拖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袁野走过去，先走到腿部中箭的那个护卫身后，蹲下来，一手抓住护卫的头发，同时用刀抹过护卫的脖子。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袁野松开手。 然后他走到袁腾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腿上。 咔嚓一声，袁腾的腿断了，他叫了一声，停下来。 袁野站在他面前。袁腾翻过身，看着他。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是……！“ 虽然蒙着脸，但袁腾从身形和那双眼睛认出了眼前之人。 袁腾的嘴张了张，像是要喊什么。袁野的刀已经落下来了。 袁野没有让他说完。他拔出环首刀，一刀砍下去。袁腾的头歪到一边，不动了。 袁野探了一下袁腾的鼻息，起身。 他走到袁腾的马旁边。马停在草丛边吃草。袁野把马背上的布囊取下来。布囊里面有水囊、钱袋、干粮、肉块。袁野把东西收好，系在腰上。 袁野走到板车旁边。那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车板上，浑身发抖。袁野从布囊里摸出干粮和肉，递过去。妇人不敢接。 “拿着，马上走。“ 妇人接过干粮，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踉跄了几步，往南跑了。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袁野已经转过身，在给尸体补刀，确保他们死透，同时拔尸体上的箭矢。 他一具一具地拔，把护卫和家奴的布囊都带走。 拔完最后一支箭，他站在官道上看了一眼。十一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和田里。有人身上是箭伤，有人身上是刀伤。 箭伤都在非要害处。 肩膀、大腿、小腿、肋部。刀伤在脖子、胸口、后腰。看起来像是一伙盗匪先放箭削弱他们，再冲出来近身砍杀。很常见的盗匪手法。 袁野收起弓，往树林里走。赤骊还在那里等他。 他把身上的流民衣服换下来，换上自己的短褐，把血衣烧了。然后清点了一下今天的战利品——袁府采买的钱、袁腾身上的钱、护卫们的钱，足足有两万多钱。 这笔钱袁野不会直接带回去。他找了一棵老树，在树下挖了个洞，把钱埋进去，日后再来取。 做完这一切，袁野把弓擦干净，翻身上马，绕了一大圈，进了北边的山林。赤骊跑了一段缓坡，他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或许是大仇得报，今天袁野的运气不错，在进山的路上遇到一只山羊，他一箭射中后，把山羊挂在马鞍后面。 第20章 卫青 第20章卫青 第二天，袁腾的尸体被路过的行商发现了。 消息传到老宅的时候，袁野正在偏院练枪。张寿派人去看了现场，回来禀报。初步判断是盗匪所为，这些盗匪一定很穷，连射出的箭矢都回收了。 袁腾只是袁府老宅的管事，袁绍也没放在心上，又安排了一个叫袁洪的管事接任。 袁腾死后第三天，袁野去了一趟后山。 他带了饼、肉干、一壶酒，去了阿蛮和袁峰的坟前。两座坟在后山乱葬岗的边缘，没有墓碑，只有他堆的两处土包。土包矮，雨水冲过几回，有些塌了。袁野蹲下来，用手把土重新拢了拢，拢成两个小堆，跟当年他拢阿蛮坟时一样。 他在阿蛮坟前坐下，把饼掰开，肉干摆上，酒洒了一半。 “阿母，袁腾死了。” 风从坡顶刮下来，吹得松枝沙沙响。 “他欺负过你，我把他杀了。”袁野把饼掰成小块，放在坟包前，“袁腾只是开始，包括袁绍、袁术，袁家的每个人……我都不会放过。” 他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饼和肉干吃了，酒喝了。然后起身，去袁峰坟前磕了个头。 “老头，你教的东西，我一样都没落下。桩、刀、步、吐纳。张寿又教了我枪法和撑筋拔骨。我现在有能力保护自己了。” 袁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空酒壶留在坟前，转身走了。 几天后，袁野去北边山林打猎。他运气不错，猎到一只一百多斤的野猪。一箭穿心。袁野把野猪挂在马鞍后面，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快黑了。 刘婉的婢女在院子门口等着，看见袁野回来，转身就跑。过了一会儿，刘婉来了，后面跟着荀洛。再后面，还多了两个少年。 一个十四五岁，高个，窄脸，颧骨突出，穿着绸袍，腰里挂着玉佩，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另一个十三四岁，圆脸，矮胖，跟在后面，看起来有些狡黠。这两个人袁野不认识。 刘婉走到院子门口，看见袁野正在卸野猪，笑着说：“今天又打了什么？” “野猪。” “我看看。”刘婉凑过去，看了一眼野猪的獠牙，“这么大！” “一般吧。” “箭术真好。以后一定能当大将军。” 这话袁野听过很多遍了。刘婉每次都说，他每次都当没听见。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荀洛身后那两个人听见了。 高个的那个冷哼了一声。矮胖的那个跟着呵呵冷笑了一声，声音比高个的更大。刘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荀洛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尴尬。 张忠抬起下巴：“我们今日来，是想见见刘姑娘口中的大将军，还以为是什么英雄人物，原来也就这般。” 蔡信在旁边笑了一声：“确实有些失望了。” 荀洛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来看袁野烤肉的。他打的野猪，大家尝尝。说起来，卫青不也是家奴子出身？后来一样当了大将军。” 张忠哼了一声：“卫青？卫青靠的是卫子夫。没有卫子夫，他连武帝的面都见不到。” 蔡信附和：“就是。一个家奴子，大字不识，连兵书都没读过，还想当大将军？袁家只教他练武，可没教他读书。” 袁野没理他俩。他把野猪翻过来，用刀尖从后腿划开，开始剥皮。刀很快，皮肉分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剥得很熟练，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张忠、蔡信。 刘婉的脸色变了：“这是袁野的院子。你们不请自来，现在这里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离开。” 张忠闻言，摇了摇头：“女公子，此乃袁府内，非袁野的院子，若是袁公不欢迎我等，我等离开便是。” 蔡信附和道：“我也一样。” 荀洛看了看刘婉，又看了看袁野，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们。”刘婉瞪着二人，“怎能这般无耻。” 荀洛感觉自己很尴尬，他一直是个老好人，谁都不想得罪。 刘婉转过身，蹲在火堆旁边，看着袁野翻肉。荀洛站在旁边，看了看刘婉，又看了看袁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卫青(第2/2页) 袁野从头到尾没抬头。野猪剥了皮，肉切成了大块，架在火上烤。油从肉上滴下来，落在炭里，滋滋响。袁野用刀尖戳了戳，翻了个面。 “你刚才说卫青。”袁野忽然开口，眼睛看着肉，“卫青是家奴子出身，后来当了驸马，又当了大将军。你知道他靠什么？” 荀洛愣了一下，没想到袁野会接他们的话。 “靠卫子夫。”袁野用刀尖挑起一块肉，看了看成色，“你说得对，没有卫子夫，卫青见不到武帝。但你少说了一样。” 荀洛看着他。 “卫青当了驸马之后，汉武帝让他去打仗。他打了七次，七次全胜。收河朔，破单于，功盖天下。卫子夫帮了他第一次，后面的仗是他自己打的。”袁野把挑起来的肉递给刘婉，“家奴子出身的人，只有第一次需要别人给机会。后面的机会，是自己挣的。不像某些人，机会倒是不少，可惜，一辈子都是庸碌之辈。” 荀洛没有说话。 刘婉接过肉，她看了袁野一眼，没接话。 荀洛看着袁野把肉从火上取下来，一块一块地分。他分了三堆，一堆给刘婉，一堆给荀洛，一堆自己留着。 荀洛接过来，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没有盐，但很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读过史书吗？” “没有。”袁野把刀收起来，坐在火堆旁边，“听人说的。” “谁？” “我师父是边军老卒，说过卫青大将军的故事。”袁野拿起一块肉，咬了一口，“我问他，卫青是家奴子，怎么当上大将军的。他说，是卫子夫，是平阳公主。我又问他，卫子夫、平阳公主之后呢。他没说。后来我自己想，卫子夫、平阳公主能帮他一次，帮不了七次。若是没本事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大汉军神。” 荀洛看着袁野。他忽然觉得，这个坐在火堆旁边烤肉的少年，跟张忠蔡信嘴里“粗鄙的家奴子”不一样。 刘婉把肉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油。“你明天还去打猎吗？” 袁野点头。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路上有流民，有盗匪，不安全。” “你可以保护我。” 袁野看了她一眼：“你阿母不让。” 刘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我在你院子门口等你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没给袁野拒绝的机会。 张忠、蔡信见刘婉离开，也跟着走了。 荀洛坐在火堆旁边，把最后一块肉吃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袁野。” 袁野抬头看他。 荀洛站在月洞门口，月光从身后透过来，看不清脸。“张忠和蔡信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心上。” 荀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袁野把火堆灭了，把剩下的肉放在火堆旁烘烤，烤成肉干，送回厨房。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小屋躺着。 张忠和蔡信。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因为刘婉亲近他，就想踩他。 踩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他是家奴子，不识字，没读过书。 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了，他早就习惯了。 穿越至今，他只明白一个道理：嘴皮子没用，真看人不爽，就当场弄死，或者找机会弄死。 但荀洛的话让他多想了一层。 荀洛说“卫青的母亲也是婢女，后来当上大将军”。 荀洛帮他说话，可能只是为了在刘婉面前显得大度，也可能真的觉得他有机会。 不管哪种，袁野都很清楚，他和卫青不一样。 他想要出人头地，只能靠他自己，而他目前只有继续变强。 随即，袁野盘腿坐下来，开始吐纳。 第21章 议亲 第21章议亲 公元178年。 汉灵帝卖官已经卖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为了搞钱，灵帝把三公之位也摆上了货架。司徒、太尉、司空，朝廷最高的三个官职，明码标价。 崔烈花了五百万钱买了司徒，灵帝还嫌卖便宜了，后悔没有开价一千万。朝中有人反对，被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廷尉的牢房里关满了上书言事的人。 天下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清楚。朝廷已经不打算遮掩了。 朝堂纷扰，汝南袁氏老宅，倒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袁野十一岁了。 他长到了七尺八，比老宅里的大部分成年男子都高。肩膀宽厚，手臂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胸前的肋骨早就被厚实的肉盖住了。他的脸还年轻，颧骨高，下巴尖，眉骨突出，一双眼睛沉沉的。他的手掌比成年人的还大，掌心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虎口上全是硬皮。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清晨站桩、吐纳、举石锁，上午练枪、练刀，下午骑马出去打猎，晚上回来吃肉，继续练武，泡药浴，然后睡觉。一天下来，身上永远是汗，永远是药味，永远是暖的。 张寿不教了。刘均也不教了。袁绍没有安排新的师父，也没有安排他读书识字。袁野心里清楚，袁绍培养他，只是把他培养成保镖、护卫、打手。他不在意。他现在要练的是杀人，为即将到来的乱世做准备。 和袁野相比，荀洛是另一种人。 荀洛十四岁了，身高六尺八，一米五七左右，瘦弱，脸白净，走路迈方步，说话引经据典，像个小先生。他每天读书、写字、跟祖父荀昙论经义。他的字写得极好，袁绍看了都点头。他的文章也写得好，汝南士人圈子里已经有人夸他“有荀氏家风”。 张忠、蔡信也十四、十五了。张忠七尺二，还是瘦，窄脸，颧骨突出，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人的时候眼角往下扫。蔡信六尺四，矮胖，圆脸，眼睛滴溜溜地转，说话的时候喜欢附和别人，尤其是张忠。 刘婉十四岁了。 她身高七尺，一米六出头，在女子里算是高挑的。乌发如云，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角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声音清脆。她已经到了及笄之年。按规矩，十五岁的女孩要把头发梳拢来，挽一个髻，插上笄，叫笄礼。刘婉还差一岁，但陈氏已经在张罗了。 陈氏想把她嫁给荀洛。 刘旻也是认可的，于是，刘旻去了荀昙的院子。 …… 荀昙住在后院偏院，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荀昙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一卷《春秋》，旁边放着一壶茶。刘旻进来，拱了拱手，坐下来，寒暄了几句，提起了来意。 “伯明兄，我家婉儿今年十四了，已到了及笄之年。你家荀洛，也是十四。两个孩子，年龄相仿。我这个做父亲的，想跟伯明兄商量商量。” 荀昙放下竹简，沉默了一会儿，叫了荀洛进来。荀洛站在祖父面前，低着头。 荀昙看了孙子一眼。“你觉得刘家女公子如何？” 荀洛沉默了一会儿。“女公子聪明伶俐，性格开朗，孙儿觉得很好。” 荀昙又问：“你父母已故，婚姻之事由我做主。你可愿意？” 荀洛说：“全凭祖父做主。” 荀昙点了点头，对刘旻说：“德彰，你家婉儿温良淑德，聪明伶俐，与洛儿性格相合。我没有意见。” 刘旻哈哈大笑。“好，那就早些把婚事定下来。” 刘旻回到院里，把荀昙的意思告诉陈氏。陈氏很高兴，拉着刘旻的手。“这才是正理。荀氏是颍川望族，荀洛这孩子有学问，有家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婉儿嫁过去，是她的福气。” 她转身对婢女说：“去，把婉儿找来。” 婢女去了偏院。刘婉正站在月洞门口，看袁野练枪。袁野今天练的是马上冲锋，骑着赤骊在空地上来回冲刺，手里握着那根丈二长枪，枪尖刺出去，收回来，再刺。赤骊跑得满身是汗，袁野也满身是汗。短褐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肌肉的轮廓。 刘婉站在月洞门口，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看得入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议亲(第2/2页) 婢女走过来，低声说：“姑娘，夫人找您。” 刘婉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转身走了。 回到院里，陈氏坐在堂上，脸上带着笑。刘旻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脸上也是笑。 “婉儿，坐下。”陈氏说。 刘婉坐下来，看着母亲。 陈氏开门见山：“婉儿，你父亲已经和荀昙商议过了。荀洛那孩子不错，家世好，有学问，品性也好。荀昙也同意了。我们打算早些把婚事定下来。” 刘婉愣住了：“定亲？” “对。”陈氏笑着说，“荀洛是个好孩子。你嫁给他，是享福的。” 刘婉站起来：“我不嫁。” 陈氏的笑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不嫁荀洛。”刘婉毫不迟疑。 陈氏放下手里的茶碗。“婉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荀氏是颍川大族，荀洛是荀昙的孙子，这门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要嫁你嫁，我不嫁。”刘婉背过身去。 陈氏的脸沉了下来：“那你想嫁谁？” 刘婉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袁野。” 堂上安静了一瞬。 陈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袁野。”刘婉坚定的说。 陈氏的脸白了。她站起来，指着刘婉的鼻子：“你疯了！袁野是什么人？他是袁家的一个家奴子，连户籍都没有。你是九江太守的女儿，颍川刘氏的小姐。你嫁给他？你父亲的脸往哪搁？” “卫青也是家奴子出身。平阳公主都嫁给了卫青。后来卫青当了大将军。我为何不能学平阳公主，袁野为何不能是卫青。”刘婉反驳道。 陈氏气笑了：“袁野能和卫青比？” “怎么不能比？袁野箭术、马术、枪法、刀法，哪一样不比别人强？他现在才十一岁，等他长大了，从军打仗，一定能当大将军。” “你……” “再说了，袁绍也是婢女之子。现在不也……” 刘旻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案上。 “够了。” 刘婉停住了。她看见父亲的脸色，第一次觉得害怕。 刘旻站起来，脸色铁青：“袁公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一家能活到现在，全赖袁家庇护。你在这里说袁公的出身，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刘婉低下头。 “袁野那孩子，我不讨厌。他救过你，救过我们一家。他天生神力，勤练武艺，是个好苗子。但是，婉儿，光有匹夫之勇，当不了将军。” 刘婉抬起头。 “你知不知道为将者要读多少兵书？《孙子》《吴子》《司马法》《六韬》《三略》，这些书，他一本都没读过。他到现在，字都不认得一个。从古至今，你见过哪个将军不读兵书？” 刘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袁野像卫青。卫青是骑奴出身，可他在平阳侯府的时候，读过书，识过字。后来当了车骑将军，武帝还亲自教他兵法。袁野呢？袁公只教他练武，不教他读书。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刘婉愣住了。 “因为袁公不需要他读书。袁公需要一把刀。刀不需要认字，不需要读兵书。刀只需要快，只需要狠，只需要听话。” 刘婉站在原地，眼圈红了。 陈氏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婉儿，你阿父说得对。袁野再好，也只是袁家的一把刀。你嫁给他，不会有好日子过的。荀洛才是你的良配。” 刘婉甩开母亲的手。 “我不管。”声音带着哭腔，“我非袁野不嫁。” 她转身跑了出去。陈氏追了两步，没追上。 刘旻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叹了一口气。 偏院里，袁野练完枪，正在给赤骊擦身子。 赤骊的毛被汗水浸透了，他拿了一块干布，一下一下地擦。 赤骊舒服地甩了甩尾巴。 第22章 拒绝 第22章拒绝 刘婉来找袁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袁野刚打完猎回来，赤骊拴在院子门口，马鞍后面挂着两只兔子和一只山鸡。他正蹲在地上给赤骊擦蹄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刘婉站在月洞门口，穿着淡青色的衣裙，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没有进来。 袁野低下头，继续擦蹄子。 刘婉站了一会儿，走进院子，蹲在他旁边。 “袁野。”刘婉红着脸，看着袁野。 “嗯。”袁野的注意力还在赤骊的蹄子上。 “我有话跟你说。” 袁野把赤骊的左前蹄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刘婉也跟着站起来，仰头看着他。十一岁的袁野，站在十四岁的刘婉面前，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说。” 刘婉攥着帕子，手指绞来绞去，绞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袁野。 “我阿母要我跟荀洛定亲。” 袁野没接话。 “我不愿意。我跟他们说了，我非你不嫁。” 袁野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我阿母看不起你。她总觉得你是家奴子，配不上我。但我不管。我不在乎出身，我在乎的是人。袁野，你比荀洛强，比张忠蔡信都强。你现在是奴家子，可以后呢？卫青也是奴家子出身，后来当了大将军。你也可以。” 袁野还是没说话。 刘婉急了，往前一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怕拖累我。但我不怕。我可以等。你从军打仗，我等你回来。你打仗缺钱，我拿嫁妆给你。你缺人脉，我父亲在九江还有故吏。我可以帮你。我愿意当你的平阳公主。” 袁野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刘婉仰着头，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又像是在等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回答。 袁野开口了。 “刘婉。” 她愣了一下。袁野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我不喜欢你。” 刘婉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你。”袁野放下手里的猎物，“不能因为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你能理解吗？” 不等刘婉开口，袁野又说道：“这和荀洛喜欢你，你不喜欢荀洛，是一样的。” 刘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不早了，你走吧。”袁野叹了口气。 刘婉的眼泪涌出来，转身跑了。 她跑出偏院，跑过夹巷，跑到前院和后院之间的月洞门口。她一边跑一边抹眼泪，视线模糊，没看见对面有人走过来。 荀洛站在月洞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见刘婉哭着跑过来，愣了一下。 “婉……” 刘婉没停，低着头往前冲。荀洛伸手想拦她，手刚碰到她的袖子，刘婉猛地一推。 荀洛瘦弱，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竹简脱了手，散了一地。 刘婉没有回头，跑进了后院。 荀洛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蹲下来一卷一卷地捡竹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拒绝(第2/2页) …… 天刚亮，院子里只有袁野一个人。他两脚分开，沉腰，落胯，气沉丹田，眼睛微闭。他的呼吸很慢，很稳，像是睡着了，但肩膀和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荀洛站在月洞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院子。 “袁野。” 袁野没动。他的呼吸没有乱，桩也没散。 荀洛走到他面前，站定了。荀洛比袁野矮一个头还多，站在袁野面前，得仰着头看他的脸。 “那天晚上，你对刘婉做了什么？” 袁野睁开眼，看着荀洛。他的眼神平静，没什么情绪。 “她来找我，说想嫁给我，不想嫁给你。”袁野淡淡的说。 荀洛的脸色变了。 “我告诉她，我不喜欢她。正如她不喜欢你。” 荀洛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他握着竹简的手在抖，指节发白。 认识袁野这么久，没想到袁野的嘴会这么‘毒’！ 过了好一会儿，荀洛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是因为自己出身卑贱，觉得配不上她，才拒绝的吗？” 袁野摇了摇头：“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不想着如何兼善天下，济世安民，却总在儿女情长的事情上，婆婆妈妈，这要是传出去，你们荀氏的脸都丢光了。” 荀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读过很多书。他背得出《春秋》，写得出策论，汝南士人夸他有“荀氏家风”。但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而且，还是从一个不识字的人嘴里说出来。 “你……” 袁野没再理他，闭上眼，继续站桩。呼吸平稳，桩架稳固，给荀洛的感觉像一座山。 荀洛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月洞门口，荀洛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袁野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晨光打在他背上，肩胛骨的轮廓从短褐下透出来，像两块铁。 荀洛回到前院客房，他坐下来，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竹简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想起袁野说的那句话。 兼善天下，济世安民。 他把笔放下了。 他没想到会被大字不识一个的家奴子教训，偏偏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 刘婉的房门还是关着，谁也不见。 荀洛从廊下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门，只是没有停。 自从被袁野‘训斥’过后，荀洛犹如醍醐灌顶般，大彻大悟。 他回到自己的屋里，关上门，开始认真做学问。 至于和刘婉的婚事，荀洛和荀昙谈过，想要先缓一缓。 荀昙也同意了，便和刘旻商量了一下，刘旻也只得暂缓，日后再提。 刘婉、荀昙都不来偏院看袁野练武，袁野也乐于清静。 练武、打猎、药浴。 每天生活非常充实，自身气力和武艺都在稳定增长。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78年的秋天。 这一日，袁府老宅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第23章 高干 第23章高干 袁绍的外甥高干来了。 消息传到偏院的时候，袁野正在练枪。周管事站在月洞门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袁野，待会儿有贵客来，你别冲撞了。” 袁野没应声，继续练枪。 前院忙起来了。家奴们来来回回，搬东西、打扫、换席子。几个婢女端着铜盆和布巾，从夹巷里穿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厨房那边飘出肉香，比平时浓得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平日里打盹的几个门客也被叫走了，换上了新洗的席子和矮桌。 袁野继续练枪。 袁野一枪刺出去，枪尖扎进草靶，再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把碎草。草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高干是下午到的。 先听见的是马蹄声。十几匹马从官道上拐过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清脆急促，由远及近。角门外站了两排家奴，周管事亲自在门口等着，腰弯得比平时更低。 袁野在后院练枪，远远看了一眼。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马上坐着一个少年。八尺高的个子，宽肩窄腰，穿一件靛蓝锦袍，腰束玉带，脚蹬黑色长靴，腰间别着一把长剑。面容英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眉眼间有几分袁绍的影子。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一手挽缰，一手按剑，马速不快不慢，稳得像钉在马背上。身后的随从们也都骑着马，齐刷刷地跟着。 旁边几个婢女正端着东西路过，脚步明显慢了，有人甚至停下来看了好几眼。 袁野收回目光，继续练枪。 张寿和刘均站在角门外等着。高干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利落。他把缰绳扔给随从，朝张寿拱了拱手。 “张师父。” 张寿回礼。“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主公有命，请公子先歇息，晚些再去见他。” 高干点了点头，跟着周管事进了老宅。 第二天上午，高干在院子里闲逛。他腰里别着剑，带着两个随从，穿过前院，绕过夹巷，走到了偏院附近。 两个随从也是高个，腰里别着刀，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高干走在中间，步子不快。 偏院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枪尖扎进草靶的声音。高干停下脚步，偏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进了月洞门。 袁野正在练枪。那根丈二的马枪在他手里像一根竹竿，刺、挑、拨、拦，一枪一枪扎在草靶上。草靶已经烂了，枪尖每次拔出来都带出一把草屑。 袁野赤着上身，短褐系在腰间，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高干站在月洞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人是谁？” 随从答不上来。正好张寿从旁边经过，高干叫住了他。 “张师父，那边练枪的是府里的人？” 张寿拱了拱手：“回公子，是府里的仆役，叫袁野。” “袁野？”高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他又看了一会儿。袁野的出枪速度很快，枪尖扎在草靶上几乎没有偏差。 每一枪都一样，角度、力度、速度，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高干的眉头动了一下。 “叫他过来。” 张寿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过了一会儿，袁野拎着枪走过来。他比高干高出半个头，短褐上全是汗，肌肉的轮廓从衣服下面透出来。他站在高干面前，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高干(第2/2页) 高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练了几年枪？” “七年。” “七年能练到这个程度，不错。”高干点了点头，“可敢较量一番？” 张寿在旁边听了，脸色一变：“公子不可。” 高干转过头，看着张寿。他的眼神里有几分袁绍年轻时的样子。 “有何不可？”高干很明显不高兴了。他出身显赫，自视甚高，不喜欢别人替他做主。 张寿清楚高干的性格。 张寿不能直说“你打不过袁野”，那样会伤了高干的自尊。他换了个说法。 “袁野枪法粗劣，上不得台面，公子万金之躯，若是被他误伤，小的担待不起。” 高干听完，哈哈大笑：“张师父多虑了，取两根木枪来。” 张寿松了口气。木枪就好，伤不了人。他亲自去取了枪，先递给高干一根，又走到袁野面前，把另一根递过去，压低声音：“勿要伤了公子。” 袁野接过木枪，点了一下头。 他对高干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历史上高干是袁绍最疼爱的外甥，后来被袁绍任命为并州刺史，独领一方。如果他现在把高干打伤了，袁绍不会放过他。他现在还不能跟袁绍翻脸。高干是袁绍的人，陈留高氏的子弟，伤了他就是伤了袁绍的面子。 高干站定了，握枪的姿势很标准。他的枪法不是边军的路子，也不是张寿的改良枪法，是另一种更讲究身法和速度。他的脚步灵活，手腕很松，枪头在身前画了一个小圈，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热身。 高干先攻。第一枪刺向袁野的咽喉，又快又准。袁野提枪挡开。高干一枪刺空，手一抖，枪头再刺，这次刺向袁野的肋部。袁野侧身躲开。 高干连续快刺，一枪比一枪快。他的脚步很活，身子忽左忽右，枪头飘忽不定。 旁边围观的家奴和随从看得眼花缭乱，有人忍不住叫好。一个家奴小声嘀咕：“高公子这枪法，怕是府里没人接得住。” 袁野没有还手。他在观察高干的节奏。高干的枪快，但快得有限。他一口气刺了十几枪，每一枪都用尽全力，呼吸开始乱了。袁野注意到了，高干刚才吸的那口气，现在散了，需要调整。 袁野深吸一口气，憋住，猛刺一枪。 这一枪快得不像话。枪尖直奔高干的咽喉，带着风声。高干的瞳孔猛地一缩，拼命侧身，木枪擦着他的脖子过去了。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额头上滑落一滴冷汗。 全场安静了。 高干握着木枪，站在原地，看着袁野。他的脸上没有怒色，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不理解。 “刚才那一枪，若是真枪……”高干眉头紧皱。 袁野收了枪，站在原地。 高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好。好枪法。” 他把木枪扔给随从，走到袁野面前，拍了拍袁野的肩膀。 “你叫袁野，我记住了。” 这时，刘均匆匆赶来。他朝高干拱了拱手，喘了口气。 “公子，主公在墓庐等您，请您速速随我过去。” 高干看了袁野一眼，转身跟着刘均走了。 第24章 马槊 第24章马槊 高干去墓庐见了袁绍。 舅甥俩寒暄了几句。 袁绍问起高干母亲的身体，高干答了，说母亲一切都好，只是挂念舅舅。 袁绍听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高干又说，这次来，是父亲让他留在舅舅身边学习一段时间。 袁绍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父亲的意思是？” 高干解释道：“父亲让我跟着舅舅，学些东西，若是舅舅有要人的地方，我也可以帮上忙。” 袁绍心里清楚。高躬把儿子送到汝南来，不是单纯为了“学习”。 袁绍守孝六年，表面不问世事，实际上在汝南庇护党人，声望已经传遍天下。将来朝堂有变，袁绍必然要站出来。高躬趁着袁绍蛰伏，把儿子派过来，加强袁高两家的联系，是一步妙棋。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放下。 袁绍站起来，走到桌案旁边，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递给高干。 “你拿着这封信去找荀昙。他是颍川荀氏的大儒，学问深厚。你跟着他读经论道，对你有好处。” 高干接过信，躬身道谢。 说完正事，高干提起了袁野。 “舅舅府上那个叫袁野的仆役，枪法极好。我跟他比了一场，输得心服口服。” 袁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很受用。这些年，凡是见过袁野武艺的人，都会在他面前夸几句。他已经习惯了。但习惯归习惯，每次听到，他还是觉得当年把袁野从马厩里调出来，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那孩子确实有些天赋。”袁绍放下茶碗，“你要是想找人练手，可以去找他。” 高干等的就是这句话。 此后，高干便住在了袁府老宅。他拿着袁绍的信去见了荀昙，正式拜了师。不过拜师归拜师，他大部分时间还是泡在偏院。 高干喜欢习武，远胜过读书。荀昙的课他偶尔去，坐在席上听半个时辰，记几句经义，剩下的时间就去找袁野切磋。 袁野每天早晨练枪的时候，高干就来了。两个人用木枪对练，一打就是半个时辰。张寿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担心袁野收不住手，后来发现袁野很有分寸，便不再多说什么。刘均有时候也来看，站在月洞门口，不说话，看一会儿就走了。 这一天，轮到袁野先攻。 袁野站定，沉腰，落胯，木枪平举。他的枪法很快，脚下扎着桩，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第一枪直取高干咽喉，高干急忙侧身躲开。袁野又刺了两枪，一枪比一枪快，高干险险躲过，步子有些乱。 第三枪的时候，高干全神贯注，已经摸到了袁野的节奏。他正准备等袁野刺出第四枪时反击，袁野却没有再刺。 枪势一变，袁野的木枪突然横扫过来，直取高干的腰肋。 这一招变化来得太快。高干始料未及，急忙举枪抵挡。他原以为自己能躲开，没想到袁野的木枪仿佛长了半截，枪尖扫到的时候，高干虎口一麻，手里的枪脱手而出，掉在地上。 全场安静。 袁野收了枪，朝高干拱了拱手：“公子恕罪。我见枪势被公子摸透，情急之下用了全力。” 高干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木枪，沉默了一会儿，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袁野的话，让高干很受用，他确实摸透了袁野的枪势，逼得袁野全力以赴，这就证明他在进步，而且快速进步。 “好。好枪法。” 高干弯腰捡起木枪，拍了拍上面的灰，没有一点生气的模样：“这一枪让我学到了。枪势要变化，一味猛攻，枪势就老了，容易被抓破绽。” 袁野没有说话。 高干把木枪放下，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摆着一排兵器架，上面插着几根长枪。他看了一眼架子上的丈二铁枪，忽然转过头来。 “丈二的马枪，比马槊短了六尺，比长戟少了一半的变化。以你的力气，为何不练丈八长矛，或者长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马槊(第2/2页) 袁野答：“张师父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高干看向张寿，张寿刚要解释，高干笑着摆摆手：“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学。过几日，我的兵器就会运到。” 听到能学马槊之类的丈八长兵器，袁野心里怦怦直跳。 要知道，顶级武将的兵器都是丈八长，四米左右的长兵器。 …… 几日后，高干的兵器到了。 一杆槊，丈八长，铁槊头。槊头两面开刃，寒光凛凛，槊杆比袁野的枪粗了一圈。随从们抬着它从角门进来，一路抬到偏院。 张寿正在院子里。看见那杆槊，他的眼睛挪不开了。他走到槊前，伸手摸了摸槊杆，又看了看槊头的成色，嘴里啧啧了两声。 “好槊。” 刘均也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槊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跟张寿差不多。 袁野站在一旁，看着那杆槊。丈八长，比他的人还高出一大截。槊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杆身笔直，没有一丝弯曲。他伸手在槊杆上摸了一下，槊杆的质地，打磨得很光滑，手指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纹路的起伏。 高干从随从手里接过槊，单手一提，槊尖朝上，稳稳地立住了。 “试试？” 袁野摇了摇头：“公子的兵器，我先看。” 高干也不勉强，握着槊走到院子中间。他站定，沉腰，槊尖朝前，做了一个起手式。然后一槊刺出去，槊尖破空，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槊身太长，院子不够大，槊尖几乎要碰到对面的墙。 高干收了槊，回头看了袁野一眼：“丈八的兵器，在院子里练不开。得去外面。” 袁野点头。 第二天，两个人骑着马出了老宅。 高干带着槊，袁野带着他那根丈二铁枪。张寿和刘均等护卫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 到了北边山林外面的空地上，高干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把槊插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先看，我刺几槊。” 他握住槊杆，站定，沉腰，落胯。第一槊刺出去，槊尖扎在远处的草靶上，草靶被扎穿，碎草飞溅。第二槊横扫，槊杆带着风声，扫过一片灌木，灌木拦腰折断。第三槊上挑，槊尖挑起一块土，土块飞出去老远。 袁野站在旁边，看得很仔细。 高干的槊法跟枪法不一样。枪走直线，刺、挑、拨、拦，变化快。槊走的是弧线，劈、扫、撩、砸，每一招都带着重量。槊杆长，杠杆的力臂长，一旦抡起来，惯性大，收势慢，但一旦砸中，就是重伤。 高干收了槊，喘了口气，看着袁野：“你的力气比我大。你要是练槊，比我强。” 袁野没接话。他拿起自己的铁枪，走到空地中间。他站定，沉腰，落胯，一枪刺出去。枪尖扎在草靶上，穿透草靶，扎进后面的土里。他拔出来，又刺了一枪，这次换了角度，从下往上挑。枪尖挑起草靶的一角，草靶翻了个面。 高干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你的枪比我的槊快。但上了战场，一槊砸下来，你的枪只能挡。” 袁野收了枪，看着高干手里的槊。 “我知道。” “所以你要练槊。” “张师父没教过槊。” 高干笑了：“我可以教你。”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谢谢公子。” 从那天起，袁野每天早晨先练枪，练完了枪，跟高干学槊。高干把槊的基本招式拆开教他，劈、扫、撩、砸，一招一招地练。 袁野学得很快。他的力气比高干大得多，槊在他手里比在高干手里还稳。 高干看了几天，忍不住感叹。 “你要是生在将门，早就名震一方了。” 袁野没接话。他把槊插在地上，继续练。 第25章 分别 第25章分别 练了一整天马槊，袁野回到院子里，浑身像散了架。 胳膊抬不起来，虎口磨出了血泡，腰背酸得直不起来。他坐在院角的石墩上，把马槊靠墙放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两道紫红的印子，是槊杆压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疼得龇了一下牙。 马槊这东西，他今天是头一回真正上手。 高干教他，从握杆的姿势开始，一步一步来。槊杆比枪杆粗一圈，也长出一大截，握法不一样。枪可以虚握，槊不行。槊杆重，刺出去的时候，整条胳膊都要跟着走。高干让他先练空刺，刺了半个时辰。然后练横扫，槊杆抡起来，惯性大得吓人，也多亏他天生神力，换做普通人，第一下就会把自己带倒。 幸好有桩功、枪法的底子，练到下午，袁野已经能完整地做完劈、扫、撩、砸四个基本动作。但每一招都生涩，收势不稳，槊尖晃来晃去。高干说已经不错了，当年他练了三个月才做到这个程度。 袁野没接话。他知道高干是在客气，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进度不慢。 高干教他，用意他看得出来。高干觉得他是个人才，舍得在他身上花时间。槊这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即便是张寿，也没教袁野。高干愿意教，就是投资。投资他的未来，也投资他和袁绍之间的关系。 袁野在前世翻过不少资料。历史上的高干，有些评价和袁绍很像，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这些毛病，高干身上确实有。决策和用人方面，他跟袁绍太像了，都是世家子弟的通病，架子端得高，真到用人的时候又疑神疑鬼。 但高干也不是一无是处。 袁野记得历史上，高干治理并州七年，治绩卓越。并州那地方，胡汉杂居，匈奴鲜卑乌桓混在一起，矛盾多得数不清。高干在那种地方待了七年，不仅没出大乱子，还成功化解了和匈奴的矛盾，甚至建立了军事同盟。这份本事，袁绍没有。袁绍坐拥四州，靠的是个人威望和世家支持，真要说治理地方，他不如高干。 军事上也是。官渡之战后，袁绍军团全面溃败，各路兵马散的散、降的降。唯独高干的军队保持得最完整，精锐五万人，作战力旺盛。袁氏集团分崩离析的时候，高干是少数还能有效组织抵抗的将领。壶关孤城，他硬是挡了乐进、李典的进攻，逼得曹操亲自带兵来打。 结合两人的能力，也符合历史上对他们的评价。对袁绍的评价是志大才疏，高干的评价是才高而位卑。 高干拉拢也好，投资也罢，袁野不在乎。他现在只想变强。马槊，枪法，刀法，只要能让他变强，他就学。学会了，就是他的。谁也拿不走。 而且，练过马槊后，袁野才真正知道这东西的恐怖。 槊杆抡起来，带着风声砸下去，碗口粗的木头能砸断。刺出去，槊尖破空的声音沉闷有力，跟枪完全不一样。枪刺出去是“嗖”的一声，槊刺出去是“呼”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从头顶压过去。高干让他对着草靶试了一槊，槊尖穿透草靶，扎进后面的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块泥。 如果真要给马槊找缺点，那只能是马槊很贵。 袁野前世看过一些资料，汉代一把铁剑的官方计价大约两百五十钱，普通的刀七百钱左右。一把经过反复锻打的五十炼宝剑，价格高达七千到一万钱，这已经是一个普通士兵年薪的三倍。 而槊的制作比百炼钢刀更复杂，耗时以年计。一杆真正合格的实战马槊，价值很可能是普通士兵年薪的十倍甚至数十倍。放在现代，相当于一辆豪车或者一套小城市的房产。 他手里那根“铁枪”，也是袁绍吩咐，张寿花了大价钱找铁匠打的，精铁枪头，枣木杆，杆身外面包了一层铁皮。但跟高干的马槊比起来，差得太远。铁枪胜在重量，砸下去有分量，但槊杆的韧性和弹性，铁枪没有。槊杆能弯，弯了还能弹回来，铁枪弯了就废了。 槊杆的制作，袁野前世看过相关的材料。需要选用上等韧木的主干，柘木最好，剥成粗细均匀的蔑条，用油反复浸泡，泡满一年。取出来风干数月，再用上等胶漆胶合，一层一层叠起来，做成一把粗、丈八长的杆。之后外层缠绕麻绳，干透后涂生漆、裹葛布，再上生漆，一层一层反复，直到刀砍上去，槊杆能发出金属之声，却不断不裂，才算合格。一根槊杆，从选材到成品，要三到五年，而且成品率也只三四成。 所以马槊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世家大族、高级将领，才有资格用。平民士兵一辈子摸都摸不到。高干能有一杆，是因为他是陈留高氏的子弟，父亲是蜀郡太守。袁野能摸到，是因为高干愿意教他。如果不是高干，他这辈子可能都不知道马槊是什么手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分别(第2/2页) 陈堪把高干教袁野练马槊的事情，告诉了袁绍。 袁绍正在墓庐里看竹简。陈堪说完，他翻了一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教，就让他教吧。” 袁绍的语气很淡。他不在乎。高干愿意花时间教袁野，那是高干的事。袁野多学一样兵器，多一分本事，将来上阵冲锋的时候，多杀几个人，对袁绍来说，只有好处。 袁绍对待袁野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明确。袁野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一把刀，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好使。不需要读书，不需要识字，更不需要读兵法史书。那些东西，不是给刀准备的。 袁绍的桌上，摆着一卷《史记》。他每天读，但从来没有给袁野看过一眼。 世家豪族之所以能世世代代统治这片土地，靠的正是那些书。 他们读书，尤其是读史书。史书里写着兴衰更替，写着权谋算计，写着人心向背。他们知道怎么用人，怎么治民，怎么在乱世里站住脚，怎么在太平年月里守住家业。 这些东西，才是世家真正的底牌。 武艺再高，不过是一把刀。刀会卷刃，会折断，会被人换掉。但史书里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越传越厚。 袁绍不让袁野读书，便是从未想真正培养他。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到了180年。 这两年，袁野的身量又窜了一截，达到了八尺四寸，将近一米九五。他的槊法已经练熟了，劈、扫、撩、砸四个基本动作，收势稳当，槊尖不晃。 高干返回蜀郡前，还跟袁野最后对练了一次，打了十几个回合。虽然是袁野刻意放水，但是高干这两年的武艺，确实成长了很多。反正张寿是打不过高干了。 高干离开后不久，荀昙也走了。老头子年纪大了，在汝南住了几年，身体不如从前，想回颍川老家。袁绍挽留后，荀昙去意义绝，袁绍便写了一封信，又备了一份厚礼，派人送他回颍川。 荀洛自然跟着祖父走了。走之前，他来偏院找袁野告别。 荀洛比两年前又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还是那副小先生的模样。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犹豫了一会儿，递给了袁野。 “这是《孝经》。你若是想读书认字，可留着看。” 袁野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汉代孩子认字，先从《孝经》开始。袁野看得出来，荀洛抄得很用心。 “多谢。”袁野道了声谢，他来到这世界的前几年很苦，没想到还能遇到荀洛这样的好人。 荀洛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刘旻一家也走了。刘旻是党人，汝南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他要去荆州投一个故交，在那里安身。陈氏收拾东西的时候，刘婉的房门还是关着的。自从表白之后，刘婉就很少出门。陈氏去敲过几次门，里面没有回应。后来陈氏也不敲了。离开那天，刘婉跟着刘旻上了马车。马车经过偏院的时候，袁野正在院子里练槊。他没有抬头。刘婉也没有掀帘子。 党人们陆陆续续走了。 袁府老宅又安静了。 袁绍的守孝期满了。 三年，又三年，一共六年。 这六年里，袁绍在墓庐守着，表面上不问世事，实际上宦官们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庇护党人，结交豪杰，还养了很多死士，名声一天比一天大。如果不是袁家四世三公保着，那他早就被宦官迫害了。 六年时间一满，朝廷就来了诏书，要招袁绍回洛阳做官。袁绍接了诏书，却没有动身。 袁绍要先去洛阳，但不能以做官的名义去。他以“隐居”的名义去。不妄通宾客，不结交权贵，只在洛阳城里安静的住下。该见的人，自然会来见他。不该见的人，他一个也不见。 袁绍要去洛阳，他的部曲自然要跟着。 袁野这边也收到了消息。 他现在也是袁绍的部曲，自然要跟着去洛阳。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杆铁枪，还有荀洛送的竹简。 他把东西收拾好，站在偏院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院子不大，角落里是他练了七年的草靶，草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墙根下是他举了七年的石锁，石锁上布满了磕碰的痕迹。 院中间的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坑，是他练枪的时候砸出来的。 袁野站了一会儿，把包袱背好，铁枪拎在手里，走出了偏院。 他要去拜别阿蛮、袁峰，然后带走藏在山上的两万多钱。 第26章 洛阳 第26章洛阳 两年多过去了，土堆又矮了一些，雨水冲过几回，边角塌了。 袁野蹲下来，用手把土重新拢好，拢成一个更结实的堆。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三块饼，一壶酒，摆在坟前。 “阿母，我要走了。” “去洛阳。袁绍要去洛阳，我也得跟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我一定会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给您修坟立碑，一定让所有欺辱过你的人，付出代价。” 袁野坐了一会儿，把饼掰碎，撒在坟前。酒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磕了三个头，然后拎着去了袁峰的坟前。 袁峰的坟在坡顶的更北边，离阿蛮不远。土堆同样矮了，同样塌了。袁野把土拢好，把半壶酒洒在坟前。 “老头，你教我的桩、刀、步、吐纳，我一样都没落下。乱世就要来了，我会靠着自己的拳头，闯出一片事业来。”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从坡顶刮下来，有些冷。 下山的时候，他绕到了北边山林。 林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他蹲在树根下面，扒开一层枯叶和泥土，露出下面一块石板。掀开石板，是一个坑。坑里埋着两个布囊。 他把布囊挖出来，打开。一个装的是铜钱，沉甸甸的，两万多枚。另一个装的是几块金子，是袁腾身上搜来的。 袁野把铜钱分成两份，一份埋在回去，留给以后用。金子缝在贴身的衣袋里。剩下的一份铜钱，他留在包袱里，准备到了洛阳找个铁匠打一件兵器。 他把布囊扎紧，重新藏好，把石板盖上，覆上枯叶和泥土。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老宅走。 …… 第二天一早，队伍在角门外集合。 袁绍坐在马车里，陈堪骑马跟在旁边，上百个部曲前后护着。 袁野骑上赤骊，背着铁枪，包袱挂在马鞍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袁家老宅。角门关着，院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拨转马头，跟着队伍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老宅的轮廓在后山的背景下，越来越小。 赤骊打了个响鼻。 袁野拍了拍它的脖子。 公元180年，秋。 袁绍带着家眷、部曲、门客，从汝南出发，走了十几天，到了洛阳。 洛阳比汝南大得多。城墙高，城门宽，街上的人多得像蚂蚁。袁野骑着赤骊，跟在队伍后面，眼睛不够用。路两边是两层高的酒楼，幌子挑得老高，卖胡饼的、卖绸缎的、卖胭脂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马车、牛车、轿子、骑马的人，挤在一条街上，谁也不让谁。袁野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袁成的府邸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巷子不宽，但很深，两边的院墙很高，墙头探出几棵老槐树的枝丫。 袁绍的马车停在巷子尽头，门客上前叫门。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看见袁绍，连忙把门拉开。 袁野跟着队伍进了门。院子很大，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前院有正堂，东西厢房，廊下摆着几盆花草，青砖铺地，干干净净。穿过前院，是中院，比前院更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中院后面还有后院，是女眷住的地方，袁野没进去。偏院在正堂的东侧，几间屋子围成一个小院，院子里堆着些旧兵器，看样子很久没人用了。 这是袁成的府邸。 袁成生前是左中郎将，秩比二千石，在洛阳有一套像样的宅子。袁成死后，赵氏守寡，宅子空了好几年。袁绍过继给袁成，这宅子就是他的。袁绍守孝六年，宅子一直没人住，老仆留守，定期打扫，院子里倒还干净，但有些屋子漏了雨，墙角长了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洛阳(第2/2页) 袁绍在正堂坐下，环视了一圈，点了点头：“收拾一下。” “唯。”老仆拱手答道。 袁野被安排在东侧的偏院，几间屋子围着一个小院，院子里铺着青砖，墙根下长着一棵老石榴树。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矮桌，一把凳子，都是旧的，但结实。 袁野把包袱放在床上，铁枪靠在墙角。 袁野把带来的钱藏好，荀洛送的《孝经》，被他放在矮桌上。 袁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比汝南的偏院小，但够他练枪。他找了根绳子，在石榴树上拴了一个草靶。又找了两块石头，搬到墙根下，暂时当石锁用。 …… 袁绍很低调。回到洛阳后，他不主动出门，也不主动跟洛阳的权贵来往。 袁绍府的门客们很少出门，部曲们守在宅子里。但袁野知道，袁绍的书信从来没有断过。每天晚上，陈堪都会拿着一摞竹简，走进袁绍的书房。偶尔有陌生人半夜敲门，门客放进来，直接领到后院。 历史上，袁绍在这一段时间躲避朝堂的祸事，同时，也在积蓄力量。 这样平淡的日子，直到曹操的到来，才发生了一些波动。 一天下午，袁野正在院子里练枪。他听见前院有人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很爽朗。他放下枪，走到月洞门口，看了一眼。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前院的廊下，身量不高，但站得很直。脸圆，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锦袍，腰里别着一把剑。旁边站着一个少年，十来岁的样子，瘦瘦的，脸白净，眉眼像他父亲。 正是曹操。 上一次见曹操，曹操还很年轻。 没想到一晃六年，曹操成熟了这么多。 袁绍从正堂出来，亲自迎到廊下。 “孟德。” “本初。” 两个人握着手，互相拍了拍肩膀，笑了。 袁绍的笑很淡，曹操的笑很响。 曹操进了正堂，袁绍让人上了茶。两个人坐下说话。袁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曹操好几次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袁绍也笑了几次，但笑得很克制。 曹操带来的那个少年，没有进正堂。他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他的目光落在偏院的月洞门口，看见了袁野。 袁野站在月洞门后面，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少年的目光在袁野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他转身走到前院的石凳上坐下，等他的父亲。 袁野收回目光，继续练枪。 傍晚的时候，曹操从正堂出来了，说了句“本初，改日再聚”，然后带着少年走了。 俩人走到门口，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袁野正好从偏院出来，去厨房领饭。两个人又对看了一眼。少年笑了一下，袁野没有笑。 少年跟着曹操走了。 曹昂回到家里，脑子里还在想袁野的脸，他忍不住问道：“父亲，我刚才见到一个很像袁伯父的仆人。” 曹操笑了笑，对曹昂说道：“应是袁本初与某个婢女之子。” 六年前大丧，曹操就对袁野有了印象。 第27章 认字 第27章认字 到洛阳的第三天，袁野出了门。 他跟张寿说了一声，说去街上转转。张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摆了摆手，让他在洛阳要小心，不要生事。 袁野把铁枪留在屋里，只带了袁峰留给他的环首刀，腰里别着，出了巷子。 这把刀跟了他五年。刀是袁峰的，袁峰在幽州戍边时用的，刀柄上缠着的旧布已经磨得发亮，刀鞘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刀身有豁口，刃口被袁野磨过很多次，但磨不掉的锈迹还在，深深浅浅地嵌在铁里。 洛阳的街市比他想的更大。从城东走到城西，走了一个时辰还没走完。他问了三个路人，才找到东市。东市是洛阳最大的市集，铁匠铺、木匠铺、皮匠铺、陶匠铺，一条街排过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袁野走进一家铁匠铺。铺子不大，炉火烧得正旺，一个五十来岁的铁匠蹲在炉前，手里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正在锤。旁边站着两个徒弟，一个拉风箱，一个递工具。铁匠抬起头，看了袁野一眼，便觉得眼前少年不好惹。 “打什么？” 袁野把环首刀解下来，放在柜台上：“先看看这把刀。” 铁匠放下锤子，走过来，拿起刀，抽出来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刀身上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刀背。 “用多久了？” “我不知道。到我手里之前，已经用了几十年。” 铁匠看了他一眼。“几十年？”他把刀凑近炉火，仔细看了一遍，“这是边军的制式环首刀，幽州那边打的。钢口还行，但用得太狠了。刀身有暗裂，刃口豁了七八处，刀柄里的木芯也朽了。你再用些日子，它就断了。” 袁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把刀老了。袁峰用它用了一辈子，刀身上全是岁月的痕迹。但他不想换。这是袁峰留给他的东西，他得修好。 “能修吗？” “能修，但不便宜。”铁匠把刀放回柜台上，“要重新锻打，把暗裂锻合，刃口重开，刀柄换新木，刀鞘也得换。修下来，八百钱。”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修。另外，再打一把新的。” “打什么？” 袁野学了两年的槊法，但没有槊。他手里只有铁质马枪，马枪比马槊短了六尺，练不出槊的感觉。要想成为顶级武将，光有灵活的枪法不够。马上冲锋，丈八长的槊才是杀器。 “槊。”袁野说道。 铁匠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袁野一眼。袁野的个子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手臂粗，站在铺子里，把门口的光都挡住了。 “马槊？” “对。” 铁匠摇了摇头：“打不了。” “为什么？”袁野皱起眉头。 铁匠道：“槊杆要柘木，柘木得用油浸，浸满一年，再风干数月，再胶合，再缠麻，再上漆。前后三到五年，成品率三四成。我这铺子打不了。洛阳城能打槊的，只有北宫后面那家官匠铺，专给羽林郎、虎贲郎打兵器。你得有官身，还得有人引荐，不然进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认字(第2/2页) 袁野没有说话。 铁匠继续打铁：“就算你有官身，进去了，也排不上。官匠铺的槊杆，一年出不了几根。羽林郎、虎贲郎，还有那些世家子弟，排着队等。你一个生面孔，排到猴年马月也轮不上。” 袁野沉默了。 槊这东西，他从高干那里学了两年，练熟了每一个动作，但没有槊。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是根本没有地方买。 槊和《史书》、《兵法》一样，马槊是传家宝，是被世家大族掌控的资源。 世家大族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父亲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除非家道中落，活不下去了，才会拿出来卖。 退一步说，就算有人卖，也轮不到他一个家奴子。他连户籍都没有，在洛阳城里什么都不是。 “那就打一把刀。”袁野握紧了拳头，“五十炼的。” 铁匠点了点头：“五十炼，好钢口，价钱不便宜。一千五百钱，二十天取。加上修这把老刀的八百，一共两千三百钱。” 袁野从怀里摸出铜钱，数了两千三，放在柜台上。 铁匠收了钱，量了他的手，记下刀长和刀柄粗细：“二十日后来取。” 袁野点了点头。他把旧刀交给铁匠，看着铁匠把它放在柜台上，跟那些待修的旧兵器堆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铺子。 袁野走出铁匠铺，沿着东市往北走。他看见一家书铺，门口摆着几卷竹简。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去。铺子里有个老儒生，坐在案后，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买书？” 袁野摇头道：“我不识字。我想问问，认字难不难？” 老儒生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仆役的衣服，英俊的脸，却有着武夫魁梧的身材：“你想识字？” “识字后，有机会当公子的亲随。”袁野为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嗯，那倒是。”老儒生不意外。仆役也是人，也想往上爬。 老儒生道：“一百字，五十钱。你若是愿意，每日午后过来，我教你半个时辰。” 袁野从怀里取出了五十钱，交给了老儒生。 老儒生拿出《孝经》，开始教袁野认上面的字，教了二十字，便让袁野回去温习。 袁野看了一会儿。他在前世是认字的，但这一世的字，跟简体字不一样。他需要重新学，而且，他得有一个认字的渠道，不能无师自通，免得被人当作异类。 回到偏院，天快黑了。 袁野坐在院子里，把《孝经》翻开，对着翻阅。即便张寿等人进来，看到袁野看书，袁野也能用老儒生当借口。 太平道在各地传道，流民越来越多，乱世不会太远。他得在乱世来之前，把自己练好。枪法、刀法、槊法、骑射，一样都不能落下。 再加上认字。 袁绍不让他读书，他就自己争取，不能大字不识一个。 否则，乱世一旦来临，光靠匹夫之勇，撑死也只能当典韦这类的护卫。 第28章 曹操 第28章曹操 袁野每天多了一件事，便是去书铺找老儒生认字。 每日午后，他准时到，老儒生教他半个时辰。 老儒生姓郑，五十来岁，颍川人，在洛阳开书铺十几年，平常只卖书，教人认字倒是第一次。 郑老头话不多，教字很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从字形讲到字义。 袁野学得快，郑老头偶尔会多看他两眼，但没多问。 书铺不大，但来的人杂。有太学生来买竹简的，有世家子弟来订抄本的，有落魄书生来蹭书看的。 袁野坐在角落里认字，耳朵没闲着。谁在说什么，他都听着。 在书铺能获得很多朝堂的信息。 一日中午。 袁野听见一个人说曹操。 “听说了吗？曹孟德上书为窦武鸣冤了。” “哪个曹孟德？” “就是曹嵩的儿子，曹巨高的孙子，沛国谯县那个曹孟德。” “他疯了？窦武是党人，碰了就是死罪！” “可不是嘛。永昌太守曹鸾，前些年上书为党人鸣冤，灵帝一怒之下，不光把曹鸾弄死了，党锢的范围还扩到了五族。牵连的人多了去了。曹孟德这时候上书，不是找死吗？” “他为什么没死？” “他爹是曹嵩啊！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官拜大司农，位列九卿。有曹嵩保着，灵帝动不了他。换了别人，早死八百回了。” 袁野放下竹简，听着。 他看过历史，知道这一段。曹操上书为窦武鸣冤，这是真事。 窦武是东汉末年的大将军，与外戚、士人联合，谋诛宦官，事败被杀。党锢之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曹操上书为窦武鸣冤，等于跟宦官集团正面叫板。 但曹操没死。因为他是曹嵩的儿子，曹嵩是曹腾的养子，曹腾是桓帝朝的大宦官。曹操是宦官的后代，宦官集团不会杀他。士人集团却因此记住了他。 有人说曹操是性情中人，少年心性，没有城府，纯纯的宦三代不怕死。 袁野不这么认为。 曹嵩是什么人？曹嵩能做到大司农，位列九卿，城府深得很。曹操上书之前，曹嵩会不知道？曹嵩知道了，会不拦？ 如果曹嵩拦了，曹操还上，那说明曹操是故意的。如果曹嵩没拦，那说明曹嵩也想让曹操上。 曹操是宦三代，这个出身是他最大的软肋。士人看不起他，宦官也把他当自己人。他要摆脱宦三代的标签，就必须做一件让士人记住他的事。上书为窦武鸣冤，就是这件事。风险大，但回报也大。曹操赌赢了。他没死，反而出了名，也进入了士人的圈子。 袁野翻看着竹简，继续认字。 郑老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几天后，袁野照常来书铺。他刚坐下，郑老头还没开始教，门口进来一个人。 十来岁的少年，穿着锦袍，身后跟着一个随从。 少年个子不高，瘦瘦的，脸白净，眉眼像他父亲。 袁野见过他，在袁府的前院，曹操的儿子。 曹昂进了书铺，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袁野身上。他走过来，在袁野对面坐下。 “你是袁府的人？” 袁野放下竹简，站了起来：“曹公子。” 曹昂摆了摆手：“无须多礼，坐。” 袁野坐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曹操(第2/2页) 曹昂看了他手里的竹简一眼，是《孝经》。 “你也来买书？” “学认字。” 曹昂愣了一下：“你多大了？” “十三。” “十三岁才学认字？”曹昂有些吃惊，虽然已经从曹操口中，得知了袁野的一些情况，但是得到确认后，他还是很吃惊的。 袁野没有回答。 曹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笑了一下，换了个话题。 “我阿父说，你武艺很好。” 袁野看着曹昂。曹昂比他矮一个头还多，坐在对面，仰着头看他。 袁野看到曹昂的脸，就想起曹操，圆脸，细眼，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曹昂像曹操，但没有曹操那种‘痞坏’的笑。 曹昂的笑很干净，这是一个没吃过苦的孩子该有的纯净笑容。 “曹公子过奖了。” 曹昂又问：“你每天都来？” “每天。” “为什么？”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识字后，以后有机会当公子的亲随。” 曹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说了句“那你继续”，转身去挑书了。挑了几卷竹简，带着随从走了。 郑老头在旁边说了一句：“曹家公子，倒是没架子。” 袁野没接话。 曹昂回到家，把在书铺遇到袁野的事告诉了曹操。 曹操正在堂上喝茶，听完，放下茶碗。 “他在书铺学认字？” “嗯。一天五十钱，郑老头教他半个时辰。他学得很快，郑老头说他记性好。” 曹昂离开后，特意派人打听了一下。 曹操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曹昂又道：“他跟别的仆役不一样。我跟他说话，他很客气，但不多说一个字。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深沉，举止稳重。” 曹操笑了一声：“袁本初养了一把刀，但这把刀有自己的想法。” 曹昂看着父亲。 “你以后多跟他来往。” 曹昂愣了一下：“阿父不是说，让我离他远点？” 曹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是之前。之前我以为他只是袁本初的一把刀。一把刀，不需要交朋友。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在学认字。一个家奴子，十三岁了，还想着学认字。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曹昂摇头。 “说明他不想只当一把刀。”曹操放下茶碗，“他想往上爬。这种人有志向，值得来往。” 曹操看着曹昂，语气认真了许多：“你跟他年纪差不多。他十三，你十岁。你多跟他来往，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曹昂点了点头：“唯。” 曹操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曹操这辈子对两样东西感兴趣，一是猛将，二是人妻。 袁野的体格一看就是猛将，而且会主动学字，这心性就不凡了。 袁绍养了一把刀，为了能轻松驾驭，所以不让他读书。 偏偏，袁野就自己学。 这种人，将来不会甘心只当一把刀。 曹操看着曹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袁本初，你养了一把好刀，但这把刀会不会割到自己的手，就不好说了。 第29章 借人 第29章借人 袁野每天午后去书铺，已经成了习惯。 郑老头教他认字，每天二十个，教完就让他自己看。袁野坐在角落里，翻竹简，耳朵听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说话。 这一天，书铺里来了几个太学生。他们坐在靠窗的案边，要了几卷竹简，一边翻一边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立了何贵人为皇后。” “何贵人？哪个何家？” “南阳何氏。她父亲何真，是个屠户。哥哥何进，也在洛阳，没什么正经差事。” “屠户出身也能当皇后？” “陛下喜欢，有什么办法。何贵人给陛下生了皇子刘辩，母以子贵。再说，宋皇后被废了，后宫总得有人坐上去。” “何进呢？封了什么？” “侍中。陛下还给了他家不少赏赐。何进的弟弟何苗，也封了官。何家一门，鸡犬升天。” “屠户外戚，这成何体统。” “体统有什么用。陛下卖官鬻爵，三公都明码标价，还在乎什么体统。” 几个太学生叹了口气，摇头，继续翻竹简。 袁野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竹简没再翻动。 他在认真听。 何皇后。 何进。 侍中。 他前世对这段历史还是熟悉的。 何进是东汉末年最关键的外戚之一。 何氏立后，何进上位，何家成为洛阳城里最大的外戚势力。 袁绍后来就是依附何进，借何进的手铲除宦官，又借何进的头颅点燃了天下大乱的导火索。 何进上位，意味着袁绍很快就要结束“隐居”了。 袁绍在洛阳蛰伏了三年。 三年里，他不主动出门，不结交权贵，只在暗中联络党人和豪杰。 他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何进是外戚，跟宦官是对头。 袁绍是士人领袖，跟宦官也是死对头。 何进需要帮手，袁绍需要权力。 两个人一拍即合。 袁野放下书简。他心里清楚，袁绍的“隐居”生活，不会持续太久了。 几天后，曹昂又来了。 这次曹昂没有空手。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随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曹昂走到袁野对面坐下，把食盒放在案上，轻轻打开。里面是一碟糕点，白面的，上面嵌着枣泥，还冒着热气。 “府里厨子做的，你尝尝。” 袁野看了一眼糕点，忙拱手道：“曹公子，无功不受禄。” 曹昂笑着道：“这是我的一点赔礼。” “赔礼？”袁野疑惑地看着曹昂。 曹昂解释道：“我听说你弓马娴熟，枪术精湛。便想向你求教。我阿父得知到，这两日会去袁伯父府上，跟袁伯父说这件事。我相信袁伯父会答应。这件事没事先告知你，所以特意向你赔礼。” 袁野皱起了眉头。 求教弓马、枪术只是借口。 真正的目的是曹操想让他去曹府。 曹操是什么人，袁野前世看过无数关于曹操的资料和分析。 曹操一辈子，只对两样东西最感兴趣，一是猛将，二是人妻。 袁野的武艺，曹操看在眼里。 曹操想拉拢他。 在曹操看来，虽然袁野是袁绍私生子，但是拉拢的可能性很高。 袁野出身卑微，没有户籍，没有家族，没有人脉，没有资源。他在袁绍手下，只是一把刀。 袁绍给他吃、给他住、给他药浴，但不给他名分，不给他书读。 袁绍不给的，曹操愿意给。 袁野知道曹操不在意出身，在三国乱世里，只要有才能，曹操都愿意重用。 如果他能从曹家那里得到资源，哪怕是借几本书看，哪怕是跟曹家的门客学点东西，对他的成长都有帮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借人(第2/2页) 袁绍不给他，他自己找。曹操愿意给，他就拿。 袁野拱手道：“若是主公同意，那我每日抽两个时辰去曹府。” 曹昂很高兴：“好！我回去就跟父亲说。” 他站起来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袁野：“我府上有不少藏书，是我父亲从各地收来的。如果你想看的话，也可以借阅。” 袁野的眉头松开了。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被曹昂看见了。 “多谢曹公子。”袁野拱手一拜。 曹昂摆了摆手，带着随从走了。 …… 曹操来的时候，袁绍正在书房里看竹简。 陈堪进来通报，说曹操来了。 袁绍放下竹简，让人上茶。曹操进了正堂，拱手行礼，寒暄了几句，坐下来。 曹操道：“本初，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 袁绍端起茶碗：“孟德请说。” 曹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我想借你府上一个人。” “谁？” “袁野。” 袁绍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茶碗，疑惑地看着曹操。 曹操继续说：“曹昂今年十岁，弓马还不行。我想请袁野每日到府上，教曹昂骑射。况且，袁野和曹昂年纪相近，也可以做玩伴。”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袁野是他养了六年的刀，给袁野肉食、药浴，让张寿、刘均教授。 曹操现在想要借走……让他有些为难。 袁绍道：“孟德，袁野的弓马还不行。他年纪太小，教不了人。你要教曹昂骑射，我让刘均、张寿去你府上。” 曹操笑了笑。“本初，你这话就不实了。” 袁绍看着他。 曹操说：“几年前，刘旻逃到汝南，路上遇到盗匪，三四十人围了他的车队。护卫死了一半。是袁野三箭射死了三个贼酋，吓退了群盗。那年他才九岁。九岁，三箭，三个人。本初，你说他弓马不行，谁信？” 袁绍没有接话。 曹操又说：“你府上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袁野每天练枪、练刀、练槊。张寿教他枪法，刘均教他骑射，直到现在，已经教无可教。他练了六年，弓马比你府上部曲都强。本初，你若是不舍得借，那我就不借了。” 曹操站起来，拱了拱手：“告辞。” 袁绍看着曹操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孟德。” 曹操停下来。 袁绍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和孟德的情谊，还有什么借不得的？既然孟德想借，就让袁野去你府上。” 他偏过头，对陈堪说：“去，唤袁野过来。” 陈堪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曹操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袁绍也坐下来，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等着袁野。 袁野来的时候，正堂里坐着两个人。袁绍坐在上首，曹操坐在客位。袁野站在堂下，拱手行礼。 “主公。曹公。” 袁绍看了他一眼：“孟德想让你去他府上，教曹公子骑射。每日两个时辰，你可愿意？” 袁野看了一眼曹操。曹操端着茶碗，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袁野又看了一眼袁绍。袁绍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 袁野心里清楚。 袁绍当众问他愿不愿意，那是给他面子吗？当然不是。 袁绍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但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 袁野知道自己的位置。他不能拒绝，也不能表现得太乐意。 袁野道：“全凭主公安排。” 袁绍点了点头：“明天起，每日去曹府两个时辰。教曹公子骑射。” “唯。” 袁野拱手一拜，退出正堂。 第30章 待人 第30章待人 第二天午后，袁野去了曹府。 曹操的宅子在城西，比袁成的府邸大得多。 光是大门就比袁家宽出一半，门楣上挂着匾额，门口立着两尊石狮，高一丈有余。门房两侧各站四个家奴，穿着整齐的短褐，腰里别着棍棒。袁野报了名字，家奴领他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走了好一段路才到后面的演武场。演武场极大，一片开阔的空地，铺着夯实的黄土，四周有矮墙围着。靠墙一排草靶，有新有旧，远的百步，近的五十步。兵器架上插着十几杆枪、几把刀、两面盾牌，都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石锁，从二十斤到两百斤，大小不一，码得整整齐齐。 曹昂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短褐，头发束得整齐，看见袁野进来，迎上去。 “袁野！” 袁野拱手道：“曹公子。” 曹昂摆了摆手：“叫我曹昂就行。来，我带你看看演武场。” 袁野跟着他走了一圈。 草靶是新的，石锁是齐的，兵器架上的刀枪都开了刃。袁野走到草靶前，看了看距离，又看了看曹昂。 袁野道：“你先射一箭给我看。” 曹昂拿起自己的弓，搭上箭，拉弦。弓是竹弓，轻，但曹昂拉得还是有点吃力。他瞄了一会儿，射出去。箭扎在草靶边缘，晃了晃，掉下来。 曹昂脸红了：“我箭术不行。” 袁野没接话。他拿起自己的复合弓，搭上箭，站在原地，一箭射出去。 箭正中靶心，穿透草靶，扎进后面的土里。 曹昂看呆了。 袁野又搭上一箭，这次他没有站定。他跑动起来，从演武场这头跑到那头，一边跑一边拉弦，回身一箭。 箭又正中靶心。 曹昂张大了嘴。 袁野翻身上了曹昂的马，是一匹小母马，比赤骊矮小。他骑在马上，小母马跑起来，他在马上侧身，搭箭，一箭射出去。箭穿过草靶的正中心，带出一把碎草。小母马还在跑，袁野又搭上一箭，回身射出去。第二箭追着第一箭的箭孔，扎在同一个位置。 曹昂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袁野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把复合弓放下，走到曹昂面前。“你的弓太轻了，拉不满。你的力气不够，射出去的箭没劲。你得换一把弓，适合你的臂力。另外，你得先练桩功，再练石锁。桩功扎底子，石锁长力气。” 曹昂点头，一句不漏地记下来。 袁野道：“你每天早晨站桩，半个时辰。桩站完了，举石锁，从二十斤开始，举五十次。举完了，再射箭。射箭之前，先练空弦，把拉弓的动作练熟。动作熟了，再搭箭。搭箭之后，别急着瞄，先拉满，再瞄。拉满是最重要的，拉不满，瞄得再准也射不远。” 曹昂认真点头。 袁野看了一眼曹昂的胳膊：“公子，你的胳膊太细了。每天多吃肉，猪肉、羊肉、鸡肉，都行。吃完了，再练。光练不吃，练不出来。” 曹昂笑了：“好，我稍后就跟厨房说。” 傍晚，曹操回来了。 曹昂在堂上等着，看见曹操进来，迎上去：“阿父。” 曹操坐下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今天袁野来了吗？” “来了。”曹昂坐在对面，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他说袁野的箭术有多准，站在原地能射中，跑着能射中，骑在马上也能射中。他说袁野教他的办法，站桩、石锁、换弓、吃肉。他说袁野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实在的，没有藏私。 曹操听完，放下茶碗：“没有藏私？” 曹昂答道：“没有。他教的都是他自己的经验。他说的那些话，不是随便教的。” 曹操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原本就欣赏袁野，现在通过教曹昂，增强袁野和曹家的关系。 如今确认袁野的本事后，曹操更觉得自己的决策是对的。 这事，曹昂道：“阿父，我曾许诺让袁野看我们府中的藏书，不知可否容他一观。” 曹操哈哈大笑：“让他看吧，尤其是兵书，他若是不懂，你便教他，你再不懂，便去寻刘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待人(第2/2页) “唯。”曹昂拱手道。 …… 第二天下午，袁野去曹府，继续教曹昂箭术。 曹昂今天没有先射箭。他从屋里拿出一册竹简，放在案上，推到袁野面前。 曹昂道：“这是我阿父特意给你准备的，你先看看。” “多谢曹公。”袁野拿起书简，翻开。 竹简上写着《孙子兵法》。 他翻开第一篇，开始读。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开篇还是比较容易理解的。 他继续往下读。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这些字他都认得，但是合在一起，他就不太懂了。 他读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读，像啃一块硬饼，嚼不烂，咽不下。 曹昂在旁边站桩。 袁野看了他一眼，纠正了他的肩膀：“肩沉下去，别耸着。” 曹昂调整了一下，继续站。 袁野继续读竹简。 曹昂站完桩，走过来，坐在袁野对面。 “看得懂吗？” 袁野如实回答：“字认得，意思不懂。” 曹昂接过竹简，看了一遍。他从小读经，这些文章对他来说不难。 不过，曹昂虽然看懂了，但要让他教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大概意思，但要讲得准确，他怕讲错。讲错了，比不讲还糟。 “等一下。”曹昂站起来，“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袁野跟着曹昂出了演武场，穿过前院，到了侧院的厢房。 曹昂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曹昂推门进去。 厢房不大，一桌一榻，桌上堆满了竹简，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正在竹简上写字。他抬起头，看见曹昂和袁野，放下笔。 “公子。” 曹昂道：“刘先生，他叫袁野。我父亲让你教他读《孙子》。” 刘羽看了袁野一眼，点了点头：“主公已经知会过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袁野把竹简递过去，指着其中一篇：“这里开始，我就不懂了。字认得，意思不懂。” 刘羽接过竹简，看了一眼，放下。他没有直接解释，先问袁野：“你读过什么书？” 袁野摇头：“刚认字，只读过《孝经》。” 刘羽没有意外。他拿起笔，在案上铺了一块空白的木牍：“那我们从头讲起，首先，‘兵者，国之大事’，意思就是，打仗是国家的大事。‘死生之地’，意思是，关系着军民的生死。‘存亡之道’，意思是，关系着国家的存亡。‘不可不察也’，意思是，不能不认真考虑。合起来，就是说，打仗这件事，关系到生死存亡，当国君和将军的，必须认真对待，不能轻率。” 袁野看着木牍上的字，想了一会儿：“就是打仗不是小事，得想清楚了再打，一定要慎重。” 刘羽点头：“对。说得再直白点，就是别一冲动就开战。” 袁野记住了。 “这上面有我的注解。”刘羽转身从身后，拿出一卷书简：“《孙子兵法》十三篇，你不可能一口气读完。先读《计篇》《作战篇》《谋攻篇》，这三篇是底子。读完了，再来找我。” 袁野拱手：“多谢刘先生。” 刘羽摆了摆手：“主公吩咐的，不必谢我。” 袁野回到演武场，继续教曹昂射箭。曹昂拉弓的动作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拉不满。袁野让他先练空弦，练一百次，把动作定型。 曹昂练了五十次，胳膊就开始抖。袁野让他歇一会儿，再练。 傍晚，袁野离开曹府的时候，把刘羽的《孙子兵法》注解揣在怀里。 虽然曹操是在故意拉拢他，但是肯把这么珍贵的书借给他，足可见曹操的心胸，以及待人。 袁绍在待人这方面，差曹操不是一星半点。 第31章 刺杀 第31章刺杀 公元181年，袁野一整个冬天都在跟刘羽读《孙子兵法》。 从《计篇》读到《作战篇》，再到《谋攻篇》。 刘羽讲得细，袁野记得牢。每次讲完一篇，刘羽都会让他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袁野说得慢，但说得准。刘羽听完，有时候点头，有时候让他回去再想想。 刘羽跟袁野说，兵法只是写在书上的，想要运用，还是得实战，否则全都是纸上谈兵。 袁野觉得刘羽是一个人才，只是时机未至，刘羽在曹府也没得到重用。 曹昂在冬天成长了很多。袁野教他站桩、举石锁、练空弦，一天不落。曹昂的胳膊粗了一圈，个子也长高了半头，拉弓的时候不再抖了，箭也能射到靶上了。虽然还射不准靶心，但至少箭不再掉在地上。 曹操偶尔来演武场看袁野教曹昂射箭。他站在旁边，不说话，看一会儿就走。有一次，曹操问袁野：“《谋攻篇》里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你信吗？”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信。但得先有能战的兵，才谈得上不战。” 曹操笑了，没说话。 袁绍开始频繁出门。有时候去何府，有时候去太学，有时候去某个门客家中。陈堪跟在后面，回来后面无表情。袁野注意到，袁绍的书房里开始出现一些生面孔。有穿儒袍的，有腰里别着剑的游侠，甚至还有穿朝服的官员。 他们在书房里待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各异。 有一天，袁绍把袁野叫到正堂。 “何进要招我入幕府。我准备去。” 袁野站在堂下，没有说话。 袁绍道：“去了之后，你跟着。做我的亲卫，曹府你就暂时不要去了。” “唯。” 袁野退出正堂。 袁绍开始行动了。 何进是外戚，袁绍是士人。 两个人联手，要对付的是宦官。 但宦官背后是灵帝。 这场仗不好打。 袁绍知道这一点，所以把袁野带在身边，随时保护自身安全。 第二天一早，袁野换上袁绍让人送来的新短褐，深灰色的，比原来的旧衣裳厚实。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皮甲，是陈堪从库里翻出来的，尺寸偏小，但还能穿。袁野把环首刀挂在腰侧，站在前院等着。 袁绍从正堂出来的时候，看都没看袁野一眼，仿佛袁野不存在一般。 “走。” 袁野跟在袁绍身后，出了府门。 巷子外面停着马车，陈堪骑在马上，几十个部曲前后护着。 袁绍上了马车，袁野骑上赤骊，跟在马车侧面。 何进的府邸在城北，比曹府还大。门前车马拥挤，来的人多，走的人也多。 袁绍的马车停在门口，门房迎出来，把袁绍引进正堂。袁野跟在后面，进了何府的门，站在正堂外面的廊下。 他站了一个多时辰。何进和袁绍在堂上说话，声音不大，偶尔有笑声传出来。 袁野站在廊下，腰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他的耳朵没闲着。 “何公这几日忙得很。” “党锢解了，士人纷纷回洛阳。何公这里天天有人来。” “袁本初也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刺杀(第2/2页) “袁本初守孝六年，如今终于出山了。何公得了袁本初，如虎添翼。” 袁野听着这些门客的谈话，他可以断定，宦官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找机会动手。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刺客来了。 那天袁绍从何府回来，天色已经暗了。 袁野跟在马车侧面，走在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的院墙投下大片阴影。 袁野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周围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袁野停下脚步，手按在刀柄上。 马车也停了。 陈堪从前面探出头，看了袁野一眼。 袁野没有说话，他盯着巷子尽头的黑暗处，那里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 就在袁野拔出刀时，第一个刺客从黑暗中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剑。 袁野侧身一闪，刀锋从刺客的脖子前面划过去，刺客倒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刺客从墙上跳下来，落在马车后面，一刀劈向车帘。 袁野回身一步，刀尖扎进刺客的后背。 刺客往前扑倒，刀脱了手。 第三个刺客转身想跑，袁野追上去，一刀砍在他的后腿上。 刺客跪倒在地，袁野补了一刀。 三个刺客，都死了。 袁野收刀，站在巷子里。他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刀身上沾着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陈堪从马车里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袁野。他没有说话，转身回到马车边，低声跟袁绍说了几句。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袁绍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走。” 袁野跟在马车后面，继续往前走。他的刀已经收回鞘里了。 回到府里，袁绍从马车里下来。他站在正堂门口，看了袁野一眼。 袁绍道：“今天的事，不要外传。” “唯。” 袁野拱手应声，然后回到偏院，把刀擦干净。 他坐在干草上，本想吐纳，心里却在想今晚的事情。 何进和袁绍联手，宦官坐不住了。 今天派三个刺客，明天可能派三十个。袁绍的命，到底值多少刺客？ 不过，今晚的事情有些蹊跷。 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性。 宦官派来的刺杀，只是一种震慑，目的是警告袁绍。 毕竟，只派了三个人来刺杀，不仅没成功，还打草惊蛇。 而且，刺杀的兵器也不对，拿剑刺杀实在是太没把握，要杀袁绍也该用弩才对。 三个刺客，三把剑。没有弩，没有弓。巷子这么窄，如果刺客在墙头上架几副弩，等马车经过的时候射冷箭，袁绍被射死的可能性更高。 但他们没有用弩。 他们用的是剑，近身格斗的兵器。近身格斗，就有被反杀，甚至被擒获的风险。 而警告袁绍的理由很简单，袁家不太好惹，宦官们到了现在，也不愿意和袁家撕破脸。 难怪历史上的袁绍会那么嚣张，甚至敢在朝堂上和董卓拔剑。 全都是这些宦官给惯的。 第32章 大疫 第32章大疫 刺客死了之后，洛阳城里安静了一阵。 袁绍照常出门，照常去何府，照常回府。袁野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第四天晚上，袁绍从何府回来，脸色不对。 袁绍进了正堂，没有像往常一样让陈堪把竹简送进书房，而是坐在堂上，一动不动。陈堪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袁野站在廊下，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袁绍的脸很沉，比那天晚上刺客出现的时候还难看。 第二天一早，陈堪来找袁野。 “主公今日要去太傅府，你准备一下。” 袁野换上衣裳，跟着袁绍出了门。马车没有往何府的方向走，而是往城东去了。 城东是洛阳旧权贵聚集的地方，太傅府就在那里。 太傅府比何进府更大，更威严。门前没有车马拥挤，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门房守着。 袁绍的马车停在门口，门房认出了袁家的标记，连忙把门打开，把袁绍引进正堂。 袁野跟在后面，进了太傅府的门，站在正堂外面的廊下。 堂上点着灯，袁隗坐在上首。袁隗五十多岁，瘦，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碗茶。 袁绍站在堂下，拱手行礼：“叔父。” 袁隗没有让他坐。他端着茶碗，看了袁绍一会儿。 袁隗道：“赵忠昨天在宫里说了一句话。” 袁绍静静听着。 “他说，袁本初这个人，养了那么多死士，名声越来越大，到底想干什么？” 袁隗把茶碗放下，茶碗放在桌面上的轻响，让袁绍心里咯噔一跳。 “赵忠说这话的时候，张让在旁边。张让是陛下最信的人。他听进去了。” 袁绍皱着眉，没有说话。 “你在洛阳蛰伏了这么久，不主动出门，不结交权贵。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养死士，洛阳城里人多眼杂，你以为瞒得住谁？” 袁隗站起来，走到袁绍面前。 “你父亲把你过继给二房，是因为二房没有男丁。你是二房的嫡长子。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汝南袁氏。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你养死士，宦官要查，查到你头上，你以为他们只查你一个人？” 袁绍低头，面无表情，不做回复。 袁隗看着袁绍，沉默了很久。 “你这样下去，会毁了我们袁家。” 袁隗突然爆发，大声斥责。 堂上安静了。 袁野站在廊下，袁隗的斥责，他听得很清楚。 袁隗是真生气了。 袁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叔父教训的是。” “何进那边，你可以去。”袁隗转过身，背对着袁绍，“他招你入幕府，你就去。去了之后，把外面的事收一收。死士也好，党人也好，暂时放一放。先站稳朝堂。朝堂上站住了，再想别的。” “唯。” 袁绍从堂上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看了袁野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出了太傅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大疫(第2/2页) 袁野跟在后面，两人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袁绍一直在闭目养神。 袁野骑在赤骊上，跟在马车侧面。从袁隗的态度不难看出，袁隗是不想参与外戚、宦官、士人的冲突的。 袁隗已经官至三公，汝南袁氏也足够显赫，没必要犯险。 …… 公元182年，洛阳大疫。 史书上只记了两个字：“大疫”。但袁野看见的不是两个字，是人，是越来越多病死的人。 袁绍的府邸紧锁，门客们不许出门，部曲们守在院子里，连采买都减少了次数。袁野每天待在自己的偏院，练枪、练刀、看《孙子兵法》。 一天中午，袁野站在院子里，透过墙头往外看。 墙头不高，垫两块石头就能看见街面。街上没有人走动，只有倒在地上的人。有的人蜷着，有的人仰着，有的人盖着一张破席，有的人什么也没盖。 有的人是早上倒下，中午还在；有的人是中午倒下，傍晚还在。没人来收尸。洛阳城这么大，死的人这么多，收尸的人不够用。 入夜后，袁野看见一个男人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拖着一卷草席。席子里裹着东西，形状像个人。 男人拖着席子走到街角，把席子扔在一堆东西旁边。那堆东西已经码了七八卷席子，有的席子散了，露出里面的手脚。 男人扔掉席子，转身就跑，速度很快，没有回头。 这还是在洛阳，东汉的京都。洛阳都没人管，其他地方呢？ 几天后，张寿来找袁野。张寿站在偏院门口，没有进来。他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递过来。 “主公给你的。” 袁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包草药，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肉。草药是防病的，肉是吃的。袁野看了看张寿，张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因为疫情，洛阳处于戒严状态，商路不畅，物资的获取难度增加。普通老百姓别说吃肉了，连粟米粥都吃不上。 袁野问道：“外面怎么样？” 张寿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街上到处是死人，城里到处是太平道的人。” “太平道？” “他们说符水能治病。”张寿的声音很低，“洛阳城里信的人不少。今天早上我去采买，路过东市，看见一堆人跪在地上，围着一个穿黄衣的人。那个黄衣人手里拿着一根九节杖，挨个点那些人的头。点完了，旁边的人递水，那些人喝了水，脸上就笑了。” 袁野没有说话。 “待在院子，不要出去。”张寿说完，便转身走了。 袁野回到屋里，把草药收好，把肉挂在墙上。 洛阳城里也有这么多人信太平道。 太平道的信徒，不只是城外的流民，还有城里的人。城里的百姓，城里的工匠，甚至城里的官吏。 历史上，如果不是唐周背叛太平道，张角等人就会在洛阳起义。 太平道在洛阳有多少信徒？袁野不知道。但袁野知道，洛阳大疫的发生，距离黄巾之乱，越来越近了。 第33章 袁谭 第33章袁谭 公元183年的春天，大疫还在持续。 不过，洛阳城是京都，官员们也不是草包，还是有些能人出来应对疫情。 虽然疫情还在全国各地延续，但是洛阳的疫情，已经算缓和了。 洛阳的百姓被疫情折腾的够呛，一年的疫情掏空了他们的家底，有些人就算没病死，也快饿死了。 洛阳的物价更是猛涨，卖儿卖女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这还是在城内，据说城外已经开始吃人了。 大疫缓和之后，袁绍府里恢复了走动。 袁野每天在偏院里练枪，从早练到晚。他的身高已经蹿到了八尺七，站在院子里，头顶的树叶都快够着了。 随着身高的增长，袁野对资源的需求也在增加。 他需要更多的肉食，尤其正在长身体阶段。 大疫期间，袁府的肉食供给就少太多了，一天只有两斤的肉食。幸好粟米、麦饭管饱，不然真影响生长发育了。 除了肉食，袁野还需要新的马匹。 他现在骑的还是赤骊，肩高一米四，驮着袁野，确实显得小了。 但袁野没能力换。 洛阳城里一匹良驹，动辄上千贯。 一金等于10贯，1000钱等于一贯。 袁野买不起。 良驹、兵书、马槊、盔甲……想要成为顶级武将，缺一不可。 然而，这些最顶级的资源，都掌握在世家大族手里。 …… 一天上午，袁野牵着赤骊从偏院出来，准备去城外跑一圈。刚走到夹巷口，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袁谭走在前面，十三岁，身高七尺五，肩膀宽厚，胳膊比袁野的小腿还粗。他从小习武，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肉食不断，名师不缺，十三岁就壮得跟头小牛犊似的。 袁熙十二岁，跟在袁谭身后，他的个子比袁谭矮半头，瘦一些，眉眼间少了袁谭那股横劲，多了几分温和。 袁熙在袁谭身后，就像是一个跟班。 袁谭看见袁野，停下了脚步。他仰起头，目光从袁野脸上扫过，又落在袁野身后的赤骊上。 袁野拱手道：“大公子。” 跟着袁野返回袁府三年，袁野和袁谭接触的并不多，平常都是避着他们，实在避不掉，才主动打招呼。 袁谭没理他的礼，围着赤骊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遍。 赤骊毛色倒是油亮，但骨架不大，肩高只有一米四，跟袁绍马厩里那些肩高一米五五、通体雪白的良驹比起来，实在不起眼。 袁谭笑了一声。那笑很轻，但袁野听得清楚。 “它跟着你，也是受苦了。”袁谭拍了拍赤骊的脖子，赤骊往后退了一步，“你这么大的个子，骑这么小的马，街上的人都在看你笑话，你知道吗？” 袁熙看了袁野一眼，又看了赤骊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袁野牵着赤骊，站在原地。他了解袁谭的性格，所以没有反驳，只是低头，表现出听训的样子。 虽然袁谭在袁野面前，显得‘矮小’，但是袁野的态度，让袁谭很受用。 正如他的母亲刘夫人所说，袁野块头再大，武艺再高，也只是袁家的家奴子，是他们的仆役。 袁谭似乎也觉得仰着头说话不舒服。他退后一步，又看了袁野一眼，嘴角带着笑：“二弟，走吧。” 说吧，袁谭带着袁熙走了。 袁熙默默跟着离开。 袁野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夹巷尽头。他低头拍了拍赤骊的脖子，赤骊甩了甩尾巴。 袁野翻身上马，出了角门，他想要去铁匠铺，找铁匠打一些贴片，再把贴片缝在衣服里。 等到黄巾之乱爆发时，也能多一件甲。 …… 几天后，曹昂来了。 曹昂看见袁野，笑着说：“袁野，好久不见。” 袁野拱手：“曹公子。” 曹昂摆了摆手：“叫我曹昂就行。上次你来曹府，还是前年的事。我阿父说你最近忙，我就自己来了。” 袁野看着曹昂，一年多不见，曹昂长高了一些，身高超过了一米六，也壮了一些。 曹昂的胳膊比去年粗了一圈，站在袁野面前，虽然还是矮，但不像以前那样弱不禁风了。 “曹公子武艺见涨。”袁野道。 曹昂笑道：“都是你教的办法。站桩、石锁、吃肉，我一天都没落下。大疫期间，府里闭门不出，我就在院子里练。刘先生还教我读兵法，说不能光练武，还得动脑子。” 曹昂很随和，至少在袁野面前，表现得很随和。 袁野点了点头。 两人在偏院里坐下。 曹昂说了曹府的情况，说了刘羽最近教的兵法，说了曹操最近在忙什么，又说了一些弟弟妹妹的事情。 袁野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接着，曹昂又说起大疫期间洛阳的惨状，说起他父亲曹操如何应对，说起曹操对太平道的担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袁谭(第2/2页) 正说着，月洞门口传来脚步声。 袁谭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袁熙。他看见曹昂，愣了一下。 “曹昂？” 曹昂站起来，拱手：“袁谭，好久不见。” 袁谭走进院子，好奇地打量了曹昂一眼。 他跟曹昂的关系还是很熟络的，正如曹操和袁绍的关系一样，俩人小时候也干过偷看女子洗澡的事情。 在袁谭的印象里，曹昂偏瘦弱，个子也矮小。 但现在他看曹昂，觉得不太一样了。曹昂的胳膊粗了，肩膀宽了，站在那儿腰背挺直，不像以前那样单薄，而且还长高了不少。 “你来找袁野？”袁谭看了一眼袁野，又看了一眼曹昂。 曹昂道：“我来跟袁野说说话。” 袁谭抱着胳膊，靠在月洞门上：“听说你让袁野陪你练武？” 曹昂道：“陪过一段时间。” “哦？”袁谭笑了一声，“你现在看着倒是壮了些。来，比划比划。” 曹昂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袁野。 袁野没有表情。 曹昂又看了一眼袁谭。 袁谭的眼神很直，带着一股挑衅的劲。 “袁谭，我……” “别废话。”袁谭走进院子，站在空地上，“我十三岁，你也十三岁。年纪相当。来吧。” 曹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脱下外袍，走到院子中间。 袁野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墙根下。 袁谭先动手。他个子比曹昂高，力气比曹昂大，一上来就是猛攻。 拳头带着风声，直取曹昂面门。 曹昂侧身躲开，退了一步。 袁谭跟进，又是一拳。 曹昂又退了一步。 袁谭连续出拳，一拳比一拳重。 曹昂连续后退，退了五六步。 袁谭笑道：“就这？” 他话音没落，曹昂忽然不退了。他侧身一闪，让过袁谭的拳头，同时右脚往前一步，肩膀撞在袁谭的胸口。 这一撞不重，但袁谭的冲势被挡住了。 曹昂顺势抓住袁谭的手腕，往侧边一带。袁谭脚下不稳，踉跄了一步。 袁谭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曹昂会反击，更没想到曹昂的反击这么准。他稳住身子，再次扑上来，这次他用了全力。拳头砸向曹昂的面颊，曹昂没有硬接，他侧身、沉肩、卸力，把袁谭的力道化开大半。然后他一脚踢在袁谭的膝盖窝上，袁谭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袁谭的脸涨红了。他从小习武，跟府里的护卫打，跟袁熙打，跟同龄人打，从来都是他赢。没有人能让他这么狼狈。他咬牙，再次冲上去。这次他不再只用拳头，他开始用腿，用膝，用肘。他的动作很猛，但太猛了，每一招都用尽全力，收势就慢了。 曹昂没有跟他硬拼。他一直在退，一直在躲，一直在等。他等的就是袁谭用力过猛、收势不稳的那个瞬间。当袁谭一肘砸空、身子往前倾的时候，曹昂侧身一闪，左脚横扫袁谭的小腿。袁谭扑倒在地，摔了个结实。 院子里安静了。 袁谭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袁熙站在月洞门口，张着嘴，说不出话。 袁野靠着墙，看着曹昂。 曹昂站在原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朝袁谭伸出手：“袁谭，没事吧？” 袁谭拍开他的手，自己爬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拍了拍身上的土，瞪着曹昂。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曹昂道：“大疫期间，无事可干，就一直在家练。” 袁谭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看曹昂，又看了看袁野。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来日再战一场。” 袁谭不甘心的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袁熙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曹昂一眼，也走了。 曹昂站在院子里，擦了擦脸上的汗。 袁野走过来，看着他：“你练得不错。” 曹昂笑了：“都是你教的。站桩、石锁、卸力、抓破绽。你说过，一味猛攻的人，枪势就老了，容易被抓破绽。人也一样。” 袁野点了点头。 曹昂跟曹操一样，很会做人。 而且，曹昂今天赢了袁谭，赢得干净，没有让袁谭太难堪。他伸出手去拉袁谭，是给袁谭台阶下。 但袁谭不领情。 袁谭的性格，跟史料上写的一样，急躁、易怒、没有城府。被曹昂当众摔倒，他一定记恨上了。 “这个给你。”这时，曹昂让随从把一个包裹递过来。 袁野打开包裹，里面是《孙子兵法》的三篇抄本——《军形篇》《兵势篇》《虚实篇》。 袁野翻开一本。 书里全都有刘羽的注解。 刘羽的字还是那么小，但写得清楚。 袁野合上书，朝曹昂拱了拱手。 第34章 搜捕 第34章搜捕 光和六年，公元183年，秋。 洛阳城慢慢恢复了生气。 街上的行人多了，市集重新开张，酒肆里又有了说笑声。 袁野无事时，便去书铺。 现在去书铺，不是为了认字，而是为了获取信息。 袁野坐在角落里翻竹简，耳朵听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说话。 这一天，书铺里来了几个太学生。他们坐在靠窗的案边，要了几卷竹简，一边翻一边低声议论。 “刘陶又上疏了。” “说什么？” “说张角阴谋益甚，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 “这话说了多少遍了，朝廷听了没有？” “听了，陛下让刘陶去编《春秋条例》。你说讽不讽刺，太平道都要打进来了，皇帝还在让士人修书。” “州郡那边呢？就没人管？” “州郡忌讳，不欲闻之。他们不敢上报，怕被宦官抓住把柄。太平道的事，大家私下都传，但没人敢正式公文。” 几个官员叹了口气，摇头，继续翻竹简。 袁野坐在角落里，竹简没翻。他在听。 刘陶上疏，张角窃入京师。州郡忌讳，不敢上报。 袁野把这些话记住了。 他前世看过这段历史。刘陶确实上疏过，不止一次。他说张角“阴谋益甚”，说太平道“窃入京师，觇视朝政”。但灵帝没当回事，让他去编书了。 朝廷上下，忙着内斗，忙着卖官，忙着争权，没人把太平道放在眼里。 可袁野知道，太平道不是小事。 张角在各地设了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加起来，少说三四十万人。 这还只是编入方中的信徒，没有编入的还有多少？ 袁野不知道有多少人，但是他知道，唐周告密之后，黄巾起义就会提前爆发。到那时候，灵帝再想管，已经晚了。 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只能等。 …… 几天后，曹操来了袁府。 曹操进了正堂，跟袁绍说了好一会儿话。 袁野站在廊下，隔着门缝听了几句。 曹操的声音比平时低，语气也比平时沉。 “我的人从冀州回来，说流民在道上填塞，弃卖财产，往巨鹿走。地方官吏不但不禁止，还说是‘善道教化’。” 袁绍皱眉：“刘陶上疏了。” “我知道。”曹操声音低下去，“但陛下让他编书去了。”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这些人聚而不散。”曹操忧心道：“数十万人，聚在一起。若有人振臂一呼，会是什么局面？” 袁绍没有接话。 曹操道：“本初，太平道的事，你得盯紧。你在洛阳的人脉比我广，消息比我灵。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早点告诉我。” 袁绍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曹操走了之后，袁野回到偏院。他坐在干草上，翻开《孙子兵法》。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曹操说的那些话，跟史料上写的一模一样。 流民弃卖财产，流移奔赴。地方官吏不解其意，反言角以善道教化。太平道在扩张，在组织，在准备。而朝廷从上至下，都在装不知道。 袁野把竹简合上。 唐周什么时候会告密呢？ 他只记得是184年的正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搜捕(第2/2页) 唐周告密之后，洛阳大方渠帅马元义会被车裂，洛阳会大搜捕，黄巾起义会提前爆发。 到那时候，袁绍就会出仕，就会上战场。 袁野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 中平元年，正月。 从十二月起，袁野都会穿上特制的布甲，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袁野刚走到角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十几匹，几十匹。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像擂鼓。他停住脚步，退后两步，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队禁军从街上跑过去。披坚执锐，铁甲碰撞，哐当哐当响。后面跟着一队步卒，手里拿着刀和锁链，冲进巷子，把巷子两头堵了。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撞门声、喊叫声、还有人的哭喊。再过了一会儿，禁军押着几个人出来了，用铁链锁着，推推搡搡往前走。 一个年轻男子被铁链锁着，从袁野藏身的角门前面推过去。他的脸上全是血，嘴里还在喊什么，但声音被甲兵的呵斥压住了。袁野认出他，是书铺里坐在窗边的太学生之一。 袁野站在门后，没有说话。 又过了半个时辰，又过去一队禁军。这次人更多，跑得更急。街面上空荡荡的，偶有百姓探头，又被甲兵一声呵斥缩回去。 一片肃杀。 袁野关上角门，快步往正堂走。到了廊下，袁绍已经从书房出来，陈堪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主公，探子回报。”陈堪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叫唐周的太平道信徒，上书告密。太平道要在洛阳起事。原定三月五日。以白土书‘甲子’于宫门为号，内外俱起。” 袁野心里一动。唐周。他等这个名字等了很久。 “中常侍封谞、徐奉，是内应。”陈堪看着袁绍，“已经被下狱了。” 袁绍板着脸。 陈堪又说道：“洛阳大方首领马元义，在洛阳活动了好几年，联络宫里、城中信徒。朝廷搜捕令已经下去了，城北几处据点全被围了，人抓了不少。”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袁野，”他偏过头，“去府库领甲胄，从现在起，寸步不得离府。” “唯。” 袁野拱手一拜，转身去了府库。 袁绍的府库里好东西倒是不少。 角落里堆着的弩机、成捆的箭矢、甚至几领还没上漆的鱼鳞甲片。 这些军械的数量都以逾制，如果真要做文章，那可以定一个造反，图谋不轨。 不过，袁家四世三公，袁绍的胆子也够大。 袁野领了一件扎甲。 这是由大量长方形铁甲片编缀而成，是汉代最普遍、实战中使用最多的铠甲形制，上至将领下至士兵普遍披挂。 扎甲的甲片通常越细小，防护力和灵活性越好，档次也越高，一件高档札甲的甲片数量可达3000片之多。 袁野领的是一件普通的扎甲，甲片看起来很粗糙。 洛阳城乱套了。 禁军全城搜捕，太平道在城里的信徒被一网打尽。 封谞、徐奉被抓，马元义在劫难逃。 这一切，跟袁野记忆里的历史严丝合缝。 黄巾之乱，终于要开始了。 洛阳风雨已至，天下将崩。 旁人惶恐避祸，袁野眼底只剩沉静。 隐忍数年，他等候的时机，终于到来。 第1章 乱起 第1章乱起 中平元年，正月末。 洛阳城北，刑场。 袁野跟着袁绍去了。袁绍是去“观刑”的，何进让朝中官员都去看，杀鸡儆猴。袁绍带了袁野，站在刑场外面的高台上。 刑场是一个夯土台子，四周有禁军围着。 台子中央立着一根木柱，马元义被绑在柱子上，身上缠着粗绳。他的衣服已经被剥了，露出被酷刑折磨过的身体。 此时，马元义的脸很脏，头发散乱，但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围观的人，眼中没有一丝的屈服。 袁野站在高台上，看着马元义，死到临头，他还能有这般表现，当得上‘好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天师会为我报仇的。” “哈哈哈……” 马元义仰头大笑。 刑场上的人很多，有官员，有禁军，有百姓。 官员们站在高处，面无表情。 百姓们挤在低处，伸着脖子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带着孩子来看，多数是来看热闹。 监刑官念了判词。 大致是太平道妖贼，图谋不轨，窃入京师，觇视朝政，罪大恶极，处以车裂。 监刑官念完，挥了挥手。 行刑的甲兵走到马元义身边。 甲兵把马元义从柱子上解下来，把他的四肢和头分别绑在五辆马车上，然后他们翻身上了马。 袁野看着马元义。 马元义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的嘴张着，继续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然后五匹马同时被鞭子抽了一下，往五个方向跑。 马元义的身体被扯开了。 画面很血腥，鲜血喷溅出来。 袁野平静的看完，没有丝毫的恐惧和不忍。 袁绍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行刑结束，袁绍转身，下了高台。 袁野跟在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到处在杀人。 被抓住的太平道信徒，一批一批地押上来，一批一批的砍头。 有的用刀砍，有的用斧劈。 人头滚了一地，血顺着石板路流，流进了水沟里。 围观的人很多，每天都有看不完的热闹。 朝廷的告示贴满了洛阳城。 通缉张角、张宝、张梁。 通缉太平道的三十六方渠帅。 悬赏很高，一个渠帅的人头，值一千金，张角的人头值万金。 然而，张角已经不在家了，官兵扑了个空。 …… 冀州，巨鹿。 消息传到巨鹿时，张角还没睡。 “咳咳咳……” 张角病了，他伸手去拿茶碗，手抖得厉害，茶碗磕在牙上，水洒了半盏。他放下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止住颤抖。 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火苗晃来晃去。 张角坐在暗处，看着那点黯淡的火苗，像在看自己的命。 忽然，门被推开。 张宝冲进来，脸上全是汗，眼睛通红。 “大哥，唐周当了叛徒。” 张角抬起头。 “唐周向朝廷告了密。马元义在洛阳被抓，车裂。封谞、徐奉也被抓了。朝廷搜捕令已经下了，冀州这边也接到了缉捕令，幸好我们没有留在家里。” 张角的手停止抖动，他慢慢站起来。 张角道：“提前起事。” 张宝愣了一下：“各方都还没准备好……” “等不到三月了。”张角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他站在风口里，瘦削的身影被吹得衣袍翻飞：“唐周告密，朝廷搜捕。马元义死了，洛阳的内应断了。再等下去，我们连起事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过身。 “传令三十六方，即刻起事。” 张宝看着他，沉默了一息，转身跑了出去。 张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巨鹿的夜很黑，没有月亮，星光黯淡。 天亮之前，传令的信徒从巨鹿出发，骑着快马，奔向四面八方。 有的去冀州各处，有的去青州，有的去幽州，有的去兖州，有的去徐州，有的去豫州…… 每一骑都带着同样的命令——即刻起事。 最先响应的是巨鹿。 天还没亮，巨鹿城外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头上都裹着黄布。 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枪，有人拿着锄头、棍棒、竹矛。 他们站在那里，呵出的白气汇成一片，像地面的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乱起(第2/2页) 张角走上临时筑起的高台，站在最高处。他穿着一件黄袍，手里握着九节杖。 风很大，吹得张角的衣袍猎猎作响。 张角举起九节杖。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城下的人跟着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声音从空地蔓延到四面八方。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角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片黄色的海。虽然他的身体不太好，但是眼神很坚定：“大军开拔！” 张梁骑上马，带着人离开。 他们的方向是东面，广宗。 张宝骑上另一匹马，带着另一队人往北走。 张角站看着两个弟弟带着人马消失在晨雾里。 …… 广宗县外。 张梁的人马到了广宗城下。 广宗的守军不多，城墙也旧了。 张梁没有围城，没有劝降。 在张梁后面是几万流民。 每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衣裳破得露出肋骨，眼睛空洞洞的。 他们是跟着黄巾军走到这里的。 现在张梁让他们打头阵。 张梁没有逼他们，他只是站在阵前，说了一句话。 “城里有粮，取之得活。” 此时，广宗县令张固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黄巾军。 他四十来岁，面白，须短，穿着一身黑色官袍，腰里别着一把剑。 他身后站着县丞李厉，几个县吏，还有百来个守军。 “来了。”李厉低声说。 张固点了点头。他看见黄巾军从远处涌来，先是几个黑点，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 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从地平线上涨上来。 旗子很多，黄的，歪歪斜斜的，上面写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张固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军。 百来个人，站在城墙上，稀稀拉拉的，连墙垛都站不满。 张固的心里沉了一下。 “把滚木擂石准备好。”张固道，“箭矢呢？” “能用的只有不到三千支。”李厉道。 东汉末年，从皇帝到官员，都在想着法捞钱。 营中兵马，大多数是老弱病残，武库更是没眼看，像样的甲胄都没几件。 张固现在无暇追责，因为他的县令是买来的，去年底才上任，还没回本。 黄巾军到了城下。他们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停下来，列阵。阵形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武器也很杂，有刀，有枪，有竹矛，有锄头，有棍棒，有人甚至赤手空拳。 张固站在城墙上，看了好一会儿。 城下的都是一群乞丐，连像样的工程器械都没有。 张固的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忽然，黄巾军阵前涌出一群人，瘦得皮包骨头，衣裳破得露出肋骨，眼睛空洞洞的。他们拿着棍棒、竹矛，站到了黄巾军的最前面。 这些流民是要打头阵的。 “准备放箭。”张固道。 流民冲了。 他们从城下冲过来，赤手空拳，或者拿着棍棒、竹矛，冲向广宗的城墙。 他们没有云梯，没有攻城车，只有临时打造的简易梯子。 “放箭！” 弓箭手松开弓弦。 箭像雨一样落下来，扎进流民堆里。 流民倒了一片，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又倒了一片，再后面的人继续冲。 箭雨一波接一波，城墙下面堆满了尸体。 “滚木擂石！” 守军把滚木擂石推下城墙。 滚木砸在流民头上，擂石砸在流民身上，砸倒了一片又一片。 流民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张固松了一口气。 “大人，贼寇不过如此。”李厉站在旁边，脸上露出笑意。 张固没有接话。他看着下面的黄巾军。黄巾军没有退，也没有动。他们站在流民的尸体堆后面，看着城墙，一动不动。 张固觉得不对劲：“他们在等什么？” 李厉也愣住了：“不知道。” 张固盯着城下的黄巾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 是从城门方向传来的。 他猛地回头，看见城门下面乱成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城门附近聚了一群人。他们穿着百姓的衣裳，头上裹着黄布。他们拿着刀，拿着棍，冲向城门，砍倒了守门的卒子。 “快，快拦住他们！” 张固慌忙拔剑，但来不及了。 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第2章 破城 第2章破城 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门扇往里转，铁轴吱呀响了一声，两扇厚重的门板撞在门洞两侧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洞大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和血腥味。 守门的卒子已经倒了。 三四个穿着百姓衣裳的人站在门洞里，手里拿着刀，刀上全是血。他们头上裹着黄布，脸上带着一种张固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决绝。 这些人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堵住城门！”张固提着剑往城楼下跑。 李厉跟在后面，腿在抖，手里的剑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城楼上的守军乱了，有人跟着张固往下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跑到一半的时候，张固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阵，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黄巾兵冲进来了。 他们从打开的城门涌进来，没有阵形，没有队列，前面的人跑，后面的人追，挤成一团。 有人手里握着刀，有人拿着枪，有人举着竹矛。有人什么也没拿，空着手，眼睛盯着城里的房子。 他们冲进城门，没有停。他们冲过门洞，冲上街道，冲向县衙府库，以及富户的宅子。 张固站在街道中间，举着剑。他的身边只聚了十几个守军。 流民们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抢东西的。 一个流民从张固面前跑过，手里抱着一袋米，米从袋口漏出来，撒了一路。 张固举剑劈过去，剑刃砍在流民肩膀上。流民叫了一声，倒在地上，米袋脱了手。后面的流民踩着他的身体跑过去，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看他一眼。 张固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他以为流民会围攻他们。但流民们没有。 他们根本不在乎守军。 他们只在乎城里的粮食。 持续了数年的干旱、大疫，流民们饥肠辘辘。 “大人，走吧！” 李厉扯着张固的袖子。 张固被他扯着往后退，退进一条小巷，绕开主街，往北门方向跑。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的血往下滴。他跑了很远，还能听见城里的喊杀声、砸门声、女人的哭喊声。 广宗城里已经乱了。 黄巾兵冲进城之后，第一波抢粮仓。粮仓的兵卒早就跑了。黄巾兵砸开仓门，扛着粮袋往外跑。 有人扛一袋，有人扛两袋，有人扛不动，拖着袋子在地上拽。后面的人挤进来，抓不到粮袋就抓地上的散粮，抓不到粮就砸仓板，撬门框。 把所有能拆的，能抢走的东西，全部抢光。 第二波抢富户。 广宗城里有几家大户，宅院高墙，门板厚实。黄巾兵砸不开门，就翻墙。翻进去之后，见人就砍，见钱就抢，见女人就往屋里拖。 有人扛着绸缎往外跑，有人抱着铜器往外跑。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抱着黄巾兵的腿求他放过自己的女儿。 黄巾兵一脚踢开她，拖着女孩往外走。 第三波开始烧。 粮仓烧了，县衙烧了，富户的宅子烧了。火从城中心烧起来，往四面蔓延。烟柱升起来，黑压压的，遮住了半个天。 广宗城里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喊叫，到处是奔跑的人。 张固跑出了北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广宗城。 城墙上已经插满了黄旗，城门大开，烟从城里冒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破城(第2/2页) 城门口还有人在往外跑，有百姓，有守军，有豪族的部曲。 张固站在城外的土坡上，看着广宗城在燃烧。 李厉蹲在旁边，喘着气，脸色煞白。 几个守军跟在他们后面跑出来，有的受了伤，有的丢了兵器。 “大人，广宗……完了。”李厉的声音在抖。 张固没有说话，他把剑插回鞘里。 “走。” 他们往北走了，身后，广宗城还在烧。 …… 南阳。 张曼成站在宛城城下。 他的军队已经围了宛城七天。 城里的守军撑不住了，南阳太守褚贡躲在城里不敢出来。 张曼成让黄巾兵攻城。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去，黄巾兵往上爬。 城上往下扔石头，扔火把。黄巾兵掉下来，后面的人继续爬。 宛城守军不多，撑了两天，城破了。 褚贡被拖出来，一刀砍了。 张曼成站在宛城的城楼上，看着满城的黄旗。 颍川。 波才站在许县的城门外。 城门开了，百姓举着黄旗跪在路两边。 波才进了城，让人打开官仓，把粮食分给流民。 流民放声欢呼。 流寇们也混进来，烧杀抢掠。 波才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乱象。他喊了几声，没人听。杀了人的农民眼睛红了，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管不住了。 …… 洛阳。 消息传到洛阳那天，灵帝刘宏正在西邸。 宦官凑上来，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冀州急报。” 刘宏没抬头：“念。” “张角在巨鹿起兵，三十六方同日举事。冀州大半城池失守，安平王被擒，甘陵王被擒……” 刘宏的手停在半空。 宫女还在笑，宦官不敢笑。 西邸里的声音慢慢小了。 “让卢植去冀州平叛，皇甫嵩与朱儁，共讨颍川，拱卫京畿。” 刘宏说完，便又躺回去，他伸手去拉宫女。 军报搁在案上，没人再理。 但洛阳城乱了。 粮价一天涨了十次。 东市的粮铺前面排着长队，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有人买到了粮，抱着袋子往外跑。 有人没买到，蹲在铺子门口不走。 铺子的伙计拿着棍子赶人。 袁野站在洛阳的街上，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酒肆里的笑声也少了。 不过，袁野仍然获得了大量的信息。 “许县被攻下了。” “长社被围了。” “黄巾军到了颍川。” “颍川过了就是洛阳。” 黄巾军兵锋直指洛阳，城内人心惶惶。 “袁野！” “袁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刘均的喊声。 袁野转过身。 刘均骑着马从街对面过来，在他面前勒住缰绳。 刘均道：“何进当了大将军，率左右羽林军及北军五校尉营，驻扎都亭，主公被征辟为大将军掾。主公让你准备一下，随他出发。” 袁野点了点头，跟着刘均回到袁府。 袁府内，袁绍的部曲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征。 第3章 练兵 第3章练兵 中平元年，二月初。 洛阳城外，都亭。 都亭在洛阳城北，离城门十里，是洛阳外围最重要的军事据点。 亭垒高两丈，四周有壕沟，壕沟里灌了水。垒内是营房、校场、粮仓、武库，一应俱全。 何进把这里选作平叛的大本营，不是没有道理。从这里出发，往东可去颍川，往北可去冀州，往南可回洛阳。进可攻，退可守。 袁野跟着袁绍到了都亭。 袁绍的官职已经下来了。 何进征辟他为大将军掾，随即任命为侍御史、虎贲中郎将。 虎贲中郎将，秩比二千石，统领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宿卫部队。 袁绍从一个“隐居”的士人，一夜之间成了朝廷重将。 袁绍带了自己的部曲。 三百人，全是汝南带出来的部曲，个个精壮，装备齐整。他们不编入朝廷禁军序列，是袁绍的私兵。 私兵只认袁绍，不认朝廷。 袁绍走到哪，他们跟到哪。 袁野也在其中。他是袁绍的亲卫队成员。 张寿管着三百部曲的日常操练，为了增强作战能力。 张寿向袁绍建议，让袁野来协助他。 袁绍便给了袁野一个差事，让他督训。 都亭的校场上，袁野站在三百部曲前面。 他穿着扎甲，腰间别着环首刀。两米的身高，站在校场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还多。 袁野肩宽，臂粗，站在那儿像一堵墙。私兵们看着他，没人说话。他们早就听说过袁野。有人见过他练武，有人听过他杀盗匪的事，知道袁野不好惹。 袁野走到校场中间。 “从今天起，每天早晨练桩功，半个时辰。然后举石锁，五十斤起，举五十次。然后练枪，五百刺。然后练刀，五百劈。下午练队列，练排阵，练配合。” 袁野顿了顿：“队列中，凡偷懒者，鞭三十。” 三百私兵没有人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袁野每天带着三百部曲在都亭的校场上操练。 从早练到晚。练桩功，练枪法，练队列，练排阵，练配合。 他站在校场中间，声音如洪钟，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左队进三步，右队退两步。刺！” “左队退，右队上。刺！” “散开，包围，合拢。杀！” 三百私兵从生疏到熟练，从熟练到默契。 这一天，袁野正在校场上操练。他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握着铁枪，正在做示范。 忽然听见营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袁野抬头看了一眼。 几匹马从营门外进来。为首的一个人，三十来岁，面白，须短，穿着一身锦袍，腰里别着剑。他骑在马上，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往校场上扫了一眼，随即，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袁术。 袁野没有理他，继续喊口令：“左队，刺！” 袁术下了马，带着随从往校场这边走。 袁野没有动，继续操练。 袁术走到校场边上，站定了。他看了一眼袁野，又看了一眼正在操练的私兵们，他的嘴角动了动。 “哟。”袁术偏过头，对身后的随从说，“这不是我们袁府马厩里的那个家奴子吗？几年未见，长这么高了。” 随从们笑了一声。 袁野没有理他，继续喊口令：“左队，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练兵(第2/2页) 袁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校场边缘，声音又故意大了几分，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我大哥袁绍真是好本事。”袁术看着袁野，话却是说给身后的人听的，“连府上家奴都能统兵了，怪不得能当上虎贲中郎将。” 校场上的私兵们听见了，有人左右张望旁人的表情。 袁野走到一个私兵面前，抬脚踹翻了他。 “鞭三十。” 袁野看着一旁的监督队。 立即有人上来，把被踹翻的私兵拖拽到旁边，扒掉衣甲，当众鞭打。 “阵列中，不可分心。” 袁野说着，又喊道： “右队，退三步。刺！” 袁术见袁野的表现，笑了笑，又往前走了一步：“家奴子，好威风啊。” 袁野收了枪。他转过身，看着袁术。袁术比他矮一个头还多，站在校场边缘，仰着头看他。 袁术刚要说什么，营门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匹马从营门外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高不高，但体格粗壮。他身后跟着一个武人，四十来岁，面黑，须密，腰里别着一把刀，走路带风。 曹操。 鲍鸿。 曹操下了马，快步走过来。他看了一眼袁术，又看了一眼袁野，笑了。 “公路兄。”曹操走到袁术面前，拱了拱手，“好久不见。” 袁术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孟德也来了。” 曹操笑道：“大将军召我等前来，商议军务。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公路兄。” 他看了一眼袁术，装作好奇地问：“公路兄是来领器械的吗？” 袁术冷冷地嗯了一声。 鲍鸿忍着没笑，心里想：“一个折冲校尉，连前线都去不了，还在这摆谱。“ 要知道，袁术现在是折冲校尉。属于中级军官，地位低于虎贲中郎将和都尉。 这个职位多为临时设置的杂号校尉，等任务结束后，这个职位就结束了。 袁术现在的职权是在洛阳周边执行防御，或者募兵任务，而非像曹操、鲍鸿那样，以骑都尉、屯骑都尉身份被正式派往前线战区。 曹操又看了一眼袁野，然后转过头，对袁术说：“公路兄，一起进去吧，大将军在正堂等着呢。” 曹操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在给袁术台阶下，也在提醒袁术，这里是都亭，是何进的大营，不是袁家老宅。 袁术在这里闹，丢的是自己的脸。 袁术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曹操看着袁术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袁野：“袁野，此番平叛，是你建功立业的机会，要好好把握。” 袁野拱手：“曹公，野必尽全力。”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带着鲍鸿往正堂去了。 鲍鸿跟在曹操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袁野。 “这少年颇为雄壮，上了战场，必是一员猛将。”鲍鸿对曹操说。 曹操哈哈大笑：“此子非凡。” 两个人走进了正堂。 袁野站在校场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转过身，看着三百部曲。 “继续。” “左队，进三步。刺！” “右队，退两步。刺！” 第4章 借马 第4章借马 中平元年，二月初。 傍晚，一匹驿骑冲到都亭营门口。 袁野正在校场上操练三百部曲。他听见营门口一阵骚动，偏头看了一眼。驿骑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卷插着红色羽毛的竹简，冲向大帐。袁野收回目光，继续喊口令。 “左队，进三步。刺！” “右队，退两步。刺！” 很快，便有甲兵出来擂鼓。袁野听到鼓声后，便收了枪，让私兵们回营。这鼓声是召集令，通知各营军官来开会。 袁绍、曹操、鲍鸿等人迅速赶来。袁野跟着在外面站着，这是他的职责。 袁野站在帐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何进的声音，袁绍的声音，曹操的声音。 通过他们的交谈，袁野得知朱儁在颍川被波才击败。 朱儁带着败兵和皇甫嵩汇合。两个人合兵一处，想要找回场子。没想到又被波才打败了。 而且，还被波才围困在长社县。 波才也不攻城，就在长社县周围修壕沟、营寨，要把皇甫嵩等人困死。 波才的人马，少说也有十几万。长社被围了三天，城内的粮食并不多，如果耗下去，那就危险了。 袁野站在廊下，手按在刀柄上。 他很清楚当下的情况。如果长社破了，波才就会带着十几万人往洛阳推进。洛阳离长社不到三百里，而且皇甫嵩、朱儁两人的兵力还有一万多人，都是精锐的北军。 这是必须要救的。 只是该怎么救，该派谁去救，何进还没拿定主意，他瞥了眼袁绍等人。 何进、袁绍、曹操、鲍鸿等人围在案前看地图。 何进的声音传出来：“谁愿去救长社？” 沉默。 此刻，袁绍的脑子里翻过好几个念头。 波才十五万人，长社被围三天，朱儁和皇甫嵩都被击败了。波才明显不好对付，如果他去救长社，那也可能折进去。到时候，不仅无功，反而落下损兵折将的罪名。 况且，虎贲中郎将的位子还没坐热，不值得赌。 再说，何进也没点他的名。他完全不用主动请缨。他是虎贲中郎将，拱卫洛阳才是他的职责。 现在只需要等，等别人去，等战局明朗，再决定下一步。 鲍鸿等人同样沉默。没有人说话。 袁野在外，按着腰间的刀。如果他能参与这次的军事会议，那他肯定主动请缨。 就在这时，曹操的声音响起来：“我去。” 曹操站起来，拱手道：“我去。长社被围，皇甫嵩危在旦夕。波才虽众，不过是乌合之众。我带羽林骑去，配合皇甫将军，内外夹击，可破波才。“ 何进沉默了一会儿：“骑都尉曹操，率羽林骑二千，即刻出发。屯骑都尉鲍鸿，随同前往。” “唯。”曹操拱手道，随后又对袁绍说：“本初，我想借你身边一人与我同往。” 袁绍道：“何人？” 曹操道：“袁野。” 何进看着袁绍，他不明白袁野是何人，曹操为何要提袁野的名字。 袁绍心里虽然不悦，但还是嗯了一声，随即叫袁野进来。 被当众借人，若是不借，那显得他小气，而且，曹操马上要去支援了，他要是不借，属实说不过去。 袁野进入大帐。 帐里的灯很亮，何进坐在上首，袁绍坐在左侧，曹操坐在右侧，鲍鸿站在曹操身后。几个人围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地图。 袁野走进去，站在帐中央。他穿着扎甲，腰里别着环首刀。两米的身高，站在帐里，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何进抬起头，看见袁野，愣了一下。他打量了袁野一眼，又打量了一眼。然后他偏过头，看了看袁绍，又看了看袁野。他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像。 太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借马(第2/2页) 袁野的脸，跟袁绍年轻时候有七八分的相似。如果不是袁野比袁绍高出一个头，何进差点以为这是袁绍的兄弟。 何进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曹操站在旁边，看着何进的脸色，嘴角动了动。他当然知道何进在想什么。袁野长得像袁绍，何进第一次见，当然会多想。 曹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当众借袁野，袁绍不能拒绝。何进看见了袁野的脸，就会知道袁绍府里有这么一个人才。袁绍藏了这么多年，藏不住了。 袁绍坐在左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何进打量袁野的眼神，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曹操开口了：“大将军，袁野是本初府上的亲卫，武艺精熟，弓马娴熟。此番去长社，我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在前开路。” 何进点了点头，看向了袁绍。 袁绍道：“既然是孟德要的人，袁野就一同去吧。” 袁野站在帐中，没有说话。他听见袁绍说“去吧”，心里动了一下。 “唯。”袁野拱手。 “你出去准备吧。”袁绍摆摆手。 袁野转身出了大帐。 …… 第二天天还没亮，袁野就起来了。 他把铁枪从墙角拿起来，把刀插回去，系在腰上。 包袱收拾好，赤骊牵出来。 袁野翻身上马，出了营帐。 都亭的营门外，曹操的二千羽林骑已经列好队了。 曹操骑在马上，虽然矮，但坐得很直。他看见袁野骑赤骊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袁野，你这马……” 袁野低头看了看赤骊，轻轻抚摸赤骊的鬃毛。 曹操没有多说，偏过头，对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什么。 随从转身跑回营里。 过了一会儿，随从牵着一匹马出来了。 那是一匹乌孙马，肩高足有一米五，通体枣红色，四蹄修长，脖子上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 它被牵到袁野面前，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力气很大。 曹操道：“这是我前几年从西边买来的乌孙马。虽然比不上本初的白鹄，但也是良驹。你骑这个，有助你冲锋。” 袁野看着那匹乌孙马，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曹公，这太贵重，我……” “这不是送你的。”曹操哈哈大笑道：“我暂借给你的，等战后还我。” 袁野翻身下了赤骊，走到乌孙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乌孙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 袁野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后翻身上马。 他坐在乌孙马上，乌孙马驮着他，稳稳地站着，没有晃。 袁野拉了拉缰绳，乌孙马走了两步，随着袁野轻踢马腹，乌孙马向前疾奔。 乌孙马比赤骊快，比赤骊有力。 袁野骑马跑了一圈，回到了曹操面前。 曹操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这马跟你很配。” 袁野从乌孙马上下来，朝曹操拱了拱手：“多谢曹公。” 曹操摆了摆手：“你的马我让人照顾着，路上歇脚换乘。乌孙马你骑着上战场。” 袁野点头。 他把赤骊的缰绳递给曹操的随从。 他拍了拍赤骊的脖子，赤骊甩了甩尾巴。然后他翻身上了乌孙马。 曹操也翻身上马。他拔出剑，往前一指。 “出发。” 二千羽林骑从都亭开拔。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袁野骑在乌孙马上，跟在曹操后面。 乌孙马跑起来又快又稳，风从耳边过，袁野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 他低头看了看乌孙马的脖子，枣红色的鬃毛被风吹起来，一根一根往后飘。 第5章 火攻 第5章火攻 大军出了都亭，沿官道往南走。 曹操的二千羽林骑全是骑兵，一人双马，换着骑。 袁野骑乌孙马，赤骊跟在后面，由曹操的随从照看。 马匹跑得快，官道也宽，队伍拉开一条长线，从都亭一直拖到十几里外。 一人双马，轮换着骑，马不累，人也不累。从都亭到长社三百里，按这个速度，一天就能到。 天还没亮就出发，跑到傍晚，先锋斥候回报，距离长社还有六十里。曹操勒住马，让全军停下来。他偏过头，对身后的校尉说：“派十二队斥候，每队三人，分头出去，方圆三十里，给我查清楚。波才有没有派斥候，营地扎在哪里，周围什么地形。” 校尉应了一声，点了三十六个骑兵，分头去了。 袁野骑在乌孙马上，看着那些斥候散开。 曹操用兵，比袁绍谨慎多了。 袁绍在都亭的时候，连校场都没怎么去过，整日和何进待在一块。至于练兵的事情，全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曹操不一样，曹操亲自带兵，亲自侦查。 斥候去了一个多时辰，陆续回来了。 第一队回报：“东面三十里，没有发现黄巾斥候。” 第二队回报：“南面三十里，没有发现黄巾斥候。” 第三队回报：“西面三十里，没有发现黄巾斥候。” 第四队回报：“北面三十里，没有发现黄巾斥候。” 曹操听完，笑了。他偏过头，对身边的鲍鸿说：“波才果然没有派斥候。” 鲍鸿道：“他先后击败朱儁、皇甫嵩，现在围了长社，只顾着困城，连外围都不管。” 曹操点了点头：“十万人围一座城，外围不设斥候，这是兵家大忌。万一有援军从背后杀过来，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袁野站在旁边，听着。 波才确实不会打仗。 不派斥候，这是兵家大忌。 但波才又接连击败了朱儁和皇甫嵩。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朱儁和皇甫嵩也犯了低级错误，否则不会接连战败。 曹操收了笑容，下令道：“全军继续前进，到长社十里外停下。” 大军继续前进。 又走了五十里，到了距离波才营寨十里左右的地方。曹操让全军藏在一片山林里，马匹摘了铃铛，人不许出声。 两千骑兵蹲在树林里，一片安静。 曹操带着袁野和几个亲卫，摸上了附近的一处坡地。 坡地不高，但视野很好。站在坡地上，能看见远处黄巾军的营寨。营寨很大，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绵延好几里。营帐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海。 旗帜很多，都是黄色旗帜。 营寨的中间，有一根很高的旗杆，上面挂着一面大旗。 旗上写着“神上使”。 那是波才的旗号。 袁野趴在高地上，仔细看黄巾军的营寨。营寨修得很粗糙。 帐篷之间没有合理的间距，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得很远。有的帐篷是布的，有的是草棚，有的就是几根木棍撑着一块破布。 营寨的边缘有拒马，有壕沟，摆明了是要困死皇甫嵩的一万多北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火攻(第2/2页) 但营寨的布局，确实不像军营，像一个大号的难民营。 流民、信徒、军士、家属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走动。炊烟很多，但很乱，不是统一开伙的样子。 曹操蹲在袁野旁边，看着黄巾军的营寨，沉默了一会儿。 “兵法有云，十而围之。波才只知皮毛。” 曹操顿了一下，瞥了一眼袁野。见袁野在认真听，笑了笑，继续讲。 “你看波才营地里的炊烟。” 袁野顺着曹操的目光看去。 波才营地的炊烟，有些密集，有些稀松。密集的地方，烟柱粗，升得高，那是好几口锅同时开伙。 稀松的地方，烟柱细，升得低，只有零星几缕。 “想要围城，光靠兵多可不够，还需要足够的粮草。波才的粮草全靠劫掠。周围能抢的县城、乡野，他都已经抢了。剩下的县城都和长社一样闭门死守，他要是分兵去攻，就没有足够的兵力围住长社。而他号称十几万人，每天人吃马嚼，得消耗多少粮草？” 袁野没有接话，心里却在计算。 十几万人，每人每天吃一斤粮，就是十几万斤，一个月就是四五百万斤粮。 这还没算马匹草料，战马可不能光吃草，还要吃精料。 波才从许县抢来的粮，能吃多久？ “所以他必须得省口粮。不然困不死皇甫嵩，反倒是把他们自己饿死。你看那些烟柱，有的密集，有的稀松。密集的地方，是他的嫡系，是最能打的部队。稀松的地方，是裹挟来的流民，是后来投奔的流寇。他只给部分人吃饱，大部分人饿肚子。” 袁野点了点头。 历史上的曹操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军事家，难怪他能从骑都尉，靠着战功升到济南相。 曹操又指着黄巾军的营寨：“再看他的营寨。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帐篷挨着帐篷，人挨着人。这样的营寨，有两个大问题。第一，容易产生疫病。十几万人挤在这么小的地方，吃喝拉撒都在一块。一个人病了，一片人都得病。第二，遇到袭击，或者突发状况时，容易炸营。你想想，半夜三更，有人喊一声‘官军来了’，十几万人从梦里惊醒，你推我挤，互相踩踏，不用打就乱了一半。” 袁野拱手：“多谢曹公指点。” 曹操蹲下来，抓起地上的草。现在是二月，草木枯黄，一把抓起来，全是干透了的枯草。他把枯草揉碎，又指了指波才的营地。 “波才的营寨，依靠草地结扎。这是兵家大忌，愚蠢至极。” 曹操把手里的碎草抛起来。碎草轻，被风一吹，向着前方飘。 袁野看着那些碎草飘去的方向，心里一动。 曹操在测试风向。 曹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风还行。从南边来，不大。如果皇甫嵩要在城里放火，这个风向，烟和火会往北面飘，正好烧波才的北面营寨。” 袁野没有说话。 历史上的皇甫嵩确实是用火攻，还借助了风势。 曹操和皇甫嵩，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两个人还没见面，但已经想到一块去了。 第6章 首战 第6章首战 曹操结束侦查，从高地上下来。他蹲在树林里，从随从身上拿出绢帛和笔墨，快速画了一幅简图。 简图上标着波才营寨的位置，长社城墙的方向，以及曹操军队藏匿的山林。 接着，曹操写了封信。 “袁野。” 袁野走过来。 曹操用枯枝点了点简图上的黄巾军营寨：“我需要一个人，带着我的信物，冲过波才的封锁，进城去见皇甫嵩。告诉他，我率二千骑在长社城外，随时可以接应。信里写了火攻之法，但要有人当面把话带到。” 袁野看着简图：“我去。” 曹操看了他一眼：“波才的营寨虽然粗陋，但有重兵把守。你带十个人冲进去，未必能活着到城下。” 袁野道：“我能行。”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刻有曹字的白色玉牌，递给袁野：“这是我的信物。皇甫嵩见了，就知道是我派的人。” 袁野接过玉牌，收进怀里。他翻身上了乌孙马，把铁枪从马鞍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环首刀别在腰间，弓弩挂在马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骑已经列好队，个个神色凝重。 他们是曹家养的死士，都知道这一趟可能是去送死。 曹操走到袁野马前，抬头看着他：“你杀进去之后，不用管后面的人。你只管往城下冲。到城下就拿出信物。” 袁野点头。 曹操退了半步，拔出剑，往黄巾军营寨的方向一指。 “出发。” 袁野双腿一夹马腹，乌孙马窜了出去。身后十骑紧紧跟上。 他们从树林里冲出来，沿着一条田埂往东面疾奔。 天已经快亮了，东面的天边泛着灰白。 黄巾军的营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炊烟升起来，稀稀拉拉。 袁野冲在最前面。 乌孙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过，把甲胄的带子吹得啪啪响。 他盯着黄巾军东面营寨的方向，那里有一排拒马，周围是一排木栅栏。 距离营寨还有百步的时候，袁野把铁枪放平。 枪尖朝前，枪杆贴在马肋。他压低了身子，乌孙马的速度提到了最快。 黄巾军的哨兵看见了他们。 “敌袭！” 有人喊了一声，周围的人立即拿起兵器。 但太晚了。 袁野冲到拒马前面，铁枪一挑，枪尖挑飞了第一排拒马，挑飞的拒马落入人群里，砸得黄巾军人仰马翻。 第二排拒马也被袁野一枪砸碎。 手持刀盾的黄巾军，围堵上来。 手持长矛的黄巾军逼停乌孙马。 袁野面前全是人。 然而，袁野没有停。 铁枪左右一扫，长矛全部扫断。 再一枪，挡路的黄巾兵，连人带盾被扫飞出去。 乌孙马不停蹄，踩着地上的杂物继续往前冲。 东面的黄巾军乱了。他们没见过这么猛的敌人。 袁野身后的十骑也看呆了。 他们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用血肉之躯护送袁野到城下。 没想到……袁野这么猛！ 这么轻易就冲过了黄巾军的营寨。 袁野盯着前方，城楼越来越近。 城头上的北军也看到了。 皇甫嵩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黄巾营寨里突然冲出来一队骑兵。 骑兵不多，十一骑，但为首的那个太显眼了。 两米的身高，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手里一杆铁枪左右横扫，挡路的黄巾兵像草一样倒下。他身后跟着十骑，紧紧咬着尾巴，一路往城下冲。 “此乃何人？”朱儁站在旁边，眯着眼看。 皇甫嵩没有回答。他盯着那队骑兵，看着他们冲过最后一道拒马，冲出营寨，冲到了长社城下的空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首战(第2/2页) 城头上的北军看傻了。 “弓箭准备。”皇甫嵩急忙下令。 城楼上的士兵立即张弓搭箭。 黄巾骑兵追不上，又挨了两轮箭雨就停了，不敢再追出来。 袁野勒住乌孙马，拿出玉牌，在城下抬头喊：“骑都尉曹操派我来送信！这是信物！” 皇甫嵩在城头上应了一声：“信和信物拿上来。” 城楼放下吊篮。 袁野把信和玉牌放在吊篮里。 吊篮升起。 一个甲兵把玉牌和信取下，交给皇甫嵩。 皇甫嵩接过来，看了一眼玉牌，又拆开信看了一遍。 信不长。曹操写了波才营寨的布局，写了火攻的建议，写了他率二千骑在城外十里处的山林里等候。 皇甫嵩看完，把信递给朱儁。朱儁看完，点了点头。 皇甫嵩和朱儁确认后，吊桥被放下了。 袁野骑马进了城，身后十骑跟着进来，城门又关上了。 城门洞里光线很暗，两边站着两排守军，手里握着刀，脸上全是灰。城里很安静，听不见多少声音。偶尔有伤兵从旁边抬过去，担架上的人闭着眼，没有动弹。 皇甫嵩从城楼上下来，站在城门洞里。 朱儁跟在后面。 两个人打量了袁野一眼。 袁野站在城门洞里，浑身的血。扎甲上全是血，铁枪上全是血，脸上也是血。但城门洞里的火把光照在他脸上，把血污照得发亮，也把他的五官照清楚了。 皇甫嵩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朱儁。 朱儁也在看袁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朱儁低声说了一句：“袁本初？” 皇甫嵩没有接话。 “曹孟德来得正好。”皇甫嵩道，“波才的营寨依草结营，我早就想用火攻。只是城内兵力不足，怕火攻之后黄巾反扑。现在曹孟德来了，内外夹击，定可一战破贼。” 朱儁道：“风向呢？” 和曹操不一样，皇甫嵩没有测风向。 皇甫嵩是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捻了捻。然后他站起来，抬头看天，看了一会儿云。 皇甫嵩道：“三天后，会转东风。” 袁野不知道皇甫嵩怎么断的风向，但老将语气坚定，他没有质疑。 皇甫嵩转过身，对袁野说：“你回去告诉曹操，三天后东风起时，让他率骑兵从东面放火，火起之后，我便打开城门，城内杀出。他立刻冲锋，内外夹击。波才必败。” 袁野拱手：“唯。” 皇甫嵩又说：“你冲进来的时候，黄巾军东面的营寨已经乱了。你回去的时候，走北面。北面营寨最薄，守备最少。” 袁野点头。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朱儁。朱儁点了点头。皇甫嵩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袁野的肩膀。 “去吧。” 袁野翻身上了乌孙马，带着十骑从北门出了城。北面的黄巾营寨果然最薄。袁野冲出去的时候，黄巾兵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冲过拒马，杀穿了一条路，冲出了黄巾军的包围。 袁野等人绕了一圈，这才回到曹操等人所在的山林里。 曹操正在等他们。 看见袁野回来，曹操笑了。 “信送到了？” 袁野翻身下马，把皇甫嵩的话转述了一遍。 三天后东风起，火攻，内外夹击。 曹操听完，点了点头：“皇甫将军果真大才，我不如也。” 他偏过头，对鲍鸿说：“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养精蓄锐。三天后，破贼。” 第7章 力士 第7章力士 曹操率军离开藏匿的山林，退到百里之外的群山之中。 三天的时间里，袁野只做三件事：磨刀、擦枪，喂马。 第三天夜里，风果然来了。 真的是东风，从远处来，吹得树林哗哗响。 曹操翻身上马，拔剑往前一指：“出发。” 二千骑从山林里出来，马蹄裹布，无声无息。 袁野骑乌孙马跟在曹操身边。 长社城内一片死寂。 城外的黄巾军不停打着哈欠。 二月份的天气，冷飕飕的。 负责站岗值夜、衣着单薄的士兵，自然苦不堪言。 与此同时。 曹操派人偷偷摸到了波才军的营地附近，将这三天收集的柴和油，偷偷放在营地周围。 待将引燃物放好后，鲍鸿对曹操道：“孟德，可以了。” 曹操点点头，随即点燃火把。 随着火把被点燃，周围立即亮了起来。 “弓箭手，火箭准备。”曹操下令。 在曹操身后的弓箭手齐齐迈出一步，并将裹着油布的箭矢点燃。 “放箭！” 随着曹操一声令下，数百火箭射进波才营地。 箭矢最先把外围的木柴点燃，营地周围的草都很干燥，在引火物的助燃下，快速烧了起来。并且，火借风势，浓烟滚滚向东扑去，罩住了黄巾军的营寨。 营寨依草结营，干枯的草一沾火就着，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 波才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幅绢图，上面画着长社县城的地形，城墙、护城河、城门的位置。 前几日官军十骑就能突围，如入无人之境，这让波才十分恼怒。 于是，波才在这三天里，加强了营寨防守，若是官军再敢来，他定让官军有来无回。 波才不是草包。 一个草包不可能先败朱儁，再困皇甫嵩。 他读过书，年轻时候在县衙当过书佐，后来跟着张角传道，成了三十六方渠帅之一。 他知道皇甫嵩在等援军。 洛阳到长社的距离，不过三百里。 若是朝廷派骑兵支援，一天就能到。 可是，朝廷的援兵迟迟没出现。 波才怀疑他们躲起来了，然而，他派骑兵出去搜寻，仍然没找到援军的位置。 这三天，波才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营地内的粮草，还够一个月所用，如果继续省着吃，那还能坚持两个月。 波才也派人到更远的地方去抢粮了，只是能抢到粮的地方，越来越少。 就在波才揉着头，准备先去歇息时，忽然听到帐外传来‘着火了’的声音。 波才急忙离开大帐，往外眺望。 只见远处先是几个火点，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一排。 火箭从黑暗中射进来，扎在木柴堆上，扎在帐篷布上，扎在干草堆上。 火苗蹿起来，在风里拉成一条一条的火线。 火线在营地外围游走，像一条红蛇，把整个营寨围了起来。 “着火了……” “快灭火！” 发现着火的人越来越多，十几万人从梦里惊醒，他们从帐篷里冲出来。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连鞋都没穿，拿着兵器就试图扑灭火堆。 明火倒是其次，主要是烟，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波才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自己的营寨在燃烧。他对身边亲信道：“把力士营集合起来。“ 亲信愣了一下。 “把力士营集合起来。”波才重复了一遍：“快去。” 力士营在营寨最中央。 八百多人，身披扎甲，或者两裆铠，手里握着环首刀、盾牌、长矛。 他们是波才的精锐，是他从太平道信徒里最忠诚的信徒。 这些人不怕死，因为他们信太平道。 他们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信太平道能带来太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力士(第2/2页) 波才骑上马，走在力士营前面，他继续下令：“高成、郑胜、邱忠，你们速去集兵，与我会合，迎战皇甫嵩。” “唯。”被波才点名的小帅们立即行动起来。 就算营地混乱，波才也不信他打不过皇甫嵩，连胜的自信，让他毫无惧意。 火已经从营地外围烧进来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力士营没有乱。 他们排成阵，盾牌在外，长刀在内，脚步整齐，一步一步往前走。 火烧到他们身边，他们不躲。 帐篷砸到他们头上，他们不停。 他们从火里走出来，身上冒着烟，但阵型不散。 波才拔出剑，指向北方：“向北，皇甫嵩从北门出来，我们去北门。” 力士营转向北方。 他们穿过火场，穿过乱军，穿过哭喊和踩踏。他们跟着波才的旗帜，就跟上来。 他们看见波才的背影，就跟上来。 一支八百多人的精锐，在十几万人的混乱中，像一把刀切开乱麻。 北门。 皇甫嵩的北军从北门杀出来。 五千北军，全是精锐。 他们穿着铁甲，握着环首刀，列成方阵，往黄巾营寨推进。 皇甫嵩骑在马上，走在方阵中间。 他看见黄巾营寨在烧，他听见黄巾军的营地在哭喊，在哀嚎。 他以为黄巾军已经溃散了。 这时，皇甫嵩看见了波才的旗帜。 八百多力士从火烟中走出来，盾牌在前，长刀在后，阵型整齐，像一面铁墙。 波才骑在马上，剑指着皇甫嵩的方向：“随我杀了皇甫嵩！” 力士营开始加速，盾牌撞击的声音像闷雷。 皇甫嵩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这支队伍。这不是流民，不是盗匪，这是波才的精锐。 上次两军对阵，这批黄巾力士突然杀出，彻底打乱了皇甫嵩的阵型。 皇甫嵩下令北军停止前进，列阵迎敌。 两军在北门外的空地上撞上了。 北军方阵撞上力士营的盾墙，发出巨大的声响。 北军的刀砍在盾牌上。 力士营的长矛从盾牌缝隙里刺出来，扎进北军的胸口。 双方绞在一起，你砍我刺，刀刀见血。 力士营比北军想象的要顽强。他们不怕死。一个力士被刀劈开了肩膀，他不但不退，反而往前扑，用身体撞开北军的阵型。 又一个力士被长枪刺穿了腹部，他抓着枪杆不放，让后面的力士踩着尸体冲上去。 北军的中低层军官在喊口令，但喊到一半就被力士营的长刀砍断了喉咙。 一个管着百来号人的都伯，被三个力士围住，砍了七八刀才倒下。 北军在黄巾力士悍不畏死的冲击下，也开始后退。 虽然北军是大汉最精锐的部队，但是他们眼前的敌人，是一群不要命的信徒。 皇甫嵩的方阵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力士营从这个口子往里冲，越来越多的力士涌进来，他们悍不畏死。 皇甫嵩的中军暴露在刀锋之下。 波才看见了皇甫嵩的旗帜。他催马往前，剑指着皇甫嵩的方向：“皇甫嵩在那里！杀了他！” 力士营朝皇甫嵩的方向冲去。 皇甫嵩的亲卫挡在前面，被力士营冲散。 一个亲卫被盾牌撞飞出去，又一个被长刀劈开了胸甲。 皇甫嵩拔剑迎战，但一个力士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举刀就劈。 皇甫嵩侧身闪过，一剑刺进力士的肋部，力士倒下。第二个力士冲上来。皇甫嵩又刺了一剑。但第三个、第四个接连扑来。他被压得往后退。 就在这时，高成、郑胜、邱忠三名小帅，各自带着自己的部曲赶来，他们的部曲都是每日饱食的部队，作战能力仅次于黄巾力士。 第8章 斩将 第8章斩将 曹操的二千羽林骑从东面营寨杀入，没有列阵，没有号角，骑兵散开，像一把沙子撒进火堆里。 鲍鸿带三百骑往南面烧，专挑帐篷密集处射火箭，火借东风，一路往北窜。 傅燮带两百骑往西面砍，不恋战，冲进人群横扫一刀就走，砍翻一个算一个。 曹操自己带主力在中路放火，沿路把柴堆、草垛、粮袋全点着。浓烟滚滚，东风一吹，半个营寨罩在烟里。 这不是冲阵。这是制造混乱。 黄巾军大部分是流民、盗匪凑起来的，平时打顺风战还行，真遇上精锐骑兵夜里冲营，周围又是大火又是浓烟，早就吓破胆了。 有人光着脚往北跑，有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南挤，有人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整个营寨里全是哭喊声、火燃烧的噼啪声、马蹄声，分不清哪里是敌哪里是自己人。 袁野冲在最前面。 沿途挡住他的人，全部被用枪扫飞。他在找波才。无奈黄巾营地实在是太大了。十几万人的营地，绵延数里。 袁野冲过第一道溃兵潮，铁枪横扫，前面的人像被大车撞上一样飞出去。乌孙马四蹄翻飞，踩着地上的人往前跑。袁野一把揪住一个溃兵的领子，铁枪抵在那人喉咙上，问：“波才的中军在哪？” 溃兵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片，手指着北面：“北……北面，有大旗……” 袁野一枪刺死溃兵，拨马往北。 曹操站在高坡上，看见袁野往人堆里扎，皱了皱眉：“派二十个死士跟上去，别让他死了。” 二十个曹家死士催马追进去，但乌孙马太快了。死士们刚过第一道拒马就被溃兵潮堵住，马跑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枣红色马影在浓烟里一闪就没了。 曹操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的鲍鸿说：“古之项羽，亦不过如此吧。” 鲍鸿没接话。他也在看。浓烟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两米高的身影正在往波才的中军方向冲。 袁野从北面杀过去。溃兵们都在往两边跑，只有中间那片地方还有人站着、还有旗帜在动。他往旗帜的方向冲。 前面窄道忽然宽了，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几百个人，排成松散的阵型，一个小头目骑着黑马在队伍前面来回跑，手里举着环首刀，对着溃兵又骂又砍，想把散兵重新聚拢。 “稳住！列阵！不要退！” 袁野冲过来的时候，那人正好背对着他。 这是波才麾下的小帅江铭，刚从西面败退下来，收拢了几百个还能打的黄巾兵，正准备重整队伍往中军靠。他听见马蹄声回头，一个两米高的巨汉已经冲到面前。 江铭举刀想挡。 袁野铁枪一挑。枪尖从下往上，挑在江铭下巴上。下巴碎了，牙齿和血一起飞出去，人从黑马上倒飞出去，砸在后面人群里，压倒了三四个人。落地后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袁野马不停蹄，直接冲进了那几百人的队伍里。 这几百人本就被吓破了胆，看见自家小帅被一枪挑飞，这个浑身是血的巨人又骑着马冲进来，铁枪左右横扫，前面的人像稻草一样飞出去。 阵型瞬间散了，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直接跪在地上。袁野不追，继续往北冲。 身后，一百多羽林骑追了上来，顺着袁野撕开的口子冲过去，连砍带踩，把这几百溃兵彻底碾碎。 袁野继续往北。 波才的大旗越来越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斩将(第2/2页) 前面又冲出两支人马。 左边一支，右边一支，各有数百人，正往波才中军的方向赶。他们是波才麾下的另外两个小帅，高翰和李琦，他们和江铭一样去集兵，往中军增援。 他们刚收拢了几百人，正往回走，刚好挡在了袁野前面。 高翰骑着一匹黄马，手里提着一杆长矛。他看见袁野冲过来，举矛就刺。 袁野没有减速，乌孙马直接撞上去。 高翰的黄马被撞得往旁边歪倒，高翰从马上摔下来，还没落地，袁野的铁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把他钉在地上。 李琦从侧面冲来，手里握着一把环首刀。他比高成聪明，没有正面冲，而是绕到袁野侧面，一刀砍向马腿。 乌孙马一闪，袁野顺势回枪横扫，枪杆砸在李琦的腰上，人从马上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木桩上，脊椎断了，瘫在地上不动了。 两个小帅，两个回合，全死了。 他们收拢来的几百士兵看见主将瞬间被杀，也都如同无头的苍蝇，这时马蹄声响起，羽林骑赶来。 这些刚集结的士兵转身便跑。 袁野没有追，继续往北。 波才的中军就在前面。 波才的大旗看得清清楚楚。 皇甫嵩的官兵从北面压上来，正在和黄巾军绞杀在一起。 波才在马上督战，手里举着剑，指挥周围的黄巾军，只要他还在这里，军阵就不会溃散，会有小帅带着士兵赶来支援。 袁野从波才的后方杀过来。 他没有喊，没有减速。 乌孙马像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巨石，带着不可阻挡的冲势，从背后直接撞进了力士营的阵型里。 这些黄巾力士已经厮杀了一阵，早已经疲乏，身上多处带伤，刚刚才轮撤下来休整。 铁枪扎在第一个力士的后背上，枪尖从胸口透出来。 力士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袁野抽枪，第二枪刺进第二个力士的脖子，第三枪扎穿第三个力士的肋部。 他从背后杀入，力士营毫无防备。 前面的力士正在和皇甫嵩的官兵厮杀，背后的刀锋已经捅了进来。 袁野在力士营的阵型里横冲直撞。铁枪左右翻飞，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 乌孙马踩着尸体往前冲，马蹄溅起的血水洒在波才的马车上。 波才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 他看见一个两米高的骑兵从背后杀进来，浑身是血，铁枪翻飞，力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看见自己的精锐在崩溃。 前面的防线还没被皇甫嵩攻破，背后的阵型已经被一个人捅穿了。 波才催马迎上去，必须把阵型稳下来。 两马相交。 波才举剑劈向袁野头顶，用了全力。 袁野举枪一挡，火星四溅。 波才的剑往下压，袁野的枪往上顶，挡开波才的剑。接着，不等波才调整，袁野抡起枪，扫向波才。 波才挥剑勉力抵挡，铁枪砸在剑身上，波才的右手虎口裂开，剑脱手飞出。 波才错愕之际，袁野一枪刺出。波才侧身闪过，枪尖擦着肩膀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波才吃痛，滚下马去。 袁野勒马，枪尖指着他。 波才抬起头，看着袁野。他想说话，但没有说出来。 因为袁野的枪已经刺下来了。 第9章 京观 第9章京观 波才死了。 袁野的枪刺穿他喉咙的时候，力士营的士气也跟着散了。 枪尖从颈侧扎进去，穿透咽喉，从另一侧透出来，带出一蓬热血，溅在身后那面绣着黄天二字的旗帜上。 波才的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洞穿，只有血沫从伤口里咕咕地冒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身体开始抽搐。 袁野抽枪。枪尖离开喉咙的瞬间，血像小喷泉一样涌出来，喷在袁野的铁甲前襟上，滚烫的。 波才从马上栽下来，砸在地上，四肢还在不自然地抽动。 袁野拔出腰间环首刀。 他单手拎起波才的头发，就着血一挥。刀刃切入脖颈的断口，骨茬和碎肉被切开，波才的脑袋彻底离开了身体，滚落在泥里，脸朝下扣着，后脑勺朝上，头发上还沾着血和泥。 袁野拎起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甩了甩头发上缠着的血筋，然后单手将铁枪横在马鞍前，枪尖朝上，把波才的脑袋挑在枪尖上，高高举起。 “波才已死！“ 袁野大声吼着，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像一道惊雷。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从夜里杀到现在，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和干烟味，但这一嗓子还是吼得足够响。铁枪上的头颅在火光里晃荡，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袁野的铁甲上，顺着甲片的缝隙渗进去。 周围的黄巾军看见了。 他们看见自家主帅的头颅被挑在枪尖上。 有人扔了刀。 有人扔了矛。 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下来。 有人转身就跑，撞翻了身后的同伴，两个人一起摔在尸体堆里。 溃败从一点蔓延到全线。 高成、郑胜、邱忠……三个小帅各自收拢残兵想跑。 高成带着百十号人往东面冲，迎面撞上曹操的骑兵，被一刀砍翻。 郑胜往南跑，没跑出五十步就被乱军踩死在泥里。 邱忠拨马往西，西面是还在烧的帐篷，火舌舔着他的衣摆，他连人带马栽进火堆里，惨叫声只响了两声就断了。 至于营地内的其余黄巾渠帅，此刻听闻官军四面喊“波才已死“，各个都没了斗志。 有的渠帅还想组织人手抵抗，但回头一看，自己身边只剩七八个亲兵，其余人早跑光了。 有的渠帅带着几十号人往营寨外围冲，被皇甫嵩的官兵一刀一个砍翻在壕沟边上。 士气彻底溃散，十几万人的大营，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土楼，轰然倒塌。 皇甫嵩立即从北面压过来。 他的官兵举着盾牌和长矛，踏着尸体往前推进，每一步都踩在死人身上。 朱儁从南面杀到，他的部队从被围困的南门冲出来，憋了一肚子气的官军像出笼的野兽一样扑进黄巾军阵中，见人就砍，见人就杀。 曹操的骑兵从东面封住退路，二千羽林骑排成散线，把溃兵往回赶，往火里赶，往官军刀口上赶。 黄巾军像被赶进死胡同的羊群。 往西面跑，西面是火，烧得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跑进去就是活活烧死。 往东面跑，东面是刀，骑兵的弯刀在火光里一闪，人头落地。 往北面跑，北面是皇甫嵩的步兵方阵，长矛如林，冲上去就是被捅成筛子。 往南面跑，南面是朱儁的追兵，一个都跑不掉。 曹操率援军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袁野提着波才的首级从乱军中走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京观(第2/2页) 袁野浑身是血。 不是溅上去的那种，是糊满了、浸透了。 铁甲上每一片甲叶之间都塞着血块和碎肉，有些地方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硬壳，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滴，新鲜的，红的。 他的脸上也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左额角有一道寸长的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半边眉毛，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乌孙马喘着粗气，口鼻喷着白沫，四条腿都在发抖，踩在尸体上一步一滑。但袁野还稳稳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提着那颗脑袋，像提着一只刚打回来的猎物。 曹操催马上前，在火光里看清了那张脸。 波才的脸。 眼睛还半睁着，嘴唇发紫，下巴上那道被枪挑碎的伤口还张着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碎骨。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脑袋还是温的。 “好小子！“曹操拍了一下马颈，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波才的首级被你砍了？“ 袁野点头，把头提起来晃了晃。 血水从断颈处甩出去，甩在旁边的火堆里，发出一声嗤响。 曹操大笑，笑完之后正色道：“此功不小，我去替你请功！“ “谢曹公。“袁野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嘴里全是铁锈味。 今晚很累，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身上多了几道伤口。 左臂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右肋被矛尖蹭破了一层皮，大腿侧面被流矢擦出一条血槽。 今晚冲杀时，完全没注意自己受伤。 但获得了斩将之功。 今晚的付出——值得。 …… 一万多官军追杀了一整夜。 从亥时追到寅时，从长社城外追到颍水岸边。 黄巾军像被赶散的羊群，十几万人崩成了一盘散沙，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往河里跳，有的互相踩踏，有的跪地求饶。 官军不收俘，见人就杀。 鲍鸿的骑兵追出十里，砍翻了数千人。 傅燮的步兵沿路搜杀，躲进帐篷里的、钻进沟里的、藏在尸体堆下面的，全被翻出来一刀毙命。 天亮的时候，营地内外，尸体铺了十几里。有的叠在一起，三四层厚，分不清谁压着谁。 有的泡在血水里，血水积在洼地里，深可没踝，踩进去拔脚都费劲。有的被踩成了肉泥，面目全非，只剩一滩烂肉和碎骨。 火灭了，但烟还在冒，焦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流泪。 乌鸦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落在尸体上，落在京观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皇甫嵩下令筑京观。 烧死踩死的不计，砍下的首级数万颗，被一颗一颗码在长社城南的高坡上。 先挖深坑，把头颅倒进去，再覆上黄土，层层夯筑，筑成三座高台。 每一颗头都被黄土盖住半边，只露出头发和额头，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灰黄色的丘陵上长满了黑色的刺。 乌鸦在顶上盘旋，黑压压的一片，叫声此起彼伏。风一吹，黄土里渗出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坡面往下淌，在底座处积成一滩滩暗色的泥。 曹操去找皇甫嵩的时候，京观刚筑好。 三座黄土夯成的高台，立在长社城南，上面堆满了人头。 第十章 请功 第十章请功 皇甫嵩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京观，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盔甲上还沾着昨夜的血迹，手里攥着一卷军报，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曹操走上城楼：“明公。“ 皇甫嵩回过头：“孟德。“ 曹操没有绕弯子：“袁野阵斩波才，此功当赏。“ 皇甫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城外的京观，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孟德，你可知袁野的身份？“ “本初的部曲。“ “正是。“皇甫嵩点头，“朝廷制度，部曲之功，归于主将。袁野斩波才，功劳在簿册上记的是‘袁绍部曲斩贼帅‘。若我单独为一部曲请功，此例一开，诸将部曲纷纷效仿，朝廷何以处之？“ 曹操皱眉：“可波才确实是他亲手杀的……“ “我知道。“皇甫嵩看着曹操，目光平静而坚定，“孟德，不是我不愿，是我不能。制度如此，我若破例，日后何以服众？“ 曹操沉默了。他明白皇甫嵩说的是实话，但心里仍然不平。 那是实打实的斩将之功，是袁野一个人冲进敌阵，杀穿了波才身边的黄巾力士，亲手砍下的脑袋。 只是他也无奈，制度便是如此。 皇甫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孟德，此战你率援军赶到，合击破敌，功劳不小。我会上疏朝廷，为你表功。“ 曹操还没接话，皇甫嵩又说：“公伟先前在颍川吃了败仗，被波才围困。这次平叛之功，归功于公伟，以全朝廷颜面。至于袁野斩将之功，当归本初。“ 曹操听到这里，彻底明白了。 皇甫嵩不是不想赏袁野，而是在制度的框架里，他只能这样分配。 朱儁需要战功来洗刷败绩。 他在颍川被波才击败，若不是皇甫嵩火攻破敌，他战后肯定要被治罪。现在把平叛之功归于他，既保全了朝廷颜面，也给了朱儁一个台阶下。 曹操需要战功来升迁，他率援军赶到合击破敌，这笔功劳皇甫嵩记着，会朝廷为他表功。 皇甫嵩都把自己的功劳让给朱儁了。 而袁野，一个部曲，只能在制度的缝隙里得到一点残羹。 曹操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皇甫嵩最后说：“袁野此战确有斩将之功，不能封爵，但可赏。我个人赏他十金。“ 他顿了一下，笑着对站在一旁的朱儁说：“这笔钱，由公伟来出。“ 朱儁没有意见。他站在城楼角落里，穿着一身沾满烟尘的甲胄，脸上还带着被围困多日后的疲惫。听到皇甫嵩的话，他点了点头。 他得了平叛之功，出十金赏一个立功的袁绍部曲，这笔账他算得清。 曹操从城楼上下来，去找袁野。 袁野正坐在营帐外的石头上，枪靠在肩头。他的扎甲已经脱了，叠放在脚边，甲片上的血痂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他换了一件旧短褐，灰扑扑的，胳膊上的伤口裹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外层，变成深棕色。 乌孙马拴在旁边的树下，正在嚼草料，嚼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 曹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热度。 曹操道：“皇甫嵩赏你十金。“ 袁野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曹操，眼睛里有一种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请功(第2/2页) 是错愕，是不解。 曹操看着他：“袁野，你是本初的部曲，按照朝廷制度，这些功劳，注定记不到你头上。“ 说着，曹操把一袋钱交给了袁野。 钱袋不大，但沉甸甸的，铜钱和金饼碰撞发出闷响。 袁野接过去，攥在手里，指节收紧。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杀了波才，就能不当部曲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曹操听出来了，那不是麻木，是在克制。 他以为斩了敌帅，立了大功，就能换来自由。 曹操看着袁野，沉默了一会儿，说：“袁野，若有机会，我与本初谈谈，将你放免。“ “放免“是释放部曲、奴婢的正式术语。曹操用了这个词，说明他不是随口说说。他见过太多部曲一辈子困在主家手里，到死都摘不掉那个身份。 袁野是一个猛将，曹操很欣赏，想要带在身边。 袁野抬起头，看着曹操。阳光从曹操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袁野弯腰一拜：“谢曹公。“ 曹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拍在肩头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少见的温和。然后，转身走了。 袁野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京观。 三座黄土台子，堆满了人头。 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腐臭味和黄土的腥气。 袁野把钱袋系在腰间，手指在绳结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 袁野骑着赤骊回到了都亭，乌孙马他还给了曹操。 袁绍把袁野叫到帐内。 大帐里点着香，檀香味压住了外面带进来的血腥气。 袁绍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色深衣，头发用玉冠束着，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面前摆着一个木匣，两尺长，半尺宽，匣面上刻着云纹，锁扣是铜的，擦得发亮。 他拿起木匣，递给袁野。 “这十金，是赏给你的。“ 袁野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 十枚金饼，每枚一斤，圆饼状，边缘整齐，表面印着朝廷官铸的戳记。 总重十斤，折合十万钱。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木匣。锁扣咔哒一声合上，声音很脆。 “谢主公。“袁野拱手一拜。腰弯下去的时候，木匣贴在胸口，冰凉的铜锁扣硌着肋骨。 袁绍看着他：“你是我的部曲，这十金，是我给你的，不是朝廷给的，明白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句话里的意思，袁野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在告诉袁野，你的功劳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 “明白。“袁野答道。 袁绍满意地点点头：“我已向大将军请战。你明日随我北上冀州平叛。“ “唯。“ 袁野拱手出了大帐，他抱着木匣望向冀州。 他这次获得了20金。 既然立功无法脱离袁绍，那就从战场多弄些钱，买一支好槊，或者好马，为将来攒够本钱。 第11章 夜袭 第11章夜袭 因为袁野，历史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原本波才虽然败了，但是会溃逃到阳翟县，在阳翟县坚守。 皇甫嵩反而要围阳翟。 围城战可就难打了。 等到阳翟被攻破，皇甫嵩、朱儁扫清颍川黄巾，就要被拖到八九月，十月才会北上，接替董卓。 现在波才死了，颍川剩下的黄巾渠帅，已经不足为惧，只需要留一支部队扫荡即可。 因此，皇甫嵩被要求提前北上。 袁绍现在的心态也变了。 他在都亭，什么都没干，就捞到了袁野斩将之功。 虽然功劳是他的，但是相比起曹操的功劳，袁绍心里是又羡慕，又后悔。 早知道黄巾贼如此不堪一击，那就该由他主动请缨去支援。 现在曹操初上阵就立大功，可把袁绍刺激坏了。 袁绍现在是典型的，我上我也行的心态。 因此，袁绍和陈堪商量后，不顾陈堪的劝谏，执意要北上冀州，剿灭黄巾贼。 何进也支持袁绍北上。 虽然曹操心向士人，但身上还是贴着宦官的标签，如今初战就立了大功，让何进心里还是不舒服的。 何进希望袁绍也能立功，这样他脸上也能有光，在刘宏面前，能有拿得出手的战功。 毕竟，袁绍是何进征辟的。 …… 袁绍的行军速度很慢。 光是赶去和皇甫嵩汇合，就得用三天时间。 当然，这也不能怪袁绍统军不行。 袁绍带的部队，除了300部曲外，只有500的骑兵，剩下的全都是步卒。 这一次，袁绍统帅步骑共3000人。 加上粮草辎重，以及随行的辅兵、民壮，也将近一万大军。 这么多人一起行军，行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远不如骑兵的机动性。 等到傍晚扎营后，为了防备黄巾贼的偷袭，袁绍让人砍树设置栅栏、拒马。 在防备上，袁绍不敢大意。 不过，这样更耽误行军速度。 300多里地，只能龟速前进。 …… 袁绍的营地扎在颍川郡西北的一片缓坡上。 三千战兵、近万人的辎重队伍，从洛阳出发后走了三天，才走到这里。 按陈堪的计划，再走两天就能进入冀州境内，与皇甫嵩的斥候取得联系。 但颍川不是太平地方。 波才虽然死了，颍川的黄巾却没有死绝。皇甫嵩的主力在长社和阳翟一带扫荡，但那些被打散的黄巾余部，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开来，钻进了颍川的山林和乡野。他们失去了统一指挥，但并没有失去战斗的意志。对袁绍这支孤军深入的北上行军来说，这些散落的黄巾余部，就是最危险的隐患。 袁绍当然知道。 扎营的时候，袁绍亲自督着步卒砍树、立栅栏、摆拒马。栅栏扎了两层，外层是粗木，内层是削尖的竹签。拒马摆在营门和四个角上，每个角都派了一队弩手值守。他还把三百部曲分作三班，轮流巡夜。 入夜之后，风从西南吹来，带着颍川乡野的草木气息。 营中点起了篝火，围成一圈，照亮了帐幕和栅栏的轮廓。大多数士兵已经歇下，只有巡夜的士卒举着火把，在栅栏内来回走动，脚步声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袁野没有睡。 他坐在营帐外的石头上，枪横在膝间，赤骊拴在旁边的树桩上，正慢悠悠地嚼着草料。他身上的扎甲没有脱，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短褐，遮住铁甲的光泽。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凉意，但他没有拉紧衣领。 忽然，袁野听到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是从栅栏外面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树枝，又像是什么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袁野的手在枪杆上收紧。 他站起来，没有举火把，而是猫着腰走到营帐边缘。借着篝火的余光，他看向栅栏外的黑暗。 黑暗中，仿佛有影影绰绰的东西在动，一片一片的，伏在地上，贴着灌木丛，正向营地的方向移动。 他目测过去，至少千人之众。可能更多。 袁野转身，快步走到巡夜队正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去叫醒主公。有人夜袭。” 队正一愣：“袁野，你确定？” “你们随我来。”袁野没有多说，他翻身上了赤骊，枪尖朝前，径直冲向营门方向。 就在他纵马的同时，栅栏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号角。 紧接着，无数火把从黑暗中亮起来。 那些火把被掷向栅栏，有的落在木头上，有的落进营帐之间的空隙。 干燥的木头很快燃起来，火舌舔着栅栏，映红了半边天。 喊杀声骤起。 “杀！” 数千名黄巾军从黑暗中涌出来，手里拿着刀、矛、锄头，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他们没有甲胄，甚至很多人没有鞋。但他们跑得很快，嘴里喊着口号，不顾一切地冲向栅栏的缺口。 袁绍的营地瞬间陷入混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夜袭(第2/2页) 外围的步卒从帐幕中惊醒，有的还没穿上甲胄，就被扑上来的黄巾军砍倒。 弩手们仓促放箭，但火光摇曳中难以瞄准，不少箭矢射偏。一个角的拒马被推倒，黄巾军涌进营地的边缘，开始焚烧帐篷和粮车。 袁野带着身后的袁家私兵，没有往营门冲。 他判断了一件事。 黄巾军既然是从西南方向来，那么他们的主力也一定在西南。 如果他去营门，只会撞上最密集的敌军。 虽然他很勇武，但是长社之战让他明白，正面是绞肉机，只要陷进去，就很难出来。 因此，他要打的是侧翼。 袁野拨转赤骊，沿着栅栏内侧向北疾驰。赤骊虽然只是一匹普通马，但在短距离冲刺上并不慢。袁野伏在马背上，枪尖压得很低，目光扫过火光中的每一个黄巾军的身影。 他找到了一队正在集结的黄巾军。 大约五六百人，由一个举着木盾的小帅带领，正准备向中军大帐方向突击。 这些黄巾军背对着袁野。 袁野没有减速。赤骊四蹄翻飞，直冲过去。在冲到距离那队黄巾军不到十步的时候，他从马上跃下，双脚落地，借着惯性向前冲刺。 枪尖刺穿了第一个黄巾军的后背。然后他横抽，枪杆横扫，打翻了第二个。第三个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枪尾砸在肩膀上，倒在地上惨叫。 这些黄巾军没有甲胄，没有训练，甚至没有像样的兵器。他们靠的是人多和突然性，以及一腔血勇。 黄巾军头目举着木盾冲过来。 袁野没有用枪刺盾，而是侧身让过，一脚踹在木盾上。 木盾碎裂，那头目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个黄巾军。 “袁野在此！” 袁野大吼了一声。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 周围的袁绍军士卒听到这声吼，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而且，袁野身后是袁绍的部曲，尽管人数不多，但是战斗力很强。 原本慌乱的人群开始重新聚集，有人捡起地上的长矛，有人架起盾牌，开始向袁野的方向靠拢。 袁野没有停。他翻身上马，继续向北冲击。他要把这股夜袭的黄巾军从中间截断，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又冲了一阵，他看见了。 在营地北角的栅栏外，有一名骑马的黄巾军渠帅，正举着旗子在指挥。 那旗子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写着“黄天”二字。 渠帅身边只有数十个人，正焦急地向营内张望，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从侧翼杀出来。 袁野没有犹豫。 他纵马直冲过去。赤骊的速度在短距离内不输良马，等那渠帅反应过来时，袁野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枪尖在火光中一闪，划出一道弧线。 那渠帅举刀格挡。 刀枪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 但袁野的力气太大，渠帅的刀被震飞，虎口崩裂，血珠在空中飞散。 袁野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枪尖向前一送，刺入他的胸口。 渠帅从马上栽落，旗子倒在地上。 袁野跳下马，捡起那面旗子，折断了旗杆，他回头大喊：“贼帅已死！降者免死！” 周围的黄巾军看到旗子倒下，又听到袁野的吼声，战意开始动摇。 有人扔下兵器开始逃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袁绍的步卒趁势掩杀，将剩余的黄巾军驱散。 夜袭结束了。 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袁绍站在中军大帐前，脸色铁青。 他的营地被烧了三四十顶帐篷，损失了十余车的粮草，士卒死伤百余人。 虽然主力完好，三千战兵没有溃散，但是他才走出洛阳三天，就被一群“散了架的黄巾余部”打了个措手不及。 若是消息传回洛阳，他甚至能想到何进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 陈堪正在统计损失。 袁野从北角走回来，身上沾着血，手上还攥着那截断旗。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 袁绍看见他，沉默了一下：“是你先发现敌情的？” 袁野点头。 陈堪在旁边低声说：“粮草损失不算大，主力也保住了。只是……”他顿了一下，“三百部曲今夜折了十七人。” 袁绍没有说话，他盯着袁野看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去包扎伤口吧。” “唯。”袁野转身走了。 袁绍望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卒，望着被烧毁的粮车和帐篷，忽然想起陈堪在都亭的劝谏。 “主公，我担心这些人聚而不散。” 当时，袁绍还没太当一回事，觉得自己只要小心谨慎，就不会有事。 没想到，波才死了，颍川的黄巾散了，但聚起来照样能杀人。 而且，今晚面对黄巾贼突袭，三千没有实战的军队，确实表现极差。 袁绍攥了攥拳，指节发白。 北上冀州还有更硬的仗要打，靠这些人，够吗？ 第12章 孙坚 第12章孙坚 袁绍的军队在第五天傍晚抵达阳翟。 皇甫嵩的大营扎在阳翟城北的一片高地上，居高临下，俯瞰着通往洛阳和冀州的官道。 袁绍远远看见营盘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之前在颍川被夜袭的那场狼狈，跟眼前这座大营一比，简直像儿戏。 营盘分三层，外层拒马和鹿角密密麻麻铺了两圈；中层栅栏每一根木头粗细相近，削尖的顶头齐刷刷朝天；内层四个角上各有一座望楼，每座上两名弩手，居高临下，视线覆盖整个营地外围。 营门开在南面，两侧各一队持戟卫士，甲胄鲜明，站姿笔挺。中军大帐在正中，帐前一面大纛，上书“左中郎将皇甫“六个大字，风吹旗面猎猎作响。 得知袁绍到了，皇甫嵩亲自出营相迎。鼓手擂了三通鼓，号角吹了两遍。 皇甫嵩穿一身暗甲，外罩绛色战袍，腰悬长剑，站在营门前。身后站着曹操、鲍鸿、孙坚等人，一字排开，阵势不小。 袁绍下马，整了整深衣领口，上前见礼：“明公。“ “本初。“皇甫嵩拱手，面带笑意，“一路辛苦。“ “分内之事。“袁绍答得从容。两人寒暄几句，皇甫嵩引着袁绍入营。 袁绍带着袁野和几名亲卫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每一张脸。 矮案摆了三排，上首坐着皇甫嵩，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鬓角白发在灯下很显眼。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袁绍，又落在袁绍身后那个两米高的少年身上，停了一瞬。 “本初。“ “明公。“袁绍回礼，姿态放得很低。 袁野站在袁绍侧后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帐内诸人。 营门外远远见过的人，此刻近在眼前。 曹操坐在右侧第二席，甲胄上的血痂在油灯下泛着暗色，他脸上挂着笑意。 鲍鸿坐在曹操旁边，面容刚毅。 左侧最末一席，孙坚端着铜爵，指节粗大的手攥得很紧，颧骨在灯影里投下一道阴影。他原是朱儁帐下的佐军司马，因为皇甫嵩要北上冀州，朱儁特意派孙坚来助战。 此刻，孙坚没看袁绍，而是在看袁野。 袁绍入席。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 皇甫嵩没有寒暄太久。他直接摊开一卷粮簿，推到袁绍面前。 “本初，你从洛阳来，应该知道太仓的情况。“ 皇甫嵩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太仓存粮，不足十万斛。三辅去年蝗灾，长安谷一斛卖到五十万钱，调粮的事朝廷还在议。冀州本地，广宗、下曲阳都在黄巾手里，钜鹿、常山、赵国大半的县不是被烧了就是被占了。我派了几拨人去安平、河间筹粮，回来的都说粮仓空了，百姓也跑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袁绍：“现在我们合兵一处，至少有三万人。太仓靠不住，冀州远水解不了近渴。我需要你去颍川、汝南筹粮。“ 袁绍没有立刻回答。 帐内很安静。 曹操端起铜爵喝了一口酒，目光在袁绍和皇甫嵩之间转了一圈。 鲍鸿默不作声。 孙坚攥着铜爵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皇甫嵩继续说：“本初，颍川、汝南是你袁家的根基之地。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若是本初出面，比朝廷的公文管用。“ 袁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知道皇甫嵩说的是实话。 颍川的荀氏、陈氏、钟氏、韩氏，汝南的许氏、应氏……这些世族跟袁家盘根错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孙坚(第2/2页) 他袁绍出面写信或者派使者去，地方上的县令、豪强多半会给这个面子。 但他心里有一道坎。 筹粮不是打仗，却比打仗更琐碎，还要耗费他袁家的面子。 他袁家嫡子、虎贲中郎将，去给地方小吏和乡绅写信求粮，面子上过不去。 曹操放下铜爵，开口了：“本初，明公说的是实情。我从颍川来，沿途看到不少百姓已经开始断粮。太仓运不过来，冀州筹不到，这仗就没法打。“ 鲍鸿也抬起头：“本初兄，筹粮是大事，数万大军皆系在你手上。“ 袁绍的目光从曹操移到鲍鸿，又移到皇甫嵩。 帐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等他一句话。 皇甫嵩又加了一句：“本初，你在长社阵斩波才，这份功劳我已上疏朝廷。但斩将是一时之功，筹粮才是此战关键。没有粮，三万大军寸步难行。“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袁绍抬起头，缓缓说：“明公，我且试试。“ 皇甫嵩点头，从案上拿起一枚铜印和一卷加盖左中郎将印信的竹简，递给袁绍：“这是左中郎将符信。你持此信去颍川、汝南各郡县。“ 袁绍接过符信，收在袖中。 皇甫嵩让人换了热酒，帐中诸人又饮了几盏。 袁绍推辞不过，也喝了两三爵，面上泛起薄红。 …… 袁绍带着袁野回到营帐时，天已经全黑了。 夜风干冷，袁野把短褐的领口拢了拢，牵着赤骊往马桩走。 刚走到马桩旁，袁野就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不急促，但人数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七八骑过来，火把映出领头那个矮壮的身影。 孙坚。 袁绍也看见了，眉头微动，但没有说什么，站在营门前等着。 孙坚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一个亲兵，大步走到袁绍面前。 “本初。“孙坚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 “文台。“袁绍回礼，“还有事吗？“ 孙坚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袁绍，落在袁野身上。 “本初，我手下的几个弟兄，听说你这个部曲有万夫不当之勇，都想见识见识。“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里，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扎甲，腰挎环首刀，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沉，像一头熊。 他走到袁野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袁野一眼，咧嘴笑了。 “看着倒是结实。“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某家韩当，孙司马帐下，今日想跟这位小兄弟过两招。“ 袁野没有动。他看着韩当，又看了看孙坚。 孙坚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没有阻止韩当。 袁野明白了。 这是孙坚默许的。 孙坚自己不好直接跟袁野动手，但让部下试试，试探袁野的斤两，看看这个“斩了波才的人“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 袁野看向袁绍。 袁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袁野，既然韩壮士要试，你就陪着练练。不过点到为止，别伤了和气。“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 可以打，但不能打死。 “唯。”袁野拱手。 他把赤骊的缰绳拴在马桩上，从帐边取过自己的枪，横在身前，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第13章 借粮 第13章借粮 赤骊被拴在马桩上，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看热闹。 韩当也抽出环首刀，走到空地对面。他比袁野矮了大半个头，但肩膀更宽，肌肉更厚实，一看就是常年打仗的老兵。 周围营帐里的袁家部曲被惊动了，三三两两围过来。 孙坚、程普等人站在外围看。 韩当没有废话，低喝一声，大步冲上来，环首刀从右上方向下劈。 袁野侧身让过，枪杆横挡，格开刀锋。铁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韩当没停，刀势一转，横扫袁野腰间。袁野后退一步，枪尾点地，借力弹起，枪尖直刺韩当面门。 韩当举刀格挡，被震退了数步，虎口泛红发麻，他没想到袁野的力气这么大。 围观的人里有人低声叫了一声好。 韩当站稳了，眼神变了。他不敢硬碰硬了，他压低重心，绕着袁野转了一圈，想要找角度，通过游斗的方式，切入袁野近身。 袁野没有动，他握着枪，枪尖微微下垂，目光跟着韩当的步子走。 两米身高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韩当又冲了。这次他矮身突进，刀走下路，砍袁野的膝盖。 袁野枪杆一立，杵在地上，整个人跳起来，避过刀锋，落地的时候枪尾顺势砸向韩当后背。 韩当反应极快，翻滚躲开，起身的时候脸上多了一道尘土。 两人交手七八合，没分胜负，但看的人都能看出来。 袁野没出全力。他的枪法很稳健，每一招都是实打实磨出来的，没有花哨，全是杀招。但他收着劲，没有一击致命的意思。 孙坚看着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程普低声说：“当哥打不过他。“ 孙坚没有回应。他看着袁野收枪回身、面不改色的样子，不由握紧拳头。 前几日孙坚、曹操共同清剿黄巾残部，战后，曹操说袁野是项羽在世，有万夫不当之勇。 原本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是真的。 韩当喘着粗气，收刀退后一步，冲袁野拱了拱手：“袁兄弟好本事。某家服了。“ 袁野也收了枪，点了下头。 韩当咧嘴笑了：“袁兄弟，你那杆枪要是真往死里捅，某家早躺地上了。“ 袁野没接这话，他转身走回袁绍身边。 孙坚看着袁野的背影，对袁绍说了一句：“本初兄，袁野确实很强，让我都忍不住想要讨教一番。“ 袁绍淡淡地说：“文台若是有意，亦可一试。不过，今夜饮酒甚多，恐伤了和气。“ “改日吧。”孙坚笑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韩当等人走了。 马蹄声远去之后，袁野站在袁绍身后，心里默念了一句：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刚才如果两三回合就放倒韩当，孙坚面子上挂不住，非得亲自下场不可。 现在这样，让孙坚看清了差距，给孙坚留了面子，反而比打赢他更有用。让敌人看到你的强大，才知道不值得动手，这便是不战而胜。 …… 袁绍回到营帐，没有立刻歇下，而是把陈堪叫进帐中。 “明日动身，先去许县。”袁绍把符信放在案上，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许县荀氏，是颍川第一大族。荀氏开了口，其他县就好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借粮(第2/2页) 陈堪应了一声，又问：“主公，要不要先派人回洛阳，跟袁公说一声？” 袁绍看了他一眼，“先去许县。” “唯。”陈堪拱手，退了出去。 袁野在帐外，陈堪和袁绍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陈堪这话的意思他明白。 现在袁家不管是朝堂，还是族内，都是袁隗做主。 陈堪认为应该先请示袁隗。 然而，袁绍没有采纳陈堪的建议。 这符合袁绍的性格，不想听的话，就不接。 袁野能理解袁绍的做法。 袁绍想要独立决策，不想事事都听袁隗的安排。 …… 许县在颍川郡的东北，从阳翟过去，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 袁绍带了三百部曲，袁野跟在身侧。其余人马留在阳翟大营，由张寿统管。 许县城不大，但城墙修得厚实。 城墙上还插着箭矢，以及火烧过的痕迹。 显然，黄巾军也曾攻打过许县，只是没打下来。 在黄巾之乱爆发的初期，颍川多座县城都被黄巾军里应外合轻松拿下，唯有许县等少数县城安然无事，足可见县令的本事。 袁绍亮出左中郎将符信，城门很快打开。 许县县令亲自出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胡须修剪得整齐，一看就是世族出身。 “袁将军。”县令拱手，“下官荀谟，忝为许县县令。” 袁绍没有下马，点头道：“荀县令。我奉皇甫将军之命，来颍川筹粮。许县是颍川大县，荀氏又是颍川望族。我想先听听荀县令的意思。” 荀谟把袁绍请进县衙，奉茶之后，没有绕弯子：“既是袁将军亲至，许县府库的存粮，下官可以拨出三千斛……只是……” 袁绍拿起茶盏，喝了口茶，“荀县令，若有难处，尽可直言。” 荀谟叹了口气道：“此番贼寇荼毒颍川，许县虽侥幸未被攻破，但亦耽误春耕，若是将府库粮草供给大军，恐许县之民，难以度日。”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听着荀谟诉苦，心里给荀谟打上了老狐狸的标签。 荀谟如果真不想借粮，那完全可以不提府库还有三千斛的粮食。 既然提了，那便是愿意借。 只不过荀谟的言下之意，便是在向袁绍要好处。 袁绍放下茶盏，缓缓道：“荀县令体恤民情，本初佩服。既然如此，我修书一封给皇甫将军，请他上疏朝廷，免许县今年田租之半，再请朝廷旌表荀氏急公好义之举。“ 荀谟的眼睛亮了一下。免租是实利，旌表是名声。他拱手道：“袁将军体恤，下官替许县百姓谢过。荀氏亦愿以宗族之力，再捐粮二千斛，以为军资。“ 袁野在后面听着，暗自点头。 三千斛是公家的，二千斛是荀氏的。 公家那笔是应付差事，这二千斛才是袁绍用面子，真正换来的东西。 第14章 钟繇 第14章钟繇 离开许县之后，事情比袁绍预想的顺利得多。 颍川郡的县令们像是提前通过气，袁绍的马队每到一个县，县衙大门就已经敞开，县令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没有人推三阻四，没有人诉苦喊穷，府库的粮一车一车往外拉，封条还来不及贴就被搬上了辎重车。 有几个县令甚至自掏腰包，在公粮之外又添了几百斛，说是“袁将军远道而来，聊表心意“。 袁野心里清楚，不是这些县的府库有余粮，而是县令们心里都有一杆秤。 饿死的百姓，这种事传不到朝堂上，黄巾闹得这么凶，多死些人很正常。 可要是得罪袁绍，就是得罪汝南袁氏。日后朝廷论功、官员考绩，袁绍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与其抠抠搜搜惹袁绍不快，不如痛痛快快把粮拨出去，换一个“急公好义“的名声。 袁野看着一车车粮食装上辎重车，暗自感慨。 难怪皇甫嵩等人都要求袁绍。 袁家的名头比皇甫嵩的符信好使十倍，换作其他人来借粮，还真借不到。 五天之内，袁绍手里又多了六千斛粮。 …… 颍阴县城的城墙不高，墙上同样插着箭矢，有火烧过的痕迹，和许县一样。 颍阴也被黄巾攻打过，只是没打下来。城楼上的士卒站得笔直，甲胄擦拭得干净，精神很足。 袁绍亮出符信，城门没有马上打开。 过了一刻钟。 一个年轻县令从城内走出来，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官袍，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他走到袁绍马前，拱手行礼，动作标准，但脸上没有多余的笑。 “颍阴县令钟繇，见过袁将军。“ 袁绍没有下马，点头道：“钟县令。我奉皇甫将军之命，来颍川筹粮。颍阴是颍川大县，还请钟县令配合。“ 钟繇侧身让路：“袁将军请入城详谈。“ 到了县衙，钟繇奉了茶，然后在案前坐下，摊开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各项数目，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常年处理案牍的人。 “袁将军，“钟繇抬起头，语气平稳，“颍阴原有存粮两千二百斛。黄巾之乱时，颍阴被围十余日，军民用去六百斛。乱后收殓死者、抚恤孤寡，又用去二百斛。如今府库存粮，实有一千四百斛。“ 袁绍板着脸听着。 钟繇继续说：“这一千四百斛，下官可以拨给袁将军一千斛。余下四百斛，下官要留着应付今冬的饥荒。颍阴今春耽误了农时，秋收怕是撑不到明年。“ 袁绍放下茶盏：“钟县令，皇甫将军三万人马即将北上冀州。若粮草不足，恐会耽误大军开拔。况且，冀州黄巾平定之后，朝廷自有抚恤。钟县令何必在这四百斛上计较？“ 钟繇没有回避袁绍的目光：“袁将军，大军北上是为了平定冀州黄巾。但颍阴的百姓，眼下就要吃饭。冀州太平了，颍阴饿死了人，下官无法向颍阴父老交代。“ 袁绍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一路上遇到过的县令，各个都很懂事，唯有钟繇不识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钟繇(第2/2页) 钟繇没有诉苦，没有要好处，也没有拐弯抹角，就是把颍阴的实情摆出来，然后给了一个在他看来最合理的数目。 “钟县令，“袁绍的声音沉了下来，“皇甫将军的符信在此。当下贼寇势大，祸及九州，郡县府库，当以军需为先。“ 钟繇点头：“下官知道。所以下官拨出一千斛。余下四百斛，下官不能动。“ 袁绍盯着钟繇看了几息。这个年轻人不躲不闪，既不讨好，也不对抗，只是咬死四百斛粮不松口。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一直在观察钟繇。 他知道钟繇这个人。钟繇，字元常，颍川钟氏子弟，日后会成为曹魏的开国元勋，官至太傅，连司马懿都要敬三分的人物。虽然现在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县令，但面对着一个比他官大得多的袁绍，仍然不卑不亢。 袁野注意到一个细节。钟繇的案上除了那卷粮簿，还有另一卷竹简，半摊开着，上面写满了字。袁野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几个字—— “屯田““水利““户调“。 这些词在东汉末年的公文里并不常见，但袁野知道，它们后来会成为曹操治国的根基。 钟繇现在就在想这些了？ 袁野又看了眼袁绍。袁绍的目光一直锁在钟繇脸上，根本没有往案上看过。他还在跟钟繇较劲。 袁绍又说了一句：“钟县令，大军北上，是为了平定黄巾。没有粮，就拿不下冀州。拿不下冀州，颍川迟早还要遭殃。这个道理，钟县令应该明白。“ 钟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袁将军说的道理，下官明白。但下官也有下官的道理。颍阴的百姓把粮交给了下官，下官不能把他们的命也交出去。“ 这句话一出口，县衙里安静了一瞬。 袁绍的脸色没有变，但袁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袁绍没有发怒，也没有继续施压。他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那就一千斛。“ 钟繇拱手：“多谢袁将军。“ 袁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钟繇。 钟繇还坐在案后，竹简摊在面前，像是准备继续处理公务。 袁绍淡淡地说了句：“钟县令，你这样的县令，实属罕见。“ 钟繇抬起头：“袁将军，颍川的县令各有各的难处。“ 袁绍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了颍阴县城，袁绍上马之后，面色沉了下来。 陈堪在旁边低声说：“主公，要不要……“ 袁绍打断他：“不用。一千斛就一千斛。他留四百斛给颍阴百姓，随他去。“ 袁野跟在后面，心里叹了口气。 袁绍生气了，倒不是气四百斛粮，而是钟繇敢不给他面子。 历史上袁绍就是小心眼、爱记仇，错过了钟繇这样的人。 不是没有机会，是性格使然。 钟繇今天不卑不亢，袁绍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记了一笔。 日后钟繇投了曹操，未必不是从今天这样的时刻开始的。 第15章 威名 第15章威名 袁绍的筹粮队伍从颍阴返回阳翟，走的是官道。 粮车沉重，速度不快，前后拉了五六里长。袁绍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三百部曲分作前后两队，前队开道，后队压阵。袁野跟在袁绍身侧，赤骊走得慢，他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 走到颍川与汝南交界的一处谷口时，斥候从前方疾驰回来。 “主公，谷口有伏兵。封住了两侧山坡，人数不详。” 袁绍勒马，停了下来。 陈堪在后面也听到了，策马上前：“主公，要不要退回颍阴？” 袁绍看了一眼地形。谷口两侧是矮丘，官道从中间穿过，像一条咽喉。退回去绕路，至少多走三天。粮车已经出来了，再折返颍阴借道……一想到钟繇那张公事公办的脸，袁绍就心烦。 “区区流贼，何惧之有。”袁绍摆摆手，淡淡地说。 话音刚落，谷口两侧的山坡上就起了动静。人影攒动，枯草和灌木后面站起来一片一片的黄。他们没有统一甲胄，手里的兵器参差不齐，有环首刀，有矛，有削尖的木棍。但他们站得很密，从两侧山坡涌下来，很快堵住了谷口。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颧骨高耸，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黄布袍子，袍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一杆长矛。 “狗官！”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把粮留下，饶尔等一命！” 袁绍没有理他，偏过头对陈堪说：“前队结阵，后队守住粮车。” 陈堪领命去了。三百部曲迅速散开，在粮车前结成两排，前排持盾，后排持矛。 这时，袁野已经取下了弓。 他骑在赤骊背上，左手握弓，右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他没有急着射，而是看着谷口那个披黄袍的中年人。 李道也看到了袁野。 袁野的体型在队伍里太显眼了，高出身旁所有人一个头。八尺九的身高，肩宽腰窄，骑在赤骊上像一座铁塔。 李道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身形。长社那一夜，他亲眼看见波才被一个人从马上挑落。那人身形将近九尺，单骑冲入阵中，如虎入羊群。那一夜的火光、喊杀声、波才坠马时那声闷响，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 “道使，是，是那晚那个杀神，是他杀死了神上使。”李道身边的一个小帅声音发颤。 李道的手开始抖。 “撤！”他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变了调，“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袁野的第一箭已经离弦。 箭矢穿过谷口的尘埃，钉在李道身旁那个举旗的黄巾军胸口。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仰面倒下，旗子脱手滚落。 第二箭追上了李道。 箭矢从背后贯穿他的脖颈，他往前扑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 他想站起来，但腿上使不上力。他偏过头，用余光看到了袁野。 那个两米高的身影还骑在马上，弓弦已经松开，手正从箭囊里抽第三支箭。 袁野没有给他机会。 第三箭从李道眉心钻入。 李道没有再站起来。他倒在自己的血里，黄布袍子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色。 谷口的黄巾军看到李道倒下，彻底溃了。有人往山坡上跑，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有人跳进路边的沟渠里想爬出去。前排的人想跑，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整个谷口乱成一团。 赤骊站在原地，四蹄纹丝不动，它已经习惯袁野在它背上射箭了。 “哈哈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威名(第2/2页) 袁绍看到黄巾军溃散，不由得意地仰面大笑。有袁野在，黄巾贼寇，不堪一击。 陈堪立即凑上来：“恭喜主公，再得一功。” “微末之功，不足挂齿。”袁绍不以为然，同时下令，“留守一百骑看守粮车，剩下二百骑，去追击贼寇。”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陈堪，把贼寇首级收拢，记好数目。” “唯。” 二百骑从粮车两侧冲出，向溃散的黄巾军追去。 谷口的地上很快多了几十具尸体，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被一骑掠过，人头滚落。 有人跑得快，钻进了山坡的灌木丛里，骑兵追不进去，便拨转马头回来。 袁野没有追。他把弓挂回马侧，手按在枪柄上，看着谷口的混乱渐渐平息。 赤骊打了个响鼻，看到别的战马追击，它也跃跃欲试。 二百部曲追击了几里地，便陆续返回，每一辆车都挂着黄巾贼的人头。 袁绍对陈堪说：“继续走。” 粮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谷口的碎石，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 袁绍的粮队回到阳翟大营。 一万八千斛粮，装了六百多辆辎重车，从营门外一直排到营门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每辆粮车上除了粮袋，还挂着几十颗人头，用麻绳串着，风一吹，轻轻晃动。 守门的士卒远远看见粮车上的旗帜，就跑去中军大帐报信。 皇甫嵩正在帐中看舆图，听到消息，放下笔就出来了。 曹操跟在他身后。 皇甫嵩走到营门口，站住了。 他先看粮车。 粮车一辆接一辆，粮袋堆得冒尖，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他粗略估了一下，至少一万五千斛往上。 他原本以为袁绍能带回一万斛就不错了，颍川各县府库空虚，他是有数的。 然后他看见了车上挂着的人头。 每辆车几十颗，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带着凝固的血。 苍蝇围着转，嗡嗡声在营门口响成一片。 皇甫嵩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偏过头，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也在看那些人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袁绍骑着马从队伍后面上来，翻身下马，拱手道：“明公，绍幸不辱命，粮草已筹齐，共计一万八千斛。” 皇甫嵩眼眸放光，点头道：“好。” 他的目光又扫过那些人头。 袁绍主动开口：“路上遇到一股黄巾残部，封了谷口想劫粮。顺道灭了。” “多少人？” “约两千。为首的是波才的道使，叫李道。长社跑掉的。” 皇甫嵩“嗯”了一声，目光从人头移回袁绍脸上。 袁绍站在粮车旁边，深衣上沾着尘土，面有风霜之色，但腰板挺得很直。 这时，孙坚注意到李道眉心处的箭伤。 “袁野射的？”孙坚问道。 袁绍顿了一下，点头道：“百步外，射死李道。” 皇甫嵩等人看向了袁野一眼。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赤骊牵在手里，弓挂在马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沉着冷静。 曹操这时候开口了：“本初，粮草乃三军之命，此功不在斩将之下。” 袁绍淡淡地说：“分内之事。” 袁野注意到，袁绍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在颍阴被钟繇噎的那口气，此刻算是顺过来了。 第16章 驱赶 第16章驱赶 五月中旬，皇甫嵩拔营北上。 一万多大军，两万多辅兵民壮，合计三万多人马从阳翟出发，沿官道向冀州方向行进。前军是曹操，中军是皇甫嵩自领，后军是袁绍押着辎重粮草。 队伍拖了上百里长，旌旗蔽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沿途所过郡县，县令皆出城相迎，送粮送水，不敢怠慢。 走了十二天，大军进入冀州巨鹿郡境内。 袁野骑在赤骊上，跟在袁绍后面。越往北走，景色越荒凉。 颍川的田野虽然也遭了兵灾，但好歹还能看到几片没烧尽的庄稼地。 冀州不一样。官道两侧的田地里，草比人高，偶尔能看到几座烧塌了半边的茅屋，屋前的水井被填了石头，井台上长出了青苔。有的村口立着木桩，桩上绑着已经发黑的骷髅，风一吹，轻轻晃动。 袁野看着周围的一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乱世。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瘟疫、干旱、黄巾之乱叠加在一起……史书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十个字，他从前只当是文人的夸张。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写轻了。 大军在下曲阳以南六十里处扎营。营盘依着一座矮丘，南面是开阔的平地，北面是一片缓坡。皇甫嵩亲自选了营址，又让军士在营外挖了两道壕沟，伐木立栅。 光是扎营就用了整整一天。 当天傍晚，皇甫嵩召集诸将议事。 中军大帐里点着十几盏油灯，舆图铺在案上。帐中坐着皇甫嵩、曹操、袁绍、鲍鸿、孙坚，还有新到的巨鹿太守郭典。 郭典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面色黝黑，颧骨很高。这一次，郭典带了一万多的郡兵来支援，皇甫嵩能用的兵力又增加了。 皇甫嵩摊开舆图，手指点在下曲阳的位置，又向四周划了一个大圈。 “郭太守，下曲阳城中有多少粮？”皇甫嵩问郭典。 郭典答：“张宝占据下曲阳后，就开始往城里运粮。下曲阳本地的粮仓，加上从钜鹿、常山各县抢掠来的，至少有二十万斛。” 帐中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低声议论。二十万斛，够城中十几万黄巾吃上一年。如果不能野战，而改成围城战，皇甫嵩的粮食可坚持不了那么久。 郭典见到众人反应，忙补充道：“下曲阳内，还有数十万贼寇家眷，即便不围城，他们的粮食也撑不过半年。” 皇甫嵩没有接话，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巨鹿郡南部、常山郡东部、安平郡南部。这些地方散布着若干股黄巾，有的几千人，有的上万人。 “张宝的粮，不全在下曲阳。”皇甫嵩道，“他派人去钜鹿、常山各县征粮。这些小股黄巾，就是他的征粮队和运粮队。我们不打下曲阳，先把这些小股黄巾赶到下曲阳去。” 袁绍接口道：“明公的意思是，把周围的黄巾都赶进下曲阳，让他们吃张宝的粮。” 皇甫嵩点头：“城里的粮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越多，粮耗得越快。等他们把下曲阳的粮吃空了，不用我们攻，张宝自己就要出来。” 皇甫嵩开始分派任务。袁绍率部扫荡巨鹿郡南部，曹操负责常山郡东部，鲍鸿负责安平郡南部。三路同时行动，把下曲阳周围百里之内的黄巾清空。并且，他们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找冀州的世家豪强“借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驱赶(第2/2页) 袁绍等人拱手领命。 袁绍回到自己的营地，对陈堪说：“明日出发，先打杨氏县。” 杨氏县在下曲阳以南，是巨鹿郡南部的一个小县。 杨氏县被一股约一万多人的黄巾军占据。 渠帅叫张盛，是张角的弟子。 袁绍率三千兵马抵达杨氏县外围时，张盛已经得知消息，封锁四门。 袁绍没有强攻，他让刘均带斥候去查地形，自己坐在马扎上看舆图。袁野站在旁边，等命令。 刘均回来报：“主公，杨氏县墙不高，年久失修，北面有一段墙体坍塌，用木栅临时封堵。张盛把主力布置在南面和东面，北面防守最为薄弱。” 袁绍对袁野说道：“袁野，待天黑之后，你带十人从北面翻进去。” 袁野去看了一遍地形，拱手道：“唯。” 袁绍对张寿说道：“待袁野打开北门，你率五百骑兵从北门攻入，将他们从南门赶出。” “唯。”张寿拱手。 “其余人，随我安营扎寨。” 袁绍下达命令后，便带其余人马开始扎营。 城头上，张盛看着袁绍的兵马开始伐木立栅、埋锅造饭，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扎营是攻城的前奏，但至少今夜不会有动静。 张盛回头对身边的小帅说：“让弟兄们轮班守着，天亮之前换防。” 小帅领命去了。 张盛又看了一眼城外那些正在立栅的官军，火光里人影晃动，铁器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看样子是要打造攻城器械了。于是，他转身下了城头，好好休息一晚，等明日作战。 夜里，袁野带着十名死士摸到北面坍塌的土墙下。墙塌处用木栅封堵，木栅后面是十几个黄巾军士卒在烤火。袁野没有用枪，翻墙时枪太长了。他把枪留在赤骊背上，只带了一把短刀。 袁野第一个翻过木栅，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十几个黄巾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袁野身后的死士按倒在地。有一个士卒张嘴想喊，被袁野一手捂住，短刀从后颈切入，那人就再也没发出声音。 “开门。” 袁野压低声音。随着北门打开，张寿的五百骑兵涌入。袁野的亲兵牵着赤骊跟在后面，袁野翻身上马，取枪在手，随骑兵冲入城内。 张盛从梦中惊醒，冲出营帐，只见外面都是官兵骑兵。火光照得满街通红，马蹄声、喊杀声混在一起，他的部众从四面涌来，有人连甲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在街巷里乱跑。 张盛想上马，但马桩旁的亲兵已经被冲散，马受惊挣脱了缰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只能步行往南门跑。 跑到南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他看见一杆枪。枪尖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枪杆上全是血。使枪的人骑在一匹赤红色的马上，高出身旁所有人一个头。 张盛来不及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那杆枪在火光中一起一落，挡在前面的黄巾军便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往两边倒。 张盛没有再看第二眼。他带着残部，推开南门，混在溃散的人群里，向北逃去。 袁野骑在赤骊上，看着他们跑远，没有追。 第17章 投靠 第17章投靠 半个月后，袁绍的部队已经收复了鄡县、宋子、临平、杨氏四座县城。 黄巾军不战自溃，望风而逃，袁绍的名号在巨鹿郡南部传开了。 但真正让袁绍势力膨胀的，是那些主动来投的冀州豪强。 袁绍在鄡县扎营的第二天，营门外来了两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身形高大，肩宽腰粗，面方耳大，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挎环首刀，走路的时候步子很重，踩在地上像夯土。 另一个年纪相仿，比前一个略瘦，但个子更高，手臂极长，垂在身侧几乎过膝，手里提着一杆铁矛，矛尖用布裹着。 两人在营门外报上名号：颜良、文丑。 颜良、文丑在安平国很有名，是以武勇著称的豪杰。 陈堪把他们引进帐中。 袁绍坐在上首，打量了两人一眼。 颜良站在帐中，向袁绍拱手行礼，他声音洪亮：“袁将军，某家颜良，安平人。这是某家的兄弟文丑。我们两个在安平国拉了一支人马，跟黄巾贼打了数月。听说将军北上讨贼，特来投效。” 袁绍问：“你们带了多少人？” 颜良答：“我们招募一千多乡勇，都是安平国的良家子。现在有马四十二匹，甲六十领。” 袁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们在安平，跟黄巾打了数月？”袁绍问。 颜良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张宝占了巨鹿之后，安平国也闹起了黄巾。本地几个县都被攻破了，就我们颜氏和文氏的坞堡没被攻破。后来我们干脆拉人出来，在野外跟黄巾贼打了几仗，把他们赶出了安平国南部。” 文丑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颜良身后，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袁野身上，停了一瞬。 袁野站在袁绍侧后方，也在看颜良、文丑。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文丑微微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 袁绍看着这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袁绍问道：“你们为何来投我？而不去投皇甫将军。” 颜良没有犹豫，直接说：“袁将军知人善用，且用人不拘一格，此名早已传遍九州，袁氏四世三公，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我等跟着将军，定能有个出身。” 这话的后半句说得很直，非常符合武夫的性格。 袁绍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帐中安静了一瞬。 颜良、文丑低着头，都在静静等待着。 袁野站在后面，把颜良的话听得清楚。 颜良想要博一个出身。 这些话在东汉末年是有分量的。 豪强有部曲，有土地，但他们缺的就是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们从“地方豪强”变成“朝廷命官”的通道。 袁绍有“四世三公”的名头，有上疏表功的权力。只要袁绍提拔他们，他们的命运就会发生改变，从民变官。 袁绍站起来，走到颜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尔等便带着人留下。待日后立功，我自会向皇甫将军禀报，为尔等请功。” 颜良咧嘴笑了，立即拱手，声音洪亮：“谢主公收留！” 文丑也跟着拱手：“谢主公收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投靠(第2/2页) 袁野注意到，袁绍拍颜良肩膀的时候，文丑的目光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显然，俩人来之前是做过功课的，该说的话，也都是挑袁绍喜欢听的。 颜良和文丑被编为左右两队，各领五百人，作为袁绍的先锋。 接下来的几天，袁绍的营地越来越热闹。 安平国的牵氏来了，巨鹿郡的张氏来了，范氏、赵氏也来了。 半个月下来，袁绍的兵力从最初的三千扩到了一万二千人，战马一千多匹。 而且，这些世家豪族还是带着钱粮来的。 袁绍都不需要上门借粮，营内粮食就多出了三万多斛。 …… 四世三公的招牌，实在是太好用了。 袁绍在鄡县驻扎，每日都有人来投奔，这些人都是豪族，各个都希望借这次的机会，攀附袁氏，实现阶级跃迁。 袁绍的队伍持续扩大。 如果袁绍不节制的话，那他的兵力超过卢植、皇甫嵩，也只是时间问题。 自从波才为首的颍川黄巾被灭，皇甫嵩北上冀州。 张宝的压力就越来越大。 袁绍的势力如同滚雪球，这对于张宝而言，自然不是好事。 张宝不会坐着看袁绍滚雪球。 很快，袁绍便收到了北面斥候的回报。 张宝调集了五万大军，分三路向鄡县杀来。 一路是张牛角，率两万兵马，从任泽一带出发； 一路是张盛、赵昂、孙盛、张全四股残部，重新整编后合兵两万； 一路是于毒、白绕、眭固，合兵一万，从魏郡方向压来。 袁绍召集诸将议事。 中军大帐里点着十几盏油灯，舆图铺在案上。帐中坐着袁绍、陈堪、张寿、刘均、颜良、文丑，以及新来投的牵氏、张氏、范氏、赵氏的族中子弟。 袁绍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任泽方向、魏郡方向、下曲阳方向。 三路黄巾军从三个方向合围鄡县，彼此相距不过百里，如果三路同时到达，鄡县就被围死了。 “张宝不蠢。”袁绍淡然道，“他知道我们在鄡县，知道我们的实力在增强。他不等我们打下去，先来打我们。” 颜良第一个开口：“主公，某家愿为先锋，先破一路。” 文丑没有说话，但是他也跟着点头。 他们刚投靠袁绍，需要立功表现。 袁绍看了颜良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问陈堪：“三路黄巾，哪一路最近？” 陈堪答：“张牛角从任泽来，距鄡县约一百二十里。于毒从魏郡来，约一百五十里。张盛的残部从下曲阳方向来，约二百里。按黄巾的行军速度，张牛角最先到，三天后就能抵达鄡县外围。” 袁绍又问：“哪路最强？” 陈堪答：“张牛角颇会用兵，曾连破临台、内丘数城。” 袁绍嗯了一声，他把手指按在任泽，“那就先破张牛角。”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他看着舆图上的任泽。 对他而言，三天后，是一场正式的大战。 第18章 接战 第18章接战 袁绍的大军从鄡县开拔。 袁绍以颜良、文丑为先锋，统率三千人，其中骑兵一千，步兵两千。 这一千骑兵有半数是北军精锐，训练有素，甲胄鲜明；剩下半数是冀州豪强带来的骑兵，马匹参差不齐，但胜在熟悉地形。 颜良、文丑只带了三日口粮，轻装疾进，目标是在张牛角抵达之前抢占任泽以南的一处高地。 那处高地是当地豪强指点的。张牛角从任泽南下，必经一条河谷，河谷东侧有一道山梁，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条河谷。谁占了这道山梁，谁就卡住了张牛角的咽喉。 颜良、文丑在当天傍晚抵达山梁。他们比张牛角的先锋早了半天。 颜良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山梁，站在最高处往下看了一眼。河谷里空荡荡的，官道从河谷中穿过，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碎石。他回头对文丑说：“就这里了。张牛角要是从这里过，咱就从上往下打。” 文丑点头，没有说话。他指挥士卒依山势扎营，把骑兵布置在两翼，步兵守在山顶和半山腰。 营寨没有搭帐篷，而是先立栅栏，再挖壕沟。 天黑后，颜良和文丑坐在火堆旁。 颜良手里攥着一块肉干，嚼了两口，忽然压低声音说：“长社一战，袁野从万军之中，斩杀波才，传闻他有项羽之勇，可他仍只是一仆役，毫无军职在身。” 文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拨弄火堆。 颜良又往文丑身边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叔恶，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个袁野，怎么长得这么像主公，主公却将他……” 文丑终于开口了：“别说了。” 他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颜良立即闭嘴。 文丑抬起头，看着颜良：“背后议论主公，你不想活了？” 颜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抓起干粮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行，不说。反正跟咱没关系。” 文丑没有再理他。他站起来，走到营帐边缘，望向河谷方向。 夜色里，河谷深处有火把在移动。一开始只是几个点，然后是一排，然后是一大片。火把的光映在山壁上，忽明忽暗，像一条蜿蜒的火蛇。 文丑转身走回火堆旁，踢了颜良一脚。 颜良抬起头。 文丑指着河谷：“来了。” 颜良站起来，走到山梁边缘往下看。河谷里的火把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数千兵马。为首的骑着一匹黑马，火把映出他的身形。 虽然不高，但很壮实。 褚飞燕一直在抢时间。 从任泽出发后，他让张牛角的主力在后面慢慢走，自己带着五千先锋抄小路，轻装疾进，想在袁军之前抢占河谷两侧的高地。但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褚飞燕勒住马，抬头看着前方山梁上的袁字军旗。旗子在夜风里翻卷，旗下立着一排人影。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五千人，大部分是步兵，只有几百骑兵。他们赶了整整一天的路，甲胄上全是尘土，脸上的汗还没干。 褚飞燕知道全军都很疲惫，但是他不能下令休整。 如果让袁军在山梁上站稳脚跟，明天张牛角的主力到了，河谷就被堵死了。到时候袁绍的中军再从后面压上来，两万人挤在河谷里，连转身都难。 他必须趁袁军立足未稳，把山梁夺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接战(第2/2页) 褚飞燕拔出刀，回头喊了一声：“跟我上！把山头夺回来！” 五千黄巾军从河谷里涌上来，火把在山坡上散开，像一片流动的火星。他们喊杀着，往上冲。 颜良站在山梁上，看着下面涌上来的人群，咧嘴笑了。 “来得正好。”他回头对文丑说，“你守山顶，我冲一阵。” 文丑点头：“冲散即可，勿要追击。” “晓得了。”颜良没回答，他已经翻身上了黑马。他身后的五百骑兵跟着他冲下去，蹄声在山坡上砸出一片闷响。 文丑带着步兵守在山顶，铁矛压得很低，矛尖朝下。 颜良的骑兵冲进黄巾军的队伍里，像一把刀切进豆腐。 褚飞燕的先锋大多是步兵，甲胄也不齐全，手里的兵器也参差不齐。他们靠的是人多，但山坡上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 颜良的骑兵从山坡上俯冲下来，速度越来越快，颜良手中长矛往下刺，挡在前面的黄巾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褚飞燕在后面压阵。他看到前排的人开始后退，中排的人还在往上挤，整个队伍被骑兵冲成了两截。他咬紧牙，带着亲信往上冲，想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文丑从山顶冲下来了。 文丑没有骑马。他提着铁矛，从山顶一路跑下来，步子极快，像是脚不沾地。他身后的步兵跟着他，排成散兵线，从侧翼压下来。 文丑冲进黄巾军的队伍里，铁矛一刺一收，一刺一收，动作简洁得像劈柴。他一个人冲乱了黄巾军的侧翼。 颜良从正面冲，文丑从侧翼压，两面夹击。 褚飞燕的五千人被挤在山坡上，进退不得。前排的人被颜良的骑兵冲散，侧翼的人被文丑的步兵压垮。 有人被杀倒地，有人开始往河谷里跑。 褚飞燕试图收拢队伍，但喊杀声太大，他的命令传不出十步。 他看了一眼山梁上那面袁字军旗。 褚飞燕咬了咬牙，拨转马头，往河谷方向退去。 他的亲信跟着他退，后排的黄巾军看到主将退了，也跟着退。 五千人像被戳破的水囊，从山坡上泄了下去，退回河谷里，沿来路往北逃。 颜良追了一阵，砍翻了几个跑得慢的，然后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文丑已经收拢了步兵，正在清点伤亡。 颜良策马回到山梁上，翻身下马，走到文丑旁边。他的长矛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几点。他咧嘴笑了：“这些贼寇真不经打。” 文丑看了他一眼：“守好营寨，不可大意。” 颜良不以为意：“他们要是敢再来，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文丑没有再说话，他走到山梁边缘，望向河谷。 褚飞燕的火把已经退远了，河谷深处重新归于黑暗。 文丑知道，天亮之后，张牛角的两万主力就会赶到。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 文丑回头看了一眼颜良。 颜良正在用黄巾军的尸体擦长矛，嘴里哼着小调。 文丑没有理他。他走到火堆旁坐下，把铁矛横在膝上。 火堆里的柴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暗红色的炭。他拨了拨炭，火苗重新蹿了起来。 山梁上的风很冷。 文丑把矛握在手里，闭上眼睛，等待天亮。 第19章 镀金 第19章镀金 褚飞燕后退三十里扎营，一天后，张牛角的主力与褚飞燕汇合。 两万黄巾军正在官道上缓缓南行，队伍拉了几里长，被裹挟的流民赶着骡马，驮着粮草和军械。 张牛角骑在一匹白色的战马上，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四十来岁，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颇有威严。 褚飞燕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张牛角面前，拱了拱手。 “渠帅。”褚飞燕的声音有些哑，“我败了，袁绍军抢先一步扎寨。” 张牛角没有立刻接话。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石头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另一块石头：“坐下说。” 褚飞燕坐下，把前一夜的战事说了一遍。他带了五千先锋，原本想抢占南和以南的山梁，但去晚了。袁绍的先锋部队已经占了山梁，他趁夜仰攻，被颜良的骑兵从正面冲散，文丑的步兵从侧翼压下来，两面夹击，五千人撑了一会儿就被击溃了。折了七百多人。 张牛角看了眼褚飞燕脸上的擦伤：“他们的营寨修得怎么样了？” 褚飞燕答道：“我派人在远远盯着。他们的营寨已经立起围栏，坡上还摆了大量的拒马，今天应该在挖壕沟了。” 张牛角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粗糙的舆图，摊在膝上。 舆图是手绘的，线条不算精细，但河谷、山梁、官道的位置都标得清楚。 张牛角的手指在褚飞燕说的那道山梁上点了点，然后顺着河谷往南划，一直划到鄡县的位置。 “这道山梁。”张牛角说，“卡在任泽到鄡县的官道北侧。谁占了它，谁就卡住了河谷的咽喉。” 褚飞燕点头：“袁绍的骑兵多，他占了这个高地，我们的粮道就在他眼皮底下。从任泽运粮到前线，他们可以随时派骑兵拦截。” 张牛角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他抬起头，看向南面的方向。 “我预想过袁绍会先打我。”张牛角沉声道，“我离他最近，他打我，我不意外。但我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抢占山梁。” 褚飞燕没有接话，丢了河谷高地，他们现在的情况就很被动了。 他很清楚现在的处境，如果继续南下，那就会在河谷与袁绍军一战。 河谷的地势对他们很不利，在河谷开战，那简直是去送死。 可是，如果不继续南下，而是选择绕过河谷，那将无法执行张宝的命令，无法三路形成合围。 “先把南和县打下来。” 张牛角想了许久，还是放弃南下，选择折返回去。 “唯。”褚飞燕对张牛角的命令并不意外。 继续南下硬碰硬，纯粹是自寻死路，倒不如先攻下南和县，以南和县为据点，和另外二路大军汇合。 …… 袁绍的中军抵达河谷时，颜良、文丑率军下山迎接。 袁绍骑着马，沿山道缓步而上，一路看得很仔细。 山腰上摆着两排拒马，木头削尖，斜插在土里，朝向河谷方向。再往上是一道壕沟，足够绊住冲锋的脚步。 壕沟后面是五米高的围栏，圆木粗细均匀，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缝隙处塞了碎石和泥土，密不透风。 围栏后面是营帐，依着山势错落布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镀金(第2/2页) 袁绍看完，点了点头。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走到颜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营寨修的不错，这一战你们是首功。” 颜良咧嘴笑了，他拱手一拜，声音洪亮：“谢主公。” 文丑站在旁边，跟着拱手。 袁野跟在袁绍身后，也在看这座营寨。他虽然没有系统地学过扎营，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看过袁绍、皇甫嵩等人布置的营寨后，袁野觉得颜良、文丑修的营寨确实不错。 山梁东侧有天然陡坡，西面靠河，只有南面的缓坡适合进攻。他们把主要防御都堆在北面，骑兵藏在背坡，随时可以顺着缓坡俯冲。这个布置，攻守兼备。 袁绍走进中军帐，众人落座。袁野站在袁绍身后。 刚坐下不久，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快步进帐，单膝跪地：“主公，张牛角的两万黄巾，没有继续南下。” 袁绍抬起眼：“去哪了？” “转向东面，去打南和县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袁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南和县在任泽以南、鄡县以东，是巨鹿郡东部的一个小县。城不大，但城垣完整，周围有农田和粮仓。张牛角如果占了南和，就有了一个可以坚守的据点，可以囤粮、驻兵，跟袁绍打持久战。 袁绍看着舆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轻蔑的冷笑。 “他想攻下南和，以此与我们相持。”袁绍的声音很轻，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他知道山梁攻不下来，粮道又暴露在我的骑兵威胁下，所以不跟我们在这里打，转头去抢一个城。占了南和，他就有粮、有城、有退路。到时候我打他，他守城；我不打他，他就在南和扎下根，等另外两路黄巾汇合。” 帐中有人低声议论。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站了起来。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干净的儒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革带。他拱手道：“将军，若是让贼寇占据了南和，恐对我军不利。” 袁绍看了他一眼：“章景，说下去。” 章景是河间郡章家的人，前几日刚带了两千斛粮和一千五百兵来投。他是章家嫡系子弟，这次让他随军，既能来历练，也能镀金。 “南和虽小，但城墙完整。张牛角两万人进去，足可固守待援。若他据城南和，与下曲阳方向的张盛、魏郡方向的于毒形成合围之势，我军的侧翼就会暴露。到时候，我们打南和，于毒从南面来援；我们打于毒，张牛角从东面出击。我军就会陷入被动。” 袁绍点头：“说得对。” 他转过身，看向颜良：“公骥，你带一千骑兵，即刻出发，去救南和。” 颜良站起来，声音洪亮：“唯！” 袁绍又补了一句：“如果张牛角已经进城了，你就继续北上，断掉任泽的粮道，逼他出来。” “唯。”颜良拱手出帐。 袁野站在帐中，看着颜良的背影远去。他明白袁绍的用意。 派颜良去南和，不管能不能救下城，都要在城外扎下一根钉子。 张牛角不出来的话，粮道就断； 出来的话，就在野地里决战。 进退都在袁绍手里。 第20章 援兵 第20章援兵 颜良率一千骑兵从山上疾驰而下，沿官道向东。 当天傍晚，颜良的斥候回来报信。 南和县已经被张牛角占了，城门紧闭，城头上插满了黄巾旗号。 张牛角的两万大军进城之后立刻加固了城防，把四门封死，只留东门出入运粮。 颜良的一千骑兵赶到时，城头上已经站满了黄巾军，弓箭手在垛口后面列成一排。 颜良在城外扎了营，派人回山报信。 袁绍收到消息时，正在中军帐中看舆图。 大帐内很安静。 张牛角摆明是要守城，而且，粮食还不少。 如果袁绍强攻，那必然会造成不小的损失。在座的世家、豪强们，可不想自家的部曲和子弟去攻城当炮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北面官道上冲过来，马上的人满身尘土，甲胄上沾着泥点，背上插着一面小旗。 是曹操麾下的游骑。 曹操在清河收到皇甫嵩急报后，先派游骑寻袁绍位置，自己率军跟进。 经过通报，骑士翻身下马，几乎是跌撞着跑进中军帐，单膝跪地：“袁将军，曹都尉率两千骑兵，已到二十里外！“ 袁绍愣了一下，接着是大喜。刚刚他还在想如何破敌，没想到曹操赶来支援了。 “随我出去迎接曹都尉。“ 袁绍说着，就到帐门口，朝北面官道上望去。暮色里，一道烟尘从远处扬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蹄声从远处传到近处，从闷响变成雷鸣，官道两侧的鸟群被惊起，呼啦啦地掠过山脊。 曹操的旗号先出现在视野里，黑色的“曹“字旗在暮色中猎猎翻卷。然后是骑兵，一列接一列，马匹膘肥体壮，甲胄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暗光。 曹操骑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甲胄上满是尘土，脸上也带着风霜之色，但坐得很稳。 袁绍亲自带人下山迎接。两军在河谷边的平地上相遇。袁绍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陈堪、张寿、刘均，还有袁野。 曹操远远看见袁绍，策马加速，在十几步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本初！“曹操下马拱手，声音带着笑意。 “孟德。“袁绍下马回礼，姿态从容，“你怎么来了？“ “我在清河清剿贼寇，收到皇甫将军的急报，说你被三路黄巾围了。“曹操走到袁绍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我恐你有失，所以连夜赶来了。“ 他说完，目光越过袁绍，扫向他身后的军阵。 这一扫，曹操的动作顿住了。 他先看旗号，再看人马。旗号从山脚一直插到山腰，连绵不绝。人马在河谷两侧列阵，黑压压一片，粗略一看，至少上万。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甲胄的反光在落日下连成一片。 曹操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们分兵时，袁绍只有三千出头的人马。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支上万人的大军。 曹操转头看向袁绍，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本初，你这……“曹操顿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人？“ 袁绍淡淡一笑：“冀州各地豪杰得知我在此，便来随军讨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援兵(第2/2页)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在袁绍身后的将领脸上扫过时，速度明显变慢了。 他在看文丑，在看牵氏、张氏的族中子弟，在看那些穿着各色甲胄、带着各自部曲的冀州豪强。 袁绍把曹操请进中军大帐。 帐内点着十几盏油灯，案上铺着舆图，四壁挂着新制的旗帜，案后的坐席也换了更厚的席子。 袁绍在上首落座，让曹操坐在右侧上席。 袁绍开始介绍帐中众人。他先指向文丑：“这是文丑，安平郡人，与颜良合带一千二百部曲来投，二人皆是善战猛士，战阵之上，冲锋陷阵，无人能挡。“ 文丑站起来，朝曹操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曹都尉。“ 曹操点头回礼。 袁绍继续介绍，牵氏、张氏、范氏、赵氏，一家一家点过去。每介绍一家，那家的族中子弟就站起来行礼。 曹操一一回礼。 曹操脸上还挂着笑容，但袁野看得出来，曹操的心里怕是五味杂陈。 曹操入冀州这么久，世家豪强没有一个主动来投的，反观袁绍，走到哪，就有人跟到哪。 …… 入夜后，袁绍和曹操在大帐中议事。 帐内只有两个人。 袁绍坐在上首，曹操坐在右侧，案上铺着舆图，舆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三路黄巾的位置和行军路线。 油灯的火苗被帐帘缝隙灌进来的山风吹得微微摇晃。 袁绍指着舆图上的南和县：“张牛角缩进南和，两万人守一座小城。我如果强攻，伤亡不会小。原本我还想着截断粮道，把他逼出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孟德，你来了，仗就好打了。“ 曹操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袁绍的手指从南和移到了下曲阳附近：“我率主力下山，主动去打张盛这一路。张盛离南和最远。我打张盛，张牛角会怎么想？“ 曹操放下茶盏，想了想：“他会以为你放弃了围困南和，转而先打张盛。如果他够聪明，他会趁你下山的时候，从南和出兵，和于毒汇合，一起抄你的后路。“ 袁绍点头：“对。他会出来。他出来的时候，就是你动手的时候。“ 曹操看着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了袁绍的意思。袁绍以自己为饵，率主力佯攻张盛，把山梁上的营寨让出来，给张牛角一个“可乘之机“。张牛角从南和出兵之后，曹操的两千骑兵从侧翼杀出，截断张牛角的退路。当然，若是张牛角不出来，那就只能看着张盛这一路被消灭。 曹操问：“你打算带多少人去打张盛？“ 袁绍道：“山上留三千人守住营寨。“ 曹操皱了一下眉：“万一张牛角看穿你的诱敌之计，全力攻你的营寨呢？“ 曹操入营时，看得清楚，营寨内有大量的粮草辎重。这些要是被烧了，袁绍这一万多人就完蛋了。 袁绍不以为然地说：“如果诱饵不够诱人，怎么钓得动大鱼？“ 袁野站在帐外廊下，听着里面两人的对话。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袁绍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得意，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从容。 第21章 诱饵 第21章诱饵 曹操在中军帐中坐了一会儿，把舆图上的每一条路都看了一遍。他抬起头，对袁绍说：“本初，你的诱敌之策，我同意。张牛角缩在南和，粮道被骚扰，他撑不了多久。你以主力下山佯攻张盛，他一定会出来。“ 袁绍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曹操话锋一转：“不过，本初，我有个请求。“ 袁绍看着他。 曹操说：“侧翼破袭，我的羽林骑虽然精锐，但缺一个能带头冲锋、撕开缺口的人。我想借袁野一用。“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袁绍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曹操继续说：“上次在长社，袁野随我冲阵。那一仗，他一个人杀穿了波才的军阵。这次也是一样，若有袁野相助，自然事半功倍。“ 袁绍放下茶盏，说：“孟德，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曹操问：“哪里不一样？“ 袁绍说：“这次袁野随我诱敌，他另有他用，不便随孟德出战。“ 曹操看着袁绍，沉默了几息。他听出袁绍的意思了。 “不便“就是不借。 曹操笑了一下，端起茶盏：“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强求。“ 袁绍点头：“孟德，你远道来援，先休整。侧翼的事，我会让颜良、文丑随时留意，随时支援。“ 曹操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时，停了一步。他偏过头看了眼袁野，袁野毫无反应。 曹操没有跟袁野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第二天一早，袁绍下令拔营。 山梁上的营寨只留三千人。袁绍给张寿的命令很简单：“守住三天。三天之后，不管张牛角来不来，你都北上跟我汇合。“ 张寿拱手：“唯。“ 袁绍召回了在南和城外的颜良。其余主力全部下山。颜良、文丑各领一千五百人，分列左右两翼；袁绍自领中军六千人，列于阵后中央；加上沿途收拢的冀州豪强部曲，合计九千余人。 队伍从山上下来，沿官道向北，旌旗招展，烟尘蔽日。袁绍特意让人把“袁“字大旗展开，走在队伍最前面，做出全军出动的样子。 南和城中，张牛角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官道上那道烟尘。烟尘往北移动，越来越远。他看了很久，直到烟尘消失在视野尽头。 褚飞燕站在他旁边，低声说：“渠帅，袁绍走了。“ 张牛角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着。袁绍走了，山上的营寨还在，但主力已经北上。袁绍去打张盛等人了。张盛四人的部队是溃兵组成的，战斗力偏弱。袁绍先打张盛，是想挑软柿子捏，一旦击破张盛这一路，立即会调头攻打于毒等人。 “渠帅，“褚飞燕说，“袁绍下了山，到了开阔地。我们的兵力优势可以发挥出来了。“ “渠帅，我有不同的看法。“ 这时，一个叫李松的小帅站了出来：“和袁绍野战未必能胜，不如先攻下山上的营寨，烧毁寨内粮草辎重，断其退路。“ “渠帅，李松兄弟说得对，袁绍军太强了，野战恐不能胜。“ “渠帅，袁绍大军尽出，山上留守兵力必然空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诱饵(第2/2页) 小帅们一个个站出来。他们现在对官军的军势有些畏惧。哪怕兵力数倍于袁绍，他们也不想硬碰硬。这也不怪他们，虽然黄巾之乱初期，黄巾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是等官军缓过劲后，黄巾军在野战就没有优势。 张牛角转过身，看着褚飞燕。 褚飞燕拱手道：“渠帅，袁绍满打满算不足一万人。我们有南和城中的两万，加上张盛的两万，合计四万。四万对一万，这仗能打。而且，袁绍军中北军仅占三千人。“ 张牛角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袁绍主动下了山，离开了河谷高地，来到开阔地。这确实是他击败袁绍的最佳机会。 “传令，“张牛角说，“留三千人守南和，其余人随我出城。击破袁绍。“ “唯！“褚飞燕拱手，快步下了城楼。 …… 袁绍的九千人列阵在官道北段的一片开阔地上。北面是张盛部，约两万人，从下曲阳方向压了过来。东面是张牛角的主力，一万七千人，正从南和方向快速逼近。两路黄巾军南北夹击，把袁绍的九千人夹在中间。 袁绍的中军列在开阔地中央一处土坡上。颜良的左翼面向北面的张盛，文丑的右翼面向东面的张牛角。中军六千人列于土坡下方，大旗竖在阵前，摆出一个倒过来的品字军阵。 袁野骑在赤骊上，跟在袁绍右侧后方，离他不到三步。 “擂鼓！“ “吹号！“ 咚咚咚—— “呜——“ 随着战鼓和号角吹响，张牛角的一万七千人率先接战。 文丑的右翼首当其冲。黄巾军从东面涌来，像一道灰黄色的潮水，拍在文丑的阵线上。 文丑的铁矛在阵中起落，刺出又收回，刺出又收回。他身后部队三排，前排持盾，后排持矛，再后排是弓箭手。 黄巾军一波一波涌上来，被文丑的阵线挡住，尸体在阵前堆了一层。 北面，颜良的左翼也接上了张盛一路的黄巾。 颜良骑在黑马上，握着长矛，冲进张盛的阵型里。他的骑兵跟着他冲锋，蹄声砸在地上，像擂鼓。 张盛等人的部队是溃兵拼凑的，他们在杨氏县、柏人县被袁绍打散过两次，士气本来就低。 颜良一个冲锋，前排就溃了。如果不是黄巾力士在执行军法，不断砍杀逃兵，前面的军阵直接就崩溃了。 袁绍在土坡上观战，从双方的表现来看，他很满意。只是黄巾军还是太多了。 张牛角和张盛的人马从东、北两面压来。 颜良的左翼冲散了张盛的前排，但张盛的后续部队又涌上来，把缺口堵住。 文丑的右翼挡住了张牛角的前锋，但张牛角的中军还在往前压，文丑的阵线开始往后缩。 袁野瞥了眼袁绍，袁野的中军始终没有动。 袁野攥紧了枪杆，他的手在本能地抖动，赤骊四蹄刨着地面，像是能感觉到主人的情绪。 袁野看着前方的战场。 颜良在左翼杀进杀出，文丑在右翼冲杀。 近身肉搏的厮杀声，正在唤醒他体内的杀戮欲望。 第22章 杀俘 第22章杀俘 袁野看了眼袁绍。 袁绍没有派他支援的意思。 他心里清楚，自从颜良、文丑来投之后，袁绍便不再派他出战，更多是把他留在身边。 这时，袁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我身边。“ “唯。“袁野攥着枪杆的手紧了紧。赤骊打了个响鼻，像是不满。 袁绍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战场上，看着颜良、文丑在两翼厮杀。中军始终没有动，他在等张牛角把更多的兵力投进正面。 袁野骑在马上，将近九尺的身高在军阵中太显眼。他看着战场，手里的枪杆被攥得发烫。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颜良、文丑在两翼顶住了张牛角和张盛的夹击，双方僵持不下。张牛角把更多的兵力投入正面，试图以人数优势压垮文丑的右翼。文丑的阵线在往后缩，但还没有溃。 就在这时，曹操的骑兵动了。 两千羽林骑从东面丘陵后杀出，像一把尖刀直插张牛角的后阵。曹操骑在深灰色的战马上，冲在最前面，黑色的“曹“字旗在阵中翻卷。 骑兵冲进张牛角的后阵，黄巾军来不及转身，被冲成几段。后阵的辅兵和民夫首先溃散，往前涌，把前阵的阵型也冲乱了。 张牛角试图收拢队伍，但已经晚了。 颜良的左翼在曹操骑兵杀出的同时发起反冲锋。张盛一路的黄巾先溃了。张盛本人被颜良追上，一刀砍于马下。 “就是现在！“袁绍把握住机会，大喊道，“中军向前！“ 六千中军是憋了半天的生力军，他们从土坡上压下去，彻底撕碎了两路黄巾军的阵型。 南面的黄巾军溃散，往南逃窜。张牛角见势不可为，率残部往北退。颜良的骑兵开始追杀。四万的黄巾军被撵着追杀，一天斩首两万余级。 两路黄巾溃败。张牛角在乱军中被流矢射中，落马而死。褚飞燕没有往南和县逃，他带着溃兵一路向东窜去。 …… 张牛角被杀的消息传到南和时，城头上的黄巾军彻底慌了。 袁绍的大军从官道南段掉头北上，旌旗招展，烟尘蔽日。颜良、文丑的骑兵在前，中军居中。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有压迫感。 南和城中的三千守军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烟尘。 张牛角死了，四万大军被剿灭，张盛也死了。 城头上的黄巾军开始骚动。有人扔下兵器往城下跑，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没有人下令，但三千人在半个时辰之内散了。 城门从里面被打开，吊桥放了下来。 袁绍的军队进城时，南和县已经空了。 袁绍骑在马上，从南门入城。街道两侧的店铺都关了门，偶尔有几个老人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陈堪带人清点府库，张寿率部占领四门，颜良、文丑带兵在城中各处布防。 袁绍下令：全军进城休息，三日后北上。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袁野没有预料到。 黄巾军跑了，但城中的老弱妇孺跑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杀俘(第2/2页) 官军开始在城中搜捕“黄巾余党“。他们挨家挨户踹开门，把男人从枯井下拖出来，把女人从灶台后面拽出来。凡是裹过黄巾的，或者被人指认的，一律绑起来押到城北的空地上。 城北空地上很快就跪满了人。有老人，有少年，有抱着孩子的女人。他们的手被麻绳捆在背后，跪在碎石地上。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喊冤枉。 一名军法官站在土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的人被拖到前面，一刀砍下头颅。 头颅被扔进旁边的箩筐里，箩筐很快就满了。 一名儒生在旁边记录数目。每一颗人头都是一份军功。 袁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空地上的箩筐换了一个又一个，砍头的刀换了一把又一把。有人还在喊“大贤良师“，喊到一半被刀打断。有人在求饶，说自己是南和县的百姓，不是黄巾贼。但军法官没有停，一个一个念，一个一个砍。 几个随军的世家儒生站在袁绍的中军大帐外，想要进去劝谏。为首的是章景。他站在帐门口，对守门的卫士说：“请通报主公，章景求见。“ 卫士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主公有事在忙，不能见你们。“ 章景没有走。他站在帐门口，又说：“请再通报一次。贼首已诛，城中多有胁从老弱，若一概诛戮，恐失民心。“ 卫士又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主公有令，章景若再多言，以扰乱军心论处。“ 章景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站在帐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转过身，走了。 空地上的箩筐还在增加。惨叫声、哀嚎声隔着街都能听到。 黄昏时分，砍头停了。 城北空地上只剩下满地的血和散落的麻绳。 尸首被拖到城外，挖坑埋了。 头颅被装进几百口大箩筐，摆在县衙门口，等着明天清点造册。 袁绍在中军大帐设宴庆功。帐中摆了十几张案，案上堆着酒肉。 颜良、文丑坐在左侧，牵氏、张氏、范氏、赵氏的族中子弟依次落座。 袁绍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衣，头上换了玉冠。他的脸上带着笑，举起酒爵，对帐中诸将说：“今日破张牛角，诸位功不可没。饮胜。“ 帐中响起一片应和声。 颜良、文丑端起酒爵一饮而尽。牵氏、张氏的子弟互相敬酒，说说笑笑。 帐中灯火通明，酒香肉香混在一起。 曹操坐在右侧上席。他端着酒爵，脸上挂着笑，但目光时不时落在颜良、文丑身上。袁野知道，今日一战，颜良、文丑的表现已经入了曹操的眼。 这时，曹操看向袁野。袁野站在袁绍侧后方，没有入席，也没有喝酒。 曹操端起酒爵，对袁绍说：“本初，你帐下人才济济。颜良、文丑，皆万人敌。袁野今日虽未立功，但你我都知道他的本事。“ 袁野先是愣了一下。 曹操这是在替他说话？随即他明白了。 这不是抱不平，是在他心里埋一根刺。 第23章 攻城 第23章攻城 袁绍和曹操的军队从南和北上，沿途收复任泽等县。 几天后，大军抵达下曲阳以南三十里处。皇甫嵩的中军大营扎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营盘绵延数里，旌旗蔽日，望楼上的弩手远远就能看见南面官道上那道扬起的烟尘。 袁绍的先锋是颜良、文丑的骑兵，两人一前一后，沿官道疾驰。袁绍自领中军居中，曹操的羽林骑跟在最后。队伍行进得不快。 皇甫嵩亲自出营相迎。他站在营门外，鬓角的白发比在颍川时多了不少。他身后站着郭典，再后面是一排将领。 袁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道：“明公。” 皇甫嵩点头：“本初，你这一路打得不错，巨鹿的贼寇闻你名，全都望风而逃。” 袁绍道：“赖明公调度有方。” 皇甫嵩的目光越过袁绍，扫向他身后的军阵。颜良、文丑的骑兵在前，冀州豪强的部曲在后，队伍绵延不绝。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进城说话。” 中军大帐里，舆图铺了满满一案。下曲阳城在舆图中央，城垣呈方形，四面各开一门。城外标注了壕沟、拒马、望楼的位置。皇甫嵩的部队已经把下曲阳围了。 “张宝据城死守。”皇甫嵩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无论如何激他，他都不肯出城。” 郭典补充道：“城中黄巾军大约十万人，加上家眷，将近三十万。粮草储备充足，至少够吃半年。张宝把四门封死。城内有水井，水源不缺。” 帐中安静了一瞬。三十万人，足够吃半年的粮。强攻代价太大，困城时间太长。 袁绍问：“明公打算怎么打？” 皇甫嵩沉默了一会儿，说：“明日攻城。试探为主，摸清他们的守城布置。” 他抬起头，目光从鲍鸿扫到曹操，从曹操扫到郭典，最后落在袁绍身后那排冀州豪强的族中子弟脸上。 “明日各部轮流攻城，北军在后接应。”皇甫嵩的声音低沉，“诸位熟悉黄巾贼的打法。明日一战，仰仗诸位。” 帐中又安静了一瞬。袁野站在袁绍身后，把这句话听得清楚。皇甫嵩想让冀州豪强的部曲打头阵，北军在后接应。当炮灰的是冀州豪强的子弟兵。 袁野看向那些冀州豪强的族中子弟。 牵氏的、张氏的、范氏的、赵氏的，他们坐在帐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都在暗暗攥紧拳头。 他们来投袁绍，是想镀金，不是想送命。 第二天清晨，鼓声从汉军大营中响起。 三千冀州部曲在南门外列阵。 牵氏、张氏、范氏、赵氏的旗号在晨风中翻卷，士卒们抬着云梯、推着冲车，甲胄参差不齐，除了少量的扎甲外，有的穿着两裆铠，多数人穿着皮甲。 他们站在南门外的开阔地上，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袁野骑在赤骊上，站在袁绍的中军旗下。袁绍让他留在身边，一点给他表现的机会都没有。 袁野看着军阵前方那些攻城器械……巢车、井阑、云梯、冲车。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大家伙。黄巾军攻城，从来没有这些东西。 尤其是井阑。 十米高，底部装着滑轮，上百名士卒推着它往前挪。弓箭手登上井阑，能居高临下扫射城头，攻击范围广，对动态目标杀伤力强。但井阑移动太慢，像一头笨重的巨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攻城(第2/2页) 这时，袁绍下令：“攻城。” 咚咚咚。 战鼓响起。 呜…… 号角吹响。 “前进！” 一群黄巾俘虏被驱赶着，抱着土袋去填护城河。城头上的箭矢倾泻下来，俘虏一个接一个倒下，土袋散落在护城河两岸。 后头的俘虏踩着前头的尸体继续往前，把土袋往河里扔。护城河被一点一点填上，河水被染成暗红色。 冀州部曲开始向前推进。 云梯抬在最前面，冲车跟在后面，士卒们小跑着穿过开阔地，向南门逼近。 井阑被上百名士卒推着，缓缓靠近城墙。 城头上，张宝的黄巾军早已严阵以待。第一批箭矢从城头倾泻下来，冀州部曲举起盾牌，但盾牌参差不齐，有的被箭矢贯穿，有的被射穿缝隙。前排的士卒开始倒下。 “射箭！”袁绍调集一千弓弩手，朝着城头射箭，想要利用官军的射程优势压制黄巾贼。 官军的弓弩比黄巾军精良得多……黄巾军拥有的弓箭，都是各县府库里拿出来的库存货，长期没有保养，威力大打折扣。箭矢飞上城头，射翻了大量黄巾贼，黄巾贼不得不躲在城垛后面，或者缩在盾牌底下。 在弓箭的掩护下，辅兵推着板车，载着土袋来到护城河边。随着大量土袋填入，护城河被填上了。 袁绍见此一幕，心里一喜。 云梯搭上城墙，城头上的滚木礌石立刻砸下来。 梯上的士卒或被砸中，或被箭矢射中，先后坠落。 冲车推到城门前，城头上扔下火油罐，冲车燃起大火，推车的士卒四散奔逃。 一个冀州部曲的什长爬上了云梯顶端，半个身子已经探过城垛。 他一手扒住城垛，一手举刀，准备翻上城墙。 就在他抬腿的一瞬间，城垛后面冲出一个黄巾军的老兵。 那老兵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烟灰，身上的黄布袍子破得露出肋骨。 他没有拿兵器，只是扑上来，一把抱住了那个什长的腰。 什长挣扎，刀砍在老兵的肩上。 老兵没有松手。 他抱着什长，两个人一起从城垛上翻了出去，从八米高的城楼上坠落。 什长的惨叫声在半空中被风吞没，老兵没有喊。 他们砸在城下的碎石堆上，再也没有动。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另一个黄巾军扑了上来。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得颧骨凸出，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冲到城垛边，对着一个正在攀爬的冀州部曲刺下去。 木棍扎进了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摔了下去。 少年趴在城垛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眼泪。 更多的黄巾军从城垛后面涌出来。 他们中有老人，有少年，有抱着石块的妇人。 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被围在城里的黄巾家眷。 他们没有甲胄，没有像样的兵器，但他们有城墙，有滚木礌石，有火油罐。 还有一条共识……投降也是死。 第24章 鏖战 第24章鏖战 城头上传来张宝的声音。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声音还是传得很远：“皇甫嵩在长社，用我们兄弟姐妹的头颅筑起了京观！狗官们还屠了南和！你们还想着投降？投降也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守不住下曲阳，你们的妻儿老小，一个都活不了！” “拼了！” “和他们拼了！” 城头上的黄巾军爆出一阵喊声，箭矢和滚木礌石更加密集地砸下来。 有人抱着石块从城垛上跳下去，砸在云梯上，把云梯砸断，自己也摔死在城下。 有人把火油罐直接抱在怀里，冲进攀城的官军人群中，点燃火油，与敌人同归于尽。 牵氏的子弟在阵前大喊，试图组织第二次冲锋。但城头上的箭矢太密，滚木礌石太狠，第二次冲锋还没到城下就散了。 张氏的子弟带着人想从侧翼接近城墙，被城头上的弩手盯上，一排弩箭射来，倒了一片。 袁野骑在赤骊上，看着南门外的开阔地。 冀州部曲在退，云梯断了好几架，冲车烧了两辆，盾牌丢了一地。 伤员被人拖着往回跑，没受伤的也在往回跑。井阑推得太慢，还没靠到城墙就被城头上的火箭射中，烧了半边。 随着皇甫嵩下令鸣金收兵，攻城停了。 三千冀州部曲折了将近八百人。 牵氏折了四十七人，张氏折了六十二人，范氏折了三十九人，赵氏折了二十八人。 袁绍站在中军旗下，看着那些抬回来的伤员，他沉默了一会儿，对陈堪说：“把阵亡名单记清楚。回头向皇甫将军请功。” “唯。”陈堪答道。 …… 第二天清晨，鼓声再次响起。 皇甫嵩没有让冀州豪强的部曲再上。 昨天折了将近八百人，牵氏、张氏、范氏、赵氏的族中子弟脸色都不好看。 皇甫嵩看在眼里，今天换了郭典的郡兵。 一万多郡兵从大营中开出，分作三路。袁绍负责南面，孙坚负责东面，鲍鸿负责西面。郭典自领中军，皇甫嵩带着北军在后面压阵。 袁野骑在赤骊上，站在袁绍的中军旗下。他的位置跟昨天一样，离袁绍不到十步。 袁绍今天还是没有派他出战的打算。颜良、文丑的骑兵被留在营中，袁绍也没让他们上。 袁野看得出来，袁绍的算盘打得很精。冀州豪强的部曲昨天已经折了，颜良、文丑是他回洛阳的本钱，不能耗在下曲阳的城墙下。 南面的郡兵开始推进。他们比昨天的冀州部曲整齐得多，甲胄统一，队列严整，抬着云梯、推着冲车、井阑向城墙逼近。 城头上的黄巾军已经适应了攻城的方式。他们不再等官军靠近才放箭，而是在官军进入射程之前就射出第一波箭雨。 郡兵举起盾牌，箭矢瞬间插满盾牌，一些郡兵中箭倒地。 井阑比城墙还要高出二米，弓箭手登上井阑，朝着城头射箭。 云梯搭上城墙，郡兵开始攀爬。 城头上滚木礌石砸下来，梯上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坠落。但郡兵比昨天的冀州部曲勇猛，前排倒下去，后排接着上。 云梯断了一架，又抬来一架。 冲车烧了一辆，又推来一辆。 城墙上的床弩也准备就绪，朝着井阑发射。 床弩的射程有三百步，远胜井阑上的强弓。 然而，床弩的巨箭射穿了井阑的木壁，但井阑太高太大，一两箭打不垮。黄巾军见床弩压不住它，只能另想办法。 “必须毁了它！” “用火烧。” 城墙上的黄巾军被井阑压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鏖战(第2/2页) 一个小帅喊道：“不怕死的跟我来！” 这时，城门忽然打开。 一队黄巾军冲了出来，他们的马上挂着火油罐。 “拦住他们！” 见到黄巾军的骑兵冲出来，郡兵们的反应很快。 黄巾军骑兵并不多，只有数十骑。 这数十骑冒着箭雨，狠狠撞向了井阑，火油罐撞击井阑，燃起大火。 袁绍看着这些不要命的黄巾军，他的眉头紧锁着。他现在对攻破下曲阳，已经没有任何自信了。 死伤如此之重，让他更不舍得用自己的家底去拼了。 袁野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么惨烈的攻城战，他也总算明白，为何黄巾军野战不敌汉军，还能拖住汉军这么久。 东面，孙坚攻得最猛。 孙坚亲自站在第一架云梯上，左手持盾，右手握刀，第一个往城头上攀。他的亲兵韩当、程普跟在他身后，一个举盾护他后背，一个持矛拨开城头砸下来的碎石。 孙坚爬到云梯顶端时，城垛后面冲出来三个黄巾军，举刀就砍。 孙坚用盾挡住第一刀，挥刀砍翻第一个，侧身避开第二个，一脚把第三个踹下城头。 他翻上了城墙。 韩当跟着翻上去，程普也翻上去。 三个人站在城垛后面，背靠背，面对涌上来的黄巾军。 孙坚的刀法极快，一刀一个，连砍数人。 韩当用盾护住孙坚左侧，程普用矛守住右侧。三个人像一根钉子，钉在东面的城墙上。 城头上的黄巾军开始往这边涌。他们论单打独斗，确实不如孙坚等人，但是他们人多，一层一层涌上来，孙坚三人砍翻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孙坚的甲胄上中了一箭，他拔出来继续砍。韩当的盾牌被砸碎，他捡起一块城砖继续打。程普的左臂被木棍打中，骨头发出脆响，他咬着牙用右手持矛继续刺。三个人在城头上撑了将近一刻钟。 但后续的郡兵没有跟上来。云梯被城头推倒，后面的郡兵被箭矢压制在城墙下，上不来。孙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韩当和程普，三个人站在城头上，被黄巾军围成了孤岛。 “撤！”孙坚吼了一声。 韩当和程普没有犹豫，护着孙坚往城垛边退。孙坚最后一个跳下城墙，落在云梯残骸上，脚踝扭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一瘸一拐地往阵前跑。 南面城墙。 袁绍的郡兵也没有突破。袁绍站在中军旗下，看着南门方向的攻城，脸上没什么表情。 袁野注意到，袁绍的目光一直落在城头上，一个抱着火油罐冲进人群的妇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西面城墙。 鲍鸿身先士卒，带着郡兵开始攀爬云梯。 然而，城头一块滚石砸在鲍鸿的肩上，他从云梯上摔下来，落地时右腿折了。亲兵把他拖到阵后，他撑着刀站起来，继续指挥郡兵撞城门。 这时，冲车撞开城门的一角，但城内的黄巾军立刻用土袋堵住缺口，同时，不停从城头上往下倒火油。 鲍鸿被火油泼中左肩，甲胄烧了起来，亲兵扑上去用土把他身上的火压灭。 鲍鸿的左肩血肉模糊，不过他没有撤退，继续指挥郡兵撞城门。 然而，城门还是没有被撞开。 郭典见死伤如此之重，他拨马回营，直奔中军大帐。 郭典走进中军大帐时，皇甫嵩正坐在案前看舆图。 郭典单膝跪地：“明公，郡兵伤亡太大，不能再攻了。” 皇甫嵩沉默了很久，叹气道：“鸣金。” 第25章 卢植 第25章卢植 三路郡兵退回大营。 清点伤亡的结果，让郭典的心在滴血。 南面折了六百多，东面折了八百多，西面折了七百多，合计两千余人。加上昨天的八百，两天折了近三千人。 郭典走进中军大帐时，他单膝跪地，用悲怆的语气说：“明公，今日伤亡太大，不能再强攻了。“ 皇甫嵩坐在上首，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郭典：“你的意思呢？“ 郭典点头：“围城，困死他们。“ 皇甫嵩沉默了一会儿：“传令，明日不再攻城。加固壕沟，增加望楼，把下曲阳围死。“ 帐中诸将拱手领命。 孙坚坐在左侧席上，甲胄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他中了好几处箭伤，左臂缠着布条，脚踝肿得脱不下靴子。但他的脸色比伤口更难看。 “明公！“孙坚站起来，“再给我一次机会！东面城墙我已经攻上去了，只要后续跟上，一定能破城！“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 孙坚咬牙道：“只要不计代价，再攻一次，一定能拿下！“ 皇甫嵩没有接话。郭典在旁边反驳道：“孙司马，两日已经折了三千多人。再攻，就是拿人命去填。“ 不等孙坚反驳，郭典又道：“若是你愿带本部兵马，那明日或可一试。“ 孙坚转头看着郭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攥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知道郭典说的是实话。郡兵不是他的江东子弟，他孙坚可以不计代价，但郭典不能。郭典的郡兵是巨鹿人，郭典是巨鹿太守。他不能让巨鹿的子弟全死在下曲阳城下。 孙坚坐回席上，把刀放在膝上，手指按在刀鞘上，按了很久。他没有再看郭典，也没有再看皇甫嵩。他盯着案上的舆图，像是要把那座下曲阳城看穿。 袁野站在帐外，听着帐中的对话。他暗暗冷笑。这些人的算盘，他看得通透。 郭典心疼郡兵，孙坚心疼江东子弟，袁绍心疼颜良、文丑。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家底去拼。 这些人一个个都把兵权看得极重。 本部兵马是他们的软肋，都舍不得当炮灰。 郭典如此，孙坚亦如此。 袁绍等人也是同路人，都是把兵权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这时，袁绍站了出来。 “明公，“袁绍拱手道，“既然地面上打不下来，那就从地下入手。掘土进城。“ 众人闻言，都看向袁绍。 袁绍继续说：“下曲阳城垣虽高，但冀州土厚，地下水位低。我让人查过，城南一带的土层适合挖掘。如果从围城壕沟外侧开掘，斜向城内，挖到城墙地基下方，用木柱支撑，然后放火烧柱。地基一塌，城墙就垮塌了。“ 帐中安静了一息。 皇甫嵩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说：“冀州土厚，挖地道不容易。但可以试试。“ 郭典点头：“巨鹿本地有不少挖井工匠，可以征调。下曲阳城南的土质我熟悉，确实适合掘进。“ 皇甫嵩沉吟片刻，说：“传令，全军继续围城。暗中从城南开挖地道。君业征调工匠，本初负责掘进。“ “唯。“袁绍拱手。 “唯。“郭典也拱手。 孙坚坐在席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袁绍脸上扫过，又落在舆图上。 挖地道，这办法比强攻靠谱，但地道不是一天两天能挖通的。 这意味着他孙坚在下曲阳城下，再也没有仗可以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卢植(第2/2页) …… 五月下旬。 汉军正式进入围城阶段。 壕沟在原有基础上又加深了两丈，四面的拒马增了一倍。 望楼从四座加到十二座，每座望楼上日夜有弩手值守。一到夜里，营火连绵，把下曲阳城围成了一圈火环。 挖掘地道的工程也开始了。 郭典从巨鹿各县征调了上百名挖井工匠，从城南围城壕沟外侧开掘。 洞口选在离城墙三百步远的一处洼地，用草席和木板遮盖，不让城头看见。 工匠们日夜轮换，一寸一寸往城里掘进。挖出来的土用竹筐运到远处倒掉，不留痕迹。 颜良、文丑的骑兵被编入巡逻队，负责在城南外围游弋，防止城中派人出来破坏地道口。张寿被袁绍派去管地道进度，每天早晚各报一次。 袁绍本人倒是清闲了。他每天在中军帐中看舆图，偶尔去地道口转一圈，跟郭典派来的工匠头子聊几句。更多时候，他坐在帐中喝茶，听陈堪汇报各营的情况。 袁野也闲下来了。 袁绍给他的任务很简单：每天上午在帐外值守两个时辰。其余时间自由活动。不用去巡逻，不用去挖地道，不用去攻城。 袁野早上值守时，站在袁绍帐外的廊下，看着营中的士卒来来往往。 运土的车队从城南方向过来，往远处倒土。 巡逻的骑兵从营门外进出，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偶尔有信使快马从洛阳方向来，带来朝廷的旨意和各地的战报。 两个时辰之后，袁野回自己的营帐。 袁野的心性坚韧，他现在的处境，比韩信当执戟郎还难。韩信不被重用，还能逃离项羽，投奔刘邦。而他得等天下大乱、袁绍自顾不暇时，才能真正脱身。 因此，袁野在帐前的空地上站桩，吐纳，练枪。练完枪之后，他坐在干草堆上翻兵法。 刘羽留给他的《孙子兵法》已经翻了无数遍，他还想再看一些兵书，只是没地方借阅。这让他怀念在洛阳的日子了。 在洛阳时，曹家的藏书是可以随意借阅的，那些日子倒比现在自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道在一点点往前掘。 下曲阳的城墙还立在那里，城头上的黄巾旗号也没有倒。双方就这么耗着。 直到六月的一天。 袁野在袁绍帐外值守。 帐中袁绍正跟陈堪说话，声音不大，但袁野站在廊下，听了个大概。陈堪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主公，洛阳来信了。“ 陈堪将信放在袁绍的案上。 袁绍看完后，不由皱起眉头：“卢植完了，董卓接替了他。” “你看看吧。“ 袁绍把信交给了陈堪。 陈堪看完后，大惊失色。 信里的内容，大致是灵帝派左丰到广宗前线巡视，左丰到广宗之后，卢植不肯贿赂他。左丰怀恨在心，回去向陛下禀报，说卢植“按兵不动，以制衡朝廷“。灵帝大怒，下诏免去卢植职务，用囚车把他押回洛阳治罪。 现在，接替广宗军务的人是董卓。 袁野站在廊下，听到帐中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加快。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廊下，手按在枪柄上，指节微微收紧。 董卓。 真正能让他摆脱袁家的人。 ………… 第26章 刘备 第26章刘备 刘备和简雍正在帐中清点粮草。 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上面记着最后一批从卢植那里领来的粮食数目。 三百斛。省些吃，够他这一千多人吃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他还没有想好。 卢植在的时候，粮草虽然不宽裕，但从未断过。卢植一走，董卓接掌广宗军务，事情就变了。 刘备第一次去见董卓，是在卢植被押走的第二天。 他带着关羽、张飞，站在董卓帐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董卓的卫士才出来说：“董将军有令，刘备所部粮草，自即日起由本营自行筹措。军中粮草紧缺，不能再拨。“ 张飞听完就怒了，如果不是关羽拦着，那张飞会直接闯进董卓大帐，用拳头问候董卓。 刘备站在帐外，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争辩，带着关羽、张飞走了。 关羽走在后面，脸涨得通红。 张飞攥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 刘备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他们都知道董卓在针对他们。刘备是卢植的弟子，董卓刚接管广宗，就要断掉他们的粮草。 …… 几天后的夜里，刘备把关羽、张飞叫进帐中。 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很小，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帐幕上。 刘备坐在上首，关羽、张飞分坐两侧。没有酒，也没有肉，案上只有三碗凉水。 刘备把竹简放在案上：“粮草只够十日之用，我们奔波数日，都没有筹到粮草。” “大哥，“张飞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火气，“董卓那厮分明是在刁难我们！卢将军一走，他就断我们的粮。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刘备没有接话。 关羽开口了，声音比张飞沉稳：“大哥，三弟说得对。董卓此举，是冲着卢将军来的。大哥是卢将军的弟子，董卓自然不容我们。断粮只怕是开始。“ 刘备抬起头，看着关羽，又看了看张飞，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知。但我们现在寄人篱下，若是争执，反倒落人口实。“ 张飞一拍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那就走！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刘备立即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简雍站在外面。 营中灯火稀疏，他那一千多人的部曲驻扎在营地的最外围，帐篷破旧。 这些人是他从涿郡带出来的，跟着他一路从涿郡打到冀州。 现在卢植走了，粮断了，若是不尽快解决粮草的问题，人心就会离散。 刘备和简雍对视一眼，后者摇了摇头。 刘备放下帘子，“我决定了。离开董卓，去投皇甫嵩。“ 关羽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张飞也开口了，笑着道：“俺也一样。“ 刘备看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皇甫嵩是左中郎将，正在围下曲阳。他廉洁无私，体恤下属，比董卓好相处。我们去投他，至少有口饭吃。“ 关羽点头：“皇甫嵩在长社大破波才，又北上冀州，围困张宝。此人用兵有法，待下也宽厚。大哥投他，确实没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刘备(第2/2页) 张飞把碗里的凉水一口喝干，把碗往案上一搁，说：“什么时候走？“ 刘备说：“明日。今夜让部曲收拾行装，天亮之前拔营。不要惊动董卓的人。“ “唯。“关羽起身。 “唯。“张飞也起身。 第二天清晨，刘备带着一千多部曲，从广宗大营的东门悄然离开。 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拦阻。 董卓的人看见了，但没有问。 董卓本人大概巴不得刘备走，省得他再找借口断粮。 刘备的部队走了三天，抵达下曲阳以南三十里处的皇甫嵩大营。 皇甫嵩的中军大帐扎在一片高地上，营盘连绵数里，旌旗蔽日。 刘备在营门外报上名号，守门卫士验过符信，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军司马出来，引他们入营。 刘备走在最前面，关羽、张飞跟在身后。 三人步行穿过营区，沿途的士卒纷纷侧目。 关羽的身高太显眼了。 九尺，比周围的士卒高出一个头。 张飞也高，八尺，肩宽腰粗，走路带风。 刘备走在最前面，七尺五寸的身量，步子不快不慢。虽然穿扮穷酸，甲胄上沾满尘土，但他身上那股子从容是藏不住的。 袁野正从袁绍的营帐往自己的营帐走。他刚值守完两个时辰，走到营区中央的十字路口时，停住了脚步。 对面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一个，面如冠玉，耳大垂肩，双手过膝。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他的目光扫过袁野，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袁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刘备，落在了后面那个人身上。 九尺的身高，在人群中像一根旗杆。他的脸是枣红色的，丹凤眼，卧蚕眉，一部长须垂在胸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袍，外面罩着一件旧皮甲，手里拿着一柄大刀。 袁野打量着关羽。 关羽也看到了袁野。 袁野的身高接近九尺，肩宽腰窄，站在路中间像一堵新砌的墙。 关羽的目光在袁野身上停了一会儿，微微点了一下头。 袁野也点了一下头。 张飞走在最后面。他八尺的身高，面阔口方，一脸络腮胡子，手持丈八蛇矛。他正跟关羽说着什么，一抬头看到袁野，嘴张了一下，停了话头。 他上下打量了袁野一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和严肃。 刘备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关羽、张飞说：“走吧。“ 然后，他朝袁野拱了拱手，带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袁野站在路口，看着三人的背影。 虽然还没正式结识，但是从三人的外貌，应该就是刘关张三兄弟了。 刘备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寒酸里透着从容。 关羽跟在后面，绿袍在风里翻了一角，同样是自信从容。 张飞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袁野。 袁野目送三人走向帅帐，随即收回目光。 …… 第27章 相识 第27章相识 刘备走进大帐，关羽、张飞也跟着进去。 皇甫嵩端坐主位，左右甲士持戟，气氛森严。 他打量刘备。觉得眼前之人相貌异于常人，但眼神沉静，不卑不亢。不像寻常豪强任侠。 “足下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皇甫嵩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可有宗正谱牒？” 刘备摇头：“家谱散佚。备自幼孤贫，贩履织席为生，唯存口传。” 皇甫嵩不置可否。 “宗室之事，非军中可断。吾不因宗室加汝，亦不因孤贫轻汝。”他目光一凝，“今日只问一句，能杀贼否？” 刘备尚未回答，身后张飞已经憋不住了。 “我大哥自带千人来投，自然是来杀贼的！”他粗声道，“若不是那董卓……” “三弟。”刘备抬手止住他，转向皇甫嵩，“备本随卢公讨贼。卢公蒙冤被征，董卓接掌军务后，断了备的军粮。备无奈，只得来投将军。” 帐中安静了。 皇甫嵩拿起茶盏，喝了口茶。 董卓。 他和董卓的旧怨，军中无人不知。 皇甫嵩面上不动声色：“断粮可有文书？” 刘备摇头：“无文书。皆口传军令。先断粮，后逐人。” 皇甫嵩点头：“无文书，则此事不可上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备：“吾收汝，是收汝之兵，非收汝之怨。董卓之事，非吾军中可议。汝若真想报复，去打张宝、去打张角。胜了，比什么都强。” 刘备沉默片刻，拱手：“备明白。” “刘备听令。” “在。” “暂授假军司马，领涿郡义从，听中军调遣。粮械由军中支给，十日一领。有功，吾自当表奏朝廷；有过，军法从事。” “关羽、张飞。” 二人上前。 “暂授假军侯，各领一曲，归刘备节制。妄杀者斩，扰民者斩。” 关张抱拳：“遵令。” 皇甫嵩最后看了眼刘备：“涿郡义从，用汉军旗制，不得私打旗号。精壮编入行伍，老弱遣归。违者，以叛军论。” “是。” 三人退出帐外。 …… 夜色已深，营中火把点点。 张飞憋了一路，终于炸了：“大哥！这皇甫嵩好大的架子！咱们千人来投，就给个‘假’军司马？二哥才‘假’军侯？” 关羽抚髯，沉声道：“三弟勿躁。皇甫将军治军严整，此乃朝廷法度。‘假’者，权宜也。有功则转正。” 刘备回头看了一眼帐中烛火映出的身影，轻声道：“皇甫将军和卢公，是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董卓断我粮，皇甫嵩给我粮、给我名分，我们该知足了。” 张飞愣了：“那咱们怎么办？” 刘备望向下曲阳方向：“打张宝。胜了，比什么都强。” …… 第二天一早，刘备就出了营帐。 他沿着营区的主道走，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士卒。 刘备不知道袁野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属于哪一营。他只是记得那张脸。年轻，英俊，身形挺拔，身高接近九尺，兵器是一杆丈二马枪。 这样的身形在营中很少，应该很容易认出来。 关羽跟在刘备身后，步子沉稳。 张飞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走了一阵，张飞忍不住问：“大哥，你到底在找谁？” 刘备四处张望道：“昨天进营时遇到一个人，身高接近九尺，年纪不大，手里拿着一杆枪。我想找到他。” 关羽看了刘备一眼，没有说话。他了解大哥的脾性。刘备喜欢结交猛将和名士，从涿郡到广宗，从广宗到下曲阳，一路走过来，刘备见到有本事的人就想结识。 但大部分猛将、名士都不怎么搭理刘备。 在卢植麾下时，如果不是打着“卢植弟子”的名号，根本没人愿意跟一个卖草鞋出身的穷汉说话。 张飞哼了一声：“大哥，那人肯定又是哪个世家的子弟。咱们找了也白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相识(第2/2页) 刘备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他的目光在营中搜寻，步子不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找到了，就算瞧不上他也没关系，他已经习惯了。 走到营区北侧时，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那个人骑着一匹深灰色的战马，穿着一身甲胄，甲胄上沾着尘土。他身后跟着十几骑，旗号上写着“曹”字。 曹操。 曹操今天没有去皇甫嵩帐中议事，正带着亲卫在营中巡视。他的目光扫过营区，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关羽。 九尺的身高，枣红色的脸，丹凤眼，卧蚕眉，一部长须垂在胸前。 关羽站在刘备身后，步子沉稳，神态自若。 曹操的目光在关羽身上停了很久。他身边的亲卫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曹操对猛将的痴迷，不在刘备之下。 他在长社见过袁野的勇猛，在都亭见过颜良、文丑。 因此，关羽这样九尺身高、气度沉稳的壮士，一看就是顶级猛将。 曹操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刘备也看到了曹操。他停下脚步，拱手道：“大人。” 曹操的目光从关羽身上收回来，落在刘备脸上：“足下是？” 刘备说：“在下刘备，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卢植将军的弟子。日前从广宗来投皇甫将军，带了涿郡义从一千余人。” 曹操点头，重新打量了刘备一眼。 中山靖王之后，这个名号在宗室谱牒散佚之后，真假难辨。但“卢植弟子”这四个字，在冀州战场上是有分量的。 卢植虽然被押回洛阳，但他的弟子来投皇甫嵩，说明刘备不是来混饭吃的，是真想为朝廷出力。 曹操也简单介绍了自己：“曹操，字孟德。沛国谯人。现任骑都尉，乃大司农曹嵩之子。” 刘备听得很清楚。 骑都尉，那是秩比二千石。曹嵩之子，曹嵩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官至大司农。一个“比二千石”的军职，加一个“大司农之子”的家世。 刘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甲胄，腰间的旧革带，脚下的布鞋。 差距很大。 不过，刘备没有自卑，也没有胆怯。 曹操的目光又回到了关羽身上。 “这位是？”曹操问。 刘备侧身，让出关羽：“这是备的义弟，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自涿郡起兵，随备征战至今。” 关羽上前一步，拱手道：“曹都尉。” 曹操看着关羽，越看越喜欢。曹操见过的猛将不少，但关羽这样的气度，他还是第一次见。 刘备道：“云长随备在涿郡讨黄巾，后来又随卢公在广宗。大小数十战，每次皆冲锋在前。” 曹操的目光在关羽身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刘备身后的另一个人。 张飞正站在最后面，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正对上曹操的目光。 曹操上下打量了张飞一眼。 曹操问：“这位是？” 刘备说：“这是备的三弟，张飞，字益德。涿郡人。与云长一样，自涿郡起兵便随备征战。” 张飞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曹都尉！” 曹操看着张飞，笑了一下。他看人的眼光很准，刘关张三人在他眼里，绝对都是豪杰。 “好。”曹操说，“玄德乃卢公的弟子，带着两位义弟，一千涿郡义从来投，此战，定是如虎添翼。” 刘备拱手：“曹都尉过誉。” 正当曹操想要和关羽套近乎时，刘备道：“曹都尉，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曹操问：“何人？” 刘备说：“昨天进营时遇到一个人，身高接近九尺，年纪不大，相貌英俊，手里拿着一杆丈二马枪。不知道曹都尉是否认识？” 曹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 第28章 轻视 第28章轻视 “你说的是袁野。”曹操的笑声很大，周围的士卒都转头看过来。他笑了一会儿才收住，说：“袁野是本初的部曲，在长社阵斩波才的就是他。” 刘备以为自己听错了：“部曲？” 关羽的丹凤眼微微睁大了一瞬。 张飞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难以置信。 一个部曲万军之中，阵斩波才？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问：“曹都尉，他真是袁公的部曲？不是袁家的子弟吗？” 曹操迟疑了一下：“确实是本初帐下的部曲。现在是本初身边的护卫。至于他的情况，有些特殊，你们就别多问了。” “谢都尉。”刘备没有再问。 袁野那样的猛将，只是袁绍的部曲。 这世界给他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曹操看着刘备的表情变化，笑了一下。他拍了拍刘备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玄德，你若想结识袁野，我可以替你引见。只是得等他下值之后。” 刘备抬头看着曹操，拱手道：“谢都尉。” 曹操叹了口气，感慨道：“本初把他按在身边，不让他出战，仅是作为护卫，真是大材小用了，若是由袁野登城，这下曲阳可能已经攻破了。” 刘备对下曲阳的事情并不清楚，本想问清楚。 不过，曹操因为要巡营，便先行离开了。 刘备站在原地，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他忽然笑了一下。 关羽问：“大哥为何发笑？” 刘备道：“你我以为袁野是个世家子弟，结果却只是袁本初的部曲。曹操是大司农之子，骑都尉，主动来跟我们结识。” 张飞挠了挠头：“那又怎样？” 刘备道：“这说明，这世道还没烂透。有本事的人，总会有人看见。” 关羽抚了抚长须，微微点头。 张飞似懂非懂，不过，既然刘备这么说，那就算是吧。 …… 下午，曹操带着十几骑亲卫来到刘备的营地。 刘备的涿郡义从驻扎在皇甫嵩大营的最外围，帐篷破旧，栅栏稀疏。 曹操到的时候，刘备正跟关羽、张飞在帐中说话，简雍在旁边整理粮簿。 曹操掀帘进来：“玄德，走，我带你们去见本初。” 刘备站起来：“曹都尉，这……” 曹操摆摆手，笑道：“你不是想结识袁野吗？袁野是本初的部曲，去见袁野，而不见本初，于理不合。本初这个人，好面子，你登门拜访，他面子上过得去。” “理当如此。”刘备点头，叫上关羽、张飞，跟着曹操走了。 袁绍的营地在大营的南侧，靠近中军。 曹操带着刘备三人走到营门外时，袁绍的部曲远远就认出了曹操的旗号，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陈堪出来，把曹操一行引进帐中。 袁绍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色深衣，头上戴着玉冠，案上摆着茶盏和几卷竹简。他抬起头，看了曹操一眼，又看了刘备一眼。 刘备上前拱手：“袁将军，在下刘备，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卢植将军的弟子。日前从广宗来投皇甫将军。今日随曹都尉前来拜见。” 袁绍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坐。” 刘备三人在客席落座。 关羽站在刘备左侧，张飞站在右侧。 关羽绿袍旧甲，张飞布衣草鞋，刘备的甲胄上还沾着尘土。 三个人在袁绍的帐中，跟帐内精致的陈设、袁绍身上那件崭新的深衣一比，显得格格不入。 袁绍的目光从刘备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关羽，最后落在张飞身上。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几句广宗那边的情况，卢植被押走之后董卓怎么接掌军务。 刘备一一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袁绍听完，淡淡地说：“董卓此人，向来如此。玄德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 这话不冷不热，但刘备听得出来，袁绍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刘备自称宗室，袁绍是“四世三公”的嫡子； 刘备是卢植的弟子，卢植已经被押回洛阳治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轻视(第2/2页) 刘备现在只是一个“假军司马”，袁绍是秩二千石的虎贲中郎将。 若不是有曹操引荐，刘备连见袁绍的资格都没有。 关羽站在旁边，丹凤眼微微眯着，没有说话。 张飞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也看出来了，袁绍对他们冷淡得很。 曹操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口道：“本初，今日我带玄德来，除了拜见你之外，还有一件事。玄德昨日进营时，在路口遇到袁野，想结识一番。袁野是你的人，所以我带他来，先跟你打个招呼。” 袁绍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下。 “袁野？”他抬起眼，看着刘备，“玄德要见袁野？” 刘备拱手：“昨日在营中偶遇一位少年，身高接近九尺，手持丈二马枪。备见其气度不凡，想结识一番。后来才得知是袁将军的部曲。” 袁绍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即使如此。”袁绍道，“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孟德，你带玄德自便。”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这是逐客令。 曹操笑了一下，站起来：“那就不打扰本初了。玄德，走吧。” 袁绍没有挽留，他坐在上首，看着曹操带着刘备三人出了帐。 帐帘合上的那一瞬，袁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很轻，但陈堪听到了。 陈堪没有说话。他知道袁绍在想什么。刘备来拜访，不是来见袁绍的，是来见袁野的。 一个卖草鞋出身的“假军司马”，不拜他这个“四世三公”的虎贲中郎将，偏要结识他帐下的一个部曲。这分明是不把他袁绍放在眼里。 曹操带着刘备三人出了袁绍的营地，往西走。 曹操步子很快，刘备跟在后面。 关羽走在刘备身侧，张飞走在最后。 走了一阵，曹操回头看了一眼，笑道：“玄德，本初军务繁忙，你勿要放在心上。” 刘备没有说话。 关羽抚了抚长须，也不说话。 张飞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大哥，那个袁绍好大的架子。咱们好歹是来投皇甫将军的，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刘备说：“三弟，少说两句。” 曹操在前面听到了，笑了一声：“益德，你们若是在下曲阳城下打出名堂来，下次再见他，他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张飞哼了一声。 关羽没有说话，但丹凤眼微微睁大了一瞬。 曹操走到袁野的营帐附近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片空地上，袁野正在练枪。 袁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握着一杆丈二马枪，枪尖朝下，正在练习最基本的刺击。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枪都很稳，枪尖刺出的瞬间，手臂、腰胯、脚步一起发力，枪杆发出轻微的颤鸣。 赤骊拴在旁边的马桩上，低头嚼着草料。 袁野没有注意到曹操一行人。他正专注于手中的枪。刺、收、刺、收，动作简洁，不停重复。 曹操站在空地边缘，看了好一会儿。他偏过头，对刘备说：“玄德，那就是袁野。” 刘备站在曹操身后，看着袁野，点了点头。 关羽的目光落在袁野的枪上，丹凤眼微微眯起。 张飞站在最后面，视线也锁在了袁野身上。 曹操笑了一下，朝空地中央喊了一声：“袁野。” 袁野收住枪，转过头。他的目光扫过曹操，落在刘备身上，然后又看到刘备身后的关羽和张飞。他愣了一下，把枪顿在地上，拱手道：“曹公。” 曹操走了过去，拍了拍袁野的肩膀：“袁野，有人想结识你。” 他偏过头，看着刘备：“玄德，这位就是袁野。本初帐下的护卫。” 袁野的目光越过曹操，看着刘备三人。 刘备拱手道：“袁壮士，在下刘备，昨日刚来投军，现在是涿郡义从假司马。” 袁野回礼：“刘司马。” 曹操在旁边站着，看着刘备和袁野互相见礼。他知道，今天这面见完，袁绍心里那根刺，又深了几分。 第29章 张飞 第29章张飞 曹操站在空地上，看着袁野和刘备三人互相见礼。 刘备拱手道：“袁壮士，这两位是我义弟，关羽，字云长；张飞，字益德，他们现在都是假军侯。” 张飞、关羽都点头致意。 袁野回礼：“关军侯，张军侯。” 曹操在旁边笑着开口了：“玄德，你这两位义弟，一看就是万人敌。云长九尺身高，气度沉稳，一杆大刀在手，当世少有对手。益德八尺虎躯，面阔口方，一看就是当世猛将。” 张飞咧嘴笑了一下，声音洪亮：“曹都尉过奖了。” 曹操又转向袁野：“不过，说起猛将，我至今忘不了长社那一夜。袁野单骑冲入波才阵中，杀穿黄巾力士，一枪挑落波才。我当时就想，项羽在世，也不过如此。” 张飞的笑容收住了。他看了看袁野，又看了看曹操。 关羽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说话。 张飞忽然开口了：“袁兄弟，你今年多大？” 袁野道：“十七。” 张飞眼睛一亮：“我也十七。咱俩一般大。你长社斩波才，我随大哥在涿郡砍黄巾。我一直觉得自己够猛了，今日听曹都尉这么一说，倒想跟你过两招。” 关羽看了张飞一眼，没有说话。但袁野注意到，关羽的手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曹操也注意到了。他笑着说：“益德好兴致。袁野，你觉得呢？” 袁野看了曹操一眼。他哪能听不出曹操的意思。 曹操想见识一下他和关羽的较量。张飞先沉不住气，要是张飞不敌，关羽肯定坐不住。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袁野自己也想知道，他的实力在当代猛将中能排到哪。 “好。”袁野道。 张飞哈哈一笑，转身让人去牵马。 曹操让人把校场清出来。 消息传开，营中士卒纷纷围过来，连孙坚也带人来到了校场。 袁野走到赤骊旁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赤骊虽然只是一匹普通马，但袁野骑了它多年，人马之间默契十足。他取过丈二马枪，枪尖朝前，拨马来到校场中央。 张飞骑的是一匹黑马，膘肥体壮，比赤骊高出一些，也是一匹良驹。他手持丈八蛇矛，矛尖闪着寒光。 两人拉开距离，正要交手。 曹操忽然叫停：“且慢！” 袁野勒住缰绳，回头看向曹操。 曹操走过来，说：“袁野，你用的是丈二的马枪，马上作战，比较吃亏。赤骊也只是一匹普通马，跑不过张益德的良驹。” 他招了招手，和亲卫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亲卫从曹操的辎重车上取下一杆马槊抬了过来。 那是长社之战后，曹操特意让人从洛阳武库中讨来的，给袁野预备的。 那杆马槊槊杆油亮，槊锋寒光凛冽，槊杆上缠着细密的葛布，漆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曹操又让人把一匹乌孙马牵了过来。 正是长社之战时，他借给袁野骑过的乌孙马，肩高超过一米五，四肢修长，毛色油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张飞(第2/2页) 袁野翻身下马，接过那杆马槊。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在槊杆上滑了一下。 这杆槊比他的丈二马枪重了将近一倍，但重心极稳，槊杆的粗细刚好贴合他的握法。他掂了掂，又转了一圈，槊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不由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马槊，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喜欢。 “哈哈哈。”曹操大笑着：“袁野，我觉得马槊更适合你。” “谢曹公。”袁野没有推辞。他翻身上了乌孙马，乌孙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刨了刨地。 袁野将马槊横在身前，槊尖朝前。他骑在乌孙马上，换上了马槊，整个人的气势比方才骑赤骊、持马枪时涨了一大截。他看向张飞时，眼神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完全变了一个人。 张飞看着袁野换马换槊，咧嘴笑了：“好！这才公平！” 关羽站在场边，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袁野手中的马槊。他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 张飞拨转黑马，拉开距离。袁野也拨转乌孙马，退到校场另一端。两匹马一黑一棕，相距百余步，在校场两端对峙。 曹操退到刘备身旁，低声说：“玄德，你看好了。” 刘备点头。他的目光在袁野和张飞之间来回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攥得很紧。 张飞先动了。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朝袁野冲来。 张飞将丈八蛇矛压得很低，矛尖几乎贴着地面，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像一头扑食的猛兽。 袁野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张飞的黑马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乌孙马的耳朵竖了起来，四蹄开始躁动，但袁野的手在缰绳上轻轻一带，乌孙马便稳住了。 十步。 袁野动了。 乌孙马四蹄猛蹬，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比张飞的黑马还快。两马对冲，距离瞬间缩到五步。袁野深吸一口气，借助马势和自身身高臂长的优势，马槊直刺张飞面门。 张飞瞳孔一缩，举矛格挡。丈八蛇矛缠上马槊，试图将槊锋拨开。但袁野的力量太大，速度太快，槊锋只是偏了半寸，擦着张飞的肩膀刺了过去。两马错身的一瞬间，袁野扭动腰身，双腿夹住马腹，马槊迅速甩动，槊头从头顶狠狠劈下来。 张飞心头一惊，急忙用双手撑起蛇矛格挡。 “铛——！” 金铁撞击声震得周围士卒耳膜发麻。 张飞只觉得虎口一阵麻痛，双手几乎握不住蛇矛。他胯下的黑马更惨。 这一槊力劈华山，如有千斤之力，黑马四蹄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张飞咬紧牙关，死死撑住蛇矛，把马槊顶了回去。 两马错开，各自冲出十几步才勒住。 校场上一片安静。 孙坚等一众观战的战将、士卒们，都屏息凝神，每个人的脸上尽是骇然之色。 曹操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 刘备也看呆了，双手攥得发白。 关羽的眼神变了，变得非常认真，非常锐利。 第30章 关羽 第30章关羽 关羽盯着袁野手中的马槊，盯着袁野扭腰劈槊的那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 张飞喘着粗气，回头看着袁野。他手中的蛇矛还在微微发颤。 袁野已经调转马头，不过没有攻过来。 张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他抬头看着袁野，愣了几息，然后咧嘴笑了。 “哈哈哈~“ “好！“张飞大喊一声，声音洪亮，压过了校场上的风声，“再来！“ 袁野没有接话，他勒住乌孙马，把马槊收回身前，槊尖朝上。他看向张飞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呼吸平稳，像是刚才那一槊没有耗费他多少力气。 曹操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他偏过头，对刘备说：“玄德，翼德虽是好汉，但袁野这杆马槊，不是谁都能硬接的，若是再战下去，恐伤了翼德。“ 刘备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张飞，落在袁野身上。他昨天遇到袁野时，只觉得袁野气度不凡。现在何止是气度不凡，简直刷新了他对猛将的认知。 关羽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大哥，我想试试。“ 刘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曹操听到了。他转过头，看着关羽，嘴角微微翘起。他也很好奇，关羽和袁野之间，孰高孰低。 就在这时，张飞骑着马，再次冲向袁野。 袁野这次没有动，而是在原地等着张飞。 张飞的战马加速后，他猛吸一口气，同时调动全身力量，手里的丈八蛇矛朝着袁野狠狠刺去。 这速度已经很快了。孙坚身后的韩当、程普已经傻眼了。这一矛要是刺他们，他们可能都躲不开。本以为袁野已经够强了，没想到张飞也这么厉害。 眼看长矛刺来，袁野整个人的身体突然后仰，躺在了马背上。 张飞的蛇矛刺空。 张飞愣住了。曹操、刘备，以及在场的孙坚等人，都傻眼了。袁野不仅有力量，有速度，而且马背上的技艺竟然如此之高。 而在袁野躺倒后，张飞也反应过来，他扭动腰身，挥矛扫向袁野。 袁野双腿夹住马腹，整个人像弹簧一般弹起，手里的马槊瞬间挡出。 伴随着一声金铁撞击声，袁野挡住了张飞的攻击。 这一幕把所有人看石化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袁野只防不攻了。而且，通过袁野的表现，高下立判。袁野在攻防方面，都胜过张飞。 力量、速度、技巧，完胜。 “俺不如你。“张飞调转马头，认输了。 “承让。“袁野淡淡地说。 “某来与你一战。“ 关羽站起身，示意身边士卒去牵马。 关羽的马是很普通的战马，和张飞的良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曹操见状，急忙起身：“云长，且慢。“ 关羽看着曹操，面露疑惑，还有一丝不耐烦。他的傲气完全起来了，想要和袁野一分高下。 曹操说关羽的战马不行，于是让人去牵他的另一匹乌孙马。 棕色的，毛色油亮，肩高与方才那匹相仿。 刘备看着曹操拿出两匹好马、一杆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马槊，十分羡慕。 孙坚见关羽也要上去较量，他也想和袁野较量一番了。 关羽换上了曹操的棕色乌孙马，手持青龙偃月刀，在校场另一端勒住缰绳。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匹马，肩高五尺有余，四肢修长，毛色油亮，确实是一匹难得的良驹。 关羽忍不住道了一声：“好马。“ 曹操哈哈大笑：“今日能见袁野和云长一战，真乃操之幸也。“ 刘备站在场边，看着曹操牵出两匹乌孙马、一杆马槊，又给关羽换了坐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甲胄，腰间的旧革带，脚下沾满尘土的布鞋。他羡慕。但他没有嫉妒。他只是把这份羡慕压在心里，看向校场中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关羽(第2/2页) 孙坚站在人群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场。他身后的韩当、程普也在看。 孙坚的目光从袁野身上移到关羽身上，又移回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程普听到了：“等他们打完，我也想试试。“ 程普看了他一眼：“主公，你的伤还没好。“ 孙坚没有接话。 校场上，袁野和关羽各自拨转马头，拉开距离。 乌孙马的蹄子在碎石地上刨了两下，鼻息很重。 袁野把马槊横在身前，槊尖朝前。他看向关羽，眼神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极淡的冷意。 关羽骑在棕色乌孙马上，青龙偃月刀拖在地上，刀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摸着长须，丹凤眼微微眯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股傲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气…… 弥漫在他周身。 两人相距近百步。 风从河谷方向灌上来，把校场边缘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袁野和关羽几乎同时动了。 两匹乌孙马同时嘶鸣，四蹄翻飞，向对方冲去。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依旧拖在地上，刀尖划着碎石，火星四溅。 拖刀计。 袁野心中一凛。他记得历史上这一招斩过的高手无数。华雄、颜良、文丑，那些名震一时的猛将，有多少是死在这拖刀计下的？一刀下去，马过人倒，头落尘埃。 但袁野没有被拖刀计影响。 他没有抢先攻，而是稳住乌孙马，压低马槊，槊尖朝前，等着关羽先出刀。他知道拖刀计的原理，关羽身高臂长，刀身又长又重，拖在地上时看不出攻击距离和速度。一旦对手误判距离冲上来，关羽突然发力，一刀劈下，对手来不及反应就被斩于马下。 袁野不抢这个先手。他要等关羽先出手。 关羽眼神一冷。他看清了袁野的意图，袁野没有上当。拖刀计被识破了，那就变成真正的对决。他猛吸一口气，从马背上突然暴起，双手握住青龙偃月刀的刀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袁野的方向猛地劈下。 这一刀，带着关羽全身的力量、战马的冲势，刀锋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袁野双手持马槊，横挡上去。 “铛……！“ 金铁撞击声震得校场四周的士卒耳朵发麻。袁野的乌孙马四蹄一软，膝盖几乎跪在地上。袁野双腿夹紧马腹，腰身下沉，把这一刀的力道硬生生扛了下来。马槊的槊杆被压得微微弯曲。 关羽能感觉到青龙偃月刀反震回来的力量。 那股力量从刀柄传到他的掌心，再从掌心传到手臂，震得他手腕发酸。他用力下压刀身，想用体重和刀势压垮袁野的防御。 然而，袁野纹丝不动。 关羽的眼神变了。 现在刀势已尽，他口中憋的气也用去大半，按理说，他本该调整。然而，关羽没有这么做，他换了握刀的角度，刀从“砍“变成“切“，他顺着槊杆，往下滑，要去切袁野握槊的右手。 袁野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右手松开马槊。 青龙偃月刀切了个空。 不等关羽调整刀势再攻，袁野的左手顺势压住槊杆，右手重新抓住槊柄，腰身猛地扭转，猿臂抡动，马槊横扫而出，槊头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关羽的腰腹。 关羽瞳孔骤缩，急忙握刀格挡。 “铛……！“ 第二声巨响。 关羽身形一晃，双脚夹紧马腹，但棕色乌孙马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侧着身子向旁边倾斜。 关羽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一片通红，虎口麻了。他咬紧牙关，把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左手在衣袍上蹭了一下，虎口已经渗出了血。 两马错开，各自冲出十几步。 校场上安静了。 第31章 惦记 第31章惦记 曹操张着嘴，一动不动。刘备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孙坚的表情变了……他原本只是想等关羽打完再上去试试，现在他得重新想了。韩当和程普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关羽勒住马，回头看向袁野。 他的丹凤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甘、震怒，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认可。 “再来。”关羽喝道。 袁野没有接话，他拨转乌孙马，把槊头点在地上。 关羽再次冲来。 这次他没有用拖刀计。他冲到半途，忽然把青龙偃月刀举过头顶，刀身朝下，以泰山压顶之势劈向袁野。 袁野突然挥动马槊，从下至上，撞向青龙偃月刀。 刀槊相交，又是一声巨响。 关羽不等招式用老，收刀再劈。 一刀，两刀，三刀……他连续劈出七八刀，每一刀都带着全身的力量。 袁野同样挥出七八槊。 铛！铛！铛！ 每次刀槊碰撞，都会溅起火星，足可见两人的劲力有多大。 两匹乌孙马在校场上绕着圈慢跑，马蹄在碎石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关羽劈到第八刀时，力气已经不如前几刀了。 袁野感觉到槊杆上的压力变轻了，他猛地反推，马槊从防御转为进攻，槊尖直刺关羽胸口。 关羽收刀不及，只能侧身避开。 槊尖擦着他的甲胄划过，在绿袍上留下一道口子。 关羽惊出一身冷汗。如果这一槊再偏半寸，就刺中他的腰了。 两马再次错开。 关羽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绿袍上的口子。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把青龙偃月刀往肩上一搁，拨转马头，朝袁野拱了拱手。 “袁壮士好槊法，某不如也。”关羽道。 袁野暗呼一口气，也收了马槊，拱手回礼：“关军侯刀法，袁野佩服。” 关羽没有再说话。他拨转马头，走回刘备身边。 他的左手还在抖，虎口的血已经渗到了刀柄上。他把青龙偃月刀靠在马侧，翻身下马，走到刘备身后，站定，不再看校场。 曹操看着关羽的背影，又看了看校场中央的袁野，忽然笑了一声。他偏过头，对刘备说：“玄德，你这两位义弟，都是万人敌。但袁野用上这杆马槊，怕是当世能硬接的人，屈指可数。” 刘备点了点头。 他看向袁野的眼神变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袁野这般勇武的猛将，若是有他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同时，他羡慕曹操能拿出两匹乌孙马、一杆马槊，但他更羡慕的是……袁野这样的猛将，居然只是袁绍的部曲，被袁绍当护卫用，简直是大材小用。 这时，孙坚忽然开口了。他走到校场边缘，看着袁野，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袁壮士，改日我也想讨教一番。” 袁野看了他一眼。此刻孙坚的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武将之间很纯粹的……想打一场的欲望。 袁野没有立刻接话。 曹操在旁边笑着说：“文台，你的伤还没好，急什么？袁野又不会跑。” 孙坚看了曹操一眼，没有再说。 袁野翻身下马，把马槊还给曹操的亲卫。他摸了摸乌孙马的脖子，乌孙马凑过来蹭他的肩膀。他把乌孙马牵回曹操面前，拱手道：“多谢曹公。” 曹操摆了摆手：“马槊和乌孙马，你想用就随时来取。反正我留着也是留着。” 袁野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 赤骊还拴在帐外的马桩上，见他回来，打了个响鼻。 虽然赤骊只是一匹普通的马，但是陪伴他多年，彼此间情谊深厚。 袁野解开赤骊的缰绳，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带它出去溜溜。 骑在马背上，袁野取下马枪，握在手里。 丈二的马枪在手里，和丈八的马槊相比，就轻多了。 而且，马枪没有马槊的韧性和重量，若是用这杆马枪对上关羽、张飞，今天绝对不能速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惦记(第2/2页) 只是良驹和马槊这类的资源，都不是轻易能得到的东西。 虽然曹操愿意给，但是袁野明白，天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拿了曹操的东西，就得给曹操做事。 除非袁野也和历史上的关羽一样，帮曹操来个斩颜良，诛文丑。 …… 刘备、关羽、张飞回到营帐内。 帐中只留了他们三人。 关羽把青龙偃月刀靠在榻边，沉默地坐到一张胡床上。他左手的虎口已经用布条草草缠了一圈，但血还是洇了出来，将白布染出一片暗红。 他低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道被马槊震出的缺口，半晌没说话。 张飞就没那么安静了。他一进帐就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一屁股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自己裂了口的虎口，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刘备坐在正位上，看着两个弟弟。他没急着开口，等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云长，益德。“ 关羽抬起头。张飞也抬起头，咧着嘴，脸上还带着校场上那股不服气的劲，但眼神里已经没有在校场上那股傲气了。 “大哥。“关羽低声道，他站起身，张飞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关羽先开口：“今日比武，某……输了。“ 张飞也闷声道：“俺也输了。那袁兄弟的槊法，确实了得。俺们给大哥丢脸了。“ 刘备急忙起身，绕过案几，一手扶住关羽的胳膊，一手按住张飞的肩膀，把他们按回胡床上。 “说的什么话。“刘备的声音很温和，“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二人今日对上的，是何等人物？袁野十七岁，单骑冲阵、一枪挑落波才的猛将。这样的勇武，世间罕见。“ 刘备顿了顿，目光从关羽脸上移到张飞脸上，又收回来，缓缓道：“依我之见，就算项羽再世，也未必能胜他。“ 帐中安静了一瞬。 张飞咂了咂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关羽沉默了片刻，丹凤眼微微垂下，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大哥说的是。此人确实……非寻常之辈。“ 刘备叹了口气，走回案几后面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惋惜： “可惜了。“ “袁野这般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这样的一块美玉，却只能做袁本初的护卫，真是……美玉沉泥，良驹困厩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关羽、张飞听的。 关羽听到这里，抬起了头。 他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目光落在刘备脸上。他看出了刘备话里的心思。 不是单纯的惋惜，是惋惜里带着一种……想法。 关羽沉吟了一息，开口道：“大哥。今日见袁绍时，某观他与袁野的面相，二人眉眼之间，有七八分相似。“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张飞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膝盖：“二哥你这么一提，俺也想起来了！那袁野的眼睛、鼻子、下颌，跟袁绍确实像！莫不是……“ 张飞的声音大了起来，话到嘴边要脱口而出。 “袁绍的私生子？“ “嘘！“ 刘备猛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右手食指竖在唇前。他脸色一正，压低声音道：“此事万万不可对外人言。“ 帐中三人同时安静下来。 刘备环顾了一下帐门方向，确认没有人靠近，才继续道：“若此事为真，袁野的身份便更加复杂。袁本初面上容他，心里未必真当他是自家人。否则，以他的勇武，何至于到今日还只是个部曲？“ 关羽点了点头，丹凤眼里的光芒收敛了，变成一种深沉的平静。他低声道：“大哥所言有理。此人……可交，但不可急。“ 张飞挠了挠头，压着嗓子道：“那俺们咋办？“ 刘备微微一笑，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急。来日方长。“ 第32章 先登 第32章先登 刘备几乎每天都来串门。 袁野在帐前翻《孙子兵法》的时候，刘备会走过来，在旁边那块石头上坐下。 两个人从“兵之情主速“聊到“以正合，以奇胜“，从长社的火攻聊到冀州的围城。 刘备发现袁野不只是猛将，他对兵法的理解远超自身的年纪。 袁野也发现刘备的见识，远超一个落魄宗室，他看人看事，有一种袁绍都没有的透彻。 而且，刘备很会“共情“，总是聊些历史上大器晚成，险些被埋没的人才。 比如，姜子牙、百里奚、宁戚、管仲、孙叔敖、韩信等。 尤其是提到韩信，刘备就感慨项羽识人不明，险些让美玉沉泥，良驹困厩，幸好遇到了刘邦，刘邦知人善用，才让韩信一展所长。 袁野挺喜欢和刘备聊天的，刘备的话特别多，有点话痨，总是能找出话题。 袁野不太喜欢说话，但是愿意听刘备讲。 如果真要找不喜的地方，那就是刘备总想留在袁野帐中过夜，说是“抵足而眠，好继续聊”。 袁野不习惯跟人挤一张榻，每次都拒绝了。 刘备也不恼，第二天照来。 关羽和张飞也常来。 张飞每来必打，打了就输，输了就走，第二天又来了。 袁野没找曹操借马，借马槊，而是骑回了赤骊，用回了丈二马枪。 张飞以为自己终于能找回场子，结果三十多回合下来，袁野用赤骊的灵活性和急停转向，一枪杆把他扫下马去。 关羽站在场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多数时间都在观察，他发现袁野用枪、用槊的技法，非常灵活，尤其是配合骑术。 哪怕袁野骑的是赤骊，也不限制他的武艺。 这让关羽找到了提升的方向，他也开始提升自身的骑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地道在挖，围城在继续。 袁野在每天上午值守两个时辰之外，跟刘备论兵，跟张飞切磋。日子看起来平静。 地道挖到第五十天的时候，出事了。 城南的地道已经掘进了三百多步，离城墙地基只剩十几步。工匠们日夜轮换，用木柱支撑着掏空的地基。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直到那天深夜，东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塌陷声。 黄巾军也在挖地道。 他们从城中向外挖了数条横向地道，用陶瓮埋在土里听声，判断官军地道的位置。 两条地道撞上了，地下的泥土和木柱同时坍塌。 官军的工匠被埋了十几个，黄巾军那边也死了不少。 地道里的战斗，从地下打到地面。 第二天，皇甫嵩下令地道继续挖，但派北军精锐携带短刀、盾牌进地道，与黄巾军争夺地下空间。 地道里狭窄，长兵器施展不开，双方只能用短刀和盾牌搏命。 地道战持续了五天。官军靠着装备优势，一步步把黄巾军的地道逼退。 最终，木柱被点燃，城南的一段城墙地基塌陷。 裂缝从城根一直延伸到城头，宽处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 皇甫嵩站在望楼上，看着那道裂缝，他眼神放光：“全军总攻。“ 清晨。 鼓声从汉军大营中响起，号角吹了三遍。 官军从四面同时向城墙发起进攻。 城南那段被地道震裂的城墙是主攻方向，皇甫嵩把北军精锐调了上去，郭典的郡兵紧随其后。 冀州豪强的部曲负责攻打东面和西面的城门，牵制守军兵力。 破城在即，袁绍终于舍得派出颜良、文丑，准备抢下先登之功。 曹操的羽林骑在南门外巡逻，截断一切可能的突围通道。 袁绍本人站在中军旗下，远远看着南门的攻城。 颜良、文丑已经带人冲向了缺口。但城头缺口处太窄，人挤在一起，冲了三波都没冲上去。 袁绍在中军旗下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陈堪低声说：“主公，缺口太窄，颜良、文丑施展不开。”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向袁野。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这次攻城，他以为没他的事情。 “袁野。“袁绍对袁野说：“今日你也去。“ 袁野以为他听错了，反应过来后，立即拱手：“唯。“ 咚咚咚。 战鼓声敲响，全军振奋。 呜—— 低沉的号角声，让全军的血液都在沸腾。 “开始攻城！“ 随着一声令下，最精锐的北军士兵架着云梯、推着井阑、冲车浩浩荡荡杀向南面城墙。 鼓声一阵紧过一阵。云梯一架接一架靠上城墙，井阑上的弩手不停放箭，压制城头守军。冲车撞击着东门和西门，木石撞击声混着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先登(第2/2页) 袁野提着马枪，紧跟在袁绍中军旗后。 碎石堆上全是断砖碎瓦，脚踩上去打滑。前面的北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往上冲，有人被城头滚木砸下来，有人被金汁烫得惨叫，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 袁野没有走云梯。他绕到城墙缺口处，踩着碎石堆往上攀。碎石在他脚下不断滑落，他一手持枪，一手抓住凸出墙面的断砖，借力往上。 城头上，黄巾军的守军已经乱了。地道塌陷导致城墙裂开，守军阵型被撕出一道口子，北军士兵从缺口处涌入，双方在城头短兵相接。 袁野翻上城头的一瞬间，一杆长矛迎面刺来。 他侧身避开，马枪横扫，枪头砸中那名黄巾卒的脖颈，颈椎断裂的闷响清晰可闻，尸体翻倒在地。 “杀上去！“ “上去！“ 身后有北军士卒嘶喊。 袁野没有回头。他一步跨上城墙女墙边缘，马枪前刺，穿透了一名正在装填弩机的黄巾射手。拔枪时带出一蓬血雾，溅在他甲胄上。 缺口处的战况最激烈。 黄巾军的小帅带着几十名刀盾手堵在缺口内侧，试图把攀上城头的官军逼回去。 袁野冲过去，马枪连刺三人，硬生生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路。 一名黄巾刀盾手举盾迎上来，盾牌挡住了枪尖。袁野手腕一翻，枪杆猛击盾面，力量之大直接将那名刀盾手连人带盾撞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名黄巾兵。 “放箭！放箭！“有黄巾小帅在后面嘶吼。 城头内侧的弩手调转方向，朝袁野射来。 第一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在甲片上留下一道白痕。第二箭射中他左臂外侧，箭头扎进皮肉，血立刻洇了出来。 袁野咬牙，没有停步，马枪横扫，将一名举弓的黄巾射手拦腰扫倒。 第三箭射中他右腿膝盖上方，箭头穿透了扎甲，卡在肌肉里。袁野腿一弯，他立即用马枪杵撑住身体。 “杀了他！“数名黄巾力士从缺口内侧冲上来。这些人身高八尺以上，披着简陋的皮甲，手持大刀和铁锤，是黄巾军里挑出来的死士。 袁野猛地咬牙，右腿箭伤钻心，但马枪没有慢半分，疼痛反而激出了凶性。 第一名力士挥锤砸来，袁野矮身闪过，马枪从下往上挑，枪锋穿透力士的下巴，从口腔刺入颅脑。力士的锤脱手飞出，砸在城墙上碎成两截。 第二名力士举刀劈下，袁野用枪杆格挡，刀锋在枪杆上砍出一道深痕。他借力旋身，马枪尾部猛击力士面门，鼻骨碎裂的声音混在喊杀声里。力士仰面倒下，袁野补了一枪，穿透胸口。 第三名力士见状，竟迟疑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袁野的马枪已经到了他咽喉前。 “啊！“袁野怒吼着，冲进人群里。 数十名黄巾力士竟被他一人杀得节节后退。 城头上的人开始后退。 不是溃逃，是一种本能的、面对不可战胜的对手时的恐惧。袁野浑身是血，左臂一支箭还在肉里，右腿膝盖上方插着另一支，甲胄上到处是刀痕和箭孔。但他站在那里，马枪横在身前，像一尊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 “别退！别退！“黄巾小帅在后面挥刀砍了两个后退的士卒，但没人听他的了。 袁野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城头上的黄巾军就退一步。 一名黄巾小帅咬牙冲上来，手持环首刀，刀法还算像样。袁野没有用枪，他右手松开马枪，左手单手持枪横挡，右手拔出腰间环首刀，一刀劈下。 小帅举刀格挡，但袁野这一刀带着全身的冲势和满腔的杀意，刀锋直接劈断了对面的环首刀，余势不减，从肩甲劈入，将那名小帅连肩带胸劈成两半。 血喷了袁野一脸。他抹了一把眼睛，继续往前。 城头上的黄巾军终于崩了。 不是被打散的那种崩，是被一个人吓崩的。 一个浑身插着箭、满身刀伤、血糊了半张脸的少年，提着一杆马枪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有人倒下。 没人敢挡在他面前。 “先登！先登！“ 城下传来震天的呐喊声。 北军士兵看到城头上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士气大振，云梯上的人攀得更快了。 袁野站在城头最高处，马枪杵在砖缝里，一手撑着枪杆，低头看着城下的袁绍中军旗。 他的视线被鲜血糊住，有些模糊。左臂和右腿的箭伤在流血，身上还有十几处刀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划到肋下，甲片翻卷，皮肉外翻。 城头，被他拿下了。 第33章 神兵 第33章神兵 越来越多的汉军登上城头，并且逐步把城头上的黄巾军往城内压缩。 袁野没有继续进城。 他拄着马枪，靠着城垛坐下来，把马枪横在膝上、环首刀放在旁边。 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右腿膝盖上方的箭伤，已经让整条裤腿都被血浸透了。 颜良、文丑带着人从他身边冲过去，涌入城中。 颜良经过他时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文丑跟在后面，微微点了一下头。 北军从缺口涌入，越来越多。 城中的喊杀声从近到远。 袁野坐在城头，听着那些声音。拿下先登之功即可，再多砍多少首级，也不会多一分赏赐。 …… 巷战持续了三天三夜。 张宝在乱军中被杀，头颅被送到皇甫嵩面前。 皇甫嵩看了一眼，合上匣盖，说：“传示四门。“ 张宝死了，但城中的黄巾军没有投降。 他们知道投降的下场。 长社的京观，南和的箩筐。 数十万黄巾军和他们的家眷，在街巷里、在院落中、在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里，跟涌入的官军搏命。 南门破了往北门退，北门被曹操的羽林骑堵住。东门破了往西门退，西门被冀州豪强的部曲封死。 四门之外，曹操的羽林骑来回巡逻，截杀每一个试图逃出城的人。 城中的厮杀又持续了七天。 七天之后，城中安静了。 北军和郡兵从城里撤出来时，甲胄上全是血。 皇甫嵩下令封城，不许任何人再出入。 城外的京观开始筑了，土台上的人头一层一层码上去。 刘备的部队始终没有进城。 城破那天，刘备带着关羽、张飞站在营门外，看着南门方向。 他们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 城头上的旗号换了，喊杀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又从稀疏变得沉寂。 关羽的丹凤眼一直盯着城头，手按在刀柄上。 张飞来回踱步，几次想往南门方向走，被刘备叫住了。 “大哥，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张飞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火气，“我们投皇甫嵩也有一个多月了，天天在后备着，一仗没打。城破那天，我们连城头都没摸到。“ 刘备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皇甫将军有他的安排。“ 关羽开口了，声音比张飞稳：“大哥，皇甫嵩分功，北军要占大头，郭典要分走一块，冀州豪强也得拿一块。我们涿郡义从，不在分配之列。“ 张飞攥着拳头，牙咬得咯咯响：“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回去算了。” 刘备转过身，看着两个弟弟，说：“我知道。但我们是客军，寄人篱下。皇甫将军让我们在后备着，是信不过我们，还是不想分功给我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广宗还没破，我们就有机会。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飞还想说什么，被关羽拉了一下袖子，憋了回去。 刘备看着南门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今天这个功，我们拿不到。但下曲阳打完了，还有广宗。广宗打完了，还有别的仗。只要我们在军中，总有我们建功的机会。“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淡然，但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 城破后第五天，袁绍把袁野叫到帐中。 袁野走进大帐时，袁绍正坐在上首喝茶。 陈堪站在旁边。 袁绍放下茶盏，看了袁野一眼。 袁野的左臂缠着白布，右腿走路还有些跛，但腰是直的。 “伤怎么样了？“袁绍问。 “皮肉伤，不碍事。“袁野答道。 袁绍点了点头，偏过头对陈堪说：“拿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神兵(第2/2页) 陈堪应了一声，走出帐外。过了一会儿，两个亲卫抬着一杆马槊进来，放在案前。槊杆油亮，槊锋寒光凛冽，槊杆上缠着细密的葛布，漆纹在帐中灯火下泛着暗红的光。袁野看了一眼，目光停住了。 袁绍说：“这杆马槊叫做破军，重86斤，传闻是陨铁打造。是从汝南老宅库里挑出来的，寻常人使不动它。“ 袁野没有说话。 袁绍继续说：“陈堪告诉我，你擅长使槊。孟德还特意从洛阳武库调了一杆马槊给你用。“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袁野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即便陈堪不说，袁绍也能从别处知道。曹操在拉拢袁野，虽然没说出口，但袁绍自然能联想到。 所以袁绍从汝南老宅调了一杆马槊。 袁家的槊，比曹操那杆更贵重，更有分量。 袁绍要用这杆马槊告诉袁野，你是我袁家的人，曹操能给你的东西，袁家能给的更好。 “拿着吧。“袁绍道。 袁野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马槊。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在槊杆上滑了一下。这杆槊比曹操那杆更沉，槊杆的粗细刚好贴合他的握法，槊锋的弧线流畅而锋利。 他掂了掂，转了一圈，槊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马槊，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珍惜。 袁绍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袁野抬起头，拱手道：“谢主公。“ 袁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很淡：“你在下曲阳为我拿下先登之功，我自会记下。待攻破广宗，平定冀州，返回洛阳，一并赏赐。“ “唯。“袁野拱手。 他抱着马槊退出大帐，回到自己的营帐。 赤骊拴在帐外的马桩上，见他出来，凑过来蹭他的肩膀。 袁野拍了拍它的脖子，把马槊靠在帐壁上，他坐在干草堆上。他把槊杆握在手里，从槊尾摸到槊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槊杆上的漆纹细腻而均匀，葛布的缠法紧密而有章法。 这是一杆好槊，比曹操那杆要沉。 曹操那杆槊在60多斤，已经是很好的槊了。 袁野把马槊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袁绍从汝南老宅调槊给他，不是因为他先登了。是因为曹操先给了他一杆槊。袁绍不能让曹操的人情落在袁野身上，所以他要用袁家的槊把袁野拴住。 这杆槊比金子值钱，也比金子更沉。 它是一份赏赐，也是一道枷锁。 但袁野需要这杆槊，他太想要一件神兵了。 他攥着槊杆，攥了很久。 …… 袁野走出营帐，看到刘备坐在营外的石头上。 关羽和张飞不在旁边。刘备一个人坐着，看着南门方向。 城头上的旗号已经全部换成了汉军的红旗，城下的京观还在筑，土台上的人头一层一层码上去，苍蝇黑压压地围着转。 袁野走过去，在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备开口了：“恭喜袁壮士，拿下先登之功。“ 袁野轻轻点头。 刘备又说：“我们都听说了。城头缺口处，颜良、文丑冲了三波没冲上去，最后是你拿下的。“ 袁野没有接话。 刘备偏过头，看着他，说：“袁壮士，你这样的猛将，在袁本初帐下当护卫，可惜了。“ 袁野看着京观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司马，你们也可惜了。“ 刘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拍了拍袁野的肩膀，站起来，说：“贼寇尚未平定，你我还有立功的机会。“ 刘备走了。 袁野坐在石头上，看着刘备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第34章 坑杀 第34章坑杀 土台上的人头一层一层码上去，从几百颗到几千颗，再到上万颗。 土台越筑越高，苍蝇黑压压地围着转，几里外就能闻到那股味道。 统计战果的文书送到皇甫嵩案前时，他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斩杀黄巾军十余万，缴获军械无数。 数字是对的。 但文书上没有写的，是城中还有几十万黄巾家眷。 老人、妇人、孩童。 这些人不是士兵，没有兵器，城破之后就缩在街巷里、地窖里、每一个能藏身的角落里，等着官军来找。 他们也没有粮。 皇甫嵩召集诸将议事。 中军大帐里站了一圈人。 郭典、袁绍、曹操、鲍鸿、孙坚等北军将领，以及一众冀州各郡县的世家子弟、豪强首领。 皇甫嵩坐在上首，把问题摆了出来：这些人怎么处置？ 帐中沉默了很久。 没人说话。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说。 皇甫嵩自己开口了：“城中粮草不多。若是留在城中，无粮可养。“ 郭典站在下面，低声说了一句：“若都杀了，恐失民心。“ 帐中更安静了。 皇甫嵩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袁野在帐外，他记得历史上，围城的结果是大量黄巾军被饿死，城内出现人食人的现象。 若是没有破城，那现在反倒是不会这么为难。 粮草的事，比想象中更糟。 传闻下曲阳府库中至少有二十万斛粮。 城破后清点，皇甫嵩派人去查收，实际仅剩下两万多斛。 皇甫嵩派人去查了账册，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很多粮食在黄巾之乱前就被“调走“了。 调到哪去了，账上写的是“被黄巾所掠“。 实际上，冀州各郡县官员借着黄巾之乱销账，把府库粮食贪墨了，全推到黄巾军头上。 再加上冀州连续三年。 干旱、疫病、黄巾之乱，三重打击，民间存粮早已耗尽。 田里长不出庄稼，仓里没有余粮，百姓要么投了黄巾，要么饿死在路上。 皇甫嵩看着账册，沉默了很久。 他合上账册，放在案角。 案上还有一份文书，是洛阳来的，说朝廷正在调拨粮草，但路上被雨耽搁了，到冀州还得等。 等。 等的时候，几十万人吃什么？ 城破后第七天，洛阳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宦官骑着马，穿着绛色官服，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随从。他带着皇帝的诏书，在军前宣读了。 表彰皇甫嵩平定冀州黄巾之功，加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户。 诏书读完，众将跪拜谢恩。 宦官被请进中军大帐，单独见了皇甫嵩。 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宦官坐在客位上，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城中贼寇家眷，留之无益，恐生后患。“ 他没有说“杀“，也没有说“处置“。但意思很清楚。 他又说了一句：“朝廷没有多余的粮赈济冀州。“ 说完，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拍了拍皇甫嵩的肩膀，笑着说：“皇甫将军辛苦了。陛下对将军的功劳，心里是有数的。“ 宦官走了。 皇甫嵩站在帐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面。帐里安静了很久。 当夜，皇甫嵩独坐帐中。 案上放着两份文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坑杀(第2/2页) 一份是战功表，墨迹还没干。 一份是粮簿，数字触目惊心。 他年轻时在凉州平羌。那时候他跟着段颎，段颎说“蛮夷畏威不怀德，当以杀止杀“。他当时觉得不对，但没有反驳。 后来他师从太尉陈球，读《春秋》，读《左传》，读“仁者爱人“四个字读了千百遍。 他是一个儒将。他打了一辈子仗，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一次，杀过这么多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是汉臣。左中郎将，持节统帅。他要对朝廷负责，对皇帝负责，对这场平叛负责。 他没有粮。没有钱。没有退路。 皇甫嵩拿起笔。笔尖悬在军令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了。 军令下达的那天，没有人宣读。 北军和郡兵在城西郊外，挖了数百个大坑，每个坑能容上千人。 坑挖好的时候，士兵们站在坑边，没有人说话。 几十万黄巾家眷被分批驱赶到城西。 连续数天。 老人走不动，被人拖着。 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妇人也在哭。 有人跪下来求，有人抱着士卒的腿不松手。 北军士卒站在坑边，举着长矛，在军官的命令下，他们把老弱推进坑里。 关羽站在营门外，远远看着城西方向。他的手按在佩剑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张飞站在他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猛地转身，往城西方向走了两步，被刘备一把拉住。 “别去。“刘备的声音很低。 张飞回头看他，眼睛红了：“大哥，那是几十万人啊！“ 刘备闭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死死扣着张飞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 袁野站在袁绍中军旗旁，看着城西方向。 来到这个时代十七年，他所见的、所听闻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这个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皇甫嵩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一本《春秋》。 书翻开在案上，一页都没有翻过。 袁绍等人在大营中，每个人都很安静。 坑杀持续了数天。 最后一天的黄昏，城西安静了。 …… 黄巾军的人头继续往土台上码，家眷的尸体填进大坑，填完之后覆土。 皇甫嵩下令在城南立了一块碑，上书“平冀州黄巾碑“五个大字。 碑文是皇甫嵩亲笔写的，写得很短，只记战功，不提坑杀之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碑下埋的是什么。 坑杀之后那几天，刘备三兄弟的营中沉默了很久。 张飞坐在帐外，一拳砸在地上，指节裂了，血渗进泥土里。他砸了第二拳，第三拳，直到刘备走出来，蹲在他面前，用手按住他的拳头。 关羽没有说话。他坐在帐里，磨了一整天的佩剑。磨石上的水从清变红，不知道是锈还是血。磨完之后，他把剑插回鞘中，坐在那里，看着帐顶，一坐就是半夜。 刘备站在营门外，看着城西的方向。他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这就是乱世。“ 张飞抬起头，眼睛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来。 关羽把剑插回鞘中，站起来，走到刘备身后，说：“大哥，广宗还去不去？“ 刘备点头：“去。“ …… 几天后，皇甫嵩的军队拔营南下广宗。 第35章 董卓 第35章董卓 南下广宗，行军三日。 冀州大地满目疮痍。田地荒芜，杂草长到齐腰高，村落废弃，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几具白骨。沿途看不到一个活人，连狗都饿死了。 袁野骑着赤骊走在队伍中间。破军没有挂在马侧——槊杆太长太重，加上袁野自身的体重和甲胄，对赤骊是很大的负担。袁绍特意拨了一匹拉辎重的驮马，专门驮破军。 曹操的羽林骑在队伍前列，刘备的涿郡义从编入了后军序列。虽然装备很差，但是刘备腰杆挺得很直。 第三日黄昏，大军抵达广宗。 远远就看见了西凉军的大营。营盘绵延数里，扎得粗犷，栅栏参差不齐，拒马歪歪斜斜插在地上，有些地方干脆没插拒马，用几辆破车挡着。营门两侧的旗杆一根高一根低，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跟皇甫嵩、卢植的严整营盘一比，像是两拨人。 营门外，董卓没有亲自出迎。出来接应的是董旻，骑着一匹黑马，穿着凉州式的皮铠，脸上带着不冷不热的笑。他拱了拱手道：“董将军正在帐中议事，请皇甫将军稍候。“ 皇甫嵩点了点头，勒住马，没有下鞍。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董卓才派人来请。 皇甫嵩带着袁绍、曹操、鲍鸿、孙坚、郭典等人入帐。董卓的大帐比皇甫嵩的宽敞，但内部很乱。案上堆着酒壶和肉脯，地上铺的毡子皱巴巴的，角落里扔着几副没收拾的甲胄。董卓坐在上首，身材粗壮，面有横肉，穿着一身凉州风格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环首刀，刀鞘上镶着宝石。他身后站着牛辅、李傕、郭汜、张济等西凉将领，一个个面相凶悍。 董卓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抬了抬手：“义真兄，坐。“ 皇甫嵩面色不变，在客位坐下。 董卓开门见山：“下曲阳破了，义真兄好大的功劳。“语气里带着酸意。 皇甫嵩谦虚了几句：“皇甫嵩不敢居功，此乃诸将协力，方得破城。“ 董卓话锋一转：“我在广宗围了月余，张梁缩在城里不出来。城高池深，强攻折损太大。义真兄来了，正好，这广宗城交由你来打。“ 帐中安静了一瞬。这话表面上是让功，实际上是在甩锅。 广宗城坚，张梁死守，董卓打了一个多月没打下来，折损不小。朝廷方面，虽然对董卓没有明面上的不满，但他要是继续像卢植一样只围不攻，难保不会落得跟卢植一个下场。现在皇甫嵩来了，他便把这块硬骨头推过去。皇甫嵩能打下来，功劳让给他又何妨？打不下来，折损的是皇甫嵩的人。 皇甫嵩面色不变：“董将军辛苦，广宗之事，还需朝廷决断，再做计议。“ 董卓见皇甫嵩不接招，转头看向袁绍。 “袁本初。“董卓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黄牙，“你父亲袁逢在时，我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说着，董卓用手比划了一下，引起西凉军将领一阵哄笑。 袁绍站在皇甫嵩身后，冷冷回了一句：“董将军记性不错，只是带兵的本事差了一些。“ 帐中气氛紧了一分。牛辅从董卓身后站出来半步，插嘴道：“袁本初，你这是什么意思？“ 袁绍看了牛辅一眼，没理他，对董卓说：“某听说董将军围广宗月余，损兵折将无数，不知接下来的战事，有何高见？“ 这话戳到了董卓的痛处。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袁本初，你是在讥讽我？“ 袁绍不慌不忙：“不敢。只是下曲阳已破，广宗若再拖下去，朝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董卓拍案而起。案上的酒壶晃了一下，酒洒出来。身后牛辅、李傕等人怒视袁绍，手按在刀柄上。 袁绍不慌不忙，偏过头，说了一句： “袁野。“ 袁野从袁绍身后走出来。九尺的身高，肩宽腰窄，左手按在腰间环首刀上。他站在袁绍身侧，比帐中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像一根铁柱子杵在那里。 他目光扫过牛辅、李傕、郭汜等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牛辅的手按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敢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董卓(第2/2页) 李傕没有看袁野，而是偏过头，看了董卓一眼，他在等董卓的示意。 郭汜的目光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不想再看了。 董卓看着袁野，瞳孔微缩。他是凉州出身，见过不少猛将，凉州军中也不缺身高力大的汉子。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尽是肃杀之气，光是杵着不动，就足够威慑众人。 袁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帐中安静了一息。 皇甫嵩适时开口：“董将军，广宗之事，容后再议。我先安顿大军。“ 董卓沉默了一会儿，坐回席上，挥了挥手：“义真兄，请自便。“ 皇甫嵩带着众人出帐。 董卓看着袁野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问左右：“那个少年是何人？“ 董旻低声答：“应是叫袁野，袁绍的部曲。长社之战，万军之中阵斩波才；下曲阳又拿下先登之功。下曲阳破城后，末将便去查了。“ 董卓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去，再查清楚他的底细。“ “唯。“董旻拱手。 出帐后，袁绍步子不快不慢。 曹操在旁边笑了一声：“本初，仅需袁野一人，便把董卓的人都镇住了。“ 袁绍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那个轻蔑的笑，曹操看懂了。 袁野跟在后面，听着袁绍这番话，他暗暗冷笑。他知道历史上，袁绍确实看不起董卓，哪怕董卓占了洛阳，挟天子以令诸侯，袁绍还是瞧不上董卓。 曹操看了袁野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营门外，刘备三兄弟等着。看到袁绍等人出来，刘备迎上去，拱手问了问情况。袁绍简单说了两句，刘备点头，目光越过袁绍，落在袁野身上。 关羽站在刘备身后，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看着袁野手中的破军。 张飞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小子站在那里，董卓的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当夜。皇甫嵩的中军大营扎在广宗城南，与董卓的西凉军大营相距三里。两军之间隔着一条浅河，河上有桥，但两军互不往来。 袁野在帐外擦槊。他擦了半个时辰，从槊尾到槊锋，一寸一寸地擦。槊杆上的漆纹被布擦得发亮，槊锋上的寒光映着篝火。赤骊拴在旁边，低头嚼草料，偶尔甩一下尾巴。 袁绍让袁野从明天开始多出来露露脸，震慑一下西凉军。 第二天，皇甫嵩与董卓合兵，来到广宗城下。 广宗城高池深，张梁据城死守。城头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弓箭手日夜轮值，官军靠近百步之内就有箭雨招呼。 董卓之前围了一个多月，试过多次强攻，损兵折将，好不容易爬上城头，却又功亏一篑；也试过挖地道，被城里掘沟截了；实在是没招了，只能用卢植的老办法继续围城。只是董卓看城头的黄巾军各个脸上不见饥色，便认定广宗城中粮草还很充足。 皇甫嵩登上巢车，看完城内的情况后，召集军议，讨论破城之策。 董卓主张继续强攻：“义真兄帐下皆是善战之士，猛攻之下，广宗必破。“ 皇甫嵩沉默了一会儿，说： “先试攻城，探明虚实。若不可为，再议。” 他虽然讨厌董卓，但是卢植、董卓都不是无能之辈，二人围了这么久都没打下来，广宗城防之严密可想而知。更何况下曲阳刚打完，兵员尚需休整，此时强攻，代价太大。 袁绍道：“广宗城中有十余万黄巾军，加上家眷，粮草消耗巨大。不如围而不攻，等其粮尽。“ 董卓冷笑：“我和卢植围了这么久，城内粮草还够。若是再围数月，朝廷恐怕先撑不住。“ 袁绍正要开口，董旻站出来说道：“某听闻袁将军帐下猛将如云，且刚拿下先登之功，不如由袁将军担任先锋，再试上一试。“ 董卓哈哈大笑：“如此甚好，若是本初愿意，某亲自为本初掠阵。“ 袁绍的脸立即阴沉下来。 第36章 炮灰 第36章炮灰 董卓哈哈大笑：“如此甚好，若是本初愿意，某亲自为本初掠阵。“ 袁绍脸色阴沉，但没有当场发作。 皇甫嵩适时开口：“先锋之事，容我三思。今日先探城防，明日再议。“ 董卓不依不饶，身子往案上一靠：“义真兄，本初帐下猛将如云，依我看，本初足矣。“ 帐中又静了一息。 袁绍终于开口：“董将军既然如此抬举，绍不敢推辞。但怎么打，得我说了算。“ 董卓咧嘴一笑：“自然。“ “明公，我只带本部试探南门。“袁绍对皇甫嵩道，“若南门不可破，我不会拿人命去填。“ 董卓笑了一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本初果然爱惜羽毛。“ 袁绍没有接话，转身出帐。 出帐后，夜风一吹，曹操凑到袁绍旁边，低声说：“本初，你打算怎么打？“ 袁绍神色淡然：“自然是试探攻城。看看守军的防守强度、预备力量。“ 曹操点头：“那你打算派谁上？“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刘备。“ 曹操愣了一下，脚步顿了半拍：“刘备？你让他去打头阵？“ “他带了一千多涿郡义从，都是打过黄巾的老兵。“袁绍语气平淡，“装备虽然差，但战力不弱。“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袁绍又走了几步，才接着说：“而且，他们三兄弟皆是勇武之辈。“ 曹操沉思片刻，点头道：“如此说来，或可一试。“ 当夜，袁绍派人把刘备叫到帐中。 刘备拱手：“袁将军。“ 袁绍坐在案后，抬眼看他：“明日我要试探广宗南门，需要有人打头阵。我向皇甫将军举荐了你们三兄弟。“ 刘备有些惊讶：“袁将军……“ 袁绍打断他：“皇甫将军已经同意了。明日调拨给我指挥。“ 刘备站在原地，没动。 明日攻城，和攻打下曲阳完全不一样。 这种试探性攻城的伤亡，自然会很大，而且，很难立功。 袁绍道：“你们放手去攻，此战过后，我会记尔等一功。“ “谢袁将军。“刘备沉声拱手道。 刘备走出大帐。 张飞和关羽都在外面等着他。 两人看到刘备出来，便立即凑上来。 张飞问道：“大哥，袁绍找你做什么？“ 刘备叹了口气，便把袁绍让他攻城的事情，告诉了二人。 张飞听完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一声：“袁绍这鸟人，竟然让我们……“ 他刚要骂出口，却被关羽一把拉住胳膊。 关羽的手指扣在他腕子上，力道不轻。 刘备对张飞道：“回去再说。“ 三人回到自己的营帐。 张飞憋不住了：“大哥！袁绍让我们去打头阵，他自己的人不上？他这是拿我们当炮灰！“ 关羽开口了，声音很稳：“三弟，试探攻城是苦差事。袁绍不想折损自己的部曲，所以让我们上。“ 张飞瞪着眼：“大哥，你真要去？“ “去。“刘备腰杆挺得很直，“这是我们等了一个多月才等到的机会，只要出战，便算立功。“ …… 清晨，广宗城南。 袁绍率三千人列阵。 刘备的涿郡义从在左，颜良、文丑率本部在右翼。 袁野跟在袁绍身边，破军插在马侧，没有出战的意思。 袁绍下令：“开始攻城。“ 号角一响，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冲向南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炮灰(第2/2页) 城头上箭雨倾泻，滚木礌石像下雨一样砸下来。 涿郡义从的盾牌举过头顶，木盾被砸得砰砰响。一块滚木砸穿了盾牌，木屑横飞，后面的人惨叫一声就没了动静。 张飞冲在最前面，蛇矛拨开箭矢，冲到城墙根下。 关羽紧随其后，青龙偃月刀格开城头砸下的碎石，刀背磕在一块砸下来的条石上，火星迸溅。 刘备在阵后指挥，旗号不断变换，冲锋队形调整了三次。 第一次冲锋，折了八十余人。尸体拖回来的时候，张飞的蛇矛尖上挂着血。 第二次冲锋，折了五十余人。城头箭矢更密了，像蝗虫一样铺下来。 第三次冲锋，张飞从云梯往上爬，一块滚木从上面砸下来，他举矛去挡，被震得从梯子上摔下来，险些栽倒。 关羽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拖了回来。 刘备看了一眼城头，箭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袁野站在袁绍马侧，看着城头，他的手在破军的槊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袁绍没有鸣金的意思，也没有派颜良、文丑支援的打算。 四百多条命在城下填着，袁绍面无表情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演练。 广宗城比下曲阳还要难打。 见刘备部曲折了四五百人，袁绍才下令鸣金收兵。 …… “袁将军，城高池深，黄巾军箭矢和滚木礌石充足。“刘备的声音有点哑，“我军攻城失败。“ 袁绍面无表情地问：“伤亡多少？“ “战死两百三十七人，伤一百八十九人。合计四百二十六。“ 刘备回答时，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从涿郡募兵，这一千多人跟着他们历经多次大战，从未损失这般多人。 袁绍打断他：“行了。你把伤亡名单报给陈堪，朝廷自有抚恤。“ 刘备拱手退出。 当夜，刘备三兄弟在帐中。 张飞坐在角落里，虎口缠着布条，渗出来的血把白布染红了。他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疼。 关羽没有说话，坐在那里擦刀。 青龙偃月刀的刀身映着篝火，他一寸一寸地擦。 刘备走进来，在中间坐下。 张飞终于开口了：“大哥，四百多条命。连城头都没摸到。“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他怅然道：“此战乃备之过也。“ 张飞猛地站起来：“可恶的袁绍！要不是他怕死，舍不得折自己的人，我们也不会折这么多人！“ 刘备抬起头，打断了张飞：“三弟，既然从军，便要有今日之觉悟，不可在背后中伤袁本初。“ 关羽把刀插回鞘中，声音很稳：“大哥说得对。既然从军，那就要有今日的觉悟。“ 张飞攥了攥拳头，最终坐了回去。 …… 第二天军议。 袁绍把试探结果报给皇甫嵩。 董卓也在场，听完之后大笑：“袁本初，你派一群乌合之众去打头阵，自己躲在后面看，莫不是怕了？“ 袁绍冷冷看了他一眼：“董将军围了一个多月，亦未攻破城池，莫不是西凉军也是乌合之众。“ 董卓脸色一沉，牛辅等人手按刀柄。 “够了。“皇甫嵩适时开口，“既然强攻不得，那就围城，不再强攻。“ 董卓讥笑道：“围城？义真兄想围多久？“ 皇甫嵩认真道：“围到他们精疲力尽。“ 董卓等人看着皇甫嵩，见他如此自信，似乎有了破敌之策。 第37章 疲兵 第37章疲兵 军议后，皇甫嵩传令全军，昼夜擂鼓，不得停歇。 各营轮换休息，同时，每隔一个时辰，便派一队人马到城下佯攻，只冲一阵就退，不恋战。 目的只有一个，不让城头的黄巾军有一刻安宁。 董卓西凉军负责北门和东门，皇甫嵩中军负责西门和南门。 袁绍向皇甫嵩进言：“明公，昼夜擂鼓、佯攻骚扰固然可行，但光靠这些，城头守军缩在垛口后仍能喘息。若能打造更多井阑，居高射杀城上守军，让他们在城头上也不得安宁，疲敌之效当倍增。“ 皇甫嵩点了点头：“本初此言有理。便依你之计，同步施行。“ …… 第一天入夜，鼓声从汉军大营响起，响了一整夜。 第一日擂鼓响起的同时，袁绍便命军中工匠砍伐附近山林木料，赶造井阑。 工匠日夜赶工，三日便造了十余架。 十余架井阑推到南门前时，城头上的黄巾军还没反应过来。 箭从高处落下，城垛后面的守军成片倒下。 有人举盾去挡，但井阑上的射手轮换射击，箭矢角度刁钻，从城垛上方灌进去，盾牌根本挡不住。 袁绍站在阵后，看着箭矢落入城头，他得意地对旁人道：“疲兵为主，杀伤为辅，若是贼军敢露头，定要他们有死无生。“ 井阑的用途，被无限放大。 虽然黄巾军可以用床弩进行反击，但是床弩不是投石机，没办法摧毁井阑。 因此，黄巾军只能留少部分守军在城头，而且，还只能躲在城垛后，一旦露头，箭矢就会射过来。 大部分黄巾军躲在城下，等汉军攻城后，再上城头。 只是不等城下的黄巾军休息，汉军就又开始擂鼓，新一轮攻城开始了。 黄巾军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顶着箭矢登上城头。 有黄巾军试图用火箭烧井阑，但汉军早有准备，井阑外层裹了湿牛皮，火箭落在上面嗤一声就灭了。 张梁在城头上看着远处那几架高耸的木架，咬了咬牙。他派了一队死士缒城去烧，被汉军游骑射杀。 …… 第二天夜里，鼓声依旧，城头守军开始有人站着打瞌睡，被军官一鞭子抽醒，晃了两下又往墙垛上靠。 第三天夜里，换防频率明显加快了，换下来的人扶着墙垛往下走，腿发软，有人直接坐在台阶上就睡着了。 袁野在营中值守，听着鼓声从黄昏响到黎明。 皇甫嵩这计谋确实狠毒，牢牢掌控主动权，要把城内的黄巾军熬死。 袁野在火堆边蹲下来，拿木棍拨了拨炭。 三天了，城内的人怕是连站着都要睡着了。 …… 第四天开始，汉军除了擂鼓，还加强了攻城力度，一副随时要破城的样子。 黄巾军不知道汉军的打算，只能强打精神死守。 只是皇甫嵩虚虚实实，让人防不胜防。 鲍鸿率北军攻西门，打一阵就退。 曹操率羽林骑攻北门，佯攻为主，不真冲，骑着马在城下来回跑，放几轮箭就走。 孙坚率本部攻东门，打得最猛，真刀真枪往上冲，但也不恋战，冲到护城河边就撤。 袁绍的部曲负责南门，颜良、文丑轮流上阵。 袁野也被派去攻过一次城。 他带着几百骑冲到南门下，朝着城头放箭，射几轮就走。 袁绍见好就收，鸣金收兵，让袁野等人退回来。 他们的任务不是破城，是让城头守军不得休息。 刘备三人也得到了攻城的机会，同样是佯攻。 不过，刘备等人被袁绍搞怕了，真怕袁绍真让他们强攻。 刘备暗自庆幸，袁绍这次没那么心黑，让他们做做样子，攻上几轮就收兵了。 …… 汉军的攻城时间不固定。 有时候白天，有时候夜里，最多的是凌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疲兵(第2/2页) 凌晨是人最困的时候。 城头守军刚刚换防，新上来的人还没完全清醒，眼皮子都撑不开。 袁野被派去凌晨偷袭过两次，带着人摸到护城河边，放一阵箭就走。 城头守军被惊醒，以为汉军要总攻，慌乱中放箭、扔滚木，有人迷迷糊糊爬上垛口。 等他们反应过来，袁野已经带人退远了。 这种偷袭不伤人，但伤神。 每一次都让守军绷紧神经，每一次都让他们睡不成。 一回两回还能撑，十回八回下来，人就不是人了。 黄巾军也是肉体凡胎，他们被疲兵之计折腾了十天后，也开始轮流修整。 轮休的部队在营内，只管休息，就算天塌了也不动。 …… 相比起疲兵之计。 城中的情况更糟糕。 张角已经病了很久。 广宗被围之前，张角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广宗县衙，屋内四周墙壁上挂着黄布，屋里点着油灯，药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已经分不出味道了。 城外的鼓声日夜不停。 张角听着鼓声，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鼓声钻进来。 他捂住耳朵，鼓声还在。 鼓声成了他病中唯一的伴侣，也是他最大的折磨。 他有时候觉得鼓声是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一下一下，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张梁守在床边，看着大哥一天天瘦下去。脸上的肉塌了，颧骨支出来，眼睛陷进眼眶里，像两口枯井。 张角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问张梁城内、城外的情况。 张梁总是往好的方面说。 只是张角听完后，就不说话了，他的眼睛看着屋顶，嘴唇动一下，像在念什么，但听不清。 一天夜里，鼓声特别响。 第三遍鼓刚敲过，张角忽然坐起来，睁大眼睛，说了一句： “苍天……已死。“ 张梁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张角又倒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坐起来。 …… 张角死了。 张梁跪在床边，放声痛哭。 屋内、屋外的太平道弟子伏地痛哭。 张梁跪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泪，走出县衙。 张梁对守在县衙外的黄巾将领说：“天公将军去了。传令下去，封锁消息，就说天公将军在养病。” 张梁试图封锁消息，但是消息还是走漏出去。 张角的死讯像水一样渗进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从渠帅、小帅到信徒，从城头上到街巷。 消息传开，城中的黄巾军士气一落千丈。 张角的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广宗城内的粮草，其实并不算多。 为了守城，张梁下令把最后的存粮集中到城头，优先供应守军。 城里的老人、妇人、孩童在街巷里游荡，找树皮、挖草根。 有人饿死在路边，没有人收尸，尸体就摆在街上，过一夜后，尸体会消失。 城内食人的传闻早就有了。 只是黄巾军被汉军杀怕了，大家都怕破城后，被汉军斩首筑成京观。 在极度的恐惧下，维持着内部团结。 然而，城内的黄巾不全是太平道信徒，有些黄巾军曾是流寇盗匪，他们想要抢粮，想要活下去。 在这些黄巾流寇盗匪的带动下，很多黄巾信徒也跟着哄抢粮仓。 张梁得知后，杀了一批又一批。 杀到最后，执法队的人手都不够了。 城中的黄巾军从最初的十余万，减到了七八万。 家眷从几十万锐减到了十几万。 广宗城，已经撑不住了。 第38章 困兽 第38章困兽 中平元年，八月初三。 皇甫嵩参与广宗围城已近一月。 城中的军粮虽还有一点底子，但只够守军勉强维持。 家眷们早在半月前就没粮了。 张梁仍把最后一点存粮优先供应城头守军，家眷每天只能分到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饿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只要倒在地上不动，很快就被人抬走了。 食人的事一开始还遮遮掩掩，后来就公开了。 城内的人把尸体的肉割下来，架在火上烤。再后来连死人都不够吃了，有人开始盯上活人，一到夜里，总有孩子失踪。 比饥饿更可怕的是疫病。 先是腹泻，拉到脱水，人站都站不起来。然后是身上起疮，溃烂流脓，脓水流到哪烂到哪。 一个传一个，成片成片地倒。 县衙里、街巷里、城头上，到处都是呻吟声。 又过了半个月。 活着的人不到十五万，其中大半是病号和饿得走不动路的人。 张梁站在城头上，看着北门外。他瘦了很多，眼睛还是红的，多日没睡，脸色发青。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那是巨鹿起兵时留下的。汉子叫张横，跟张角从巨鹿起兵的老渠帅，张角的弟子。 张横开口了：“人公将军，虽然城中还有粮，但是不多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杀出去，若是能杀出包围，或有一线生机！” 张梁没有说话。 张横上前一步：“北门是董卓的西凉军。西凉军军纪差，防备不如皇甫嵩严密。我们集中三万精锐，从北门突围，或可一试！” 张梁转过头看他。 张横扑通一声跪下来：“将军！天公将军和地公将军都不在了。黄巾不能断在这里！只要您还活着出去，太平道就不灭！” 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鼓声。 张梁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横，沉默了很久。 “好吧。”张梁叹了口气。 当夜三更，北门悄悄打开。 张梁把城中存粮全部分给突围部队。三万人，每人饱餐了一顿。 这是他们近一个月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吃完之后，城门洞开，三万人像决堤的洪水冲出北门，向北面董卓的西凉军大营杀去。 他们大喊着往外冲，三万人的脚步踩在夜色里。 董卓早有准备。 黄巾军刚冲出北门，两侧火把同时亮起，西凉铁骑从黑暗中杀出，将突围的队伍截成三段。 牛辅率左翼，李傕率右翼，董卓亲率中军从正面压上。 北门外变成了屠宰场。 黄巾军没有退路，身后是紧闭的城门，面前是西凉铁骑。冲上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被马踩、被刀劈、被箭射。 尸体堆得比护城河还高，血顺着地势往下淌，在夜色里黑得发亮。 张梁带着残部往回杀，退到北门时，城门立即打开，他带着不到千人退回城内。大部分人为了给张梁断后，全部留在城外。 张横没有回来。 他在乱军中被西凉军围住，左冲右突，身上挨了七八刀，最后被一个西凉骑兵一矛捅穿了喉咙。 张横头颅被砍下来，挂在北门外的旗杆上，脸朝着广宗城。 战后，董卓下令，北门外黄巾军尸体全部斩首。 西凉军砍了一夜。近三万颗首级，在北门外筑成一座京观。 城中守军从城头看到北门外的京观，有人当场吐了，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士气彻底崩溃，再也没有人提突围的事情了。 张梁退回城中后，站在城头上，看着北门外的京观，看了很久。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血腥味。他把城头上那面被箭矢射穿的黄巾旗号解下来，叠好，收在怀里。然后转身下了城头，一句话没说。 袁野在营中听到北门方向的喊杀声。他走出帐外，看到北门方向火光冲天。他站在营外，他知道，城中的人在突围。他也知道，他们冲不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困兽(第2/2页) 汉军大营的日子也不好过。 洛阳的粮草又延期了。 原本十天前就该到的运粮队，到现在还没影。 皇甫嵩派人去催，回来的使者跪在帐中说：“将军，洛阳那边也在闹粮荒。太仓存粮早就见底了，朝廷自己都快揭不开锅。” 皇甫嵩沉默了很久，挥手让使者退下。 董卓的西凉军更惨。西凉军的粮草本来就靠洛阳供给，现在皇甫嵩来了，粮草得分一半给皇甫嵩。 董卓没粮，只能自己想办法。 董卓的办法很简单，那便是抢。 西凉军冲进附近的村落，见粮就抢，见人就抓。有村子交不出粮，西凉军就烧房子、杀人。他们不仅抢百姓，甚至抢掠地方豪强。 消息传到皇甫嵩中军大帐，皇甫嵩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跳起来摔碎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铺开竹简，开始写奏疏。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合上，交给亲兵，连夜送往洛阳。 奏疏还没送出大营，消息就被董卓知道了。 董卓派董旻快马赶往洛阳。 董旻带着几车金银珠宝，直接去找宦官张让。 张让扫了一眼礼单，笑了：“伯严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董旻躬身：“皇甫嵩在冀州久战无功，还克扣军粮，害得西凉军只能自己筹粮。请张常侍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张让收了礼，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董卓在军中散布消息，皇甫嵩要上疏弹劾西凉军，想让西凉军背负造反之名。 西凉军将领群情激愤，要集结兵马去找皇甫嵩讨说法。 洛阳，南宫嘉德殿。 汉灵帝刘宏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两份奏疏。 一份是皇甫嵩弹劾董卓纵兵抢粮的，一份是张让递上来的，说皇甫嵩在冀州久战无功，围而不攻，养寇自重。 刘宏早就受够了冀州的战事。黄巾之乱打了快一年，花了他无数钱粮，广宗还没打下来。他看着两份奏疏，越看越烦，最后一把摔在地上。 “皇甫嵩在做什么？朕给了他那么多粮，他在广宗按兵不动！” 盛怒之下，刘宏下旨训斥皇甫嵩，催他速战速决。对董卓抢粮的事，只字不提。 皇甫嵩接到圣旨，沉默了很久。他被训斥了，董卓却没事。 更糟糕的是，他原本想再围城一两个月，等黄巾军自己崩溃。 现在刘宏催他速战，他不得不提前攻城。 但他没有粮。没有粮，围到最后，真能围死黄巾军吗？ 他想来想去，只能去找袁绍。 “本初，”皇甫嵩看着他，“朝廷催我速战，但我手里没粮，洛阳的粮迟迟不到。我想请你出面，和冀州的世家豪强们谈谈，让他们提供粮草。”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明公，冀州民生艰难，想让世家豪强提供粮草，怕是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皇甫嵩说，“你告诉他们，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等广宗破城，我会上疏朝廷，给他们请功。” 袁绍点头：“若是如此，我便去试试。” 袁绍开始联络冀州的世家豪强。 牵氏、张氏、范氏、赵氏等冀州几大族纷纷响应。 他们愿意出粮，但提出的条件比袁绍想的更多。 他们想要战后冀州的官职、田亩、人口。 袁绍一一记下，转头去找皇甫嵩。皇甫嵩看完条件，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个字：“准。” 粮草开始从冀州各地运往广宗前线。 董卓的西凉军在多地抢粮。 八月末。 皇甫嵩终于下令总攻。 广宗之战，即将到来尾声。 第39章 总攻 第39章总攻 中平元年，八月末。 皇甫嵩坐在中军大帐内，案上摊着广宗城的布防图。各营斥候的军报堆在案角，厚厚一摞。 他拿起令箭。 “传令。“皇甫嵩的声音不大，但帐内所有人都听清了，“四门齐攻。本初、鲍鸿攻南门，文台、孟德攻西门。令董卓猛攻东门和北门，今日不破城，绝不许收兵。“ 令箭一支接一支传出去。各营动了。 令箭传到董卓营中时，董卓正坐在帅案前喝酒。他接了令箭，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往案上一扔。 “四门齐攻？行。“ 传令兵躬身等着他写回令。董卓摆了摆手：“回去告诉皇甫义真，我董卓的兵，我知道怎么用。“ 传令兵不敢多说，退了出去。 董卓起身，拿起案上的半壶酒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走出大帐。他看着面前的西凉铁骑，五千人，黑压压一片，铁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他抬起手，往广宗城墙一指。 “今日破城。“董卓的声音低沉、沙哑，“城里面的东西，人、粮、钱、女人，随你们拿。“ 西凉军爆出一阵兴奋的低吼。牛辅、董越、段煨、胡轸、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华雄等人，各个都面露喜色。 “破门之后，直奔县衙。“董卓看着牛辅等人，“张角的尸身、张梁的人头，一定要抢到手。“ “唯。“众将齐声答道。 南门外。 袁绍头戴铁兜鍪，身披细鳞铁甲，外罩玄色披风，跨马而立。朱红与玄黑相映，甲光冷冽，既有四世三公的华贵，又有统帅将领的肃杀。 袁野策马立于袁绍身后。他胯下是一匹袁绍的乌孙马。战前，袁绍给袁野换了一套新盔甲，还有一匹新马。 乌孙马肩高体壮，毛色青黑，四蹄踏地时筋肉滚动，鼻息喷出白雾。马是良种，性子烈，却被他压得服服帖帖，只偶尔甩动长尾，铁蹄刨着冻土，发出沉闷的响声。 此刻，袁野头戴铁兜鍪，盔体黑漆磨得发亮，顶上一簇暗红缨饰，被风扯得斜飞。护耳护颈垂下，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身上是一领玄色札甲，甲片比寻常士卒的更长更厚，层层压叠如松鳞，以皮条麻绳密密编缀，打磨得幽光内敛。 甲身比普通士兵多出盆领护颈，肩覆披膊，臂膊一动，甲叶便发出低沉细碎的铿锵。内衬一件绛红战袍，下摆露出半截，玄甲红袍，衬得人愈发挺拔。 腰间束着鞶带，铜钩鎏金，右侧悬着一柄环首刀，左侧佩剑。背后斜负一面皮质小盾，盾面蒙着黑漆牛皮，边缘包铁。下身垂缘护住胯腿，足蹬铁叶战靴，靴筒紧扎。 他手中那杆马槊格外醒目，丈八长杆，槊锋如剑，脊厚刃薄，寒光凛冽。 这杆槊比寻常马槊粗了近一圈，在他手中却稳如磐石，横在马鞍前，槊锋斜指地面，寒光映着甲叶，冷气森然。 在他们身后立着三百袁家部曲。这些人是袁绍亲选的死士，个个身披精甲，腰悬环首刀。 除此之外，袁绍手中还握着近三千北军，八千多冀州世家豪强凑出的部曲、乡勇。 牵氏、张氏、范氏、赵氏，各家的子弟带着自家的部曲，旗号杂七杂八，都在等待袁绍的命令。 袁绍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袁野、颜良、文丑三人。 “城破之后，你们三人直奔县衙。“袁绍的声音很轻，“抢在所有人前面，夺下张梁的人头和张角的尸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总攻(第2/2页) “唯。“袁野、颜良、文丑同时答道。 袁野点了点头，拍了拍乌孙马的脖子。乌孙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 攻城开始了。 井阑被推到城下，三层高的木架上站满了弓弩手。 箭矢从高处倾泻下去，像一场铁雨。城头上的黄巾军举着盾牌往上挡，但盾牌太破了，有的是门板劈的，有的是柳条编的糊了层泥，箭矢扎进去直接穿透。 有人中箭从城墙上栽下来，摔在护城壕里，溅起一蓬血水。 护城壕早就被尸体填满了，后来的尸体摞在前面的尸体上，壕沟里的血水漫出来，渗进城墙根的泥土里，黑红黑红的。 云梯架上了城墙。 三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头，梯脚陷进泥里，梯顶的铁钩死死咬住城垛。 北门外。 西凉军如同附蚁一般，快速往上攀。 第一个攀上云梯的是西凉军胡轸麾下的什长。他左手持盾，右手握刀，嘴里咬着刀背，双手交替往上攀。 城头砸下一块滚木，他侧身贴在云梯上，滚木擦着后背落下去，砸在第二架云梯上，梯上三个人被砸落，惨叫声还没传到底就断了。 什长继续往上爬。爬到城垛下方时，一把环首刀从上面劈下来，砍在他肩膀的铁甲上，砍出一道白印。 他反手抓住那把刀，猛力一扯，城头上的黄巾军被他拽了下来，从他头顶摔下去，砸在下面一个西凉兵身上，两个人一起滚进尸体堆里。 他翻上城头。 城头上风灌过来，带着血腥味。他刚站稳，三个人围了上来。 一个拿木棍捅他胸口，他举盾挡住，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膝盖反向折断，那人跪倒在地。 第二个拿石头砸他头盔，他偏头避开，一刀捅进那人肚子。 黄巾军倒下去，肠子从伤口流出来，他用手往里塞，塞不回去，就那么坐在城头上，看着自己的肠子，过了一会儿不动了。 第三个黄巾军转身就跑。 什长没有追。他守住城垛，朝城下喊了一声：“上来！“ 第二个西凉军翻上来了，一脚把那个还在塞肠子的黄巾军踹下城墙。 云梯一架接一架靠上城墙，西凉军一个接一个翻上城头。 城头上很快挤满了人，刀光剑影混成一团。 一个西凉军士兵被三个黄巾军围住，他砍翻一个，另外两个扑上来抱住他的腰，三个人一起滚下城墙，摔在城下的尸体堆里，再也没有动。 又一个西凉军翻上城头，这次他学聪明了，翻上去之后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守住城垛，等后面的人上来。 一个一个往上，城头上的西凉军越来越多，黄巾军被一步步往后压。 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往前捅，捅中了铁甲，木棍折了，自己的胸口被长矛贯穿。 有人举着石头砸，石头砸在头盔上，砸出一个坑，西凉军连晃都没晃，反手一刀把那人的脑袋劈成两半。 有人抱着西凉军往城下跳，两个人一起摔在护城壕里，被后面的尸体盖住。 血顺着城墙往下淌，把青砖染成暗红色。尸体的手从城垛上垂下来，手指还在动，过了一会儿不动了。 第40章 对峙 第40章对峙 南门。 袁绍的北军已经在清理门洞。 随着堵在门洞内的砖块、土石被清理走。 城门轰然洞开。 袁绍的北军精锐率先涌入，长矛平举，往前推进。世家私兵跟在后面，旗号乱七八糟，喊杀声混成一片。 袁野一夹马腹，乌孙马率先从城门洞里冲进去。跟在他身后的是上千骑北军骑兵和世家私兵，铁蹄踏碎门槛，涌入城内。三百袁家部曲则留在袁绍马后，寸步不离。 乌孙马的四蹄踏过城门内的石板路，上千骑紧随其后，铁甲碰撞声连成一片。 街道上的景象让袁野皱了一下眉。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已经死了很久，烂得看不出人形，蛆虫在眼眶和嘴角爬。有的刚死不久，血还是湿的，苍蝇已经落了一层。活着的人坐在墙根底下，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两个黑洞，汉军冲进来，他们连抬头看的力气都没有。 整座广宗城已经是人间炼狱了。 袁野没有停，他夹紧马腹，乌孙马踏过尸体间的空隙，继续往县衙方向冲去。上千骑紧随其后，铁蹄踏碎了街面上的瓦砾和枯骨。 广宗城内，惨状触目惊心。街道两侧的屋舍大多已经塌了半边，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余烬未熄，冒着青烟。有户人家的门板被拆了当柴烧，门槛上留着干涸的血迹，从门内一直拖到街上，拖了十几步远。 一个黄巾军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灰，手里攥着半截长矛。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朝袁野的方向扑过来。乌孙马侧头一闪，袁野甚至没有动槊，只是抬起槊杆横扫过去，那人连人带竿被扫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别管他们，直奔县衙。“袁野回头喊了一声。 “喏。”颜良、文丑应了一声，带着上千骑往城内冲。 北门也破了。 西凉军撞开北门的时候，城内的黄巾军已经没有组织了。有人往巷子里钻，被西凉铁骑追上，一刀砍翻。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西凉军从他身上踩过去，马蹄踏碎了他的脊背。 董卓许诺的抢掠开始了。 西凉军冲进民宅，翻箱倒柜。有士兵拖着女人从屋里出来，女人尖叫，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北街的铺子被砸开，布匹、铜钱、陶器散了一地，西凉军挑值钱的东西往马背上绑。 有西凉军士兵抢红了眼，冲进隔壁民宅翻找。 县衙到了。 袁野比西凉军先到。 他带着上千骑冲到县衙门口时，县衙大门紧闭，两侧的围墙上站着几十个黄巾残兵。有人拿的是削尖的木棍，有人拿的是劈柴斧头，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汉军铁骑冲过来。 袁野勒住乌孙马。 “围住。“他只说了两个字。 上千骑散开，将县衙团团围住。 步兵陆续赶来，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侧高处就位。 颜良挺枪立于袁野左侧，枪尖上已经沾了从城头上带下来的碎肉。 文丑持矛立在右侧，矛尖滴着血。 曹操带着羽林骑从东侧街巷转出来，骑在马上看了一眼县衙大门，没有上前，在二十步外停住了。 孙坚、鲍鸿的人马从西侧陆续赶到，在街口列阵，没有往里挤。 刘备、关羽、张飞跟在大部队后面进了城。他们没有被安排为主力，只是随军入城维持秩序。三个人骑着马从南街过来，远远看见县衙门口黑压压一片人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对峙(第2/2页) 关羽眯起眼睛：“好大的阵仗。“ 张飞哼了一声：“西凉军的人也在。“ 刘备看着县衙前密密麻麻的旗帜，沉默了一会儿，说：“走，过去看看。“ 三个人催马靠近，在人群外围停住，挤不进去。 北门方向，西凉军的号角响了。 牛辅第一个到，带着西凉铁骑从北街冲过来，马蹄踏得青石板咚咚响。 紧接着是董越、段煨、胡轸，然后是李傕、郭汜并骑而来。张济带着侄子张绣跟在后面。 华雄压阵，那匹黑马比周围的马高出一头，他本人坐在马上像一尊铁塔，长刀横在马鞍前。 西凉军到了县衙前，没有停，一直冲到袁野所部面前三步才勒住马。 两军之间，隔着不到五步。 牛辅骑在马上，扫了一眼袁野这边，冷笑：“袁本初的人？识趣的快点滚开，县衙归我们西凉军了。“ 西凉军骑兵居多，所以现在占据人数优势。 颜良上前一步，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砸在石板上震出闷响：“该滚的是你们。“ 牛辅身后的西凉诸将齐齐上前一步。 华雄策马出阵，那口长刀往肩上一扛，身高九尺，声若巨雷：“谁不服，先问某家这口刀！“ 袁绍到了。 他从南门方向策马而来，大纛立在身后，风把“袁“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三百部曲紧随其后，环首刀出鞘半寸，护在左右。 袁绍勒马停在阵前，没有拔剑，只是看着对面。 这时，董卓也到了。 从北门方向，铁骑分开人群，董卓那匹骏马驮着他缓缓停在西凉军阵前。他穿着暗甲，腰间佩刀，脸上的横肉在夕阳下泛着油光。他勒住马，隔着十步，看着袁绍。 袁绍看着他。 董卓看着袁绍。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袁绍的部曲拔刀了。三百袁家部曲的环首刀同时出鞘，声音连成一片，在狭窄的街巷里格外刺耳。 西凉军弯弓搭箭了。弓弦绷紧的吱嘎声此起彼伏，箭簇对准了袁绍中军的咽喉。 颜良上前两步，长枪横在胸前。文丑长矛一挺，矛尖指向华雄。 华雄咧嘴笑了，长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拖在地面上，火星蹭着青石板。 李傕、郭汜、胡轸、张济、张绣，一个接一个催马上前，与牛辅、华雄并列。西凉军铁骑横列，堵住了整条北街。 县衙内，张梁带着最后两千黄巾军缩在里面。大门紧闭，围墙上的残兵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阵仗，又缩回去了。 张梁站在正堂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长刀。他瘦得脸颊凹陷，眼睛还是红的。他听着外面两军对峙的马蹄声和刀剑声，知道自己的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县衙外，刘备挤在人群里，看着场中央那两排人马。 “袁绍和董卓。“他低声说。 关羽握着青龙刀的刀柄，没有说话。张飞瞪着眼睛，盯着华雄那边。 外面的风灌进街巷，带着血腥味和尸臭。 袁绍和董卓隔空对视。 两边的刀刃几乎碰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后退。 第41章 奴子 第41章奴子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后退。 两军的呼吸搅在一起，马鼻子喷出的白雾混在冷风里，分不清是谁的。 董卓坐在马上，脸上的横肉在夕阳下泛着油光。他看着袁绍，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偏了偏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后几排的人听见。 “华雄。” 华雄催马上前半步。 董卓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袁绍，嘴里吐出几个字：“给袁将军添点乐子。” 华雄点了点头。 他催马出阵，那匹黑马驮着他走到两军之间，长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拖在青石板上，火星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先看了袁绍一眼，咧嘴笑了。 “袁本初。”华雄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像在说给整条街巷的人听，“四世三公，好大的名头。可惜……” 他顿了一下，长刀往地上一顿，刀柄砸在石板上震出一声闷响。 “可惜你阿母是个婢女。” 街巷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曹操皱起眉头。孙坚的眉毛动了一下。刘备身后的张飞瞪大了眼，连粗话都咽回去了。 袁绍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指节发白。那张疏朗平静的脸，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肌肉绷紧，眼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华雄没有停。他看着袁绍的脸色，笑意更深了。 “听说你府上，也有个婢女给你生了个家奴子。”华雄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数人家的伤疤，“叫什么来着？” 袁绍的呼吸停了一瞬。 “多亏了这个家奴子，先登之功有了，斩将之功也有了。”华雄长刀往前一指，刀尖几乎戳到袁野马头前的空处，“听说袁将军至今不认他，倒也正常。毕竟自己就是婢女肚子爬出来的，再认一个婢女生的，那袁家四世三公的脸往哪搁？” “贼子住口！”颜良上前一步，长枪往地上一顿。 袁绍抬手，止住了他。 袁绍坐在马上，脸色已经不是白，是青。那种青不是怕，是怒到了极致反而压住了血色的青。他看着华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在皮下一跳一跳。 在他小的时候，大人们在厅堂里议事，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说“婢女之子，也配坐那个位置”。他站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进去，也没有走。 可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 华雄把这件事从泥里挖出来，摊在太阳底下。 袁绍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他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手，往前一挥：“袁野！” “擒下此贼！” 随着一声冷喝。 袁野动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应令，甚至没有看袁绍一眼。一夹马腹，乌孙马从阵中冲出，四蹄踏碎青石板上的寂静，丈八马槊从马鞍前架上抬起，直奔华雄而去。 华雄还没来得及收起那副轻蔑的表情，乌孙马已经到了面前。 第一下。袁野双手握槊，从腰间发力，槊杆横扫。 不是刺，是砸。 华雄仓促举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像撞钟。槊杆砸在刀面上，华雄整条右臂震得发麻，黑马往后退了一步，马蹄在石板上打出一串碎响。华雄的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还没稳住，第二下已经到了。 袁野借乌孙马前冲的势头，槊杆从下往上撩，砸在华雄刀背底部。 华雄的长刀被掀得往上翻，胸口露出空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奴子(第2/2页) 袁野的槊尾紧随而至，点在他胸口铁甲正中。 “咚！” 华雄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马上栽下去。他拼命夹住马腹，稳住身形，胸口那块甲片已经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 第三下。 袁野没有停。 乌孙马侧身一转，槊杆借着马身的旋转从侧面抡出，斜劈而下。 华雄横刀再挡。 “铛！” 这一次华雄没有接住。长刀被砸得脱手飞出去，旋转着砸在墙根下，刀身嵌进土里，嗡嗡作响。华雄空着双手，坐在马上，脸色煞白。 袁野的槊杆停在华雄咽喉前三寸。 没有往前送。 华雄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槊杆前滚动了一下。 街巷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牛辅的脸黑了。 胡轸催马上前：“小娃娃找死！” 长矛直刺袁野后背。 袁野头也不回，左手松开槊杆，右手单握槊身，槊杆往身后一横。 “铛！” 矛尖刺在槊杆上，被硬生生挡住。 袁野手腕一翻，槊杆顺势下压，压住矛杆往下一撩，胡轸的矛被压得垂下去。 袁野槊杆收回，反手一记横扫，槊杆砸在胡轸手腕上…… “咔。” 胡轸的矛杆脱手飞出去，人痛得整条右臂垂下来。袁野槊杆不停，顺势扫向胡轸马头，胡轸的坐骑惊嘶一声，往后急退，差点把胡轸颠下来。 华雄还在地上挣扎着要起身。 袁野调转马头，乌孙马踏着碎步逼近，槊杆抬起。 董卓的声音从西凉军阵中炸出来：“救人！” 李傕、郭汜并骑冲出。张济也动了，一夹马腹从侧翼包抄。牛辅没有动，但西凉军阵中已经有四五骑同时涌出。 袁野的槊杆没有收回。他看着冲过来的李傕郭汜，面无表情。 李傕长刀劈落，袁野槊杆竖起格挡，单臂撑住劈砍之力，甲叶铿锵。 郭汜短戟从侧面刺来，袁野侧身，槊杆一旋，把李傕的刀弹开，槊尾反扫郭汜面门。 郭汜低头躲过，战马被槊风扫得连退两步。 张济赶到，挥动手中大刀，从另一侧劈向袁野肋下。 袁野不闪不避，槊杆往下一沉，槊尾点地借力，整个人借马身的冲势往前一顶，槊杆从下往上撩，砸在张济刀背上。张济的腰刀被震得往上翻，虎口发麻。 三人围住袁野，刀戟齐上。 袁野坐在乌孙马上，一杆槊杆四面开花。李傕的刀被槊杆格开，郭汜的短戟被槊尾扫偏，张济的腰刀被槊杆压住。三人攻了四合，没有一合能碰到袁野的甲片。 第五合，袁野槊杆一记重砸，砸在李傕刀面上。 “铛！” 李傕整条手臂震得发麻，长刀差点脱手，拨马退开。袁野槊杆顺势横扫，扫向郭汜马颈，郭汜矮身躲过，袁野槊尾一抬，点在郭汜肩头，力道极重，把郭汜从马上顶了下去。 张济见状拨马后退，袁野正要追时，一骑疾奔而出，挡在袁野面前，救下张济。 此刻，华雄已经被西凉军士兵从地上拉起来了，搀扶着退到阵后。他嘴里含着血，胸口那块凹进去的甲片还在，走路的时候皱着眉，没有再往前。 袁野坐在乌孙马上，槊杆横回胸前，槊锋斜指地面。他扫了眼面前之人。 是一个穿着玄甲、手持长枪的青年将领。 第42章 戮尸 第42章戮尸 袁野坐在乌孙马上，槊杆横回胸前，槊锋斜指地面，他扫了眼面前之人。 是一个穿着玄甲、手持长枪的青年将领。 枪身修长，虎头金枪的缨红得刺眼，枣红马在青石板上踏了一步，稳稳挡在张济马前。 张绣没有回头看张济，只是盯着袁野： “某乃张绣，他是我叔父。要动他，先过我这杆枪。” 袁野看着他。 张绣脸上的傲气都写在眼睛里，握枪的手很稳，枪尖微微颤动。 不是抖，是蓄力。 一杆虎头金枪握在手里，吞吐之间已有章法。 袁野打量张绣后，便判断了张绣的实力。 袁野没有说话。 他一夹马腹，乌孙马往前踏了一步。 张绣动了。 枣红马冲上前，虎头金枪抖出三朵枪花，第一枪直取袁野咽喉，第二枪变线刺肋，第三枪回马枪从侧面扫来。 三枪一气呵成，快而不乱，变化在方寸之间。 袁野槊杆横挡，挡开第一枪。侧身让过第二枪。第三枪扫来时，槊杆下格，格住枪杆，往下一压。 张绣的枪被压得垂下去，但他没有硬撑，借势一旋，枪尖从下方翻上来，挑向袁野手腕。 这一下变招极快，枪花一收一放，像蛇吐信。 袁野手腕一翻，槊杆收回，槊锋刚好架住翻上来的枪尖。 “好。”有人在西凉军阵中低声说了一句。 张绣没有停。他催马绕到袁野左侧，虎头金枪连刺三下，一枪快过一枪，角度刁钻，专走偏门。 第三枪几乎擦着袁野的臂甲划过去，枪尖带起的劲风刮得甲叶响了一声。 袁野的槊杆像一堵墙。不管枪花怎么变，槊杆总能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格、挡、拨、压，四合下来，张绣的枪没有一次真正碰到袁野的身子。 第五合，张绣变招，虎头金枪忽然收住所有花活，变成一记朴实无华的中平枪，直刺袁野心口。 这一下反而比前面所有枪花都快，没有多余动作，全是力气。 袁野没有格挡。 他往前一送槊杆，槊锋先出，点向张绣枪杆中部。 张绣的中平枪被槊尾点在枪杆正中央，整杆枪震了一下，枪尖偏了三寸，擦着袁野胸口甲片划过去。 袁野槊杆顺势一绞，绞住枪杆，往怀里一拽。 张绣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栽，枣红马打了个趔趄。他拼命稳住身形，虎头金枪已经被绞得脱了力，枪尖垂下来。 袁野的槊锋停在张绣咽喉前。 张绣咬着牙，握枪的手没有松，但也没有再往前送。他盯着袁野的眼睛，眼睛里不服，但也有清醒。 他知道自己输了。 “枪法不错，只是气力小了一些。”袁野看着他，“回去再练练吧。” 张绣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话。他收枪拨马，退回西凉军阵中。 西凉军阵前，已经没有人再往前了。 华雄搀着胸口退到阵后，李傕的刀还在发麻，郭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甲上的灰。 张济握着刀柄脸色铁青，他看着张绣垂下的枪尖，又看了眼对面的袁野，喉结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催马向前。 张绣的枪尖垂着，指节发白。 董卓坐在马上，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华雄被打伤了，胡轸的手也伤了，李傕郭汜两人齐上拿不下，张济上去也白费。 最后连张绣都败了。 那个被张济一直看好、说得到枪神真传的张绣，五合不到，被袁野击败。 董卓盯着袁野，沉默了很久。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李儒来到董卓身边，“主公，袁绍的步卒来了。” 董卓看着袁绍身后，大批的步卒跑步而来，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收兵。” 董卓喊完，便拨转马头。 两个字，干脆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西凉军开始后退。 铁骑缓缓从袁野所部面前退开，马蹄声从密集变成稀疏。 街巷里的空气松了下来。 袁野坐在马上，没有回头看袁绍。 袁绍目送西凉军离去，眼神冰冷刺骨。 …… 西凉军的马蹄声远了。 街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被袁绍部曲的呼喝声填满。 步兵陆续涌入，长矛手将县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袁绍催马向前，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走到县衙大门前，没有下马，只是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板。 “破门。” 两个字。 袁野催马上前，乌孙马踏到门前。他抬起槊杆，槊尾对准门闩的位置，一记重砸！ “砰！” 门闩裂了。再一记。 “嘭！” 门板向内弹开，灰尘扑面而来。 袁绍催马进了县衙。 颜良、文丑紧随其后，兵卒封住内外通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戮尸(第2/2页) 正堂前，张梁坐在台阶上。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他手里握着那把卷刃的环首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像锯子一样。 他身后，几十个太平道弟子跪坐在地上，有的抱着断矛，有的攥着环首刀。 他们看着汉军涌入，没有站起来，没有冲上去，只是坐在那里。 张梁看着袁绍，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脸上的肉已经干枯得扯不动了。 袁绍冷冷地说：“某乃袁绍，虎贲中郎将，特来擒你。” “袁家四世三公。”张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想来取我这颗头，当你的晋升之资吗？” 袁绍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梁拄着卷刃长刀，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抖，膝盖打颤，但他还是站起来了。瘦得脱了形的身体在破旧的黄袍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横刀在胸前，看着袁绍，又看了眼袁绍身后的袁野。 “黄巾可以败，信徒可以死。”张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沙哑里透出一股狠劲，“但太平道，不会绝。” 他提刀冲了上来。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人，握着一把卷刃的刀，朝着一整支铁甲军阵冲了上来。 袁野没有等他靠近。 乌孙马往前一踏，槊锋平举，直刺而出。 张梁挥刀去格。卷刃的刀砍在槊杆上，“当”的一声，崩出一个口子，刀身震得脱手飞出。 槊锋没有停。 一尺长的槊刃没入张梁胸口，从后背透出来半寸。张梁的身体被槊杆钉在半空，脚离了地，双手攥住槊杆，指节咔咔作响。 他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着那杆穿透自己身体的槊。 袁野单臂一振，槊锋从张梁胸口抽出。 血喷出来，溅在乌孙马的胸甲上。 张梁的身体往后倒，摔在正堂的石阶上。 袁野翻身下马，走到张梁面前。 张梁还没断气，眼睛瞪着天，嘴里涌着血沫。他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袁野拔出腰间环首刀，一手按住张梁的发髻，一刀切下去。 干净利落。 血溅在袁野的甲片上，他没有擦。 他拎起张梁的首级，走回袁绍马前。 “张梁，已斩。” 袁绍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首级，又看了一眼袁野甲片上的血。 “嗯。”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袁绍翻身下马，大步往后院走。 袁野、颜良、文丑跟在后面。 后院角落里有一片新土，翻过的痕迹，草草埋了不到三尺深。 土面上还压着几块石头，像是怕野狗刨出来。 袁绍站在那片新土前，没有动。 “挖。” 士卒上前，用矛杆和双手刨开泥土。 不到一尺，一股腐臭味冲上来，熏得人往后仰。 再往下刨。 一具尸体露出来了。 张角。 比张梁更瘦，瘦得像一具风干的骨架，裹在破烂的黄袍里。脸上已经发黑，眼眶塌陷，嘴唇干缩，露出两排黄牙。 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眉骨高耸，颧骨突出，即使死了，那股执拗的、狂热的神情还挂在枯死的五官上。 袁绍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戮尸。” 两个字，冷得像冰。 颜良上前，短刀划开张角的黄袍。文丑用矛杆翻动尸体，让士卒检查有没有藏匿之物。 袁绍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翻检，面无表情。 什么都没有。 一个搅动九州的太平道大贤良师，死了之后身上连一文钱陪葬品都没有。 袁绍挥了挥手。 士卒从军中拿来两口木匣，匣内壁涂了厚厚一层石灰。 张角的尸体被拖出来，砍下首级装入一匣，躯干剁断装入另一匣。 石灰碰到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从匣缝里冒出来。 两口匣子封好，用铁钉钉死。 袁绍走到匣子前，伸手拍了拍匣盖，石灰粉簌簌落下来。 手指在匣盖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没有人看见。 “送交皇甫将军。” 他翻身上马，白袍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袁绍勒马停在县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堂前那几十颗首级。 “回营。” 大军开始撤离县衙。 步兵收拢阵型，骑兵整队，旗号重新归位。 袁绍骑马走在最前，大纛迎风招展，风把“袁”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街巷两侧，那些皮包骨头的活人坐在墙根底下，看着汉军从面前经过。 他们不跪，不拜。 他们只是看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麻木的等待死亡。 第43章 放免 第43章放免 广宗城破的那天傍晚，火光先是从县衙方向烧起来的。 北军士兵和冀州世家豪强的部曲像潮水一样涌进街巷，撞开民户的木门，翻箱倒柜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粮、钱、布匹、铜器。 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就砸，砸不烂的就烧。 西凉军也在抢。 对此，皇甫嵩没有阻止。 虽说大军破城，朝廷必须给赏赐。 但是朝廷现在没钱，连粮草都供不过来了。 所以，皇甫嵩只能放纵士兵掳掠，免得士卒哗变。 …… 城破后第二天晚上，皇甫嵩在中军大营设庆功宴。 大帐里摆了十几张案，酒肉堆得冒尖。 肥羊肉切成大块，热气从铜釜里翻上来，混着酒气在帐中弥漫。 袁绍、曹操、孙坚、鲍鸿、郭典及各路将领依次入席。 袁绍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白袍换成了绛色深衣，腰间玉带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面有得色，频频举爵，和众人相谈甚欢。 曹操坐在袁绍旁边，笑着喝酒，目光在帐中来回扫。 他看了几眼上首的皇甫嵩，又看了几眼对面的孙坚等人。 董卓没来。 派人去请了两次，第二次来人回话说：“董将军身体不适，在营中歇息。“ 帐中没有人追问。 皇甫嵩举爵，声音沉稳：“广宗已破，黄巾贼首尽灭。此战之功，诸位共饮。“ 帐中应和声一片，酒爵碰撞声此起彼伏。 庆功宴正酣的时候，城南开始筑京观。 张梁以下黄巾军首级，全部码上土台。 士卒们把人头一层一层往上垒，像砌墙一样，中间填土夯实。 张梁的首级被摆在最上层，面朝南，对着汉军大营的方向。 京观比下曲阳那座更高。 土台上的人头一层压着一层，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带着血痂，苍蝇黑压压地围着转，几里外就能闻到味道。 皇甫嵩下令立碑。 碑文亲笔所书，字迹端正，只记战功，不提屠城。 …… 庆功宴散时，夜已深。 曹操跟着袁绍出了大帐。秋夜的凉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中军大营的火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泥地上，一前一后。 “本初。“ 曹操叫住袁绍。 袁绍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酒意，嘴角微微上扬：“孟德？有事？“ 曹操笑着走上前：“今日庆功，本初功居第一，可喜可贺。“ 袁绍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矜持的得意：“孟德过誉。此战之功，皇甫将军运筹帷幄，诸将用命，绍不过随行而已。“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夜风穿过营帐之间的空隙，吹得火把晃了一下。 曹操忽然开口：“本初，我有一事，想跟你商量。“ 袁绍看了他一眼：“何事。“ 曹操停下脚步：“与袁野相关。“ 袁绍的脚步顿了一下。 曹操认真道：“袁野勇武绝伦，当世少有。先登之功、斩将之功，若在旁人帐下，早就该封爵拜将，独领一军了。” 袁绍脸上的得意消失了。 曹操观察袁绍的反应，“本初，我想请你放免袁野，让他投军，为国所用。“ 袁绍没有说话。 曹操继续说：“我不是要把他调到我的帐下。我是说，让他脱离部曲身份，正式从军。以他的本事，日后封侯拜将，不在话下。这对本初和袁氏来说，也是脸上有光的事。“ 袁绍的脸色变了。 酒意从脸上退下去，换上一层冷意，他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孟德。“袁绍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操还在笑：“本初，我是一片好意。“ “好意？“ 袁绍打断他，转过身，面对着曹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步，火把的光把袁绍的影子投在曹操脸上。 “袁野是我袁绍的部曲。“袁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一切，包括生死，都由我说了算。“ 曹操的笑容收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放免(第2/2页) 袁绍说道：“大汉制度，私属不得擅离，部曲与奴籍，皆为主家私产。放免与否，是主家的权力。孟德在朝中为官，不会不知道这条律令吧？“ 曹操沉默。 袁绍继续说：“袁野在长社斩波才，在广宗先登，立下战功，我自会恩赏。“ “本初，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德，此事且勿再提。“ 袁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袁野生是我袁氏的人，死是我袁氏的鬼。除非我点头，否则谁也带不走他。“ 说完，袁绍转身走了。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袁绍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的暗处。 袁野站在十几步外的暗处。 他本来跟着袁绍回营，走得慢了些，落在后面。 曹操叫住袁绍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往前。 两个人的对话，他听到了七八成。 夜风把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他听不清每一句话，但袁绍最后那几句，字字清楚。 “他生是我袁氏的人，死是我袁氏的鬼。“ 袁野站在暗处，没有动。 曹操看了眼袁野。 袁野和曹操拱手行礼，跟上了袁绍。 …… 大军返回洛阳前，刘备来向皇甫嵩辞行。 皇甫嵩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几卷公文，抬头看了他一眼：“玄德要去哪里？“ 刘备拱手：“备本涿郡人，昔年与公孙瓒同师卢植，有同窗之谊。今黄巾已平，备想北上投奔公孙瓒，继续为国效力。“ 皇甫嵩点头，没有挽留。 刘备又去见了袁绍。 袁绍坐在帐中，身边陈堪在研墨。 刘备进来，拱手道：“袁将军，备告辞了。“ 袁绍淡淡地说：“玄德去意已决，我便不留你了。“ 刘备最后来找袁野。 他走到袁野帐前，看见袁野正在擦破军。布条缠在槊锋上，一下一下地蹭，血痂碎成粉末落在地。 “袁兄弟。“ 袁野抬起头。 刘备站在帐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要走了。北上投公孙瓒。“ 袁野放下手中的布，站起来：“刘司马，保重。“ 刘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袁兄弟，日后若有机会，还愿与你共事。“ 袁野拱手：“刘司马厚爱，野记下了。“ 刘备笑了一下，拍了拍袁野的肩膀，转身走了。 关羽跟在他身后，拿出一坛酒，送给了袁野。 袁野收下了。 “下次再见，定要再打上一场。” 关羽说完，便跟上了刘备。 “俺也一样。” 张飞走在最后，回头冲袁野挥了挥手，咧嘴笑了一下。 牙白得晃眼。 三个人骑着马，带着剩下的八百余涿郡义从，往北去了。 …… 三天后，皇甫嵩拔营南下洛阳。 袁绍的军队走在前面。 董卓的西凉军跟在后面，隔着几里地，互不往来。 两军之间那三里的空当像一道沟，谁也不跨过来。 孙坚随朱儁南下，曹操随皇甫嵩南下。 袁野骑在乌孙马上，破军挂在马侧，槊尾拖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土痕。 赤骊跟在队伍后面，驮着旧甲和杂物，蹄子踩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军行至一处岔路口。 董卓率军往西走，和他们分道扬镳。 这时，陈堪策马凑过来，低声说：“袁野，这次你立了大功，回到洛阳，主公有重赏。“ 袁野问：“是何重赏？“ 陈堪笑了笑：“等回了洛阳，你便知道了。“ 陈堪卖了个关子，策马往前走，回到袁绍身旁。 袁野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 马槊给了，战马给了，还能给什么？ 钱？五十金、一百金？ 他攥了攥手里的缰绳，指节发白。 他想要的是自由，从来都不是外物。 南面的官道在秋阳下泛着白光，洛阳在尽头等着他。 第1章 恩赏 第1章恩赏 皇甫嵩的大军抵达洛阳那天，城门还没开。 天刚蒙蒙亮，宣阳门外的官道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朝廷派了太尉府的属官来郊迎，仪仗排了半里地，旗幡在晨雾里看不真切。 张角、张梁的首级装在两口石灰匣里，用马车运进城。 匣盖打开时，守城的士卒往后退了一步。 即便腌了石灰，尸臭还是从缝隙里钻出来。 首级被悬挂在宣阳门城楼上，面朝南方，和前些年下曲阳挂的那排排在一起。 洛阳城中的百姓涌上街头，挤在城楼下仰着头看。 有人拍手，有人唾骂，有人只是瞅一眼，仿佛与自己无关。 袁绍、曹操、孙坚各归本营，等候朝廷封赏。 袁野骑着乌孙马走在袁绍车队后面，破军槊横在马鞍前。 街边的百姓看他一眼，又看一眼那杆巨大的槊，低声议论几句，然后散开。 次日，诏书下到各营。 皇甫嵩升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 曹操升济南相，即日赴任。 孙坚升长沙太守。 “虎贲中郎将袁绍讨贼有功，先登破城，斩获贼首。今拜为侍中，封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传诏的使者站在袁绍新府的厅堂前，声音拖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袁绍跪在地上接诏，额头贴着青砖，背脊挺得笔直。 诏书到手的那一刻，他翻开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印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百户。 不多。 但对一个三十出头的袁家子弟来说，这是第一步。 袁绍接下诏书，入宫谢恩。 他穿着深衣玄色的侍中朝服，腰佩银印青绶，冠上的貂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第一次以“近臣”的身份行走在宫禁中，守门的郎官远远看见他，主动让开半步。 何进在南宫廊下见了他。 何进穿着大将军的朝服，肚子比上次见面又大了一圈，但脸上的笑意比从前多了。 他拍了拍袁绍的肩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廊下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 这时，张让从廊柱后面转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袁侍中，恭喜。” 袁绍还了一礼，不卑不亢。 “张常侍过誉。” 张让的眼皮跳了一下，转身走了。 袁绍站在原地，看着张让干瘦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手指在袖中轻轻摩了一下印绶。 回到府中，陈堪已经带人把书房收拾好了。 案几擦得发亮，笔墨纸砚摆得整齐。 “主公，给袁野的赏赐已经备好了。”陈堪低声说。 袁绍坐在案后，手指点了点桌面。 “不急。先让他等几天。” 曹操来辞行那天，洛阳下了入秋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把青石板路淋得发黑。 袁绍在新府的正厅里摆了酒，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对坐。 曹操穿着赴任的官服，衣摆上还沾着雨水。 他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本初，你留在洛阳，我去了济南。下次见面，不知是何年。” 袁绍举爵。 “孟德，济南多黄巾余党，一定要小心。” 曹操放下酒爵，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越过袁绍的肩膀，落在正厅廊下。 袁野站在柱子旁边，雨水从檐角滴下来，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站起来，拱手。 “本初，我走了。” 袁绍起身还礼。 “一路小心。” 曹操转身出了正厅，走到府门口，翻身上马。 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袁野。 “袁野，后会有期。” 袁野拱手。 “曹公，后会有期。” 曹操策马走入雨中，青石板上的马蹄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袁绍忙完宫中的事，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他把袁野叫到书房。 袁野走进去，站在堂下。 书房里点了两盏灯，袁绍坐在案后，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袁野，你今年多大了？” “回主公，十七。” 袁绍点头，翻开案上一卷竹简，看了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恩赏(第2/2页) “十七了，该成家了。” 袁野没有说话。 袁绍把竹简推到桌案边缘，声音平稳。 “府中有一婢女，荥阳郑氏出身，名叫郑芷。她父亲是郑衍，因党锢之祸终身不仕，在乡里开馆授徒。黄巾乱起，郑衍被溃兵所杀，郑芷被掳，辗转卖到洛阳，恰好被府里买下。她识字、能算账，在府中管些文书杂事。” 袁绍顿了一下，目光从竹简上移开，看着袁野。 “年方十六，容貌清秀，身量高挑，性子沉静。身世清白，无依无靠。配你，正合适。” 袁野抬起头。 “我已让人把偏院收拾出来，给你们成婚用。婚事由陈堪操办。”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拱手。 “谢主公。” 袁绍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去吧。” 郑芷。 荥阳郑氏，东汉赫赫有名的经学世家，与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齐名。 她这一支属于旁支中的旁支。 祖父郑浑只做到郡丞，父亲郑衍因党锢之祸被牵连，终身不得出仕，在乡里开馆授徒，家道早已中落。 她是郑衍的庶出女儿，生母是嫡母陪嫁来的婢女，在她六岁时病逝。 嫡母对她谈不上苛待，但也绝无温情，只当是多了一个使唤丫头。 她自幼聪慧，跟着父亲在书馆里旁听经义，竟比许多正式弟子学得还快。 她尤爱《诗经》，能整篇背诵，还悄悄读过父亲的《史记》，但这一切只能在无人时为之。 嫡母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有一手好女红，绣工精细，常被嫡母拿去送人做人情。 初春，一伙黄巾溃兵流窜到郑家庄。 郑衍因曾为党人，在乡里有声望，被推举出来与溃兵交涉。 溃兵索要粮草，郑衍拿不出，被一刀砍死。 嫡母在混乱中投井自尽。 兄长郑茂带着嫡出的弟妹逃往洛阳投奔族亲，唯独将她留在了庄上。 临走前，郑茂对她说：“你非我母所出，郑家养你十六年，也该你报答了。” 她被溃兵掳走，辗转被卖到洛阳东市的人市上。 几经转手，最终被袁府的管事买下，充入袁府后院的婢女房中。 她话不多，做事利落，在府中一年多，从未出过差错。 她在府里见过袁野，很高，很壮实，很像袁绍。 偏院不大。 两间厢房，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枣子已经红了，没人摘。 袁野走进偏院时，郑芷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素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身量果然高挑。 她站在袁野面前，头顶几乎到他肩膀，比阿蛮还要高一些。 郑芷看到袁野进来，站起来，微微福了一礼。 袁野看着她。 她不卑不亢。 不是婢女见主子的那种怯，也不是刻意端着的那种傲。 就是一种平静，像潭水一般。 袁野沉默了一息。 “坐。” 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隔着一张石桌。 郑芷没有说话。 袁野也没有说话。 袁野看着她。 她的目光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奉承，没有讨好。 秋风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吹得几片落叶打了个旋，落在石桌上。 “要是没事的话，你先回去。一切等婚后再说。” 袁野平静地说。 郑芷点点头，离开了偏院。 袁野目送郑芷离开。 袁绍的安排，从制度到人情，都是“恩赏”。 一个部曲，主人给他说一门亲事，这是恩典。 如果他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忘恩负义。 而在大汉的制度里，部曲的地位低于平民，能娶到郑芷这般的女子，已经属于幸事。 婚礼定在十天后。 袁绍让人送来了甲胄和金帛，说是给袁野的“成家礼”。 甲胄是新的鱼鳞甲，一片一片擦得发亮。 金帛用布包着，沉甸甸的放在案上。 府内的部曲、家奴都在给袁野道喜。 袁野拿出一块金饼，让刘均帮他采买酒肉，答谢众人。 在众人眼里，袁野应该很高兴。 然而，等刘均等人离去后，袁野攥紧了拳头。 第2章 烈女 第2章烈女 虽然距离婚礼还有十天，但是袁野的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袁野每天在偏院擦槊、喂马、吐纳、站桩、练刀、练枪，打熬气力。 对于袁绍的用意。 袁野十分清楚。 这不是恩赏。 是锁链。 部曲娶妻，生了孩子，妻儿就是人质，会被拴在袁府里。 他这辈子别想脱身。 袁野看得很清楚。 但他没有办法拒绝。 这是阳谋。 也是袁野曾经拒绝刘婉的原因之一。 在他没有重获自由，没有获得足够强大的力量前，他不会考虑任何女人。 而他目前能做的，就是在婚后不碰她。 …… 婚礼这天，天阴着，没有下雨，但风很凉。 袁绍没有大办。 只让陈堪在偏院摆了三桌酒，算是为袁野贺喜。 偏院的天井里搬来几张条案，拼成三桌。 酒是普通的黍酒，菜是刘均采买来的猪肉、狗肉、鸡肉、羊肉等，外加一些素菜，很简单的吃食。 张寿、刘均，加上几个和袁野相熟的部曲，凑了一桌。 张寿笑着劝酒，碗碰碗，发出闷响。 “袁野，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多喝两碗！“ 刘均把一块肥肉夹到袁野碗里，咧着嘴笑。 “等有了娃儿，我来教他骑射，他肯定会更厉害。“ 刘均已经喝了不少酒。 对于袁野，刘均是很骄傲的，因为袁野的骑射是他教出来的，他是袁野的师父。 “袁野，来，我们喝一碗。“ 张寿也给袁野敬酒，只是他拿起酒碗的手，有些抖了。 他同样喝了不少酒。 袁野笑着喝了，一碗接一碗，但没有醉。他的手很稳，端碗的姿势和端槊一样，纹丝不动。 酒宴正酣时，偏院门口来了两个人。 正是袁谭、袁熙。 袁谭十四岁，袁熙十三岁，两人今年也长高了不少。 袁谭身高七尺八寸。 袁熙的身高也来到了七尺六寸。 袁谭站在门槛外，穿着锦袍，腰间玉佩叮当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天井里简陋的酒席，嘴角撇了一下。 “大公子、二公子。“袁野、张寿、刘均等人起身拱手行礼。 “这就是你成婚的排场？“袁谭摇着头，用轻蔑的语气说着。 袁熙跟在他身后，穿得比哥哥素净些，但那股子世家子弟的劲儿藏不住。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猪头肉，笑了一声，没说话。 在他们眼里，袁野是家奴子，是仆役，是袁家的私产。 今天这场婚事，不过是主子赏了个女奴给他配种。 “郑芷在哪，让她出来，听说她和你阿蛮一样，都是美人，身量都很高挑。“ 袁谭笑着说道。 袁熙在一旁浅笑着。 袁谭站在门槛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跟来的两个婢女会意，绕过袁谭，想要径直往内室走去。 袁野挡在两个婢女前面，并且掐住了两人的脖颈，并且将二人提了起来。 袁谭质问道:“袁野，你想做什么？” 袁野没有搭理袁谭，他面无表情，只是手指轻轻发力，两个婢女的脸就憋得通红，然后发紫。 “袁野！” 张寿急忙过来，想要制止，然而，他却掰不开袁野的手。 “袁野，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动我的人！”袁谭怒急，转身看向身后的随从:“愣着做什么，快给我拿下他！” 随从们见状，刚要上前，却被袁野看了一眼。 袁野的眼神不带丝毫感情，仅仅是看着他们，就让他们心悸，不敢上前半步。 眼看袁野就要把两个婢女掐死时，门帘掀开了，郑芷走了出来。 “血……大哥，她割腕了！“ 袁熙指着郑芷的手，有些慌乱。 郑芷的左手腕上豁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了一路，青砖上都溅了血点子。 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睛还睁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刃口上全是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烈女(第2/2页) 袁谭脸上僵住了。 他盯着郑芷手腕上还在往外冒血的口子，眉头皱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晦气！“ 他甩了一下袖子，脸色很难看。 “好好的一个女子，弄成这副样子！真是晦气！“ 袁熙也皱起眉，捂了一下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大哥，走吧。血腥气太重了。“ 袁谭狠狠瞪了郑芷一眼，又瞪了袁野一眼，转身跨出门槛。 “袁野，你娶的这个女人，真是疯了！“ 玉佩叮当响了两声，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急匆匆地远了。 “松开她们吧。”郑芷轻声道。 “袁野，快松手。”张寿提醒道。 袁野松开手。 两个婢女瘫倒在地，剧烈咳嗽着。 袁野瞥了眼两个婢女，仅是一眼，两人对上他的目光，浑身一激灵，转身就跑出了偏院。 偏院里安静下来。 郑芷靠在条案边沿，她放下剪刀，右手攥着左手腕，指缝间血还在往外渗。 她很平静，没有哭泣。 张寿终于回过神来，把酒碗放下，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她这是何必……“ 刘均“腾“地站起来，又坐回去，拳头攥得咯吱响。 “郑姑娘是个烈性子。“ 袁野走到郑芷面前，蹲下身，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条布，裹住她左手腕，扎紧，暂时止住血。 郑芷低头看着他，没有挣扎。 袁野绑好布条，站起身。 “进去。“ 郑芷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内室。 门帘落下来。 偏院里安静了很久。 张寿和刘均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酒宴的气氛彻底散了，三桌人各自低着头，碗里的酒没人再碰。 又过了一会儿，偏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袁谭那种锦袍玉佩的声响，是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轻响，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曹昂出现在门槛外。 他穿着便服，深衣素色，腰间只系了一条普通的革带，没有玉佩，没有多余装饰。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提着礼盒。 曹昂站在门槛外，先朝院中扫了一眼。 他看到了条案上的酒肉，看到了张寿刘均等人脸上还没散尽的凝重，也看到了青砖上还没干透的血点子。 他的目光在血迹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曹昂跨进门槛，走到袁野面前，拱手。 “袁野，新婚快乐。“ 袁野站起来。 “曹公子，你不必来。“ 曹昂摇了摇头，示意随从把礼盒放在条案上。 “我阿父临行前说过，说你是当世豪杰，不可怠慢。前几日我来拜访，得知你今日成婚，便让我代为备礼。今日大喜，我代父亲来道一声贺。“ 礼盒打开……一匹帛、两壶好酒、一对玉璧。 张寿看着那对玉璧，喉结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刘均也愣住了，看看礼盒，又看看曹昂，嘴唇动了动，没敢开口。 曹昂的目光落在青砖上那几滴暗红的血迹上，眉头微皱。 “这是……“ 袁野便把刚才袁谭、袁熙过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曹昂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袁野，你等着，我府上有上好的伤药，我马上回去派人送来。若是需要大夫，我也可以帮忙。“ 说完，曹昂就大步离开了偏院。 袁野送他到府门口。曹昂翻身上马，策马疾奔。 袁野回到偏院，张寿和刘均已经收拾了条案。 酒肉收了，血迹擦了。 内室的门帘依然垂着。 袁野走到门前，停了一下。 “郑芷。“ 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帘，走了进去。 第3章 活着 第3章活着 袁野推开门帘，走了进去。 内室里暗得很，只有门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天光。 郑芷靠在床沿上，左手腕上绑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从布缝里洇出来，干了一层又渗一层。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干裂起皮，半边衣袖被血浸得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袁野蹲下身看了一眼伤口，站起来，转身出了内室。 他去灶房烧了一锅水。 水滚了。 袁野拿出干净的布帛，撕成布条，丢进锅里煮了一回，又用热水把剪刀烫了一遍。 袁野提着热水回到内室，他先用热水浸了布巾，拧干，然后拆开刚才绑紧的布条。 血痂粘在布纤维上，撕开的时候郑芷的手指猛地一缩，牙关咬紧了，没出声。 袁野用热水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和干涸的污渍。 热水碰到翻卷的皮肉，郑芷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但她忍住了。 “这个有点痛，你忍一忍。“ 袁野用煮过的布帛，裹着他从军营里带出的伤药，敷在伤口上。 伤药触碰到伤口，郑芷痛得满头是汗，整个人身子一弹，差点从床上站起来。 袁野一只手按住她的肩，面无表情，另一只手帮她一层层包扎好。 这一圈扎得更紧，指端微微泛了白，血渗的速度慢了下来。 郑芷咬着牙，身上香汗淋漓，整个人像虚脱一般，她看着袁野的脸，又低头看着袁野的手。 袁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袁野的手很大，手指粗，指腹有厚厚的老茧，但绑布条的动作很仔细，一圈一圈。 袁野绑完，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郑芷虚弱地说：“为何要救我？“ 袁野端着碗，把水喝完，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 屋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灯花“啪“地响了一声。 又过了很久。 袁野放下水碗，看着烛火。 “我阿母是袁绍的婢女。“ 郑芷看着他。 袁野平静地说：“阿母为了养活我，把东西都让给我吃，自己却活活累死了……“ 说到这里，袁野想起了阿蛮，摇摇头咽回去，“罢了。” 郑芷静静听完，没有说话。 “先休息吧。“ 袁野站起身来，吹灭了蜡烛。 屋里彻底暗下来。 黑暗中，郑芷盯着袁野的轮廓看。 袁野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黑暗中只剩他均匀的吐纳声。 在袁野的呼吸声里，郑芷渐渐睡着了。 …… “袁大哥在吗？“ 偏院门口有了动静。 曹昂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随从就到了。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提着一只木匣子，进门拱手道：“袁大哥，我家公子让我送来的。伤药和绢帛。公子说医匠已经托人去请了，晚些就到。“ 袁野接过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两瓶金疮药、一卷细纱布，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条上是曹昂的字。 “药先敷上，医匠晚些便到。若有急事，去曹府找我。“ 袁野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活着(第2/2页) 他起身去灶房，又烧了一锅水。 水滚了，把纱布丢进锅里煮了一回。 回到内室，郑芷还在睡，但眉头皱着，左手腕上的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点新血。 袁野没有吵醒她，让她先睡。 受伤之后，睡觉才是最好的修复方式。 一个时辰后，郑芷醒了。 袁野端来了一碗粟粥，“先吃点东西。“ 郑芷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没法拿碗。 袁野拿着碗和木勺，轻轻吹了吹，舀了一勺送过去。 郑芷一边吃，一边偷偷看袁野。 袁野比她想象中要细腻得多，不是粗鲁武夫的样子。 一碗粟米粥下肚，郑芷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 袁野把碗放在一旁，起身出去提了一壶热水回来。 他先用热水浸了布巾，拧干，轻轻拆开郑芷手腕上的纱布。 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但没化脓。他用热水擦净了周围的血渍，打开曹昂送来的新药瓶，蘸了药粉敷上去，再重新包扎。 动作比上回更利索，手已经熟练了。 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郑芷睫毛颤了颤，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缩回去。 她看着袁野，袁野没有停手，绑好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曹昂送来的药，比刚才用的好。“ 郑芷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 伤口敷上新药之后慢慢泛起温热的麻意，没那么灼人了。 …… 袁绍从何进府上回来。 黄巾之乱虽然结束，但是朝堂的事情更多了。 尤其是袁绍在冀州立下‘赫赫战功’，加上他四世三公的出身，俨然是士族领袖。 相对的，宦官对袁绍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了。 袁绍刚进府，便看见了陈堪。 陈堪在廊下候着。 “主公。”陈堪快步迎了上去，将偏院的事情一五一十汇报一遍。 陈堪说了袁谭、袁熙去闹场的事，还有郑芷割腕的经过。 袁绍听到两个儿子的事，只是“嗯“了一声，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听到郑芷割腕，袁绍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他更在意的是后面的事情。 “现在如何？“袁绍皱着眉问。 陈堪答道：“流了不少血，偏院地上都是。幸好袁野反应快，用布条给她扎了，保住一条命。“ 陈堪观察袁绍的脸色，见袁绍面色阴沉，还是继续道：“曹昂今日也来了贺喜，还带送了贺礼，一匹帛、两壶酒、一对玉璧。得知郑芷伤了，他立刻回府，不到半个时辰又派人送了伤药和纱布，还说去请了医匠，晚些便来给郑芷诊治。“ 袁绍站在原地，不动了。 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微微晃动。 “曹府的人，倒是热心。“ 袁绍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堪听得出来，主公不高兴了。 袁绍转过身，看着陈堪。 “若是曹府请的医匠来了，就让他们回去。另外安排府里的医匠去瞧瞧，别让外人说我们袁氏刻薄寡恩。“ “唯。“ 袁绍顿了顿，又道：“偏院那边，再找个婆子过去帮忙。要老实本分的，别再出乱子。“ “唯。“ 陈堪拱手退下。 第4章 何进 第4章何进 婚后的第二天，袁野便和袁绍去了大将军府。 马车停在大将军府门前。 门口的街面上，车马挤得转不开身。 轺车、轓车、牛车，一辆挨一辆，车辕交错，马嘶人语。 台阶下站着一溜人，手里捏着名刺，三五成群地等着。 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有老有少，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门里望。 袁野先翻身下马，立在车旁。 袁绍下车，整了整朝服衣襟，迈步往里走。 袁野跟在身后半步。 袁绍径直往里走，没看那些等着的官员一眼。 穿过两道门，便有三人主动转身。 他们深衣博带，拱手含笑，脚步朝袁绍聚过来。 “本初！” “本初今日得闲……” “伯康兄前日托我带的话，已转达了。” 袁绍步子没停，拱手一一应答，表字流水一样报出来： “子师兄。” “文举兄。” “景升兄。” 声音不疾不徐，应答自如。 袁野站在后面，看着这三个人。 王允，字子师，太原王氏。圆脸，笑眯眯，走在最前面，姿态放得最低。 孔融，字文举，鲁国孔氏，孔子二十世孙。眉目间一股书卷气，站在王允身侧，不争不抢。 刘表，字景升，汉室宗亲，八顾之一。身形高大，面容温厚，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 这三个人，随便拎一个出去，放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但现在他们站在袁绍面前，姿态恭谨，主动攀谈。 袁野以前在书上看到“四世三公”四个字，觉得不过是个虚名。 汝南袁氏，四代人出了三个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他以前觉得，这能怎样？不就是祖上阔过吗？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随便一个拉出去都能震动一方”的人主动围上来，他才真正明白那四个字的分量。 不是袁绍去结交他们，是他们来找袁绍。 不是冲着侍中这个官，是冲着袁家。 袁绍没多停，和他们聊了一会儿，便继续往中庭走。那几个人拱手退下，没有丝毫不悦。 刚过月洞门，前院天井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袁野循声望去，是袁术和两人谈笑着。 袁术看到袁绍，顿时来了精神。 “哟，侍中大人来了。” 袁术主动过来打招呼。 袁野看到袁术这副模样，就知道袁术又要来找茬了。 “听说洛阳城外，最近来了一股黄巾贼，还被你剿干净了。想不到张角三人伏诛后，京畿重地，还有贼寇敢来窥视。” 袁绍语气平淡。 袁野听得出来，袁绍在嘲讽袁术了。张角三人都被袁绍斩杀，结果袁术杀一些流寇，冒充黄巾贼。 袁术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旁边几个人绷着脸，想笑又不敢笑。 这时，袁术目光一转，落在袁野身上。 “是你啊，倒是小觑了你这个家奴子。” 袁术来到袁绍身边，打量着袁野，看似无意地问：“袁绍，莫非我袁氏非得与家奴生子，才能生出经天地纬之材。” 这番话，刚好前院的人都听得见。 袁野眼皮没抬。 袁绍的脚步顿了一顿。 然后他笑了。 很慢，很平。 “公路若是想知晓，回去一试便知。” 说完，袁绍不再搭理袁术。 “袁绍，你急什么？我是真心想知道，现在天下谁不羡慕你啊，靠着一个家奴子，拿下斩将、先登之功……” 袁术追上去，不依不饶。 “听说袁野也娶了个婢女。莫非你袁本初这一脉，专出家奴子？主子睡婢女，家奴娶婢女，倒是门当户对，一脉相承。” 前院安静了一瞬。 袁野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不是抬给袁术看的。是听见郑芷被拽进来了。 袁绍转过身，看着袁术。 他没怒。甚至带着点笑意，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公路。” 袁术哼了一声。 “你现在是河南尹，袁氏嫡出的公子，斩过几个贼寇？” 袁术张了张嘴。 “除了靠着我袁家的门生故吏上位，你干过什么正经事？” 袁绍往前走了一步，和袁术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尺。 “你要是真有本事，拿军功来压我。拿不出军功，拿政绩来。政绩也没有……” 他停了一拍，看着袁术的眼睛。 “那你闭嘴。” 袁术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那一步走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袁绍眼底那点笑意……那点“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的笑意。 旁边王允、孔融、刘表远远看着，没人上前劝，也没人附和。他们只是看着袁术站在那里，像看一个在宴席上撒泼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何进(第2/2页) 袁绍转身就走。 袁野跟在身后，走过袁术身边的时候，终于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怒，是看一个跳梁小丑该有的表情。 袁术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一个字没说出来。 袁绍进了正堂。 何进在正堂接见他。 袁野退回廊柱旁站着。 正堂里，何进坐在堂上。 何进身材粗壮，膀大腰圆，面上有横肉，往那一坐像一尊铁塔。紫袍领口敞着，案上摆着酒肉，一只手攥着鸡腿啃得满嘴油光，另一只手拍着案几跟袁绍说话，嗓门大得廊下都听得见。 袁野站在堂外，看着何进的模样，想起袁绍私下说“屠家子”三个字，语气里所带的鄙夷。 堂上不止何进和袁绍。 通过何进、袁绍和几人的互动，袁野知道了他们的表字，也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何颙，四十来岁，南阳名士，与袁绍交好。何进的核心谋士，话不多，但何进每说几句就侧头看他一眼，征询何颙的意见。 逄纪，三十出头，汝南人，何进新辟的谋士。说话不急不慢，条理清楚，偶尔插一两句，何进就“嗯”一声。 袁野记得逄纪未来是袁绍的谋士。 王谦，大将军府长史，五十来岁，管府中一应事务。何进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陈琳，主簿，三十岁左右，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坐在案后执笔，何进说什么他记什么，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响。 堂外廊下还站着几个武将。 吴匡、张璋。 这些人是何进的部曲将，两个人都身材魁梧，面有杀气，站在廊下像两堵墙。甲胄没卸，手按刀柄。 历史上，何进被杀后，便是吴匡、张璋和袁绍带兵入宫，诛杀宦官，为何进报仇。 过了一会儿，何进把闲杂人等屏退了。 吴匡张璋退到院中，陈琳收了笔退到堂侧。 堂上只剩何进、袁绍、何颙、逄纪四个人。 帘子没放下来，但隔了一层，说话声闷了一些。 袁野站在堂外廊柱旁，隔着帘子能听到几句。 何进的声音压低了。 “本初，张让那厮，近日在陛下面前，尽说我坏话。” 袁绍声音平平：“大将军早该想到。中官亲近至尊，出入号令，掌的是省中。你容他一日，他便拿一日天子作屏障。” 何进闷声道：“我怕的不是他说坏话。我怕的是陛下听多了，把我这大将军给撤了。赵忠前几日荐了张奉做河南尹，我没答应。张让转头就去陛下面前告了一状，说我拥兵自重，不肯交还兵权。” 袁绍没有立刻接话。 何进又说：“陛下虽然没说什么，但赵忠张让这些人，天天在陛下身边，一人说一句，十句就成了真的。本初，你得帮我想个办法。” 堂上安静了一息。 袁绍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楚：“大将军，此事急不得。” 何进：“怎么说？” 袁绍：“张让在陛下身边几十年，根深蒂固。硬碰硬，碰不动。但有一件事，大将军现在就可以做。” 何进：“什么事？” 袁绍：“河南尹的位置，不能落在宦官手里。王允刚被征辟入朝，他的资历、声望，都够做河南尹。让子师去，宦官的手就伸不进洛阳。” 何进点头：“还有呢？” 袁绍又说：“大将军府掾属，再多征辟几个党人名士。荀攸、郑泰这些人，都可以用。宦官不怕大将军一个人，但他们怕士人抱团。人越多，张让越不敢动。” 何进咧嘴一笑：“这个容易。我明天就下征辟令。” 袁绍顿了一拍，又说：“还有一事。宫中禁军，大将军要牢牢握在手里。吴匡、张璋这些人，忠心可用，但不能只靠他们。洛阳北军五校，大将军得安插自己的人进去。” 何进“嗯”了一声：“这个我想过。回头让吴匡去办。” 堂上沉默了一会儿。 何进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本初，你说的这些，都是慢功夫。张让那边天天在陛下面前说话，我等不了那么久。” 袁绍沉默了一息。 “大将军，”他的声音很平，“窦武的事，还记得吗？” 何进没吭声。 袁绍：“窦武当年也想诛宦官，但他话还没动手，宦官先动了手。五营百官都怕中人，反倒被他们占了先机。大将军如今比窦武强，你是元舅，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都是英俊名士。但有一条，不能急。” 何进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 “先安插人，再掌兵权，最后等一个时机。”袁绍的声音冷下来，“时机到了，不用大将军动手，宦官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堂上半晌无声。 何进终于吐出一句：“……容我想想。” 第5章 做局 第5章做局 十天后，偏院里。 郑芷坐在石凳上，左手腕搁在石桌上。 袁野坐在对面，拆开纱布。伤口结了痂，边缘微微发红，没有化脓。 他把药膏挑了一坨抹上去，手指压着纱布的边角贴紧，再一圈一圈缠新布，指头在腕骨那里绕了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全程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郑芷看着他的手。粗糙的指腹蹭过她腕内侧的皮肤时，她心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她抬眼偷看袁野，袁野眼皮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过一下。 袁野绑完最后一圈，站起来，把药瓶塞进袖中，走出偏院。 …… 前院里，陈堪朝着袁野走来。 “主公让你去书房。“ 袁野穿过两道回廊，进了书房。 袁绍坐在案后翻简牍，旁边站着一个人。 王允。 袁绍抬眼：“子师查到了几家豪强的田产案子，牵扯到张让的人。子师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跟着去，给子师撑撑场面。“ 袁野拱手：“唯。“ 袁绍顿了顿：“不到必要时刻，不许动手。你站在那里就够了。“ 袁野回到偏院取兵器。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破军，没拿，只把环首刀挂在腰间，便出了门。 郑芷在院中的枣树下站着，看着他走出去。她没问去哪，他也没和她说。 出了洛阳东门，往东郊走。秋阳晒得官道发白，马蹄踏起一层干土。 庄子远远就能看见。 门楼比两边农舍高出一截，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倒还亮。 王允让人上前叫门。 郭安出来了。 四十来岁，胖，笑的时候眼角的肉堆在一起，像屠案上挂的肥膘。 王允拿出公文，展开，以侍御史的身份说了来意：“郭安，有人告你侵占民田，现在需要你交出地契，进行查验。” 郭安脸上的笑没掉，嘴上连声说“误会“，还说地契不在庄上，在洛阳城里。 王允把公文卷起来：“那就去洛阳取。“ 郭安的笑僵了一瞬，“我这就派人去取。” 他退了回去，跟一个管家模样的瘦子低声说了几句。 瘦子骑上马，往洛阳方向去了。 郭安又转回来，脸上重新堆起笑：“王御史稍候，我让人去取地契。“ 王允站在庄门外没动。 没过多久，庄子里面开始有动静。 后院门开了，侧门开了，人从四面八方往庄前聚。 有拿棍的，有扛锄头的，有拎刀的，乱七八糟站了黑压压一片。 袁野站在王允身侧，手搭在环首刀柄上，扫了一眼。 至少三四百人。 郭安站在门内台阶上，隔着半开的门扇喊：“王御史，要不您先带人回去。过些日子，我再派人给你送地契。“ “你在威胁老夫吗？”王允没动。他站在那里，袍角被风吹起来，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郭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打！“ 门扇一开，三四百人涌出来。棍棒锄头柴刀搅成一团，叫骂声混在一起。 为首的壮汉膀大腰圆，光着半边膀子，手里一根铁棍抡圆了朝王允砸过来。 袁野动了。 袁野一步跨出去，环首刀出鞘，从下往上撩。 刀刃砍进腕骨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手腕一拧，连骨带筋切断。 铁棍脱手，“咣“一声砸在地上。 那人嚎了一声抱着断腕往后退。 第二个人冲上来，袁野转身横劈，刀锋从那人肩膀削进去，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柴门框上。那人腿一软，跪下去，脸朝下栽了。 袁野没退，往前冲。 三十名袁家部曲跟着他撞进人群。 虽然对面人多，但是袁家部曲都经过战阵，配合默契。 更何况，袁野还在这里。 袁野一个人杀在最前面，环首刀左右开合，每一刀都往关节和筋腱上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做局(第2/2页) 砍膝弯，削脚踝，劈手腕。 有人拿锄头从侧面砸他，他侧身让过，一刀砍在锄柄上，木柄断成两截，那人愣了一下，被他一脚踹翻。 有人拿柴刀劈他后脑，他用刀背架住，反手一刀削在那人小臂上，柴刀掉了，那人捂着胳膊嚎。 袁野从庄子门口一路杀进去。身后倒了一地，有的抱着腿打滚，有的按着肩膀缩在地上，有的断了手跪着起不来，惨叫声搅成一锅。 郭安退到后院，身边还剩几十个拿刀的部曲，挤在墙角。 他看见袁野浑身是血走过来，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 一个部曲从后面绕出来，举起弩，对准王允——王允跟在后面正往里走，离了部曲的保护。 弩箭射出去，直奔面门。 袁野正好回头看见了。 他没时间拔刀，直接扑过去，肩膀撞在王允胸口，把人撞翻在地。弩箭擦着王允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柱子上，箭尾嗡嗡颤。 王允摔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那部曲还没来得及再上弦，袁野手里的环首刀已经甩出去。 刀旋转着飞过三丈距离，插进那人的胸口，力道大得把人钉在了墙上。 袁野快步跑过去，拔出刀，夺过那部曲手里的弩，上弦，一弩射在郭安大腿上。 郭安闷哼一声，顺着墙滑下去，大腿上插着一支黑羽箭，血洇透了裤腿。 袁野走过去，一脚踩住郭安没受伤的那条腿，把他按在地上。 “驾~~” 马蹄声从庄子外面传进来。 甲片碰甲片的声音，密密麻麻。 黑压压的甲兵冲了进来，甲胄鲜明，旗号上写着一个“吴“字。 吴匡打头进入庄子，他勒马在原地停了两息，目光从袁野身上的血扫到地上躺着的人，又扫回袁野脸上。 吴匡愣了会儿，“王御史，大将军听说郭安聚众抗法，特派我带兵来援。“ 王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袖子扯破了一道口子：“劳烦吴将军。“ 吴匡摆手，甲兵涌进去接管庄子。 两个人把郭安从地上拖起来，拿麻绳捆了，架上囚车。 袁野站在旁边，看着吴匡的人搬账册、押人、清场。 吴匡来得太快了，办事也太有效率了。 东郊离洛阳不近，两百甲兵出城列队要走一炷香。 除非……他们早就出了城，就等在附近。 难怪袁绍只派了三十名部曲。 三十个人站在三四百人面前，确实够了。 够让郭安觉得能赢，够让郭安动手，够给何进一个出兵的理由。 郭安是张让的人。 郭安聚众打何进的部将，这不是逼着何进和宦官们撕破脸吗？ 袁野攥紧手里的缰绳。 袁绍在拿他和王允当饵。 让何进和宦官之间那层窗户纸，被郭安亲手捅破。 而何进到现在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袁绍推着走的。 想通这一切后，袁野非但不恼，反而高看袁绍几分。 袁绍做局的手段，确实狠，一步步把何进的退路逼没了。 …… 回到袁府，袁野去书房报了经过。 袁绍坐在案后，翻着王允让人送来的账册抄本，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下去休息吧。“ “唯。“ 袁野拱手退出来。 偏院里，天暗了。 刚进院门，一股饭香扑过来。 郑芷坐在桌边，见他回来，便站起来。 “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盛。“ 她转身进了屋，很快，她用篮子提出了饭菜。 一桶粟米饭，一碟葵菜，一小碗肉酱，还有一大盘水煮的五花肉。 袁野看着木桌上的饭菜，有些出神。 郑芷站在桌边，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只是把筷子摆好。 第6章 捧杀 第6章捧杀 袁野坐了下来，默默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吃饭。 郑芷在旁边，观察着袁野的反应，想要通过袁野的表情，判断她做的饭菜，是否合袁野的胃口。 如果袁野爱吃，那她就继续做。如果袁野不喜欢，那她就调整。 “已经很久没人给我做饭了。” 袁野忽然开口。 郑芷抬头看着袁野。 袁野夹起一大块肉，塞进碗里，大口扒着饭，等肉饭咽进肚子里，他才说：“你做得很好吃。” “那我以后每天给你做。”郑芷开心地说。 袁野没有接话，继续吃着东西。 一顿饭吃完，袁野没再和郑芷说话。两人全程都静悄悄的，郑芷偶尔会偷看袁野。只是袁野没看她。 郑芷在袁府的待遇和以前相比，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袁府里的管事、家奴、部曲，都不敢欺负郑芷。每天还有一个婆子来偏院帮忙，浆洗衣物、打扫卫生。如果郑芷有需要，婆子甚至会帮她外出采买日常用品。 郑芷明白这一切都来自于袁野。 虽然袁野只是袁绍的部曲，但是他在袁府里也有了一定的地位。因为袁野真杀过不少人，是袁绍身边最锋利的刀。即便袁野杀了家奴、婢女，袁绍也不会重罚袁野，顶多苛责几句。 郑芷现在每天就做三件事，做女工，做饭，等袁野回来吃饭。 袁野的话很少，不爱表达情绪。大部分时间都是冷冷的。在袁野的眼里，郑芷看不到温柔，看不到喜欢。 即便如此，郑芷也希望袁野每天能早些回来。有他在身边，她感觉特别的安全。 这天傍晚，袁野从袁府值守回来，进了偏院。 郑芷正蹲在枣树下择菜，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饭快好了。” 袁野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把环首刀解下来，靠在石桌旁。 郑芷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袁野面前。 “先喝口汤，暖暖胃。” 袁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里面放了葵菜和几片薄肉。 他放下碗，看着郑芷在灶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走动。她左手腕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使劲，但端碗、择菜、晾衣服都不碍事了。 袁野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恍惚间，郑芷的背影，和阿蛮的背影，竟然融合在了一起。 袁野晃了晃脑袋，回忆涌上来时，鼻子有点酸。 他咬着牙，攥紧了拳头，不再去想。 郑芷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袁野。 袁野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留给郑芷一个背影。 …… 第二天一早，袁野跟着袁绍去了大将军府。 马车停在府门外，袁野翻身下马，立在车旁。 袁绍下车，整了整衣襟，迈步往里走。 袁野跟在身后半步。 穿过两道门，正堂里何进已经在了。 袁野照旧站在廊柱旁。 正堂里，何进坐在堂上，今天案上没摆酒肉，而是摆着一卷竹简。 何进的手按在竹简上，指节发白，脸色不太好看。 袁绍坐下，看了一眼那卷竹简：“大将军，出什么事了？” 何进闷声道：“昨晚，皇后召我进宫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捧杀(第2/2页) 袁绍没有说话。 何进继续说：“皇后说，张让去找她了。张让在皇后面前哭了一场，说郭安是冤枉的，说王允是挟私报复。皇后让我别跟宦官闹得太僵，说汉家故事，禁省不可无中人。先帝刚走，她不想朝堂再出事。” 何进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本初，我想了想，要不……郭安的事就算了。压一压，等风头过去。” 袁野站在廊下，把这几句听得清楚。 正堂里安静了一息。 袁绍开口了，声音不高：“大将军，不能退。” 何进抬起眼。 袁绍说：“退一步，大将军失去的不是郭安这个案子，是人心。王允是你征辟的人，郭安打王允，就是打你。郭安的案子被压，就是你的案子被压。士族在看，豪强在看，天下人都在看。” 何进的手指在竹简上松了一下。 袁绍继续说：“大将军还记得窦武吗？窦武当年也想诛宦官，但他退了一步，宦官进了一步。退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何进吸了一口气。 袁绍的声音缓了下来：“如今大将军以元舅之重，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这是天赞之时，大将军若是退了，士族失望，豪强离心。以后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何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可皇后那边……” 袁绍打断他：“皇后是皇后，大将军是大将军。皇后在宫中，大将军在天下。大将军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士族，是整个朝廷的清流。大将军不退，士族就不散。士族不散，宦官就动不了大将军。” 何进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说得对。”何进吐出一口气，“我要是退了，王允怎么办？那些跟着我的人怎么办？” 袁绍点头：“大将军想通了就好。” 何进把竹简推到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松了一些。 袁野站在廊柱旁，把整段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袁野注意到一件事……袁绍从头到尾没有说“大将军不能退”以外的任何建议。 他没有说“该怎么办”，也没有说“下一步怎么走”。 他只是把何进捧上去，把何进架到一个“领袖”的位置上，然后告诉何进：你退不了。 何进退了，士族就散了。士族散了，何进就什么都不是了。 袁绍没有逼何进，他让何进自己选了不退。 袁野站在廊下，看着正堂里何进那张渐渐松下来的脸。 何进以为自己想通了，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袁绍替他做的。 袁绍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事……捧。把何进捧高，捧到何进下不来。 这便是权术。 袁野把这一切记在心里。在袁绍身边的时间越长，越会发觉他的厉害之处。 袁绍和何进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何进送到廊下，拍着袁绍的肩膀：“本初，还是你想得周全。我就听你的，和他们斗到底。” 袁绍拱手：“大将军英明。” 何进咧嘴笑了，转身回了堂中。 袁绍转身往外走。袁野跟在身后。 刚走到前院，一个人从侧廊转出来，快步迎上。 是王允。 第7章 貂蝉 第7章貂蝉 王允先向袁绍拱手：“本初，多谢你举荐。侍御史这个位置，允定当尽力。” 袁绍点头：“子师客气。” 王允又转向袁野，拱手道：“袁壮士，那天在郭安庄子上，若非你出手相救，允已命丧弩箭之下。这份恩情，允记在心里。” 袁绍脚步没停，脸上神色如常。他看了袁野一眼。 袁野回来报信时已经说过经过，袁绍从头到尾清楚得很。他只是没想到王允会当面提起，当着他的面把袁野从“部曲”的位置上抬出来。 袁野拱手：“职责所在。” 王允摇头：“那天袁壮士若不出手，允已经死了。这份恩情，允一定要还。两日后，我在府中设宴，请本初赏光，袁壮士也定要前来。” 袁绍沉默了一息。 “那便叨扰了。”袁绍道。 王允脸上露出笑容。 两天后，袁野跟着袁绍的马车到了王府门口。 王允亲自在门口迎接，见袁绍下车，快步迎上来拱手：“本初，快请。” 袁绍拱手回礼，跟着王允往里走。袁野跟在后面。 正堂里摆了酒席，案上铺着锦席，酒器擦得锃亮。堂侧坐着几个乐工，抱着琴、瑟、笙，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堂中还有两名歌姬，一执扇一执壶，站在王允身侧。 王允引袁绍入席，两人对坐饮酒，谈的是朝中之事——谁升了谁贬了，谁和谁结了怨，谁又给张让送了礼。袁绍说得不多，大多时候是王允在讲，他偶尔点头，偶尔接一句。 袁野照旧要往廊下站。 王允却转过身来，抬手拦了一下：“袁壮士，今日你是客，不能站廊下。” 袁野看了袁绍一眼。袁绍放下酒爵，点头：“听子师的。” 王允叫来一个管事，吩咐了几句。 管事走到袁野面前，躬身道：“袁壮士，请随我来。” 袁野跟着管事穿过侧廊，到了一个偏厅。 偏厅不大，但布置得精致。案上摆了酒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盘切好的梨。案后铺了一张新席，窗子半开着，能看到院中的桂树。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甜香。 管事道：“袁壮士稍坐，一会儿有人来侍奉。” 管事退了出去。 袁野在案后坐下。他端起酒爵，喝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口不烈，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偏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袁野抬头看去。 一个少女端着铜盘走进来。少女穿着杏色衣裙，双环髻，眉眼清秀，身量不高，但走路的姿态稳当，裙摆不摇，像是每一步都量过尺寸。 她走到案前，微微福了一礼：“袁壮士，我叫貂蝉。王公让我来侍奉您。” 袁野放下酒爵，站起来。 貂蝉。 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十三岁。 脸上还带着稚气，眉目却已经长开了。鼻梁挺，下颌线条干净，眼角微微上挑。 这是个美人胚子，而且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再看一眼的美。 貂蝉，王允的养女，后来连环计里周旋在董卓和吕布之间的女人。 凤仪亭、美人计、把两个当世枭雄玩弄于股掌。 那些故事里的貂蝉是妖冶的、成熟的、能把男人攥在手心里的女人。 眼前这个，还只是稚气未脱的少女。 貂蝉把铜盘放在案上，盘里是一壶温好的酒。 她在袁野对面跪坐下来，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爵。动作不急不慢，壶口对准爵沿，酒线细而不断，一滴不洒。 袁野看着她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戴了一串细银珠子，随着斟酒的动作轻轻晃动。 “袁壮士请用。”貂蝉把酒爵推到他手边，然后退开半尺，跪坐在原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貂蝉(第2/2页) 袁野端起酒爵喝了一口。 貂蝉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跪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眼，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偏厅里很安静。窗外的桂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金黄的花落进窗台，香气浓了一瞬。 袁野又喝了一爵。他看着对面的少女，十三岁就有这种沉稳，斟酒的动作练过不下千百遍，跪坐的姿势像量过尺寸一样标准。 “你平时都做什么？”袁野开口。 貂蝉答：“练舞。读书。帮王公整理文书。” “你识字？” “王公教的。” 袁野没有再问。他拿起酒壶，自己倒了一爵。貂蝉伸手想接，他摇头：“我自己来。” 貂蝉收回手，安静地退回原处。 袁野把酒爵放下。 貂蝉问：“袁壮士不饮了？” “够了。” 貂蝉把酒壶和酒爵收好，放在铜盘上。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案侧，看了袁野一眼：“袁壮士在王府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到院子里走走。桂花开得正好。” 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中桂树成排，金黄的花簇缀满枝头。夜色里看不真切，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浓得化不开。 袁野回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苦中带甘。 貂蝉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偏厅外传来脚步声，管事的声音响起：“袁壮士，袁公请你过去。” 袁野站起来，看了貂蝉一眼。貂蝉微微福了一礼，没有抬头。 袁野走出偏厅，跟着管事穿过回廊，进了正堂。 袁绍坐在案后，王允在旁边。堂中的歌姬已经退下了，乐工也停了，只剩两个侍立在角落。 袁绍看到袁野进来，站起来，对王允拱手：“子师，今日叨扰了。” 王允送到门口，拱手道：“本初客气。日后朝中之事，还需本初多提点。” 袁绍点头，带着袁野出了王府。 袁绍上了马车。袁野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马车往袁府的方向走。秋夜的风凉，吹在脸上，把酒意吹散了些。 袁野骑在马上，脑中浮出貂蝉给他斟酒的样子。杏色衣裙，双环髻，手腕上的细银珠子，斟酒时一滴不洒的手。 马车到了袁府门口。袁野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门房。 他走回偏院时，放慢了脚步，不发出声响。 郑芷坐在院里那棵枣树下，就着油灯的光，低着头缝补着他白天磨破的衣角。 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她手指细长，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袁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郑芷抬起头，看到袁野回来，便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饭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盛。” 她站起来，往灶房走。 袁野看着她的背影。灶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然后是掀锅盖的声响，热气冒出来。 过了一会儿，郑芷端了饭出来，放在他面前。 麦饭，一碟葵菜，一小碗肉酱，还有一盘羊排。 袁野接过碗，拿起筷子。 郑芷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看着他吃。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今天的酱，我多放了一点盐。” 袁野夹了一筷子葵菜，蘸了酱，放进嘴里。 “咸淡正好。” 郑芷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她拿起针线，继续缝补衣角。 院内静悄悄的。 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你可有东西要买？”袁野忽然问。 郑芷抬头看袁野。 袁野平静地说：“明日我要去东市采买，顺手给你带回来。” 郑芷看着他，手指捏着针线没动。过了几息，她才说：“好。“ 第8章 银簪 第8章银簪 王允府内，正堂。 貂蝉跪坐在堂下，王允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袁野如何？”王允问。 貂蝉低着头，答得平平稳稳：“他问了我叫什么名字，问了我平时做什么。吃了三块肉，喝了两爵酒。糕点上的是枣泥糕，他吃了半块，剩下半块放回了碟子里。” 王允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看你的眼神呢？” 貂蝉沉默了一息，垂着眼：“没有温度，也没有轻视。像是在看一件摆在那里的东西，不觉得好，也不觉得坏。” 王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回去歇着吧。” 貂蝉站起来，福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她穿过侧廊，推开屋门。 屋里正热闹。 三个女孩挤在一张榻上，一个圆脸的趴在另一个瘦高个的腿上，手里攥着一把干枣，一边嚼一边说笑。还有一个叫静姝的，坐在铜镜前，正往脸上抹粉。 她们都是王允的养女。貂蝉知道，王允养了很多这样的女孩，养来做什么，她心里清楚。 “送礼”。 调教她们歌舞、诗书、仪态，等到了合适的年纪，送给合适的人。 貂蝉是这些女孩中最出挑的一个。不仅生得最美，舞跳得最好，更重要的是她懂得看人。 王允夸过她一次，说她“天生一双会看人的眼睛”。 这话不假。 她见到袁野的第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冷漠和疏离。 那种冷，不是故作姿态的冷，是真的不在意。 如果她刻意讨好，或者娇滴滴装可怜，只会让他觉得烦。 所以她只表现出自己的技艺。 斟酒、退让、答话，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果然，袁野反而多问了她几句。 “貂蝉回来了！”圆脸的女孩从榻上翻起来，一把抓过貂蝉的胳膊，把她拽到榻边坐下，“快说快说，那个护卫怎么样？” 貂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在榻沿上坐稳了：“个子很高。” “多高？” “比袁公还高半个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 静姝从铜镜前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貂蝉一眼：“真有那么高？你莫不是看错了。” “袁公八尺有余，他九尺。站在他面前，我头顶只到他胸口。” 静姝咂了咂嘴。她今晚给袁绍献舞时偷偷看了一眼袁野，隔着帘子，没看真切，只看到袁绍身边站了一个极高的身影，像一堵墙似的。 “长得呢？”圆脸女孩追问，把手里的枣塞了一颗进嘴里。 “俊。”貂蝉把双膝并了并，“虎背狼腰，肩宽臂长，不像一般莽夫那样粗鲁。” 圆脸女孩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撇了撇嘴：“那又怎么样？再俊也是袁家的部曲。部曲就是部曲。” “对。”瘦高个的女孩坐起来，把圆脸女孩手里的枣抢了一颗，“袁公多好，四世三公。年纪轻轻就是侍中，士族领袖，还被封侯了。” 圆脸女孩托着腮，出了一会儿神：“要是能和袁公这样的男人睡上一觉，死都值了。” 瘦高个女孩推了她一把：“你就做梦吧。今晚你跳了那么久，袁公正眼瞧你了没有？” 圆脸女孩哼了一声：“袁公看谁都是那样，冷冰冰的。” 静姝把铜镜往前推了推：“再冷也比护卫强啊，真要是跟了护卫，真得一辈子吃苦受罪。” 圆脸女孩把枣核吐在地上：“那倒是。” 貂蝉没有接话。她拉过被子，躺了下去：“睡了。” 屋里几个女孩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袁绍和袁野，她们从小就学习房中术，对房中的事情，毫不避讳。 貂蝉面朝墙壁，闭着眼，她们的嬉笑声被隔在耳朵外面。 对于未来会被送给谁这件事，貂蝉从不抱幻想。她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所以她只掌控自己能掌控的： 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不说话。 …… 第二天下午，袁野牵着马，和刘均一道出了袁府，往东市去。 洛阳东市比平时冷清了些。黄巾之乱虽然平了，但冀州、豫州的商路还没恢复，货摊上的东西比往年贵了不少。 粮价涨了三成，布价涨了两成，连平时随处可见的陶器都贵了一截。 两人先去了粮行，买了几袋盐、几匹粗布。刘均帮他提着东西，嘴里念叨着物价。 路过东市口的时候，袁野忽然停下脚步。 街边有一个小摊，摊上摆着几支铜发簪。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铺了一块灰布，布上摆着七八支簪子，有铜的，有铁的，还有一支银的。 袁野蹲下去，拿起那支银簪。簪子不长，簪头打成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上还錾了几道细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银簪(第2/2页) “多少钱？”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伸出四根手指：“四百钱。” 刘均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四百钱？你抢啊！这簪子最多值一百五十钱，你开口就要四百，你当洛阳城里都是冤大头？” 老头不为所动：“嫌贵，可以不买。” 刘均转头看袁野：“走吧走吧，四百钱够咱们吃一个月了。木簪又不是不用。” 袁野没有动。他把银簪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簪头的梅花，又看了看簪尾的收口。做工规整，银质发亮，没有杂质。 “三百。” 老头摇头：“四百。” “三百五。” “四百。” 刘均急了：“袁野，你疯了？四百钱能买一只羊了！” 袁野没有理他，把银簪放回布上，站起来。老头以为他要走了，低下头，把布上的簪子重新摆正。 袁野站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钱袋，数了四百枚五铢钱，一摞一摞放在布上。 铜钱沉甸甸的，四百枚摞起来有一小堆。 老头一枚一枚数完，脸上浮出笑意，把银簪用一块旧布包好，递给袁野。 袁野接过簪子，揣进怀里。 刘均站在原地，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真是……钱多得没处花，以后日子不过了吗？” 袁野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路边有一个挑担子的，担子两头各挂着几只活鹅。鹅被绑着脚，倒吊在扁担上，翅膀扑腾扑腾地扇。 袁野走过去，问了一声：“怎么卖？” 挑担子的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三百钱一只。” 刘均又急了：“三百？你这鹅是吃金子长大的？前年一只鹅才一百出头，你翻了两倍！” 中年人苦着脸：“客官，您不知道，黄巾闹了一年多，鹅都养不起来了。冀州那边更贵，洛阳还算便宜的。” 刘均还想说什么，袁野已经蹲下来，捏了捏其中一只鹅的胸脯。鹅肥，肉厚。 “要四只。” 中年人点头。 袁野从钱袋里数了一千二百枚五铢钱，一摞一摞递过去。钱袋彻底空了。 中年人接了钱，笑着数完，笑得眼睛眯起来。他把四只鹅的脚解开，用一根麻绳重新绑好，递给袁野。 袁野一手提两只，站起来。 刘均跟在后面，脸色很复杂。他看了看袁野左手提着的四只鹅，又看了看袁野腰间瘪了的钱袋，终于忍不住了。 “你今天到底要做什么？又是簪子又是鹅，一千六百钱，这要换成盐，遇到大灾大难，能赚多少钱！” “吃。” “吃？”刘均盯着那四只肥鹅，“四只，你俩吃得完吗？” “慢慢吃。” 刘均还想追问，袁野已经提着鹅走远了。 “这鹅肥。”刘均掂了掂手里的鹅，“拔了毛能炖好几锅汤。郑芷前些日子不是割了手腕吗？鹅汤补气血，正好。” 袁野没接话。 两人提着鹅穿过东市，往袁府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卖布的摊子时，袁野又停下来，买了一匹细麻布。 刘均心里算了算账，今天袁野花了将近两千钱。 回到偏院时，天快黑了。 郑芷坐在枣树下，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缝补衣裳。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袁野手里提着四只鹅，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 袁野蹲下来，伸手抓住一只鹅，拧断脖子，然后拔出腰间小刀开始放血拔毛。 郑芷赶紧跑进灶房取了只陶壶出来，接住喷出的鹅血。然后走过来，蹲在旁边看。 袁野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大羽和细绒分开放，羽毛扔在地上，绒收进旁边的粗布袋里。 “我来帮你。”郑芷伸手。 “不用。”袁野没抬头，“你去烧水。” 郑芷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去灶房烧水。 等她端着热水出来时，袁野用热水烫过鹅身，开始拔毛。 很快，粗布袋里多了一小把鹅绒。 郑芷把热水放在他旁边：“先喝口水。我去炖鹅肉。” 袁野点头，把绒收好，布袋挂在灶房的梁上。 还有三只鹅被郑芷赶进灶房后面的小棚里，暂时养着。 晚饭是麦饭，加上一整锅的鹅肉。 袁野坐下吃饭，郑芷坐在对面。 袁野从怀里掏出银簪，往她手心里一放。 郑芷看着掌心的银簪，急忙说：“太贵重了。” 袁野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以后别买了。”郑芷低下头，小心翼翼把银簪插进发间。再抬起头时，袁野正在看着她。 “好看。” 郑芷的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第9章 软肋 第9章软肋 袁府，书房。 陈堪躬身立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主公，有件事，属下觉得该禀报一声。“ 袁绍搁下手中竹简，抬了抬下巴。 “袁野。“陈堪斟酌着措辞，“这几日，他带着部曲去东市采买，花了将近两千钱。买了银簪、细麻布，还一口气买了四只鹅。“ 袁绍眉梢微动：“两千钱？“ “是。那支银簪，他亲手给了郑芷。“陈堪顿了顿，“看样子，对郑芷很上心。“ 袁绍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意料之中。“ 陈堪垂着眼，没接话。 袁绍笑意淡了些：“上心便好。人有了牵挂，就有了顾忌。“ 他停了一拍，笑意收了，眼神沉下来。 “有了软肋，才好用。“ 陈堪点头，想了想，又往前凑了半步：“主公，属下还有一虑。郑芷这丫头，身子骨不算壮实，若是能生养一两个，倒也罢了。但袁野此人，体格异于常人，若能将这副筋骨传下去……“ 袁绍看了他一眼。 陈堪明白袁绍的意思，继续道：“若多寻几个身子骨好的女子，与袁野生下几个孩子，照着他的法子从小培养起来，日后主公麾下，岂不是能多出几员猛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袁绍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他盯着陈堪，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好。“ 袁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 “你说得对。一两个不够，要多生。你去办，给他找女人，不必遮掩，就说是我赏的。挑的时候，个子要高，骨架要大，袁野的血脉不能太孱弱。“ 陈堪眼睛一亮：“属下明白。定挑那些高挑健壮的。“ “去吧。“ 陈堪躬身一礼，正要退出时，袁绍忽然说道：“等等。” 陈堪停下了。 袁绍摇了摇头：“此事先不急，等他俩有了孩子，再安排不迟。” “主公英明。”陈堪拱手道。 袁绍道：“往后多拨些鹿血、参茸给袁野，就说是府中例份。“ “唯。”陈堪拱手答道。 …… 中平二年。 黄巾主力被剿灭后的第一年，天下没有太平，反而烂得更深了。 二月，洛阳。 南宫起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殿宇化为焦土。 灵帝刘宏站在废墟前，脸上没有多少悲痛。 他心疼的不是宫殿，是钱。 修宫要钱，养兵要钱，西园里那座“万金堂“还空着大半。 于是张让、赵忠几个常侍凑上来了。 “陛下，南宫虽毁，正可借机重修，以彰天威。“ 灵帝点了头。诏令一下：天下田亩，每亩加税十钱。 说是修宫，钱进了谁的口袋，洛阳城里谁不清楚？ 各州郡奉命征调木材、文石，一车一车的往京里送。经手的宦官层层盘剥，地方官再加一层，最后全压在百姓头上。 田里刚冒出苗，税吏已经堵在门口了。 而灵帝的私库——西园万金堂，正一车一车地往里搬铜钱。 那是国库的钱，搬进去就成了天子的私产。 没人敢拦。 卖官也卖得更明目张胆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软肋(第2/2页) 司徒一职，明码标价。 名士崔烈走了灵帝乳母的门路，花了五百万钱，买到了这个位子。 消息传开，士林讥讽，说崔烈身上“铜臭熏天“。 崔烈自己后来也觉得臊得慌。 …… 洛阳忙着修宫敛财的时候，西北边地的战火已经烧起来了。 早在去年年底，凉州那边北宫伯玉、李文侯就联合羌胡起兵，裹挟了当地豪强边章、韩遂主持军务。 到了今年初春，这支叛军打着“诛杀宦官“的旗号，数万骑兵大举东进，直扑三辅，连皇家陵园都差点没保住。 朝廷慌了。 三月，灵帝命车骑将军皇甫嵩领军出征，董卓为中郎将，随军讨伐。 仗打得并不顺。 七月，皇甫嵩就被扣了个“作战不力“的帽子，罢了军职。 八月，改任张温为车骑将军，董卓升了破虏将军，继续在美阳一带跟叛军对峙。 胜负未分，僵在那里。 …… 中原也没消停。 南阳那边，黄巾余部孙夏撑到正月，被朱儁追着砍了，残部散进山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南阳的黄巾军还没剿灭，河北地区的贼寇又起来了。 张牛角死后，他手下褚飞燕改姓张，自称张燕。 张燕在太行山一带串联各路义军，越滚越大，号称“黑山军“，部众号称百万。 人数当然有水分，但几十万人是有的。 冀州、豫州、并州交界的山区全成了他们的地盘，官府根本不敢进山。 有些黄巾残部名义上归降了，实际上还占着冀州的部分村镇。 …… 朝堂上，敢说话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了。 谏议大夫刘陶上疏，劈头就说天下大乱根子在宦官身上。 奏章递上去，张让等人反咬一口，说刘陶勾结叛军。 刘陶被下狱，死在牢里。 前司徒陈耽，同样因为替百姓说话、弹劾宦官，跟刘陶前后脚死在狱中。 司空杨赐也病死了。 朝堂上少了几个敢开口的人。 而灵帝的万金堂里，又多了一批从民间刮来的钱财。 …… 西北叛乱、羌胡起兵，南阳黄巾军，太行黑山军，朝堂纷乱…… 这些事情，每一件看起来都是大事。 不过，袁野每天跟在袁绍身边，进出大将军府，耳濡目染，反倒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袁绍、何进等人对平叛、剿贼的事情，并不太关心。 因为他们现在朝着‘清君侧’这条路，正在继续向前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按照袁绍所想的，只要把十常侍等宦官解决了，由何进掌权，辅佐天子，天下也就太平了。 而且，相比于朝堂大事。 袁绍反而更关心袁野的事情。 因为一年过去了，郑芷仍然没有怀上孩子。 这一年的时间里，袁绍给袁野送了很多的鹿血、鹿肉，以及滋补的药物。 而在这一年里，袁绍自己又多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这让袁绍开始怀疑，郑芷是否能生养。 如果郑芷不能生养的话，那她就没多大的价值了。 第10章 分歧 第10章分歧 中平二年，十月，深秋。 洛阳城东，皇甫嵩府邸。 袁绍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时，天已经擦黑了。秋风卷着枯叶从巷口灌进来，打在车帘上沙沙响。 袁野先跳下车，立在车旁。袁绍下车，整了整深衣的领口，抬头看了一眼府门。 门楼上的朱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台阶上落了一层薄灰，没人扫。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槐里侯府“。 匾额上的字迹依然遒劲，是灵帝御笔亲题，但金漆已经暗了。 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正坐在门槛后面的矮凳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袁绍和袁野站在门前，愣了一下。 “袁……袁侍中？“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弓着腰凑近看了一眼袁绍的脸，又看了看袁野。 “我家主人……已经数月不见客了。“ “劳烦通报一声。“袁绍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就说袁本初求见。“ 老仆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府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了几下，又安静了。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打量着这座府邸。墙角的草长到了膝盖高，廊下的灯笼只剩下一盏，烛火在风里晃着，把门廊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在广宗城下时皇甫嵩的中军大帐，那时旌旗蔽日，诸将环列。 现在这座府邸，冷清得像一座荒宅。 等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不是老仆的，更沉，更稳。 皇甫嵩亲自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没有戴冠，只在头上裹了一条素巾。人比一年前瘦了不少，颧骨明显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腰背依然挺直，步伐不疾不徐。他站在门廊下，借着那盏灯笼的光看清了袁绍的脸。 “本初。“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明公。“ 袁绍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皇甫嵩的目光越过袁绍的肩膀，落在袁野身上，停了一瞬。 “进来吧。“ 他侧身让出门口。 宾主落座。 堂上的陈设比门前更寒酸。案上铺的席子已经旧了，边缘起了毛。茶具是粗陶的，没有漆器，也没有铜器。墙角一只炭盆，里面的炭火半明半暗，暖不到整间屋子。 皇甫嵩坐在上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本初今日来，所为何事？“ “许久不见明公，特来探望。“ 皇甫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了袁野一眼，袁野站在袁绍身后半步，九尺的身躯在低矮的堂中显得格外压迫，像一柄未出鞘的重剑。 “去年在颍川、冀州，你表现得不错。“ “谢将军。“ 皇甫嵩端起茶碗，又放下了。 皇甫嵩看着他，久久不语。堂中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木炭“啪“地爆了一声。 “去年的事。“皇甫嵩收回目光，转向袁绍，“本初，你在冀州打得好。黄巾之乱能迅速平定，多亏了你。“ 袁绍拱手：“赖明公调度。“ “不用自谦。“皇甫嵩摆了摆手，“数月前，我被调回洛阳，就再没上过战场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但袁野注意到他端茶碗的手指紧了一下。 袁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放下时在案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明公，朝中近来的事，明公想必也听说了。“ 皇甫嵩抬眼看着他。 袁绍沉声道：“张让、赵忠几个常侍，近来愈发不像话了。陛下修南宫，他们借机加税，每亩十钱，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又卖官鬻爵，司徒之位，五百万钱成交。士林议论纷纷，都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分歧(第2/2页) 他顿了一下。 “都说，这天下，病在宦官。“ 皇甫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碗。 袁绍继续说：“大将军何进，有心清君侧。朝中清流，多附其议。明公若肯出面，登高一呼，天下士人必景从。“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 皇甫嵩抬起头，看着袁绍。 “本初，凉州的事，你听说了吗？“ 袁绍微怔。 “北宫伯玉、边章、韩遂，拥兵十万，东进三辅。“皇甫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皇家陵园差点没保住。朝廷派了我和董卓去，打了半年，没打下来。七月我被罢职，八月换了张温，董卓还在美阳跟叛军对峙。“ 他看着袁绍。 “韩遂、边章若坐大，凉州就是第二个冀州。到那时，叛军从西边打过来，洛阳拿什么挡？“ 袁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将军所言极是。只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礼貌的敷衍，“凉州远在千里之外，眼下朝中之事，才是根本。宦官不除，朝廷不靖。朝廷不靖，派再多兵去西凉，也无法祛除病灶。“ 皇甫嵩沉默了一会儿。 “本初，你我在颍川、冀州并肩打过仗。我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但袁野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天下不只是洛阳。“ 袁绍笑了笑，没有接话。 堂中安静了。 炭盆里的火彻底暗了，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老仆从廊下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换的灯，看了看皇甫嵩的脸色，又缩回去了。 袁绍起身。 “将军，天色已晚，本初告辞了。“ 皇甫嵩站起来，送到堂门口。袁绍拱手，转身往外走，袁野跟在身后。 出了府门，袁绍上了马车。袁野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马车驶入巷子，皇甫嵩府邸的那盏孤灯在身后越来越远，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被夜色吞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袁绍的声音传出来。 “皇甫嵩老了。“ 袁野没有接话。 自从他和郑芷婚后，袁绍和他的话多了一些，会把他当作陈堪一般，只是他从不应答。 “去年他在广宗城下何等威风。“袁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如今只知念叨西凉。凉州反了十年，朝廷哪年不派兵？又哪年真平定过？他打了半辈子仗，到老了反而看不透。“ 车里顿了一下。 “他不懂。要成大事，先要朝廷。朝廷不靖，派再多兵去西凉也是白费力气。“ 袁野骑在马上，手攥着缰绳，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回到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郑芷在灶房里热着饭，听到院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我去给你盛饭。“ 袁野点头。 他走进偏院，在石凳上坐下。 郑芷端了饭出来，放在他面前。 麦饭，一碗肉汤，一碟葵菜，一盘炙鹿肉。 袁野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郑芷坐在对面，看着他。 “怎么了？“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来。 “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偏院里很安静。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灶房后面传来一声鹅叫，闷闷的，在夜色里传得不远。 第11章 催生 第11章催生 偏院里，天已经黑透了。 郑芷裹着那床鹅绒被躺在里侧，被子又轻又软，像盖了一团云。可她睡不着。 袁野坐在草垛上，盘腿吐纳。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胸口的起伏比寻常人慢了许多。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尊铁铸的坐像。 郑芷侧躺着，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很宽，背很直，坐在那里像一堵墙。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天，他坐在偏院的石凳上，也是这个姿势。 不说话，不动，像一尊雕塑。 婚后这些日子，袁野对她不差。买簪子，做鹅绒被，每天回来吃饭，饭桌上会夸“好吃”。她缝补衣裳时，他坐在旁边练功。只要回来后，便时刻陪伴身边。 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的，挑不出毛病。但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她挡在外面。 她伸手去够，够不着。 她往前凑，墙就往后移。 有时候袁野明明想说什么，嘴唇张了一下，又咽回去了。她看见了，但没有问。她怕问了，那堵墙会变得更厚。 她想叫他上床来睡。床不小，两个人躺得下。她甚至想好了说辞，“天冷了，草垛上凉。” 但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袁野为什么坚持睡草垛。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嫌她瘦，嫌她没力气。 她只知道，每天夜里，两个人一间屋，一个在床上，一个在草垛上，中间隔着几步远。 那几步远，像一条跨不过的河。 夜深了。 袁野吐纳完毕，在草垛上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床。 他的呼吸渐渐绵长，像睡着了。 郑芷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闭上了眼。 她的呼吸也很轻，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上午，袁野随袁绍去了大将军府。 偏院里只剩郑芷一个人。 她在院里晒了衣服，又把灶房收拾了一遍。 灶台上还放着昨晚的剩饭，她热了热，自己吃了一碗。 吃完饭，她坐在石凳上绣花。 绣了几针，针脚歪了，拆了重来。又绣了几针，又歪了。 她索性把布放下，看着院中的枣树发呆。 枣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轻轻晃。 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绾着。她手里提着一只布包，脸上挂着一种很职业的笑。 “袁野家的，在吗？” 郑芷站起来：“我在。” 婆子进了院，打量了一眼偏院。 两间厢房，一棵枣树，石桌石凳，灶房后面还搭了个小棚。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郑芷身上。她看得很仔细，从脸看到腰，从腰看到脚。最后停在臀腿上，停了数息。 “我是陈管事派来的，来看看姑娘的身子。” 郑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一下子红了。 婆子坐在石凳上，把布包放在膝上，开门见山：“月事准不准？” 郑芷低着头，声音很小：“准。” “同房几次？” 郑芷的脸更红了，半天没说出话。 婆子看了她一眼，等了一会儿，又问：“最近有没有反应？恶心、嗜睡、想吃酸？” 郑芷摇了摇头。 婆子叹了口气，从布包里取出一卷绢帛，展开，放在石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催生(第2/2页) 绢帛上画着男女交合的图样，旁边还有小字批注，详细写着什么姿势容易受孕、什么时辰最好。 郑芷只看了一眼，脸就烧到了耳根，急忙把目光移开。 婆子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窘迫，语气很平：“这是府里传下来的，照着做，容易怀上。娘子收好。” 郑芷没有伸手去接。 婆子把绢帛放在石桌上，又补了一句：“主公的意思，若再过半年还没动静，就要给袁野再安排一个女子了。” 郑芷的手攥紧了衣角。 婆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娘子别多想，主公也是为了袁野好。男人嘛，总得有个后。” 婆子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郑芷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卷绢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绢帛拿起来，丢在地上，像是烫手。 过了几息，她又蹲下去，捡起来，展开，一页一页地看。看不懂，又硬着头皮看。 画上的人，字上的意思，她越看越羞，越羞越看。 看到最后，她把绢帛卷起来，收进柜子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一会儿气。 她的脸还是烫的，心跳得厉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下。 傍晚，袁野回来了。 偏院里没有饭香。郑芷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卷绢帛。听到院门响，她抬起头。 袁野走进屋，看到她眼眶红了。 “怎么了？” 郑芷把绢帛递给他，声音很小：“婆子来过了。她说……如果再怀不上，就要给你再安排一个女人。” 袁野接过绢帛，扫了一眼，合上，放在桌上。 郑芷低下头，眼泪滴在膝上：“我不想离开你。”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担心。我会把你留下。” 郑芷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袁野说：“这些事情，我来处理。” 郑芷站起来，抱住了袁野。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想给你生孩子。” 袁野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抱回去。他站在原处，低头看着怀里的郑芷，沉默了很久。 对他而言，董卓之乱将近。 董卓入京、废立天子、关东联军、天下大乱…… 如果现在有了孩子，这个孩子就是袁绍拴住他的人质。 他计划多年，一定要彻底离开袁家。 有了孩子，就走不了了。 只是他不能告诉郑芷这些。 告诉了她，只会让她更慌，更不安，也更容易泄露他的计划。 许久，袁野开口了：“再给我三年时间。” 郑芷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三年后，我会让你有孩子。” 郑芷问：“为什么要等三年？” 袁野摇头：“原因你不需要知道。” 郑芷看着他。 她想再问，但看到袁野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 袁野松开她，坐到桌边，把那卷绢帛收好，放进柜子里。 郑芷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 偏院里安静了。 袁野道：“去热饭吧，我饿了。” “嗯。”郑芷把脸上的泪擦干，去灶房热饭。 袁野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他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然后他站起来。 “明天我去找陈堪，和他谈谈。” 第12章 畏惧 第12章畏惧 第二天下午，袁野从偏院出来，径直去了陈堪的值房。 郑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那道背影拐过巷角，才慢慢转身回了院子。 袁野走得很快，脸上冷冰冰的，沿途的部曲、家奴看到他，都本能地保持距离，生怕惹着他。 陈堪的值房在袁府前院的东侧，一间不大的屋子，案上堆着账册和竹简，墙角立着两只木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绢帛和封好的信札。 陈堪坐在案后，手里攥着笔在勾画账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袁野走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袁野？有事吗？“ 袁野站在案前，没有坐。 “陈管事，昨天有个婆子来过。“ 陈堪放下笔，靠回椅背，点了点头。他的语气很平静：“嗯，是我派去的。主公的意思，你也知道。你们成婚一年了，郑芷那边没动静，府里总得有个安排。“ 袁野沉默了一息。 “我不要别人。“ 陈堪抬起眼。 “我只想要郑芷留在身边。“ 陈堪打量了袁野一眼。他看得出袁野是认真的，但这件事不是袁野说了算。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了一句：“如果是主公要再赏赐你一个女子呢？“ 袁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堪，目光冰冷。 陈堪被这双眼睛看着，顿感浑身不自在。 袁野在战场上单骑斩将、先登破阵，这些事陈堪都知道。去年面对三四百人时，袁野带着区区三十部曲，一把环首刀，便把郭安的人砍翻了。每一件，陈堪都记得。 袁野是袁绍身边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如果真的开了杀戒，会是什么场面。 而此刻，这把刀就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 袁野右手摸向腰间。 环首刀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脆。 陈堪浑身一僵，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在椅背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袁野要杀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陈堪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肯定不是袁野的对手。值房里没有别人，门口没有卫士。袁野要杀他，一刀就够了。 陈堪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许多念头。一瞬间，他的后背全湿了。 袁野没有砍他。 袁野把刀横过来，刀锋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一划。 血涌出来，滴在地上，溅了几点在案角。 陈堪愣在那里，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他的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袁野握着拳头，血从指缝里往下滴。他看着陈堪，一字一句地说：“陈先生，我说到做到。“ 值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陈堪看着袁野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画面。 如果这一刀划的不是袁野自己的掌心，而是他的脖子呢？ 如果袁野真的被逼急了，大开杀戒呢？ 值房里那几具尸体抬出去的时候，袁绍会说什么？ 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袁绍不会为陈堪杀袁野。 陈堪在袁府做了这么多年的幕僚，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在袁绍眼里，他陈堪的命，抵不上袁野一根手指。 陈堪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这事，这事我去找主公，让主公定夺。“ 袁野收回刀，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插回鞘中。他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陈堪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案角的血点，又抬头看了看门口。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扶着案沿撑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案角那几点血擦掉。 擦完之后，他把沾了血的布巾翻了个面，折好，压在案角下面。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畏惧(第2/2页) 后襟是潮的，贴在背上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袁绍书房走去。 袁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疏草稿，手里攥着笔，正在斟酌字句。 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抬。 “进。“ 陈堪推门进来，站在案前。 袁绍写完一行字，搁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陈堪把偏院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袁野拔刀时，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 袁绍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他划伤自己？“ 陈堪点头：“当着属下的面，一刀划开掌心，血都溅到案上了。“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沉下来。 陈堪偷偷观察袁绍，看到袁绍的反应，他知道袁绍生气了。 袁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在他的预想里，袁野应该是一把听话的刀。刀只需听话。他给袁野安排婚事，就是让这把刀有个刀鞘。有了刀鞘，刀才能更好控制。但现在袁野居然为了郑芷，开始反抗他的命令了。 陈堪见袁绍脸色不好，上前半步，低声劝道：“主公，要不这事先缓缓？“ 袁绍抬眼看他。 陈堪继续说：“袁野和郑芷相处时间尚短，平常也没接触过什么美人。等过些日子，再寻些美人与他接触，他便知道了。而且……“ 陈堪顿了一下。 “真把他激着了，反而不美。“ 袁绍的手指停在扶手上，看着陈堪。他听懂了陈堪话里的意思。 袁野今天割的是自己的掌心。如果把袁野逼急了，下一次割的可能是别人的脖子。 袁绍不怀疑袁野的忠诚，但他也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 袁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先缓缓。“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晚些给他找个美人送去。食色性也，给他个新鲜面孔，他自然就忘了郑芷那点念想。“ 陈堪松了一口气，拱手道：“主公英明。“ 袁绍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陈堪退出书房，带上门。走到廊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襟还是潮的，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廊下吹了一会儿风，等后襟干了些，才往值房走回去。 袁野回到偏院时，天快黑了。 他的左手掌心缠了一条布条，是回来路上自己扎的。布条扎得不紧，血渗出来，在布面上洇出一片暗红。 郑芷坐在石凳上等他，看到他手上的布条，站起来。 “你手怎么了？“ 袁野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没事。蹭破了。“ 郑芷不信，走过来要拉他的手。 袁野让了一下，没让她碰到。 郑芷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 她看着袁野，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追问。 她转身回去烧水。 等热水烧好后，郑芷端着水出来，坐在袁野对面，拆开布条。 掌心的刀口翻着，血已经半凝了，混着脏污的布纤维，看着触目惊心。 郑芷心疼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用干净的布巾蘸了热水，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净，又换了一条新布条，仔细缠好。 郑芷道：“你手上的伤，是你自己划的。“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划“，也没有问“陈堪怎么说“。 袁野沉默了一息，点头。 郑芷低下头，眼泪落在袁野手背上，声音发颤：“以后别这样了。“ 袁野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没有回答。 过了会儿，他抬起手，挑起郑芷的下巴，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偏院里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直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郑芷才匆忙整理自己的衣襟，起身跑回房里。 第12章 袁尚 第12章袁尚 袁野坐在石凳上，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框里。 曹昂。 他穿着一身深衣素色，腰系革带，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站在院门口，先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袁野，笑了一下。 “袁野，某来得不巧？“ 袁野站起来：“曹公子。“ 曹昂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眼。 “你这里倒清静。“曹昂在石凳上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后日休沐，我约了几个人出城狩猎，你去不去？“ 袁野道：“后天当值，需护卫主公。“ 曹昂坐在石凳上，笑了一下：“后天是休沐日，袁公也要歇的。“ 袁野沉默了一息：“部曲无休沐。去与不去，须主公定夺。“ 曹昂看了他一会儿。 袁野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期待，只是在说一件事实。 曹昂点了点头：“那我先去见袁公。“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灶房方向。 灶房门半掩着，郑芷的身影在门后一晃，又缩回去了。 曹昂没有多留，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袁野站在院中，看着他穿过偏院的月洞门，往前院正堂的方向去了。 正堂里，袁绍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正在看。听到脚步声，抬起眼。 曹昂拱手一礼，礼数周全：“袁公。“ 袁绍放下竹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曹昂在客席坐下，没有绕弯子。 “后日休沐，小侄约了几位公子出城狩猎。袁谭、袁熙、袁尚三位公子都在邀约之列。小侄心想，若是有袁野在，可保万全。“ 袁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没有立刻接话。 曹昂的话说得很漂亮，洛阳城外不太平，有袁野在可保万全。但袁绍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袁尚今年九岁，是他最疼的小儿子。曹昂把袁尚列在邀约名单里，是给袁绍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袁野可以去。“袁绍放下茶碗，“让他照顾好尚儿。“ 曹昂听出来了，袁绍说的是“照顾好尚儿“，不是“照顾好三位公子“。他没有多说什么，拱手谢过，起身告辞。 袁绍坐在案后，看着曹昂的背影消失在堂门口，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曹昂来借袁野，是曹昂自己的主意，还是曹操的意思？ …… 邙山在洛阳城北，深秋的猎场上草木枯黄，天高云淡。 袁谭第一个到。他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锦袍，腰间玉佩叮当响，身后跟着几十个袁氏部曲，皮甲鲜明。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猎场，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袁熙跟在后面半步。他骑一匹青马，穿着比袁谭素净，腰间只系了一条革带。此刻，他也好奇地四处张望。 袁尚是被仆从簇拥着来的。他今年九岁，骑一匹小马，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短袍，腰间挂着一只小弓，脸上全是兴奋。他第一次出城狩猎，看到猎场上的枯草、远处的山影，忍不住东张西望。 曹昂骑一匹白马，只带了两名随从。他在猎场中央勒住马，朝袁谭拱了拱手。袁谭点头回礼，目光越过曹昂，落在袁尚身后那个身影上。 袁野骑着乌孙马，跟在袁尚侧后方。他穿着玄色札甲，腰间悬着环首刀，背着一张复合弓，整个人在秋阳下像一堵移动的铁壁。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还多，但站位刻意靠后，不与人交谈，也不与人对视。 又等了一会儿，一辆青帷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来。 车帘半卷，露出一张女子的侧脸。 她的出现，立即引起了多人的注意，尤其是在场的公子哥们，立即迎上去了。 “是来莺儿。“ “谁把她叫来了。“ 袁谭勒马回头看了一眼，眼珠子都要黏在来莺儿的脸上了。袁熙同样目不转睛。袁尚年纪小，不懂这些，只顾着摆弄手里的小弓。 马车停在猎场边缘。来莺儿没有下车，只是隔着帘子朝众人微微颔首。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神色淡然，像是来走个过场。 跟在她车后的，是一个普通游侠装扮的男子。他三十来岁，身材精瘦，腰间佩剑，目光扫过全场，在袁野身上停了一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袁尚(第2/2页) 袁野注意到了男子的站位。他站在来莺儿马车左后方，侧对着人群，右手垂在身侧，距离剑柄不到三寸。这个位置可以挡住任何从正面接近来莺儿的人，也可以在三步之内拔剑出鞘。 袁野看了他一眼，男子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各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来莺儿从车帘后面看了袁野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静，虽然好奇，但是没有畏惧，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了一下袁野的长相、身高和体型，然后移开了。 有美人在场，在场的公子们更活跃了。 袁尚忽然仰头问袁野：“袁野，你和那个人相比谁更厉害？“ 袁野顺着袁尚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那个游侠装扮的男子身上，不由一愣。 曹昂在旁边笑着解释道：“他叫史阿，是来莺儿的护卫。“ “原来是他。“袁野看了史阿一眼。 史阿。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师承王越，日后曹丕的剑术师父。此刻站在猎场边缘，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游侠，谁能想到此人剑术在洛阳城里数一数二。 “袁野，你还没回答我呢！“袁尚不满地扯了扯袁野的袖口。 袁野正要开口。 袁谭忽然对曹昂说：“曹昂，听说你箭术很不错。敢不敢比一场？“ 曹昂笑了笑：“袁公子有兴致，我奉陪。“ 箭靶设在五十步外。十箭定胜负。 袁谭先射。他张弓搭箭，第一箭偏了，第二箭中靶，第三箭又偏了。十箭下来，中了七箭。这个成绩放在同龄人里已经不差，但曹昂十箭九中，只在第三箭时蹭了一下靶边。 曹昂收弓，淡然一笑，把弓递给随从。他看向袁谭，说了一句：“我箭术粗浅，比起袁野差得远了。“ 猎场上安静了一瞬。 袁野面无表情地看了曹昂一眼。曹操父子的路数，他太熟悉了。 果然，袁谭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了袁野一眼，嘴唇抿了一下，咬肌在腮帮子上跳了一下。 “是吗？“他笑了一声，笑得很勉强，“那我倒要见识见识家奴子的射术。“ 袁谭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策马出阵。 那人身材魁梧，脸膛紫红，蓄着一部浓须，穿着一身旧皮甲，腰间挎刀，马侧挂着长弓。他是袁绍新收的门客韩羽，曾在边郡从军十余年，箭术在洛阳小有名气。 韩羽策马出阵，扫了袁野一眼。他没有说话，直接从马侧取下弓，搭箭，仰头望天。 一只大雁正从高空飞过。 韩羽一箭射出，雁应声坠落，箭贯其颈。 众人惊呼。 袁谭得意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提高了声音：“袁野，听说你箭术也不错。不知道能不能射中天上的大雁？“ 全场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袁野身上。 袁尚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期待。曹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来莺儿从马车方向望过来，史阿的目光也落在袁野身上。 袁野先是看了眼袁尚，袁尚正好奇地看着袁野。 袁野取下弓，搭箭，抬头望天。 天空中有一只鹰，正在半空盘旋。它飞得不算太高，翅膀张开有半丈宽，在灰白的秋空里缓缓画着圈。 袁谭正要开口讥讽。 袁野闭上了眼睛。 风从山脊后面灌下来，吹动草尖。鹰忽然收翅，俯冲而下，朝着猎场边缘的灌木丛扑去，那里有东西在动。 就在鹰俯冲的一瞬，袁野松弦了。 箭矢逆着风飞上去，几乎看不见轨迹。鹰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滞，翅膀僵住，直坠而下，落在百步之外的枯草丛里。 死寂。 袁尚第一个喊出来：“好！“ 众人如梦初醒，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说“这怎么可能“，有人拍了拍自己的弓，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韩羽把弓收起来，退到袁谭身后。 袁谭脸色铁青，嘴唇紧闭，看了一眼袁野，又看了一眼曹昂，转身就走，连场面话都没说。他身后几个袁氏部曲慌忙跟上去。 袁熙急忙跟上袁谭。 袁尚一脸崇拜地看着袁野。 第13章 宠溺 第13章宠溺 袁尚从猎场回来，满脑子都是袁野射鹰的画面。 他连自己院子都没回，径直跑进了刘夫人的房里。刘夫人正坐在铜镜前梳头，两个婢女在旁边捧着妆奁。袁尚跑进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阿母，我要袁野教我射箭。” 刘夫人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她从镜子里看着小儿子，没有回头。 “什么？” “袁野。他射箭好厉害，一箭就把天上的鹰射下来了，还是闭着眼睛射的！我要跟他学。” 刘夫人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袁尚。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尚儿，你是袁家嫡子。他是家奴子，部曲出身。你跟他学射箭，传出去，像什么话？” 袁尚抿着嘴，没有说话。 刘夫人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软了一些：“好了，去玩吧。阿母明日就让人去请最好的箭术师父，不比一个家奴子强？” 袁尚没有争辩。他转身跑出去了。 但他跑的方向，不是自己的院子。而是前院正堂。 袁绍正在案上看文书，见袁尚跑进来，有些意外。 袁尚扑到案前，仰着头：“阿父，我要袁野教我射箭。” 袁绍放下竹简，看着他。 “袁野射箭可厉害了，”袁尚比划着，“一箭就射下了天上的鹰，闭着眼睛射的！所有人都看呆了！他的箭术绝对是天下第一！” 袁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袁尚夸袁野，他听着并不刺耳。袁野是他的部曲，袁野的本事就是他的本事。 “你阿母怎么说？” 袁尚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母亲说，袁野是家奴子，不配教我。” 袁绍沉默了一息。 袁尚看出父亲没有立刻反对，立刻加码，拽住袁绍的袖子：“阿父，求你了。我就要袁野教。别人我都不要。” 袁绍低头看着这个小儿子。袁尚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期待，跟小时候拽着他要玩具时一模一样。他从来没拒绝过。 “让袁野明日来教你。” 袁尚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阿父说的话，什么时候假过？” 袁尚欢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袁绍叫住他：“等等。” 袁尚回头。 “学可以。但不准在人前炫耀。” 袁尚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他跑出去了。 袁绍坐在案后，看着儿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笑意。然后他唤来侍从：“去告诉袁野。让他明日到后院教三公子射箭。” …… 次日午后，袁野准时到了后院练武场。 袁尚已经等在那里了，骑着他的小马，手里攥着小弓，满脸兴奋。 “袁野！你真的来了！阿父果然说话算话！” 袁野拱手：“公子想学什么？” “先看你射！我要看你骑马射箭，像在猎场上那样！” 袁野没有推辞。他翻身上了乌孙马，从背上取下复合弓，策马在场中奔驰。 第一箭，正面靶，一箭贯心。 第二箭，侧面靶，回身射，箭中靶心。 第三箭，袁野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在空中转身，落地前射出第三箭。 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袁尚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一个圆，半天合不上。 “袁野！你怎么做到的？那个腾空射箭……你教我这个！先教我这个！” 袁野勒马回来，翻身下马，走到袁尚面前：“这个要练很久，甚至需要十年。公子先从站姿学起。” 袁尚仰着头，毫不犹豫：“十年就十年。你教我，我就学。” 袁野看了他一眼。九岁的孩子，说“十年就十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好。那就从站姿开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宠溺(第2/2页) 袁野让袁尚站在槐树下，侧身对着院墙。他走到袁尚身后，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一只手调整他的持弓手。袁尚乖乖照着做，小脸绷得紧紧的。 正在这时，袁谭从廊下经过。 他本来只是路过，但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了。他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语气不冷不热：“尚弟，你怎么跟一个家奴子学射箭？” 袁尚转过身，脸上的笑僵住了。 袁谭继续说：“传出去不怕人笑话？袁家嫡子，拜一个家奴子为师……”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不屑。 袁尚盯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握着弓。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袁尚把弓举起来，搭上一支箭，对准了袁谭。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袁谭的笑容僵在脸上。 袁熙从廊下另一端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脸色发白。他看向袁野。 袁野伸手，轻轻按住袁尚的手腕，把弓压了下去。 “公子，弓不可对人。” 袁尚没有松手，眼睛盯着袁谭：“你再说一遍。” 袁谭张了张嘴。他看到袁野站在袁尚身后，超过九尺的身高如同一堵墙。袁野的手按着袁尚的弓，目光却落在袁谭身上。 袁野的目光平静，没有威胁，没有请求，只是在看袁谭接下来的反应。 袁谭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 袁熙快步走过来，低声说：“尚弟，把弓放下。” 袁尚慢慢放下弓，转头看袁野，语气里带着赌气：“袁野，你继续教我。我就是要学。” 袁野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袁谭走后，袁尚练得比刚才更认真。每一次拉弓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袁野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只是继续纠正他的动作，偶尔说一句“手再低一点”“呼吸要稳”。 练到天色渐暗，袁尚的手已经酸了，但他不肯停。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练。” “我还能再射十箭。” “手抖了，射不准。回去歇着。” 袁尚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把弓收了。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袁野。”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袁野沉默了一息：“主公让我来，我就来。” 袁尚笑着道：“那你告诉父亲，你要来。” 他说完就跑了，不给袁野回答的机会。 袁野站在原地，看着袁尚跑远的背影，站了很久。 教完袁尚，袁野被袁绍叫去了正堂。 袁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没有抬头：“尚儿学得如何？” “公子聪慧，进步很快。” 袁绍放下文书，看了他一眼：“今日袁谭去了后院。” 袁野没有回避：“是。” “他说了什么？” 袁野沉默了一息：“大公子说，袁家嫡子不该跟家奴子学射箭。” 袁绍看着袁野，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怎么回的？” “野没有回话。只按住了公子的弓。”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尚儿举弓对着袁谭了？” “是。” 袁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袁野见过很多次，袁绍思考时总是这样。 “以后尚儿再举弓对着人，你直接收了他的弓。不必问。” “唯。” “下去吧。” 袁野转身要走。袁绍在后面说了一句：“袁野。” 袁野停步，回头。 袁绍说：“尚儿喜欢你。日后教他的时候，要尽心尽力。” “唯。” 第14章 共食 第14章共食 自从狩猎回来，不知不觉过了半月。 这半个月以来，袁野的生活过得很充实。 上午跟着袁绍，下午回来教袁尚骑射，到了晚上就是他的自由时间。 朝堂上尔虞我诈，暗流涌动，都和他无关。 傍晚。 袁野坐在偏院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削竹签。 削好的竹签一根一根码在石桌上，整整齐齐。 旁边放着一只粗陶盆，里面是切好的羊肉块，大小均匀，肥瘦相间。 郑芷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竹签串肉，动作熟练，签尖穿过肉块，一串一串，码在另一只盆里。 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袁尚探进头来，看到袁野，眼睛一亮，整个人从门缝里挤进来。 “袁野！你在做什么？” 袁野抬头：“公子怎么来了？” 袁尚已经跑到石桌前，凑近了看那些竹签和肉块。他弯着腰，鼻子几乎贴到盆沿上，伸手想碰竹签，被袁野轻轻挡了一下。 “这是什么？”袁尚好奇地问。 “竹签。串肉用的。” “串肉用来做什么？” “烤。” 袁尚眼睛亮了：“烤？怎么烤？” 袁野没有多解释。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搬出一只陶制炭炉，在院中石板上放稳，从灶膛里夹了几块烧红的炭放进去，又添了几根干柴。 火苗蹿起来，青烟袅袅。 袁野把郑芷串好的肉串架在炉上，翻动，撒盐。 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作响，青烟升起，肉香弥漫。 袁尚蹲在炉边，鼻子抽动，口水快流出来了。 袁野递给他一串。 袁尚接过来，学着袁野的样子，直接咬。他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但嚼了两口之后，眼睛瞪圆了。 “好吃！这是什么肉？” “羊肉。” “比府里的肉羹好吃多了！” 袁野又递给他一张杂粮饼，教他把肉从签上撸下来，夹进饼里，再放几根烤过的葵菜。袁尚照做，咬了一大口。 “这个也好吃！这个饼是什么？” “杂粮饼。” “比府里的糕点好吃！” 他一连吃了三串肉、两张饼，吃得满嘴油光。 郑芷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袁尚转头看她，她立刻低下头，继续串肉。 袁尚好奇地问：“你叫什么？” 郑芷的声音很小：“郑芷。” 袁尚说：“郑芷，你串的肉好吃。” 郑芷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公子”。 袁尚一边吃一边问：“袁野，你为什么长这么高，力气还那么大？” “吃肉。” “就吃肉？” “吃肉长力气。配蔬菜和杂粮饼，好消化。” 袁尚认真地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多吃肉。” 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袁尚又问：“你一顿吃多少？” “看情况，一般三五斤。” 袁尚瞪大了眼：“三五斤？！” 他看着自己手里第二张饼，忽然觉得有些吃不下了。但他还是咬了一口，倔强地说：“我以后也能吃三五斤。” 袁野翻动着炉上的肉串，青烟升起，遮住了他的脸。 郑芷在旁边安静地串着菜，她看了袁野一眼，什么都没说。 袁尚回到刘夫人院中时，晚饭已经摆好了。一碗精细的肉羹，一碟糕点，几样小菜，银器盛放，摆盘讲究。 袁尚看了一眼，说：“阿母，我要吃肉。” 刘夫人放下手中的筷子：“这不是有肉羹吗？” “我要吃大块的肉。烤的。” 刘夫人皱眉：“烤的？谁给你烤？” “袁野。他在院子里用炭火烤的，特别香。” 刘夫人的脸色变了。她放下筷子，语气冰冷：“袁野？你在他那里吃什么了？” “肉串。还有杂粮饼夹菜。” 刘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小儿子嘴角还留着油渍的脸，声音冷下来：“尚儿。你是袁家嫡子。袁野是部曲，是家奴子。你跟他吃一样的东西，还用手抓着吃，传出去，袁家的脸面往哪放？” 袁尚不以为然的说：“可是袁野吃了就能长那么高……” 刘夫人打断他：“你长那么高做什么？你是袁家公子，你不需要长得像他那样。你需要的，是读书、习礼、做符合你身份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共食(第2/2页) 袁尚抿着嘴，不说话。 刘夫人的语气软了一些：“好了，娘让人给你做精致些的肉，用银签子，放在碟子里，你想吃多少都有。” 袁尚说：“我不要银签子。我要袁野那种竹签。” 刘夫人说：“尚儿……” 袁尚转身跑了出去。 …… 次日上午。 袁尚跑到了袁绍的书房。 袁绍正在看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袁尚跑进来，嘴角很自然的出现笑容。 袁尚扑到案前，仰着头：“阿父，我要和袁野吃一样的东西。” 袁绍放下文书：“什么？” “袁野吃烤肉、蔬菜、杂粮饼，所以他长那么高。我也要吃那些。” 袁绍皱眉：“你阿母给你做的吃食不好吗？” “好。但我吃了长不了袁野那么高。” 袁绍沉默了一息。 袁尚继续说：“阿母说袁野是家奴子，不让我吃他那种东西。可是阿父……” 他顿了一下，仰头看着袁绍，眼睛里全是认真的困惑。 “我听说袁野也是阿父的孩子。他能长那么高，我为什么不行？”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袁绍的脸沉了下来。他看着袁尚，沉默了很久。 袁野站在堂下，面无表情，如同什么都没听见。 袁绍看了袁野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想吃，就让厨房多备些肉。送到你院中。” 袁尚说：“送到我院中，阿母不让我吃。不如送到袁野院中，我每日过去吃。” 袁绍的眉头拧起来：“每日去袁野院中吃？你是袁家嫡子，他是部曲。如何能共食？” 袁尚不说话，只是拽着袁绍的袖子，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但还是倔强地看着。 袁绍又沉默了一会儿。 “让厨房多备肉食，送到袁野院中。做好之后，再送到你院里来。” 袁尚说：“可是送到我院中，阿母……” 袁绍说：“我让人送去。你母亲不会拦。” 袁尚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他又说：“那我能去袁野院中吃吗？就偶尔去。” 袁绍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唯。”袁尚跑出去了。 袁绍坐在案后，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袁野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袁绍没有看袁野，只说了一句：“下去吧。” 袁野拱手：“唯。” …… 数日后。 袁绍的厨房果然送来了肉，分量比袁野平日吃的多了不少。 袁野知道这是袁绍的命令，但他没有多问。 郑芷把肉切好、腌好，袁野在院中炭炉上烤。 袁尚还是来了。 他跑进院子，手里拿着自己的小弓，显然是刚练完射箭。 “好香！我就知道你们在烤。” 袁野把烤好的肉串递给他。 袁尚接过来，坐在石凳上，撸起袖子，直接咬。 他吃得很开心，袁野也吃。 郑芷在旁边蹲着烤肉，她不敢吃，也不敢一起坐。 袁尚看着袁野吃肉，袁野吃得不快，但一口接一口，几斤肉下去，面不改色。 袁尚羡慕地看着，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第三串肉，有些吃不动了。 “袁野，你怎么能吃那么多？” “练出来的。” “我也练。我每日练射箭，能多吃吗？” “练多了，就吃得下了。” “我也能和你一样厉害吧。” “公子聪慧，自然不凡。” 袁尚没有追问。 他低头咬了一口饼，含糊地说：“袁野，你以后天天给我烤吧。” 袁野没有回答。 郑芷在旁边安静地串着菜，她看了袁野一眼，什么都没说。 袁尚走后，院中恢复了安静。 炭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缕细烟。 郑芷吃完后，在灶房里收拾碗碟。 袁野坐在石凳上，看着炭炉发呆。 郑芷端了一碗酒出来，放在袁野面前。 “尚公子很喜欢你。” 袁野嗯了一声。 “他跟你吃一样的东西，学你射箭，连说话都在学你。” 袁野没有说话，只是把碗拿起来，一饮而尽。 第15章 分寸 第15章分寸 袁谭来到偏院，偏院的门半掩着。 袁谭听随从汇报，袁尚最近和袁野常在一起吃饭，不分主仆。因此，袁谭特意来确认。 袁谭没进去，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袁尚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签，签上串着肉块，正大口吃着。嘴角沾着油，腮帮子鼓鼓的。 袁野坐在对面，也在大口吃着。 郑芷蹲在炭炉旁边，手里拿着竹签串肉，动作熟练。炭炉上架着七八串肉，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作响，青烟袅袅升起，香味都飘出院墙了。 袁尚正跟袁野说着什么，笑得眼睛眯起来。袁野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郑芷在旁边听着，嘴角也弯着。 袁谭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站在暗处看了会儿，确认他们在一起吃东西，便转身走了。走的方向，不是他自己的院子。 …… 刘夫人正在案前看一卷帛书，听到婢女通报说袁谭来了，微微抬了抬眼皮。 “让他进来。“ 袁谭走进来，拱手行礼：“阿母。“ 刘夫人看着袁谭，冷淡地问：“何事？“ 袁谭没有直接说，他先叹了口气。 “阿母，尚弟最近如何？“ 刘夫人放下帛书：“为何突然问这个？“ 袁谭说：“母亲可知道，尚弟每日练完骑射，便和家奴一同吃饭？“ 刘夫人皱眉：“哪个家奴？“ “他去找袁野。“袁谭压低声音，“尚弟每日练完射箭，就去袁野院中，和袁野同食。“ 刘夫人的脸色变了。 袁谭继续说：“阿母，尚弟是袁家嫡子，整日与家奴子混在一处，传出去……恐怕……“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刘夫人沉默了一息。她的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袁谭起身告辞。走出门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刘夫人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过了会儿，她唤来身边贴身的婆子，吩咐了几句。 …… 次日下午。 郑芷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碟。她刚把碗洗完，正在擦灶台。袁野和袁尚还在后院练武，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回来了。在他们回来前，她就把肉腌上，炭炉生好，等他们回来烤。 这时，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郑芷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一巴掌就扇在了她脸上。 她被扇得摔在地上，后背撞在灶台角上，疼得眼前发黑。碗碟从案上滑下来，碎了一地。腌好的肉也掉地上了。 郑芷趴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婆子的脚就踢在了她腰上。然后是第二脚，第三脚。两个婢女也围上来，一个踢她的腿，一个打她的背，拉扯她的头发。 她们不打脸，只打身上。背、腰、腿。每一处都疼，每一处都不致命，都不显眼。 郑芷蜷缩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没有喊，也没有哭。她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去。 婆子蹲下身，在郑芷耳边说了一句。 “夫人让我告诉你，让你们知道分寸，要和公子保持距离。今天的事不可告诉尚公子，记住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分寸(第2/2页) 郑芷点点头。她明白婆子的意思了。一定是袁尚和他们来往太亲近，所以惹怒了刘夫人。 婆子很满意，带着两个婢女走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 郑芷趴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她的嘴角渗着血，腰上、背上全是脚印。她靠在灶台边，用手帕擦掉嘴角的血。手帕上染了一小片红，她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把红的那面折进去。 她没有哭。而是整理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并且把碎碗全部处理掉。 袁野和袁尚练完武，从后院回来。 袁尚一边走一边说：“袁野，我今日射了十箭，中了九箭。最后一箭偏了，是因为手臂没力气了。你说得对，要多练气力……“ “郑芷，我饿了，快把肉串端出来。“ 袁尚刚进偏院就喊。 郑芷端着篮子，篮子里是串好的烤肉。虽然她极力掩饰，但是她蹲下来烤肉时，滑落的袖子，还是露出小臂上一片青紫。 袁野看了眼，立即走过去，拉开她的袖子。如玉般的手臂上都是大片的青紫。郑芷急忙把袖子拉回去。 袁尚走过来：“郑芷怎么了？“ 郑芷低下头：“公子，没事。不小心摔了。“ 袁野检查了郑芷的另一只手，同样小臂有青紫。 “能摔成这样？“袁尚不傻，郑芷身上的伤，明显不是摔的。 袁尚转头看袁野。 袁野站在院中，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郑芷身上，然后扫过灶房，地上的碎碗、灶台边的手帕、郑芷捂着的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骨节分明。 袁尚又问了一遍：“郑芷，是谁打你的？“ 郑芷沉默。 袁野走出院子。袁尚也跟着跑出了院门。 院门外，袁谭的随从正探头探脑地往偏院看。他被派来盯着偏院的动静，看看后续如何。 袁野认出随从是袁谭的人，看到他的瞬间，什么都没问，几步冲过去。 随从还没来得及跑，袁野的拳头就砸了过去。那一拳砸在随从脸上，随从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廊柱上，摔在地上，口鼻喷血。 袁野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上。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脚下的力道在一点点加重。 随从惨叫着：“袁野，饶命……饶命……我是大公子的人……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袁野俯下身，声音很平：“今天有谁来偏院了。“ 随从不敢隐瞒，把婆子和两个婢女的事全说了。是刘夫人派来的，打了郑芷。而他是袁谭派来监视的。 袁野听完，正要一拳打死随从。 郑芷追了出来，拉住袁野的手臂：“野，别……别把事情闹大……“ 袁野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你进去。“ 郑芷：“野……“ “进去。“ 郑芷看着他，慢慢松开了手。她转身回了院子。 袁尚从院里追出来，正好听到了随从说的话。他的脸色变了：“是阿母派人打的？“ 袁野没有回答，只是用双手抓住随从的手臂，然后像掰甘蔗一样，咔嚓一声，掰断了随从的右臂。 第16章 严惩 第16章严惩 袁尚听到那声“咔嚓“，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袁野松开手。随从的右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人已经疼昏过去，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袁野没有看袁尚。他转过身，走回院中，在石凳上坐下。 郑芷从院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外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随从，又看了一眼袁野，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袁尚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向刘夫人的住处跑去。 …… 袁尚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冲进刘夫人院中。 院中的婢女看到他气冲冲地跑进来，还没来得及行礼。 袁尚用棍子指着婆子：“你打了郑芷？“ 婆子跪下：“公子，老奴是奉夫人之命……“ 袁尚没等她说完，一棍子打在婆子肩上。婆子痛呼倒地。两个婢女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 袁尚又打了几棍，每一棍都落在婆子和婢女身上。她们不敢跑，不敢躲，只能跪着受着，一边哭一边求饶。木棍打在肩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袁尚打得满身是汗，他一边打一边喊：“谁让你动她！谁让你动她！“ 附近的部曲和家奴听到动静赶来，站在廊下，没有一个敢上前拦。 袁熙从另一头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发白。他快步上前，想拉住袁尚：“尚弟，别打了……“ 袁尚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怒火。袁熙脚步一顿，竟不敢再上前。 袁尚又打了几棍，直到婆子和婢女蜷缩在地，满身是血，他才把棍子扔在地上。他喘着气，扫了一眼围观的人，提高了声音：“谁再敢动郑芷，我打死他！“ 全场寂静。 袁尚说完，已经冲进了正房。 刘夫人正坐在案前，就着一盏灯看帛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袁尚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脸涨得通红。 刘夫人放下帛书，看着他，语气平静：“尚儿，怎么了？“ 袁尚质问道：“阿母，是你派人打了郑芷？“ 刘夫人的目光没有闪避。她看了袁尚一息，然后说：“是。“ 袁尚的嘴唇抖了一下。 “为什么？“ 刘夫人冷下脸：“你是袁家嫡子。那个郑芷，不过是个灶房里的奴婢。你每日去偏院和袁野同食，与她混在一处……传出去，袁家的脸面往哪放？“ 袁尚拉高了声音：“我不管什么脸面！郑芷又没有做错什么！“ 刘夫人更生气了：“你跟袁野走得太近，就是不对。“ 袁尚盯着她，眼睛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的拳头攥在身侧，和袁野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那你就打她？！“ 刘夫人冷漠地说：“一点皮肉之苦，让她们记住分寸。对你，对我，对袁家，都好。“ 袁尚背过身：“我不要什么分寸！我要袁野、郑芷好好的！“ 刘夫人站起来，走到袁尚面前。她的语气软下来：“尚儿，你还小，不懂。娘做这些都是为了你。袁野是部曲，是家奴子。你和他亲近，别人会笑话你，会笑话袁家。你将来是要继承袁家的人，你不能和一个家奴子……“ 袁尚打断她：“袁野也是阿父的孩子！“ 正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夫人的脸色慢慢变了。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袁尚。 “谁告诉你的？“ 袁尚道：“大哥说的，他们总在私下里说这件事。“ 刘夫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打在袁尚脸上。 那一耳光不重。但袁尚被打得偏过头去，愣在原地。刘夫人从来没有打过他。从来没有。 袁尚捂着脸，慢慢转回头，看着刘夫人。他的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刘夫人冷声道：“这话，以后不准再说。袁野是部曲，是卑贱的家奴子。他不是你阿父的孩子。听明白了吗？“ 袁尚没有回答。他转身跑了出去。 他跑出刘夫人的院子，跑过廊下，跑过那些婢女和婆子。有人想拦他，他一把推开。他跑的方向，是袁绍的正堂。 …… 袁绍正在堂上和几个幕僚议事。袁尚冲进来的时候，幕僚们都愣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严惩(第2/2页) 袁尚满脸是泪，脸上还带着掌印。他扑到袁绍案前，拽住袁绍的袖子。 “阿父！“ 袁绍低头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他先挥手让幕僚退下，然后蹲下身，看着袁尚的脸。 “怎么了？“ 袁尚道：“阿母派人打了郑芷，我去找阿母讨说法，阿母就打了我。“ 袁绍沉默了一息。 “谁先动的手？“ 袁尚哽咽道：“阿母。“ 袁绍站起来。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唤来护卫，吩咐了几句。 …… 袁野坐在偏院石凳上，已经坐了很久。环首刀放在身侧，破军就在身后，他起身就能拿到。复合弓和箭囊也在墙上挂着。 郑芷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袁野道：“你进去。“ 郑芷摇了摇头。 袁野抬头看她。 郑芷道：“我要是进去，你会乱来的。“ 袁野看着她，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一个护卫站在门口：“袁野，主公有令，让你去正堂。“ 袁野站起来，拿起环首刀，跟着护卫走了。 …… 正堂里，灯已经点上了。 袁绍坐在案后。刘夫人站在左侧，袁谭站在右侧。袁尚站在案前，脸上还带着泪痕。 堂下跪着三个人。婆子和两个婢女，她们已经被护卫按在地上。还有一个，是袁谭身边那个随从，右臂被简单包扎了一下，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袁野走进来，在堂下站定。 袁绍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刘夫人。 “说吧，怎么回事。“ 刘夫人冷声道：“尚儿与袁野走得太近，不分主仆。我让婆子去提醒一下郑芷，让她知道分寸。没有别的意思。“ 袁绍又看向袁谭：“你去找你母亲，说了什么？“ 袁谭的脸色发白：“儿子只是担心三弟吃坏肚子，特意派人看着。“ 袁绍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刘夫人身上移到袁谭身上，又从袁谭身上移到堂下跪着的那几个人身上。 “谁先动的手？“ 沉默。 “谁先动的手？“袁绍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刘夫人开口：“是我让她们去的。“ 袁绍无视了刘夫人，他看向护卫：“打。三十杖。“ 婆子被拖到堂下，杖子落下去，惨叫声在堂中回荡。两个婢女也被拖下去，各打了三十杖。 袁绍看了随从一眼，说：“打五十杖。“ 护卫们动手了。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堂中清晰可闻。 随从惨叫着，最后不动了。 刘夫人的脸色白得像纸。袁谭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打完了。人拖下去。堂中安静下来。 袁绍看向刘夫人：“我不想听到类似的事情了。“ 刘夫人低头：“唯。“ 袁绍看向袁谭：“你回自己院里，这段时间哪都不许去。“ 袁谭低头：“唯。“ 袁绍最后看向袁尚，语气软下来：“尚儿，回去休息。明早还要读书。“ 袁尚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袁绍看向袁野。 袁野站在堂下，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袁绍道：“你也回去吧。“ 袁野低头：“唯。“ 他转身走出正堂。 …… 袁野回到偏院时，郑芷站在灶房门口。 看到他回来，她几步迎上来，扑进他怀里。 她的肩膀在抖，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发白。 她真怕他回不来。 袁野站在院中，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回去。他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头顶。 “没事了。” 郑芷没有松手。 偏院里安静了。只有灶房里的炭火将熄未熄，噼啪响了一声。 月光落在石桌上。 袁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郑芷的后背。 第17章 杨修 第17章杨修 中平三年，公元186年春天，洛阳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灵帝任命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 车骑将军是仅次于大将军的最高军职，自东汉开国以来，从未有宦官坐上这个位子。 赵忠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奉旨“论讨黄巾之功“，清算两年前那场大战的赏罚。 当年不肯向他行贿的功臣，一个个被贬、被外放。名将傅燮因为不肯低头，被赶出洛阳，外放为汉阳太守。 与此同时，朝廷又下了一道奇怪的任命：拜远在长安的张温为太尉。 三公不在朝中受职，从张温开始。 这不是荣耀，是无奈。凉州的仗打了三年，越打越烂，朝廷只能用一顶太尉的帽子，去稳住一个已经快要稳不住的人。 凉州的局面确实在崩。 韩遂在这一年发动兵变，杀死了边章、北宫伯玉、李文侯，吞并了他们的部众，成为凉州叛军唯一的首领。拥兵十余万，围攻陇西，太守李相如投降，与韩遂合流。 朝廷派出的平叛大军六路出击，五路败退。 只有董卓一路全身而退，被拜为前将军。从这一刻起，朝廷能打的将领名单上，董卓是唯一还站着的人。 南方也不太平。 江夏赵慈起兵反叛，杀了南阳太守秦颉，一度攻陷六县，直到六月才被荆州刺史王敏平定。 鲜卑则持续侵扰幽、并二州，天下越来越不太平。 …… 中平三年，六月。 袁绍在府中设了一间学堂，请了一位有名望的儒生坐馆。洛阳城中与袁氏交好的权贵子弟，年满十岁者皆可来此读书。 学堂不大，案席摆了七八张。窗外一棵老槐树，叶子浓得遮住了半边天光，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 袁尚坐在最前面。他今年十岁，案上摊着《论语》，眼睛却看着窗外。先生讲课时，他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袁野教他的骑射。他每隔一会儿就动一下，像凳子上长了钉子。 坐在他旁边的是杨修。弘农杨氏，杨彪之子，十二岁。他坐得笔直，眼睛跟着先生转，先生刚讲完一段，他就把竹简合上，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先生捋着胡须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杨修嘴角微微翘着，看了一圈同窗，目光在袁尚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袁尚没理他。他在案上偷偷画了一张弓。画得很认真，弓弦、弓臂、握把，一笔一笔，比写字的笔画还工整。 杨修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说：“尚公子，先生在看你。“ 袁尚赶紧把纸翻过去，脸涨得通红。 坐在斜后方的荀绍看到了这一幕。荀绍十一岁，颍川荀氏，荀攸的族侄。他比杨修矮半个头，坐姿端正，竹简摊在面前，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字，像是在默读。他看到袁尚翻纸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再往后，是陈氏子弟，十四岁，颍川陈寔之后，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 何进之子十三岁，打着哈欠，竹简翻了好几页，但眼睛明显不在字上。 王允的子弟十二岁，坐得规矩，但手一直在案下抠着衣角。 先生继续讲，声音不疾不徐。窗外的蝉叫得很响，跟读书声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放学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几个少年从学堂里出来，沿着廊下往外走。杨修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显然今天又被先生夸了，心情很好。 “今日先生讲的《论语》，某三岁就会背了。“他随口说了一句，语气不重，但那股得意藏不住。 袁尚走在后面，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你会背有什么用？你能射箭吗？“ 杨修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射箭是匹夫之勇。士人当以学问立身，岂能以弓马为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杨修(第2/2页) 袁尚的脸涨红了：“袁野射箭比你背书厉害多了。“ “袁野？“杨修挑了挑眉，“去年射鹰的那个家奴子？“ 袁尚的脸沉下来，他现在很讨厌别人称呼袁野是家奴子。 旁边有人插嘴。是陈氏子弟，十四岁，声音不急不慢：“说起高手，来莺儿身边那个护卫，叫史阿的，最近可出名了。好几个人想请他去教剑技，听说剑术在洛阳城里数一数二。“ 杨修点头：“史阿某知道。此人剑术得自王越真传，是真正的高手。若论斗技，袁野未必比得上他。“ 袁尚急了：“你胡说！袁野在长社万军之中斩了波才，在下曲阳先登破城，史阿做得到吗？“ “那是战阵冲杀，不是斗技。“杨修不紧不慢，“真论一对一，史阿的剑，天下无双。“ 袁尚气得脸通红，转头看向荀绍：“荀绍，你说！谁厉害？“ 荀绍被点了名，停下脚步。他看了看杨修，又看了看袁尚，沉默了一息。 “我没见过他们动手。不知道。“ 杨修笑了一声：“荀绍说得对。不知道的事，不能乱说。“ 袁尚盯着荀绍看了两息。荀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袁尚转身跑了。 他跑的方向，是偏院。 偏院里，袁野正在练槊。破军在他手中翻转，八十六斤的槊杆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招都稳，槊锋指到哪儿，人就到哪儿。一套槊法练完，他收势，槊尾顿在地上，气不喘，面不改色。 袁尚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每次看袁野练槊，都觉得这个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袁野！“ 袁野转过头。 袁尚跑进院子，把学堂里的争论一五一十说了。杨修说他匹夫之勇，说史阿才是洛阳第一，荀绍说不知道，他让袁野去和史阿比一场，让杨修无话可说。 袁野听完，把破军靠在石桌旁，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杨修之父是主公的好友，义气之争，会给主公惹麻烦。“ “我不管！“袁尚跺脚，“杨修太气人了！他说你是匹夫之勇！“ “他说的也没错。“袁野说，“战阵冲杀，确实是匹夫之勇。“ 袁尚愣住了。他没想到袁野会这么说。 “可你……“他张了张嘴，“你明明那么厉害……“ “厉害是一回事。别人怎么看，是另一回事。“ 袁尚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嘴唇抿着，开始犟了。 郑芷从灶房探出头，看了看袁尚，又看了看袁野，悄悄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袁尚说：“我现在就去找来莺儿，让你们比一场。“ 袁野说：“公子，主公会生气的。“ 袁尚已经转身跑了。 袁野站在院中，看着袁尚跑远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握槊的手，此刻握得很紧。 郑芷从灶房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不去追？“ 袁野没有回答。他把破军从石桌旁拿起来，靠在墙边，然后转身走出偏院。 袁尚已经跑到了二门。 二门站着几个护卫，平日负责守门。 袁尚回头看袁野追来了，指着袁野对那几个护卫喊：“拦住他！不准他出这个院子！“ 几个护卫互相看了一眼。 袁野走到近前。 护卫站出来，挡在袁野面前：“袁野，别让我们难做。“ 袁野看了他一眼：“你们让开。“ 护卫没有让。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为难：“主公最疼尚公子了。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袁野看着护卫们：“公子若是出事，你们能负责吗？“ 护卫们相视一眼，赶紧把路让开。 第18章 心服 第18章心服 袁野几步追上袁尚，按住他的肩膀。 “袁野，把手拿开！“袁尚回头，脸上还带着怒气。 袁野道：“公子，此事需告知主公。主公允许，方可为之。“ 袁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这？简单！阿父最疼我，我去说，他一定同意。“ 袁野看着袁尚的笑脸，沉默了一息。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公子，若主公不同意，此事便作罢。“ 袁尚摆摆手：“你放心！阿父从来不会拒绝我。“ 他转身往正堂跑，脚步轻快，像一只刚被放出笼的小鹰。袁野站在原地，看着袁尚跑远。 袁尚跑进正堂时，袁绍正与两个幕僚议事。见袁尚进来，袁绍抬手让幕僚退下。 袁尚扑到案前：“阿父，我要袁野和史阿比一场。“ 袁绍放下手中的文书，看着他：“史阿？来莺儿身边那个剑客？“ 袁尚把学堂里的争论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杨修说袁野匹夫之勇，说史阿天下无双，他咽不下这口气。 袁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袁尚以为父亲在犹豫，立即来到袁绍身边：“阿父，袁野肯定能赢史阿，您就答应我吧，不然杨修肯定会轻视我。“ 袁绍看着袁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洛阳城里，何进与宦官暗斗，袁氏虽为四世三公，但年轻一代需要被看见。 袁谭、袁熙都不够耀眼。 袁尚才十岁，若能借此事让洛阳权贵知道，袁绍身边有一个比史阿还强的猛士，这比任何宴饮都更能震慑人心。 “你去跟来莺儿说。让她带史阿来。场地我来安排。“ 袁尚眼睛亮了：“阿父答应了？“ “我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比试那天，你要站在我身边。不准乱跑，不准乱喊。你是袁家公子，要有袁家公子的样子。“ “唯。“袁尚拱手行礼。 “去吧。“袁绍摆摆手。 袁尚转身跑出去。 袁绍在身后又叫住他：“尚儿。“ 袁尚回头。 袁绍说：“告诉袁野，让他一定要赢。“ 袁尚咧嘴一笑：“那当然！袁野肯定会赢！“ 说完，他跑了。 袁绍坐在案后，拿起文书，又看了起来。 …… 袁尚带着两个随从，来到来莺儿住处。这一次，他底气十足。 来莺儿请袁尚入堂。史阿站在她身后，神色平静。 袁尚开门见山：“我阿父说了，让你带史阿去和袁野比一场。场地我阿父来安排。“ 来莺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她看了史阿一眼。 “尚公子，比试之事……“ “这是我阿父的意思。“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来莺儿是洛阳名妓，见过太多权贵。她知道袁绍二字意味着什么。她可以不理会袁尚的意气之争，但她不能不理袁绍的面子。 来莺儿放下茶碗，声音很轻：“既是袁公之意，莺儿不敢不从。只是比试之事，还请袁公定下日子。“ 袁尚站起来：“后天。邙山脚下的校场。我阿父会派人搭好场地。“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史阿一眼：“你好好打。袁野不会让你。“ 史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袁尚走后，堂中安静了很久。 来莺儿看向史阿：“你可以不去。“ 史阿说：“袁绍的意思。不去，就是得罪袁氏。你我在洛阳立足，得罪不起。“ 来莺儿沉默了一息：“那你觉得……“ “我会输。“ 来莺儿看着他。 史阿说：“他身高超过九尺，肩宽臂长，天生神力。我见过他在猎场上闭眼射鹰。那一箭，不是箭术，是天赋。我练剑二十年，练的是技巧。技巧可以赢人，但赢不了天赋。“ 来莺儿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史阿道：“因为我想知道，技巧和天赋之间，到底差多远。“ 他转身走了。 来莺儿坐在堂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 比试当日，邙山脚下。 袁绍派人连夜搭好了场地。 校场中央画了一个圆圈，方圆十丈。圆圈外用木栏围出一片看台，铺了草席和坐垫。 看台上坐满了人。 洛阳城中的权贵子弟几乎全来了。 还有闻讯赶来的官员、游侠、市井百姓，围在木栏外，黑压压一片。 袁绍坐在看台正中。他身后站着袁谭、袁熙，袁尚坐在他左手边。 来莺儿的马车停在场地东侧。她掀帘下车，素白衣裙，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她走到看台一侧的席位坐下，神色淡然。 史阿站在场中，一袭青衫，腰间佩剑。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场地入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心服(第2/2页) 袁野从入口走进来。他穿着玄色短褐，腰间系着革带，脚下一双麻鞋。手中没有拿兵器，破军留在场外，由两个袁绍的部曲抬着。 他走进场中，站在史阿对面。 两人相距三丈。 人群安静下来。 袁绍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清：“今日之战，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袁尚在袁绍身后，兴奋得脸发红。他看了看杨修，杨修坐在对面席上，神色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袁尚心里想着：等一下你就笑不出来了。 两个袁绍部曲将破军抬入场中。袁野单手接过，八十六斤的长槊在他手中如同一根竹竿。 史阿拔剑。剑身窄而直，寒光凛凛。 袁野持槊而立，没有起手式，只是站在那里，槊锋斜指地面。 史阿先动。他身形如风，三步之内逼近袁野，剑锋直刺袁野咽喉。 袁野没有躲。他的手腕一翻，槊尾横扫，八十六斤的铁杆带着风声扫过。 史阿不得不退，退了半步，剑势一转，从侧面再攻。 袁野的槊法简单到极致，刺、扫、挑、压。没有花招，没有虚招，每一招都直接、沉重。 史阿的剑快，身法更快。他在槊影中穿行，几次险些近身，但每一次都被袁野用槊杆逼退。丈八的距离，在袁野手中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第三回合，袁野一槊压向史阿头顶。史阿举剑格挡。剑槊相交的一瞬，史阿虎口一震，整条手臂发麻。他连退三步，剑尖垂地。 袁野没有追击。他收槊而立，看着史阿。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议论。 袁尚在看台上跳起来：“赢了！袁野赢了！“ 袁绍看了他一眼，袁尚立刻收敛，坐回席上，但嘴角压不住。 杨修站起来，大声道：“袁野用丈八长槊，史阿用三尺剑。以长制短，胜之不武。“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从袁野移到杨修，又从杨修移回袁野。 袁尚的脸涨红了：“杨修！你……“ 袁绍抬手，袁尚的话咽了回去。 袁绍看向场中：“杨修说得有道理。袁野，你换兵器。“ 袁野看了袁绍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场边，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环首刀。刀身三尺，精铁锻造，是军中常用的制式。袁野将破军递给场边的部曲，右手握刀，回到场中。 史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 袁野持环首刀，史阿持剑。两人相距一丈。 这一次，史阿有了近身的机会。他的身法比第一回合更快，剑势更凌厉。三尺剑在近身搏杀中如毒蛇吐信，直取袁野手腕、咽喉、肋下。 袁野的刀法没有花招。他的每一刀都是军中刀法，劈、砍、撩、挂，简单直接，但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 史阿的剑快，袁野的刀重。刀剑连续撞击后，史阿握剑的右手虎口就已经红得发烫。速度输给了力量。 第三刀，袁野劈中史阿剑身。史阿的剑被荡开，中门大开。袁野顺势一肘，不是刀，是肘，撞在史阿胸口。 史阿整个人飞出去，摔在三丈外的地上，剑脱手，插在地上嗡嗡作响。 全场死寂。 史阿趴在地上，咳了两声，慢慢抬起头。他的嘴角渗血，但眼神很平静。 他爬起来，走到场中，对袁野抱拳：“我输了。“ 袁野收刀，回礼：“承让。“ 袁尚在看台上跳了起来，这次袁绍没有拦他。 “袁野！袁野赢了！“ 围观的百姓跟着喊起来。数千人的声浪在邙山脚下回荡。 杨修坐在席上，不由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荀绍坐在他旁边，看着场中的袁野，眼前一亮。 来莺儿从席上站起来。她没有看史阿，而是看着袁野。她的目光很复杂，欣赏，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袁绍坐在看台上，看着全场沸腾的人群，嘴角微微扬起。杨彪等人今天都在场，他们都被惊到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从今天起，袁野之名，便会在洛阳城内传开。 袁绍站起来，走到看台前沿，抬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 “今日之会，袁野胜。史阿剑术精湛，亦是高手。来人，赏。“ 袁绍的随从端上赏赐。给史阿的是十金，给袁野的是五十金。 袁尚跑到场中，拉住袁野的袖子：“袁野！你太厉害了！杨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回头看杨修的方向，杨修已经站起来，朝着袁野深深一拜，然后走了。 荀绍跟在后面，回头看了袁野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袁尚对着杨修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十分得意，仿佛是他打赢的一样。 袁野按住袁尚的肩膀：“公子，回去了。“ 袁尚点头：“好！回去吃肉串！郑芷一定准备好了！“ 第19章 致歉 第19章致歉 中平三年，七月。 散学后，少年们陆续离开学堂。 袁尚第一个跑出去，方向是偏院。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荀绍收拾竹简，看了杨修一眼。 杨修坐在案前没有动，竹简摊开，但目光不在上面。 “不走？“荀绍问。 “你先走。我再坐一会儿。“ 荀绍没有多问，起身离开。 学堂里只剩杨修一个人。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像锯子拉过木头。 杨修低头看着案上的竹简，那是《春秋》里的一段： “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简合上，起身走了。他走的方向，不是自己的住处。是偏院。 杨修走到偏院门外，脚步停了。 院门半掩。 他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袁尚坐在石凳上吃烤肉，袁野站在炭炉边翻动肉串，郑芷蹲在旁边串菜。 袁尚正跟袁野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袁野偶尔应一声，偶尔递一串肉过去。 杨修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半个月前，自己在学堂外说“家奴子“三个字时的轻慢。那时候他说得盛气凌人，仿佛那三个字天经地义。 然而，比试那天，袁野击败史阿后，全场沸腾，而袁野只是收刀、回礼、退到场边。 袁野没有获胜的骄狂，更没有讥讽看不起他的人。 这让杨修心服口服的同时，更是回家反省了自己。 杨修在门外站了很久。 院内的袁尚看到了他：“杨修？你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啊。“ 杨修推门进去。 杨修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袁尚嘴里嚼着肉，含糊地说：“你怎么来了？是来考我学问的吗？“ 杨修没有回答袁尚，他看着袁野。 袁野在翻动肉串，没有抬头：“杨公子，吃肉串吗？“ “吃。“ 袁野递了一串过去。 杨修接过来，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非常斯文。 袁尚在旁边说：“袁野，我想换一张弓，你把你的弓借我用用吧。“ “先练气力，再换弓。“ “怎么练？“ “我下午帮你安排，你照做即可。“ “好！“ 杨修听着两人的对话。袁野对袁尚说话的语气很平常，没有讨好，没有敷衍。简单，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杨修忽然开口了：“袁壮士。“ 袁野抬头看他。 杨修说：“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 袁尚在旁边竖起了耳朵。郑芷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袁野说：“公子请说。“ 杨修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那天在学堂，我说你是‘家奴子‘。“ 院中安静了一瞬。 袁尚的脸色变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袁野轻轻拍了拍袁尚的肩膀，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杨修继续说：“那三个字，是舅舅常说的。我听的多了，不觉得有什么。“ 袁野继续翻动肉串。 杨修说：“我舅舅常说，袁本初是婢使所生，不配做二房的继承人。他常说，出身决定一切。家奴子就是家奴子，看似厉害，但都是虚名，实际上没什么本事。“ 袁尚忍不住了，我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岂有此理，袁公路辱我阿父……“ 杨修打断他：“尚公子，让我说完。“ 袁尚看了袁野一眼，袁野微微点了一下头。袁尚闭上了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致歉(第2/2页) 杨修道：“舅舅说得多了，我就觉得理所当然。那天在学堂，我说袁壮士是家奴子，确实因出身，而轻视了你。“ 他抬起头，看着袁野。他的眼睛很亮，十二岁的少年，目光坦诚不带一丁点杂质。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让你知道，我错了。“ 院中安静了很久。 炭炉上的肉串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上，青烟升起。 袁野低下头，继续翻肉串。 袁尚在旁边憋得难受。 袁野拿起炭炉上烤好的肉串，翻了个面，放在杨修那边的盘子里。 “杨公子，肉串好了。趁热吃。“ 杨修愣了一下。他看着盘子里的肉串，又看着袁野。 袁野没有说“原谅“。仿佛杨修的那番话，他都没听到一般。 杨修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拿起肉串，咬了一口。 “好吃。“ 袁野没有接话。过了一一会儿，他把炭炉上烤肉的肉串，又翻了个面，放在了杨修那边。 袁尚在旁边看着，一头雾水。这时候本该生气才对，他就很生气。 郑芷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看了袁野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串菜。 杨修吃完肉串，起身告辞。他走到院门口，回头又看了袁野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走了。 袁尚看着杨修的背影，转头问袁野：“袁野，你怎么不生气呢？他说你和阿父是家奴子！“ 袁野平静地说：“那三个字我早就听腻了，也无法对我产生伤害。“ 袁尚站起来说：“袁野，你不是家奴子。“ 袁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袁尚道：“你也是阿父的孩子。“ 袁野沉默了一息。他把最后几串肉从炭炉上取下来，放在盘子里。 “公子，肉好了。“ 袁尚没有动。他看着袁野，很久。 在他看来，袁野的脾气太好了，换做是他，早就动手了。 …… 杨修回到家中。 他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坐在案前，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想起袁野听他说“家奴子“时的反应，没有反应。袁野没有反应，还在烤肉。 换做是别人，都会觉得，这是袁野心胸宽广，不去计较。但杨修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果袁野真的不介意，他会说“无妨“或“过去了“。哪怕只是客气一句。但袁野什么都没说。 杨修在黑暗中皱起眉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袁野没有原谅他。袁野只是没有跟他计较。因为他是杨彪的儿子，是袁氏学堂的学生。 袁野不能对一个世家子弟发火，也不能拒绝他的道歉。所以他选择了最体面的方式：不接话，不回应，不表态。 递肉串是客套，沉默是界限。袁野把“家奴子“三个字咽下去了。 杨修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从小到大被人夸聪明，他也擅长揣摩人心。 他站起来，点灯，走到书架前。 父亲杨彪的藏书在洛阳城中数一数二。 他在一排排竹简中翻找，最后抽出一卷《春秋》。竹简用旧布裹着，布面有细密的针脚。 他解开旧布，翻开竹简。经文的间隙里密密麻麻写着批注，不同笔迹、不同墨色，是杨家几代人的积累。他父亲杨彪的，祖父的，曾祖父的。 杨修看着这卷竹简，沉默了很久。 这是杨家的家传经书。他父亲不会同意把它交给外人，更何况是一个袁家部曲。 杨修开始抄录，待抄好之后，把副本裹好，收进怀中。 第20章 春秋 第20章春秋 次日散学后。 杨修再次来到偏院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袁野正在教袁尚举石锁。 袁尚蹲着马步，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举着一块小石锁，胳膊在发抖。 袁野站在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腰：“腰不要塌。“ 笃笃笃。 院门被敲响了。 袁尚抬头，看到杨修，石锁差点掉下来砸脚。 “杨修？你怎么又来了？“ 杨修没理他，走到袁野面前，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 竹简露出来，旧布上密密的针脚。 他把竹简交给了袁野。 “袁壮士，昨日我说了那番话，回去之后我想了一夜。我觉得光致歉是不够的。“ 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杨修道：“昨天你没有说原谅我，你只是没有跟我计较。“ 院中安静了一瞬。 袁尚愣住了，郑芷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杨修看着袁野：“你是袁家部曲，我是杨家的子弟。你不能对我发火，也不能拒绝我的道歉。所以你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我很客气。“ 袁野没有否认。 杨修继续说：“但我不想让你客气。今天来，是真心想向你道歉。“ 他把竹简往前推了推：“这是《春秋》，是我家里的。批注是我父亲、祖父、曾祖父三代人写的。“ 袁野低头看着竹简，翻开来，看了几行。经文之间有一行批注，墨色比其他都新，字迹比其他都小。他抬起头，看着杨修：“这是你抄的。“ 杨修没有否认：“原件在我父亲书房里。我昨晚抄了一夜。“ 袁尚凑过来，吃惊道：“你抄了一整夜？“ 杨修没有理袁尚，只是看着袁野：“我父亲的书，我不能给你。但我能给你一份抄本。批注是我一字一字抄的，没有漏一个字。“ 袁野低下头，翻开第一片竹简，看了一会儿。他把竹简合上，放在石桌边。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面对杨修，拱手，弯腰，深深一拜。 “杨公子，大恩不言谢。“ 杨修愣住了。他没想到袁野会这样。 袁野直起身：“杨公子可知道，这卷抄本在洛阳值多少？就算是太学生，也拿不到你家三代人批注的《春秋》。我一个袁家部曲，能读到这样的书，还是杨公子一字一字抄出来的，是我三生之幸。“ 院中安静了很久。 袁尚在旁边看着，第一次看到袁野对人行如此大礼。他忽然觉得，杨修这个人，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讨厌了。 郑芷蹲在灶房门口，看着袁野弯腰的背影，不由感到心酸。她也是庶女。 她自然清楚家奴子在家的待遇。 虽然袁野的武艺很强，但是袁绍没让袁野读书。 学识是阶级的鸿沟。而袁野想要获取学识，实在是太困难了。 杨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袁壮士，你言重了。不过是一卷书而已。“ 袁野没有接话，把竹简重新用旧布裹好，小心放在桌上。 杨修见袁野收下，他笑着说：“袁壮士，昨天的肉串，我很喜欢吃。希望以后也能和袁尚一样，常到你这儿吃肉串。“ 袁野看着他：“杨公子喜欢吃，是野的荣幸。“ 杨修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拱手行礼：“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春秋(第2/2页) 袁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袁野，满脸不解。 杨修走后，袁尚坐在石凳上，怎么想都想不通。 袁尚疑惑道：“袁野，你刚才为什么给他行这么大的礼？我从来没见你给谁行过礼。“ 袁野看着竹简：“他给了我一卷书。“ 袁尚撇嘴：“那书有什么用？不就是《春秋》吗？我也有，你要的话我让阿父给你找十卷，百卷。“ 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 夜深了。 袁野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是那卷《春秋》抄本。 他翻开竹简，就着油灯的光，一行一行地读。 “元年春王正月……” 经文的字很大，批注的字很小。 他读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用指尖轻轻划过批注的字迹。 郑芷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面前。 “你能看懂？“郑芷问道。 袁野偶尔会看《孙子兵法》，上面有刘羽的批注。 袁野点头道：“能看懂，不懂就问你。“ 郑芷嗯了一声，坐在旁边做针线活。 …… 散学后，袁尚照例第一个跑向偏院。但这一次，杨修跟在袁尚后面。 袁尚跑进院子，回头一看，杨修站在院门口。 “你怎么又来了？“ 杨修没有理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看着袁野：“袁壮士，肉串还有吗？“ 袁野正在翻动炭炉上的肉串，抬头看了他一眼：“有。“ 袁野递了一串过去。杨修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嚼得很慢，很斯文。 袁尚在旁边看着，皱起眉头：“你怎么天天来？“ “肉串好吃。“ “你就为了吃肉串？“ 杨修没有回答。他吃完一串，又拿了一串。 袁尚看着杨修手里那串肉，又看着自己手里这串，忽然觉得杨修分走了袁野的肉串。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杨修吃完两串肉，站起来，走到院中。他看了一会儿墙上的复合弓，以及箭囊，忽然用竹签比划起来。 袁尚看到了：“你也会射箭？“ “不会。但我看过。“ “看过有什么用？“ 杨修转身对袁野道：“袁壮士，你能教我射箭吗？“ “为什么要教你！“ 袁尚不乐意了。 …… 几日后。 袁绍在正堂看文书。这时，陈堪走了进来。 陈堪道：“主公，近日杨公子常去偏院，与袁野来往。“ 袁绍放下文书：“杨修？“ 陈堪答道：“杨公子前几日还带了一卷书，最近下午过来，跟着尚公子练武。“ 袁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杨修是杨彪的儿子，是袁术的外甥。杨彪是他袁绍的朋友。而且，有一点很重要。弘农杨氏，也是四世三公。杨修去找袁野，是什么意思？是杨彪的意思，还是杨修自己的意思？ 袁绍外宽内忌，他总是防备着身边的人。因此，对于曹操、曹昂、杨修接近袁野，他都会在意的。 袁绍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知道了。下去吧。“ 陈堪拱手退下。 袁绍坐在案后，拿起文书，却没看进去一个字。 第21章 赠刀 第21章赠刀 中平四年，天下没有一处是安稳的。 二月，荥阳民变，攻杀中牟令。 八月，故中山太守张纯反叛，与乌桓结盟，聚众十余万，张举自称天子，移书州郡，声言代汉。 南匈奴随之反叛，众十余万。凉州方面，凉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马讨韩遂，军至陇西哗变，军司马马腾倒戈，与韩遂合兵，杀死耿鄙。 汉阳太守傅燮固守孤城，城破战死。韩遂、马腾共推王国为帅，凉州全境落入叛军之手。 洛阳城里，何进与宦官的暗斗越来越紧。而曹操在这一年秋天，决定离开。 …… 袁绍府。 曹操一身深色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革带，走进正堂。 袁绍正在看地图，凉州和幽州都用朱笔圈了又圈，旁边还写了几个人的名字，傅燮的名字被划掉了，张纯的名字还留着。 曹操拱手一礼，在客席坐下，没有寒暄。 “本初，某要走了。“ 袁绍放下笔，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曹操轻哼道：“朝廷外调我为东郡太守，我托病不就。议郎的闲差也辞了。我在洛阳待不下去了，权贵不容我，宦官忌恨我，士大夫圈子里也有人说我是‘阉宦之后‘。我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袁绍沉默了一息，问：“你走了，诛宦之事怎么办？“ 曹操笑了一下，很短，很淡：“本初，我在洛阳，能帮上什么？我说的话，何进听吗？我做的事，有人看吗？“ 袁绍没有回答。 曹操继续说：“我想回谯县去。读读书，打打猎。“ 袁绍没有接话。 曹操站起来：“我走了。本初，保重。“ 袁绍也站起来：“何时动身？“ “后日吧，你不必来送我。“ 袁绍想了想：“那我就不送你了。“ …… 偏院里。 袁野站在树下，抬手比了比枝头的高度，去年他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的枝丫，现在伸手就能够到了。 他又长高了，九尺三寸。 郑芷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墙根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回灶房去了。 袁尚跑进院子时，袁野正蹲在炭炉边生火。 “袁野！“袁尚的声音比去年沉了些，个头也往上蹿了一截，已经到了袁野胸口。他穿着一身短打，腰间系着革带，手里攥着弓，显然是刚练完射箭。 杨修跟在后面。杨修也长高了，比去年高出半个头，站在袁尚旁边只矮了小半个指节。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走到石桌边坐下，把竹简搁在桌上。 “袁野，今日读到哪里了？“ 自从和袁野熟悉后，杨修和袁尚一样，都直呼袁野的名字，没那么生分。而且，杨修也当起了小先生，替袁野答疑解惑。 “《僖公》。“袁野头也没抬，把炭火引燃。 杨修把竹简展开，看了一眼，忽然说：“袁野，你好像又长高了。“ 袁野嗯了一声。 袁尚在旁边坐下，把弓搁在桌上，撇了撇嘴：“他长得比我还快。果然吃得多就是长得快，我要吃得更多。“他抬头看了一眼杨修，“你也长得快，都快赶上我了。“ “本来就只差半个头。“杨修微笑着，还是很得意的。 袁尚不服气：“你比我大两岁，我还能长。“ 杨修笑着说：“我也还能长，说不定今年就赶上你了。“ “你吃得又没我多。“袁尚哼了一声，正要回嘴，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曹昂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腰束玉带。他站在院门框里，先看了一眼院中的场景。袁尚和杨修坐在石桌边斗嘴，袁野坐在炭炉边，郑芷从灶房探出头来。 曹昂笑着，迈步进来。 “袁野。“ 袁野站起来。 曹昂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九尺三寸的身高，让曹昂不得不把脖子仰到一个不舒服的角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赠刀(第2/2页) “你又长高了。“曹昂羡慕地说。 袁野低头看着他：“你也还年轻，还能继续长高。“ 袁尚急忙补充：“昂哥，你肯定是没好好吃饭，要大口吃肉，大口的吃饼，才能长高。“他又转头看向杨修：“杨修，你说是不是。“ 杨修看了眼曹昂。曹昂笑了一下，没做表示。 他的身高从去年就停止生长，不过，能有七尺五寸的身高，已经比他父亲高，他也知足了。 杨修也不再继续，而是转移话题：“曹兄，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不用在宫里值守吗？“ 曹昂年初的时候，就被安排到宫里当郎官。 曹昂叹了口气：“阿父要回谯县了，我也是来辞行的。“ “啊？为何？“袁尚一脸不解。 袁野问道：“何时走。“ 曹昂道：“后日。“ …… 正午，日头偏南，霜已经化了，官道两旁的枯草上还留着湿痕。 曹操的家眷和部曲已经先走了，车马队伍在官道上缓缓移动，走得不快。 曹操坐在十里亭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只酒碗，没有喝。 曹昂站在曹操身后。 秋日的阳光从亭顶的茅草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几道细碎的光斑。 亭外的官道上，有十余骑从洛阳方向跑来。 袁尚骑在前面，杨修跟在后面。 两人翻身下马，走进亭中。 两人先是向曹操行礼后，袁尚道：“曹公，父亲让我来送你。“ 接着，袁尚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递到曹昂面前。 “昂哥，郑芷做的肉饼，路上吃。“ 曹昂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笑了一下：“替我谢过郑芷。“ 杨修拱手一礼：“曹兄，一路保重。“ 曹昂回礼，然后把食盒递给了身后的随从。 又过了一刻，一匹马从洛阳方向跑来。 乌孙马，马上的人玄色短褐，腰悬环首刀。 是袁野。 他在亭外下马，走进亭中，向曹操拱手一礼。 “曹公。“ 曹操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柄刀。 刀鞘是旧的，铜件磨得发亮，刀柄缠着深色旧革，革面被手汗浸得发黑。 “拿着。“ 袁野没有接：“曹公之物，野不敢受。“ “这是某在济南所得。某使了两年，使不惯。太重了。“ 曹操看着袁野，“给你正合适。“ 袁野沉默了一息，伸手接过。刀入手的瞬间，他的手腕微微一沉。 确实重，比寻常环首刀重了不止一倍。 他拔出刀。刀脊有暗纹，是反复锻打留下的痕迹。 曹操看着他握刀的手：“好好用。“ 袁野拱手道：“谢曹公。“ 曹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出亭子，翻身上马。 曹昂也上了马，跟在父亲身后。 曹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亭中的几个人。 袁野握着刀站在亭中，袁尚和杨修站在他旁边。 袁野深深一拜，拱手行礼。 曹操忽然笑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策马走了。 曹昂朝袁野微微点了一下头，跟上队伍。 袁尚站在亭中，看着队伍远去，忽然喊了一声：“昂哥！下次回来，我要比你高了！“ 曹昂在马上回头，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停下。 队伍越走越远，马蹄声渐渐被官道上的风声吞没。 杨修看了袁野一眼，没有说话。 袁野把旧布解下来，裹了刀，绑在鞍侧。 “回去了。“袁野道。 三个人翻身上马，往洛阳方向去了。 第22章 藏锋 第22章藏锋 中平四年，深秋。 月光落在偏院石桌上，像一层薄霜。 袁野坐在石凳上，膝上铺着一块旧布，那把刀放在布上。他用细麻布蘸了水，一寸一寸地擦。刀身映着月光，刃口有一条细而直的冷线，从刀根延伸到刀尖。 这把刀比他从前的环首刀重得多。寻常实战环首刀不过一公斤上下，这把至少三公斤有余。刀刃压在布上，手腕微微下沉，不是吃力，是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袁野试过劈砍。后院那根碗口粗的枯木桩，一刀斩断，断面平整，不是砸断的，是切开的。以他的气力，用这把刀劈砍，如斩腐竹。 他记得曹操走之前说“太重了，使不惯“。 这是真的使不惯。 曹操的手比他小一圈，腕力也差得远。 这把刀不是给曹操那样的体格铸的，是给天生神力的人铸的。 郑芷从灶房出来，端了一壶酒、一盘切好的肉、五块烙饼，摆在石桌一角。 袁野一日至少五顿，每顿有肉有饼有酒，这是他现在的习惯，雷打不动。 郑芷看了一眼他膝上的刀。 “这把刀叫什么名字？“ 袁野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会起名字。你帮我想一个。“ 郑芷看着刀，看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刀身上，刃口的冷光映在她眼里。 “叫藏锋吧。“郑芷道：“希望它能藏在刀鞘里，不用出鞘伤人。“ 袁野把刀收回鞘中，点了点头。 “好，就叫藏锋。“ 他把刀放在桌上，拿起一块烙饼，卷了肉，咬了一口。 郑芷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有走开。 月光下，刀鞘旧铜泛着暗光。 …… 散学后，偏院。 杨修成了袁野的“小先生“，这件事在偏院里已经是日常。 每天午后，杨修来偏院，教袁野读一个时辰的《春秋》。 袁野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杨修讲的时候，会对比他曾祖、祖父、父亲的批注，以及他自己的看法。 “这一句，我曾祖批注说‘此言君子之度也‘，我祖父批注说‘度者，非宽也，是知止‘，我父亲批注说‘知止而后有定‘。我觉得……“ 杨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袁野一眼。 “你觉得什么？“袁野问。 “我觉得，知止不是不争，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争。“杨修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袁野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杨修从里面得到的满足，比从学堂先生那里得到的任何夸奖都实在。 身份的转换，让杨修第一次感受到“被需要“的满足。 他在学堂里是学生，在偏院里是先生。 而袁野的点头，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袁尚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这有什么难的“，杨修不跟他争，只是继续讲。 讲完一个时辰，换成袁野教他们。 站桩、举石锁、射箭。 …… 下午，偏院。 袁尚和杨修的站桩比赛。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郑芷在旁边做裁判。 袁尚撑到两炷香的时候腿开始抖，汗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泥地上。 杨修撑到两炷半的时候还在咬牙，嘴唇发白，但膝盖没有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藏锋(第2/2页) 最后杨修先倒了。 他整个人坐倒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 袁尚赢了，得意洋洋地从马步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脸上的笑容压不住。 “你输了。“袁尚蹲在杨修旁边，得意的看着他。 杨修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出话，只是抬手摆了摆。 过了好一会儿，杨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腿还在打颤，但嘴角微微翘着。 “下次我一定赢你。“杨修道。 袁尚撇嘴：“下次也一样。“ 袁野站在旁边，说了一句：“杨修比上次多撑了半炷香。“ 袁尚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转头看袁野，又看杨修。 杨修拍完土，站在那里，脸上浮起笑容。 袁尚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那我下次也多撑半炷香。“ 袁野说：“那就继续练。“ 袁尚重新蹲下去，马步扎稳，咬着牙。 杨修也重新蹲下去，比上次更用力地绷紧膝盖。 袁野说练武就是突破肉体的极限，每一次突破，身体都会得到提升。 郑芷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少年较劲，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 夜，袁绍正堂。 袁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陈堪从外面进来，拱手禀报。 “主公，宫中探子传来秘报。“ 袁绍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陈堪道：“其何进与赵忠、张让的矛盾越来越深。近日赵忠在陛下面前进谗，说何进治军无方，才致凉州兵败。“ 袁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袁绍放下文书，沉默了很久：“下去吧。” “唯。” 陈堪拱手退下后，正堂里只剩袁绍一个人。 近期不仅是宫里，宫外的动静也不小。 从这些情报进行分析，赵忠、张让等人正在密谋大事。 …… 皇宫，刘宏寝殿。 刘宏靠在榻上，面色灰白，眼下两团青黑。 赵忠和张让在旁侍奉，一个端药，一个掖被角。 赵忠低声道：“陛下，何进权势越来越大，终究成了祸患。“ 张让接话：“何进本是无能之辈，换做真有本事的人，已经出大乱子了。但正因为无能，才更要早做打算。无能之人一旦掌了权势，才是国家的灾难。“ 刘宏没有立刻接话。 他扶持外戚何进、解除党锢，原本只是为了对付黄巾军，顺便和宦官形成平衡。 现在何进权势越来越大，确实成了新的麻烦。 但赵忠和张让的谏言，刘宏还是听进去了。 赵忠观察着刘宏的反应：“陛下，当务之急，应先从兵权入手。何进手里有兵，才敢如此跋扈。“ 刘宏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寡人乏了。改日再说。“ 赵忠和张让对视一眼，没有再劝，躬身退下。 殿门合上，殿中安静下来。 刘宏躺在榻上，看着殿顶的梁木。 他知道赵忠和张让的意思，也知道何进不能留。 但他现在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能像早年那样雷厉风行地直接动手。 他得慢慢来。 第23章 变天 第23章变天 中平四年，十一月，初冬。 洛阳入冬了，而且今年格外冷。 清晨的偏院里，霜气还没散尽。 郑芷蹲在灶房门口洗菜，木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伸手进去，冰碴子化开，井水浸过手指，冻得骨节生疼。 她的手指关节泛红，指尖发白，不时抽出来搓一搓，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又很快被冷风吞掉。 袁野从院中走过来，脚步很轻。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她冻得发红的手，然后伸手，把她冻僵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袁野的手粗糙，满是老茧，指腹有常年握槊磨出的厚茧，但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郑芷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郑芷没有抽手，只是低声说：“被人看见不好。“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院墙外面的人听见。 偏院虽然偏，但毕竟在袁府之内，来往的仆役、部曲、丫鬟，谁都有可能从院门外经过。 袁野没有松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说：“我去找陈堪，要些柴火，把炭盆燃起来。“ 郑芷站起来，把手缩回袖子里：“别去。你在府里的吃穿用度已经比别的部曲好了，再要柴火，会招人嫉恨。我小时候见过家奴婢女在背后嚼舌根，害人，防不胜防。“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院门外瞟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经过。 这种警觉，是从小在别人屋檐下讨生活养出来的本能。 袁野看着她，笑着说：“不是给你要的。三公子和杨公子常在偏院吃饭，天冷了，得随时备着热水热食。这是正当理由。“ 郑芷看了他一眼。 这理由合情合理。 她没有再拦。 …… 袁府值房。 袁野找到陈堪，说了要备柴火的事。 理由和郑芷商量好的那套。 袁尚和杨修常在偏院吃饭，天冷了得备热水热食，柴火用的快，用的多。 陈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提笔批了。 袁尚在偏院吃饭的事袁府上下都知道，这个理由正当得让人没法拒绝。 袁野拿了批条，转身往外走。 在廊下，袁野遇到了刘均。 刘均是袁府里最会过日子的人，虽然他只是袁府内的边缘人，但是这几年通过袁府的消息，提前囤货，可没少赚钱。 刘均看到袁野，抬了抬下巴：“走，跟我出去采买。“ 袁野没多问，去马厩牵了赤骊。 他给乌孙马取名青骊，平常主要骑青骊。 加上他长高了，赤骊对他而言，已经太小了。 不过，袁野还是喜欢牵赤骊出去遛遛，从未想过将它送人。 …… 洛阳集市。 刘均带着袁野在集市里转。他是个倒爷，前两年囤了一批盐，这两年分批出售，赚了一大笔。 他蹲在盐铺前翻盐包、看品相、跟掌柜的讨价还价，精打细算，一个铜板都不肯多让。 袁野站在旁边等着。他花钱大手大脚，和刘均正好相反。 刘均看在眼里，从不说什么。 袁野的钱来得快，花得也痛快，跟他这个人一样。 隔壁茶摊上，两个行商在说话。 一个行商说：“听说了吗？太尉换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变天(第2/2页) 另一个行商说：“崔烈被罢免了，现在是曹嵩当太尉了。“ 第一个声音压低了些：“曹嵩？花了多少？“ 第二个声音更低了，但袁野耳朵好，听得一清二楚：“一亿万钱。“ 刘均还在翻盐包，头也没抬。 待买完盐，刘均才小声道：“一亿万钱买个太尉，曹家是真有钱。“ 袁野没接话。 刘均把盐包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曹嵩以前是大司农，现在升了太尉。接的是崔烈的位子。崔烈花了多少？五百万。曹嵩花了一亿万。溢价这么高，买的不是官位。“ 袁野装糊涂，顺口问：“那买的是什么？“ 刘均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买的是站队。曹嵩向宦官表决心，向陛下表忠心。洛阳城里站队的人越多，没站队的人就越危险。也不知主公该如何应对。“ 说完，他提起盐包，往集市外走。 袁野跟在后面。 …… 回袁府的路上。 两人骑马并行。 刘均在前，袁野在后。 袁野在想曹嵩的事。 正如刘均所说。 曹嵩花一亿万钱买太尉，不只是为了买官。 崔烈花五百万就买到了，曹嵩花了一亿万。 溢价买的是投名状。 曹嵩敏锐的政治嗅觉，已经嗅出危险。 刘宏又开始向宦官倾斜了。 曹操之前求官不成、辞官归乡，不只是因为“权贵不容“。 更多的是不想站队宦官，也不想和宦官正面为敌，给曹嵩惹麻烦。 所以曹操走了。 曹操走的时候，曹嵩买官的事还没定。 但是曹嵩、曹操父子肯定是谈过这件事了。 袁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洛阳又要变天了。 从184年解除党锢到现在，才几年。 短暂的宽松期，结束了。 刘均在前面忽然勒马，回头看了袁野一眼：“想什么呢？“ 袁野说：“没什么。“ 刘均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策马继续走，丢下一句话：“想不明白的事，就别想了。想明白了的事，也别跟人说。“ 袁野看着刘均。 刘均也是一个聪明人，还是一个好人。 …… 夜幕降临。 袁野回到偏院时，灶房里多了一堆柴火。 郑芷正在炉边烧水，身上裹着一件旧袄，手不再冻得发红了。 袁野在石凳上坐下。 郑芷端了一碗热酒出来，放在他面前。 接着，她坐在旁边做针线活。 过了一会儿，袁野忽然说：“曹嵩买了太尉。一亿万钱。“ 郑芷的手停了一下：“一亿万？怎么会这么多？“ 说完，郑芷更多的是意外和吃惊，因为袁野以前不会和她谈这些。 袁野和她相处时，话极少，只会用行动来表达感情。 袁野道：“洛阳要变天了。“ 郑芷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做针线：“这些事，我不懂。“ 袁野看着她低头做针线的样子，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事，不让她知道。 反而更好些。 第24章 异象 第24章异象 中平四年，冬。 洛阳的冬天一天比一天冷。 偏院里的枯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枝丫伸在灰白的天底下，像一只干枯的手。 袁野的日常没有变。 清晨：打桩、吐纳、练槊，一招一式，槊尖破开冷风，发出尖锐啸声。 上午：护卫袁绍，站在廊下，听听何进等人的‘大声密谋’。 午后：读《春秋》，教袁尚和杨修练武。 晚上：看书，吐纳。 杨修现在也开始教袁野经义，袁野也挺喜欢听，觉得很有意思。 袁尚和杨修也长高了。 袁尚现在身高七尺，杨修比袁尚矮小半个指节。 两个人的身体都比去年好了不少，站桩都能撑到三炷香，袁尚偶尔咬牙还能多撑半炷。 袁野、郑芷说他们比去年结实了，杨修听了，嘴角完全压不住。 在多数儒生眼里，袁绍的形象才是他们的追求。 高大、英俊、不怒自威。 然而，偏院之外，袁府的氛围就完全变了。 …… 入冬以来，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拜访袁绍。 官员、世家子弟、大儒名士，从正堂进进出出，从早到晚不断。 正堂外的台阶上，有时候要等两拨人才能轮到下一拨进去。 袁野守在正堂外的廊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儒，在堂中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灰白，脚步虚浮。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扶着廊柱喘了几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然后摇了摇头，走了。 两个年轻官员一起出来的，穿着六百石和四百石的袍服，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说了“党锢“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但袁野站在三步之外，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猛地住了口，回头看了袁野一眼，目光里带着戒备。 见袁野毫无反应，两个人快步走了。 还有一个汝南口音的世家子弟，在堂中跟袁绍说了很久的话。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鼻头也红，显然是哭过。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整了整衣冠，才迈步出去。 袁野不认识这些人，但他看得懂他们的表情。 这些人在怕。 不是怕袁绍，是怕洛阳城里正在收紧的那股风。 风是从皇宫里吹出来，经过大将军府，经过三公九卿的府邸，最后吹到了袁府的廊下。 袁绍府成了大将军府以外的另一个根据地。 所有人都察觉出风向不对，都担心党锢会再次爆发。 前两次党锢，被下狱的，被杀的，被诛连的，不计其数。 为了自保，这些人在政治寒冬里，选择抱团取暖。 袁野也注意到，府内的护卫增加了。 都是从汝南调来的袁氏部曲，面生，但精悍。 不管袁绍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诛杀宦官，都意味着变天在即。 …… 偏院，午后。 杨修照常来教《春秋》。 袁野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杨修讲的时候，袁尚还是会发表自己的看法，并且坚信他才是对的。 杨修不跟他争，只是继续讲。 讲完书，换成袁野教他们。 站桩、举石锁、射箭。 袁尚和杨修的站桩比赛已经成了日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异象(第2/2页)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还是让郑芷做裁判。 两个少年在较劲中长大了。 …… 中平五年，二月。 一个坏消息从并州传来。 黄巾余部郭太等人在西河白波谷起事，号“白波军“，寇掠太原、河东，众至十余万。 凉州的乱还没平，并州的战火又烧起来了。 紧接着，孛星出现在紫宫附近。 消息在洛阳城里炸开了。 太史令上奏，占辞极重，“天下易王“、“天子失德易政“。 紫宫是天帝的居所，对应人间的皇宫。 孛星侵入紫宫，在星占学中被视为上天对帝王发出的最严厉警告，预示着君主个人、皇权乃至整个王朝将面临深重的危机，通常与兵灾、丧乱、政权更迭或宫廷内乱直接关联。 朝野上下，更加不安。 茶楼酒肆里，人们压低了声音谈论孛星，谈论白波军，谈论凉州的韩遂马腾，谈论幽州的张纯乌桓。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根稻草，压在洛阳城的上方。 袁绍在正堂与众人议事。 逢纪、许攸等人都在，堂中炭火烧得很旺，但气氛比炭火冷得多。 众人面色凝重，有人低声说“此兆非吉“，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建议提前动手。 作为何进的僚属，他们比何进还紧张。 袁绍很安静，没有表态。 袁野站在堂下，听着这些议论。 袁野不懂星象。但他知道，天上出了事，地上就要有人倒霉。 这次的天地异象，给了刘宏一个动手的理由。 …… 皇宫，刘宏寝殿内。 刘宏经过一个冬天的调养，身体好了不少。 他坐在榻上，面色比去年好了些，眼下青黑也淡了。 太医说刘宏龙体康健，刘宏自己也能感觉到，手脚比去年轻便了。 赵忠和张让在旁侍奉。 赵忠先开口：“陛下，孛星现于紫宫，上天示警。臣闻地方上的官员与朝中大臣多有勾结，恐有不测。“ 张让接话，语气比赵忠更直接：“陛下，自解除党锢以来，何进与地方官员往来密切。如今上天示警，若再不处置，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到了。 刘宏沉默了一会儿。 他原本想要再等等，等身体好一些，等他北巡回来后，再找个由头，处理这些事。 现在孛星的警示，刘宏觉得不能再等了。 刘宏摆摆手：“寡人知道了。你们先下去。“ 赵忠和张让对视一眼，躬身退下。 …… 夜深了。 袁野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是《春秋》抄本。 月光落在抄本上，照出纸面上的墨痕，一行一行，像是一道一道的沟壑。 郑芷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热酒，放在他面前。 碗里的热气在月光下散开，细细的，白白的。 郑芷在他旁边坐下：“我听说天上示警，很不吉利。“ 袁野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郑芷道：“婆子们在传，说是天子失德……“ 袁野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这事只能听，不能说。” “嗯。”郑芷点点头，不再谈论这事了。 第25章 温水 第25章温水 二月的孛星悬在紫宫上方，白波军在西河烧起了火，何进与宦官的明争暗斗，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刘焉不想卷进去。 他太常的位子坐得稳，但他看得清风向。 这风再吹下去，早晚会人头滚滚。 他想躲，躲得越远越好。 最初的目标是偏远的交趾。那里在南荒，瘴气重，路途远，中原的战火打不到那里去。 “阴求为交阯，以避时难”。 他想找个地方宅起来，等朝堂这阵风过去。 但这事不能明说。 刘焉不能直接跟天子讲“臣怕死，想去南方躲一躲”。 于是他以太常的身份，向刘宏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写得忧国忧民，字字句句都是为公。 他指出“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辄增暴乱”。 直言地方上的叛乱，根子在刺史权力太小，管不住事，加上用人不当，才越闹越大。 所以他的建议是“改置牧伯，选清名重臣”，把刺史换成州牧，派有威望的重臣去镇守。 这套说辞把私心包装成了公议。 地方失控是事实，刺史权力不足也是事实，他的逻辑链条无懈可击。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计划后来发生了关键转折。 侍中董扶私下找到刘焉，说了一句话：“京师将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刘焉心里。 交趾太远，远到躲得了祸也成不了事。 但益州不一样。 蜀地天险，进可攻退可守，又有“天子气”的兆头。 如果京师真的乱了，益州就是最好的退路，甚至……不只是退路。 刘焉立刻改变了目标，转而谋求益州牧。 恰好此时，并州刺史张懿被屠各胡攻杀。 边疆进一步失控，朝廷急需“重臣”镇守四方。 刘焉的奏疏踩在了这个节点上。 “废史立牧”落地了。 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 刘焉出任益州牧，黄琬为豫州牧，刘虞为幽州牧。 州牧从此握有一州军政大权，地方割据的制度基础由此奠定。 刘焉走的时候，带着家眷、带着部曲、带着太常的排场，浩浩荡荡往益州去。 他嘴上说的是“为陛下镇守西陲”，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笔账。 刘焉走后不久，朝廷征发南匈奴兵，配合幽州牧刘虞讨伐张纯。 刘虞之所以能以“幽州牧”的身份征发南匈奴兵，恰恰是因为刘焉的“废史立牧”，给了他这个合法权力和名分。 在此之前，刺史权力有限，调不动南匈奴。 州牧制度落地后，刘虞有了总揽一州军政的大权，征发南匈奴兵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然而。 南匈奴国人恐“发兵无已”，右部醯落等反叛，与屠各胡合兵十余万，攻杀单于羌渠。 其子於夫罗被立为新单于。 大汉边疆更乱了。 …… 四月。 太尉曹嵩被罢免了。 他花了一亿万钱买来的太尉之位，只维持了数月。 消息传到洛阳城里，有人惊讶，有人摇头，有人暗地里松了口气。 曹嵩被罢免，让朝堂的紧张氛围稍微缓解了一下。 因为曹嵩才花了一亿万钱向刘宏表忠心，自愿站队宦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温水(第2/2页) 这么大一笔钱都花了，这么明确的姿态都做了，结果才几个月就被罢。 这让一些官员觉得，刘宏没有重启党锢的想法。 如果真要清算，何必先拿一个已经表了忠心的人开刀？ 大将军府，正厅。 何进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军报，眉头拧成一团。他的袍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半旧的绢衫。 袁绍站在案前，身形笔直，面色沉静。 袁绍对何进道：“大将军，一月大赦，四月罢太尉，看似安抚，实则陛下在试探朝臣反应。不可大意。“ 何进摆了摆手，道：“本初多虑了。曹嵩才花了一亿万钱表忠心，几个月就罢，这说明陛下无心再搞党锢。若真要动手，何必先拿一个已表忠心的人开刀？“ 袁绍道：“正因为他表了忠心，才先拿他开刀。如今朝野上下，如置在鼎中温水之内，只待一把大火，便成鼎中之食。“ 荀攸等人相视一眼，都没插话。 何进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本初，你说得也有道理。某会小心的。“ 袁绍皱起眉头。 他看得出来，何进嘴上认了，心里却已松了警惕。 何进的目光放在案上。 三份军报摞在一起。 汝南葛陂黄巾再起，攻没郡县。凉州叛军没平，并州战火又起，汝南的战事也烧起来了。 三条战线围着洛阳，朝廷上下焦头烂额。 袁绍暗暗攥紧拳头，离开了正厅。 …… 袁绍离开后，何进拿起军报，对众人道：“外患如此，朝廷更不会搞党锢了。“ 幕僚中有人点头道：“大将军明见。如今朝廷三面用兵，陛下当以安内为先，断不会再起党锢。“ 又有人接话道：“正是。曹嵩之事已见陛下之意，不会再动国本了。“ 何进“嗯“了一声，他把军报放下，道：“传令下去，葛陂那边先调汝南本地驻军镇压，不必从洛阳调兵。“ “唯。” …… 深夜，书房内。 袁绍正在看书。 张寿推门进来，拱手禀报：“主公，人都安排好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半年来，袁绍通过不同的方式和时间，秘密往洛阳增派部曲。 走运粮车、走商队、走送葬队伍，每次三五人，最多不过十人，分散进城，分散藏匿。 到现在，洛阳城内有五百名袁家部曲。 虽然五百人不算多，但低调进城，瞒天过海，分散在各处，平日里谁也看不出来。 关键时刻，一炷香之内能聚齐。在宦官的眼皮子底下，在洛阳城里藏了一支伏兵。 真到了诛宦的时刻，必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袁绍对此很满意。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没有多说。 张寿又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袁野武艺高强，忠心可用，若让他担任屯长，独领一屯骑兵，以其武勇，关键时刻，必有奇效。“ 袁绍听完，没有表态。 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张寿偷偷观察着袁绍的反应。 袁绍摆摆手，“下去吧。” “唯。”张寿拱手退出书房。 待张寿离开后，陈堪惋惜道：“可惜了，袁野现在，若是能有一儿半女……” 袁绍面无表情道：“有五百精兵，足矣。” “主公英明。”陈堪拱手赞道。 第26章 缝甲 第26章缝甲 五月到七月，洛阳城里的事像走马灯一样转。 五月，樊陵出任太尉，接替曹嵩。 上任仅一个月即被罢免。罢免的诏书是夜里送到的，樊陵接诏的时候穿着便服，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 三公之位如同走马灯，谁坐上去都坐不稳。 朝野上下反而更不安了。 连太尉都保不住，谁还敢说自己安全？ 有人开始把家当往老家运，车马在洛阳道上多了起来，拉的都是箱笼。 六月，益州马相、赵祗在绵竹起兵，自称黄巾，杀刺史郤俭，不过很快被州从事贾龙击破。贾龙迎刘焉入蜀。 同月，七份来自不同郡国的严重水灾报告，让朝堂的氛围更紧张了。 在古代，大规模水灾是上天对朝政失德的“警示”，常被解读为时局动荡、民不聊生的征兆。 大规模水灾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的动荡。 洛阳城里的水退了，但城外的庄稼泡烂了，粮价暴涨。 卖粮的粮行前排起了长队，有人为了一袋粮互殴，甚至闹出人命。 也就在这个时候，冀州刺史王芬暗中联合许攸、周旌等人，计划趁灵帝北巡时起兵。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诛宦官、废灵帝，改立合肥侯。 许攸去了曹操的家乡，想要拉拢曹操。 曹操以“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拒绝。 袁绍和曹操不同。 虽然袁绍也主张诛宦官，但是他没有同意废灵帝，改立合肥侯。 或许真是气数未尽，命不该绝。 因为北方出现赤气，太史奏“北方有阴谋“，灵帝取消北巡。 王芬畏罪自杀。 王芬畏罪自杀后，这件事并未结束。 刚刚被刘宏安抚的朝野氛围，再次发生变化。 洛阳城内，人人自危，比起天降异象，人们更担心刘宏借着‘王芬’的事情，对洛阳展开一轮清洗。 危机弥漫到七月，马日磾出任太尉。 三公之位继续频繁更替。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 偏院里。 上午，光线从院墙上方斜切进来，落在袁野半边身上。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腹蹭过墙沿的砖面。 砖面粗糙，他蹭了两下。 郑芷拿着尺子站在他身后。 木尺磨得发亮，两端包了铜片，铜片上刻着寸数。 她从脚量到头顶，尺子贴着袁野的后背，一寸一寸往上挪。 “九尺五寸。“ 她把尺子收起来，在袖口上擦了擦灰。 袖口是粗布的，擦了两下就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 她看着袁野的肩膀。 去年的衣服已经短了，袖口露一截手腕，下摆吊在膝盖上面，腰间束带也往最后一孔挪了，再缩一寸就扣不上了。 郑芷道：“得做件新的了。“ 袁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比去年又大了一些，指节更粗，掌心的老茧更厚，虎口处多了一道新磨出来的红印。 他攥了一下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 数日后。 天阴着，没有风。 廊下的柱子投下窄窄一条影子，袁野靠在柱子旁边站岗。 他的位置正对着刘均平日当值的值房。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缝甲(第2/2页) 门关着。 换岗后，袁野去了刘均的值房，他推开门。 值房内空无一人。 桌上的茶碗还在，粗瓷的，碗口有一道豁口。 茶已经干了，碗底结了一层褐色的垢，边缘发白，是水渍干透后留下的痕迹。 碗旁边搁着半截炭笔，是刘均平时记东西用的，笔尖磨秃了。 刘均不见了。 不止刘均。 袁绍的十多位门客，这几日都秘密离开了袁府。 袁野没有问他们的去向。 他是部曲，很多事情他不能问，更不能知道。 不仅如此，袁野注意到另一件事。 袁府开始限制部曲、家奴出入。 每个想要出府的人，都需要得到陈堪的批准。 陈堪不在的时候，找张寿也行，但张寿比陈堪更严，多问一句就冷脸。 院门口的护卫换了面孔，从原来的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新来的护卫袁野不认识，不是袁府的老人，都是生面孔，但是眼神凶狠，是见过血的，杀过人的。 …… 夜幕降临。 偏院里。 郑芷把油灯放在矮桌上，灯芯剪过，火苗不大，照得半个屋子昏黄。 郑芷拿着尺子给袁野量体。 她从肩量到腰，尺子沿着脊椎的弧度往下走，碰到肩胛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从腰量到臂，她绕到袁野身后，量臂展，尺子从左手尖拉到右手尖。 她嘴里念着尺寸，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肩三尺五，臂展……“ 手指在袁野身上比划，碰到他后背上一道旧疤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下。 量完了，她把尺子搁在矮桌上，拿起针线篓。 篓里有几团线，白的、黑的、灰的，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骨针。 她挑了一根灰线，穿进针眼，用牙咬断线头。 袁野从床下拿出一包铁片。 铁片每一片都只有拇指大，椭圆形的，边缘磨过，不割手。 这是他以前在集市上买的，一直压在床板底下，用旧布包着。 布上沾了土，他解开的时候扬起一点灰。 “把它们缝在衣服里，你我各一件。“袁野道。 郑芷接过铁片，一片一片翻了翻。 铁片不厚，但很沉。 摞在一起有二十余斤。 郑芷看着袁野：“会用上吗？“ 袁野摇了摇头：“不知道。有备无患。“ 郑芷没有再多问。 她把铁片一片一片铺在布面上，比好位置，每片之间留出一指宽的间距。 她穿针引线，从布面背面穿上来，绕过铁片边缘，再穿回去。 针脚很密，一片铁片要缝四角，还要在中间加一道，怕铁片移位。 她缝第一片的时候，针尖戳偏了，扎在铁片边缘弹回来，在食指上划了一道白印。 她甩了甩手指，继续缝。 袁野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上已经有了茧，是这一年缝衣、做针线磨出来的。 针尖穿过布面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郑芷拇指按住布面，中指抵着针尾，一推，针尖从另一面冒出来。 嗤的一声。 偏院里很安静。 只有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 第27章 收权 第27章收权 刘宏还是动手了。 刘宏为了分大将军何进兵权，在洛阳西园设立八校尉。 这是对洛阳权力格局影响最直接的事件。 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侍中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 凡八人，谓之西园军，皆统于蹇硕，连何进名义上也要受其节制。 袁绍被嵌入了宦官直接统领的军事体系之中。 这次的西园八校尉，不仅是分走何进的兵权，也是刘宏在向朝野宣布，他不相信党人，不相信士大夫，不相信何进。 刘宏与士大夫阶级的矛盾，进一步加剧。 对于袁绍而言，被正式纳入蹇硕的体系，是一种耻辱。 他是士族领袖，现在反被宦官压制。 这让袁绍更加迫切铲除宦官。 …… 大将军府内。 袁绍的声音从正厅里传出来，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大将军！蹇硕统八校，兵权已落宦官之手。再不动手，等他站稳脚跟，大将军连调一兵一卒的权力都没有，届时，他为刀俎，我为鱼肉！“ 何进的声音低一些，含混一些，听不真切：“本初，事情还没那么糟糕……” “大将军！“袁绍的声音又拔高了，“如今宫中宦官，人人自危，朝野上下皆知必除之而后快。大将军手握天下兵马，只需一道令，清君侧、诛阉竖，功在社稷，名垂青史！“ 类似的话，袁绍说了很多遍。 沉默了很久，何进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本初……此事非同小可。宫中之人，毕竟侍奉陛下多年……“ “侍奉？“袁绍的声音冷了下去，“张让段珪之流，卖官鬻爵、倾轧朝臣，大将军难道忘了王芬的下场？不除宦官，大将军便是下一个王芬！“ 又是一阵沉默。 何进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容某再想想……“ “再想？大将军还要再想多久！“ 袁绍的声音已经失态了。 袁野站在院墙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故意听的。 实在是袁绍的声音太大，想不听到都难。 袁野听袁绍的口气，恨不得现在就调兵进宫，把宦官一个个拖出来砍了。 过了会儿，正厅里传来脚步声，是袁绍摔门出来的。 脚步声急促，带着火气，经过院墙的时候，袁野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压制情绪。 袁野跟着袁绍离开。 他倒是理解何进。 何进是屠家子，杀猪出身，靠妹妹何皇后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在“四世三公“的袁绍面前，在满朝士大夫面前，他骨子里是自卑的。 这种自卑让他“外慕人名“，想通过诛宦官来博取士林声望，但他内心深处并不真正理解士族那套东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何进对袁绍的忍让，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袁绍都失态成这样了，声音大得半个府都听见，何进也不生气。 不是度量大，是不敢。 他知道自己压不住这些人，他需要袁绍，需要士族的名望撑着他。 但也正因为这份自卑，何进才更被士族看轻。 …… 九月。 司徒许相被罢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收权(第2/2页) 司空丁宫转任司徒，光禄勋刘弘出任司空，卫尉董重拜骠骑将军。 朝堂上的人事调动像换棋子，今天这个上去，明天那个下来。 自五月以来，三公之位已经换了三茬，没人坐得稳。 但这次不一样。 董重不是普通人。他是董太后的侄子，灵帝母亲那边的亲戚。 而骠骑将军是位比三公，开府仪同三司。 这个位置给谁不好，偏偏给了董重。 袁绍在府中接到消息的时候，正靠在榻上。这几日他称病，没上朝，也没去大将军府。 陈堪把朝报念完，袁绍睁开眼。 “董重。“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 “董太后的人。“ 陈堪点头：“骠骑将军，位在诸将之上。陛下这是明着在何进之外，再扶一支外戚。“ 袁绍没说话。 他当然看得懂。 蹇硕统八校，分了何进的兵权。 现在又让董重做骠骑将军，再分一层。 皇帝在下一盘棋。 让蹇硕、董重制衡何进。 同时，还留着何进。 谁也吃不掉谁，最后都听他一个人的。 温水煮青蛙。 刘宏不急。 他现在不搞党锢那种大动作，不杀人不流血，就是一点一点地收权。 今天削你一点兵权，明天换你一个职位，后天再安一个人进来分割你的势力。 切香肠一样，一点一点，割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 等他重新把朝野攥在手里，兵权收干净，那时候再清洗，谁都跑不了。 袁绍坐起来，手指攥着榻边的扶手。 时间不多了。 偏偏何进是个废物。 袁绍那天在大将军府里喊破了嗓子，何进还是那副窝囊样。 这样的人，指望他能拿主意？ 袁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这几日称病，在等何进松口，等一个能动手的契机。 但现在看来，等不到了。 灵帝不会给他时间。 一旦刘宏把朝野的党人清理掉，换上刘宏信任的人。 那真是死到临头了。 袁绍开始后悔了。 王芬联合许攸、周旌，谋划趁灵帝北巡时废帝，改立合肥侯。 王芬找过袁绍，袁绍没有答应。他不同意废帝，不同意改立合肥侯。他只想诛宦官，清君侧。 现在王芬死了。 许攸逃了。 而袁绍自己，现在被蹇硕压在八校尉的体系里，被董重分了外戚之势。 如果当初他和王芬合作呢？ 虽然废帝不是他的路，但现在这条路，也快走不通了。 为今之计，是先下手为强。 于是，袁绍对陈堪说道：“去请许子远，请他来府上议事。” “唯。” 陈堪拱手行礼，退出了房间。 袁野看着陈堪的背影，不由皱起眉头。 他刚刚听到袁绍要找‘许子远’。 许攸是何等人物。 一个连废皇帝都敢谋划的狂人，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而且，许攸现在是通缉犯。 袁绍现在联系许攸，说明他已经开始铤而走险了。 第28章 狂徒 第28章狂徒 次日上午。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廊下没有风，让人感觉非常闷热。 陈堪从侧门领了一个人进来。 来人三十岁上下，中等身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带钩是铜的，磨得发亮。 乍一看像个落魄的儒生，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鞋面上沾了泥。 但他走路的样子毫无卑微、胆怯。 只见他走得不快不慢，肩不端，步不乱，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在廊下扫了一圈，扫过院墙，扫过护卫，扫过站在廊下的袁野。 目光在袁野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袁野也在看他。 虽然袁野不认识男人，但是袁野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应该是许攸。 王芬案发后逃亡至今，朝廷悬赏缉拿的人。 陈堪昨日去请的人。 而且，眼前这个人，走路像逛自家后花园，脸上没有一丝慌张，仿佛袁绍的家是他自己的家一样。 许攸经过袁野身边时，又看了袁野一眼。这一次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许攸对陈堪说： “这就是传遍洛阳的家奴子吧，果真像极了本初。“ 许攸语气随意，根本不在意冒犯袁绍，也不在意袁野。 陈堪没有接话。 “真是猛士啊。”许攸笑了笑，迈步进了正堂。 袁野看着许攸，不由皱起眉头。 他不了解许攸的本事有多大，但是许攸绝对是一个不怕死的人。 让人不禁自问，这家伙……真是通缉犯？ 换一个人被通缉，躲都来不及，走路恨不得贴着墙根。 许攸倒好，大摇大摆走进来，像是来赴宴的。 这不是装出来的镇定。 是真的不怕。 难怪后来曹操容不下他。 这种人，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 正堂内。 许攸坐下，没有寒暄。他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比袁绍这个主人还松弛。 陈堪上了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袁绍把西园八校尉的事说了一遍，又把九月董重任骠骑将军的事说了。 许攸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茶的好坏。 袁绍也不急，他了解许攸的性格。 许攸呵呵一笑：“本初，你后悔了。“ 语气轻松，笃定，还带着调侃。 袁绍看着他，没有回应。 许攸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是得意，是幸灾乐祸。 是“我早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的那种笑。 “王芬那会儿你不干。现在蹇硕压你，董重分你，皇帝的手一寸一寸往回缩。本初，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许攸说得很直白，根本没给袁绍留面子。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是爱面子的人，但是，现在确实需要许攸出谋划策。 “废帝不是我想走的路。“袁绍道。 许攸笑了一下，歪着头看他，“我知道。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废帝，要么和窦武、陈蕃一样，被诛杀。“ 袁绍没有否认。 许攸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搁在案上，十指交叉。他看着袁绍的眼睛，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带着笑意的、笃定的调子： “本初，现在动手，还来得及。但何进那个人，你逼他没用，你得替他做选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狂徒(第2/2页) 袁绍看着他：“怎么做？“ 许攸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本初，这事还需要我教你吗？”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正堂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在正堂内都格外清晰。 袁绍看着许攸。 许攸的手指在茶碗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袁绍没有立即作答，许攸的计策，不是他想要的办法。 许攸看着袁绍，也明白袁绍在顾虑什么。他和袁绍、曹操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 袁绍做事情的时候，尤其是做大事的时候，并没有那么果断。 虽然袁绍说是诛宦官，清君侧，实际上，真让袁绍去执行，袁绍又不敢了。 “行行行，我帮你想个计策，你吓唬一下何进，让他来下令。” 许攸笑着说道。 …… 就在袁绍采纳许攸的计策，并且开始暗中进行时。 朝廷下诏征召郑玄、荀爽、陈纪、韩融等知名大儒为博士。 然而。 郑玄称病，没有应召前往。 荀爽、陈纪、韩融等知名大儒，也拒绝被征辟。 这看似一件小事，但在当时“党锢”阴影未散、名士对朝廷心存疑虑的背景下，几位最具声望的学者同时拒绝征辟，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朝廷想借征召名儒来粉饰太平、收揽人心，而名士们的回避，恰恰说明他们对洛阳的政治环境缺乏信任。 这次的征辟，让袁绍稍稍松了口气。 如果名士都响应征辟，那党人真是死到临头了。 …… 十月，有术士上书，说京城要动刀兵，南北两宫会见血。 刘宏信了。 于是他想的化解法子叫“以武厌胜”。 便是用一场更大的武力表演，把凶兆压下去。于是选在洛阳城西平乐观，搞了一场规模浩大的阅兵。 刘宏让人在平乐观前筑起十丈高坛，坛上华盖层层叠叠，旁边小坛也立着九重伞盖。 数万步骑在坛下列阵，旌旗遮天，甲胄反光。 刘宏全身披挂，骑一匹战马，自称“无上将军”。 他策马绕阵走了三圈，从坛东到坛西，再绕回来。 三圈走完，他下马，把手里那柄象征兵权的钺交还给大将军何进。 何进接过钺，脸上没什么表情。 兵权名义上一直在何进手里。皇帝今天接过去绕了三圈，又还回来。 还回来，是因为阅兵结束了，不是因为放心。 …… 阅兵后，灵帝召讨虏校尉盖勋，问他观感。 盖勋没有说场面话。他直言道：“寇贼在远方，而京师先自炫耀武力，此非好事。“ 刘宏听完，没有生气。 他看着盖勋，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得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群臣之中，从未有人讲过这样的话。“ 盖勋由此看到了希望。 他去找袁绍。 “陛下是圣明的君主，但是被宦官蒙蔽了。“ 盖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路，只要从刘宏身上下功夫，让刘宏看清宦官的真面目，自上而下解决问题，国家的积弊就能得到处理。 袁绍听着，没有打断。 盖勋提议：“你我联手，一同诛杀宦官。“ 袁绍早有此意，并且已经在筹划了。 现在盖勋挑明了，两人自然一拍即合。 第29章 盖勋 第29章盖勋 平乐观阅兵结束，袁绍回到府中。 袁野跟在后面，注意到袁绍的状态不一样了。 自从刘宏设置西园八校尉以来，袁绍脸上总压着一层阴鸷。说话短促，走路带风，像憋着一口气没处出。 但现在，袁绍的脚步是轻的。 尤其是回到府内，袁绍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虽然又压下去，但没压住，嘴角还是翘着。 进正堂的时候，袁绍甚至哼了一声。 自信、得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全都写在脸上。 袁野在袁绍身边这么多年。 他见过袁绍类似的模样。 上一次袁绍这个样子，还是袁绍在广宗城，得到张角尸身、张梁首级的时候。 袁野站在廊下，心里想了一下。 袁绍这么高兴，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袁绍在阅兵上得到了‘机会’，让他觉得诛宦的困扰突然通了。 而且，还是符合袁绍想法的‘畅通’。 …… 袁绍把许攸叫进正堂。 门被关上了。 袁绍的声音比平时大。 不是失态那种大，是压不住的那种得意。 袁野站在廊下，能听到一些。 袁绍问道：“盖勋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许攸打量着袁绍，他是了解袁绍的，前些日子，袁绍还一副进退失据，‘拧巴’的模样。 现在像变了一个人。 许攸猜测袁绍一定是捡到‘机会’了。 许攸沉默一会儿道：“盖勋是凉州边将出身，汉阳郡人，刚直敢杀，在凉州平叛时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现在是讨虏校尉……” 许攸说到这里时，忽然停住了，他看着袁绍，“莫非……” 袁绍听完，声音里带着一种许久未见的笃定： “凉州边将，刚直敢杀。这正是我要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一瞬，然后抬高：“子远，你的计策虽然好，但终究是逼何进动手。现在有盖勋在，就不需要逼何进了。盖勋手里有禁军，又是边将出身，做事果断。我和盖勋联手，直接调禁兵进宫，诛杀宦官，根本不需要何进点头。“ 许攸听完后，认可的点点头。 有盖勋当先锋，确实比逼迫何进要容易多了。 袁野在外面听着，暗暗摇头。 果然，袁绍是找到新‘大腿’了。 袁野知道盖勋。 凉州汉阳人，边将出身，在凉州平叛时以刚直敢杀闻名。后来入朝任讨虏校尉，与袁绍、刘虞同典禁兵。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杀人不眨眼，在禁军里威望很高。 而且，盖勋很讨厌宦官，甚至当着蹇硕的面，直接向刘宏表达了他对宦官的不满，认为国家变成这样，都是宦官导致的。 袁绍想要诛杀宦官，也知道诛杀宦官的紧迫性。如果不动手，那他们就被动了。 可是，袁绍做大事而惜身。 真让袁绍自己带兵进皇宫诛杀宦官，袁绍又怂了。 这次有盖勋带头，还是主动联系，让袁绍心情大好，几个月的阴郁，一扫而空。 “不过，为了能确保成功，必须加上刘虞。你们三个人一起，更为稳妥。“ 许攸对袁绍说道。 袁绍问道：“为何？” 许攸解释道：“不过，盖勋是边将，杀伐够，但朝堂上的事他未必周全。刘虞是宗正，汉室宗亲，有他在，事后向陛下交代的时候，你们三个人一起呈情，比两个人有分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盖勋(第2/2页) 袁绍听完后，认真点点头：“该当如此。” …… 次日。 袁绍带着袁野去盖勋府上拜访。 盖勋的府邸不大，门前的石狮子磨得发白，不像新贵，像住了几代人的老宅。 盖勋出来迎客。 袁野打量着盖勋。 四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肩背宽厚，手掌粗大，是一双握了半辈子刀的手。他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拉到耳根，不显眼，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刀伤，愈合得不好，留下一道凸起的棱。 盖勋也看到了袁野，不由一愣，转而脸上露出微笑，遇到袁野这般的猛士，他自然是惊喜的。 盖勋也听过袁绍身边有一个‘猛士’的事情。 传闻，袁野三招便击败史阿。同时，袁野是袁绍的私生子。 盖勋收回目光：“本初，里面请。“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很重。 正堂坐定，寒暄了几句。 盖勋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本初，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们应尽快调兵进宫。直接诛杀宦官。此事不需要跟大将军商量，待杀完宦官，再向陛下酌情即可。“ 袁绍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 何进还在犹豫，许攸还在出主意逼何进，而盖勋就简单多了。 不废话，直接进去杀。 袁野站在廊下，听着盖勋说话，也是很认可的。 换做是他，也会和盖勋一样，直接动手。 就在这时，盖勋的老仆快步走来。 盖勋皱起眉头。 老仆来到盖勋耳边，附耳低语。 盖勋皱着眉，看向了袁绍。 袁绍解释道：“元固兄，是我请伯安兄来此，共议大事。” 盖勋眉头微微松开，“也好。” 盖勋让老仆去请刘虞进来。 很快，刘虞到了。 刘虞是宗正，汉室宗亲，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须发微白，走路不急不慢，带着一种世家宗亲特有的从容。 他和盖勋、袁绍坐在一起，三个人关起门来。 袁野站在廊下，隔着门板，声音断断续续。 盖勋把计划说了一遍。 调禁兵进宫，直接诛杀宦官。不需要何进下令，也不需要诏书。只要禁兵在手，杀完就可以去见刘宏。 短暂沉默后。 刘虞道：“此计可行。但调兵需要理由。无缘无故调禁兵进宫，蹇硕一定会察觉。“ 袁绍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谋划后的笃定：“黄巾。“ 盖勋、刘虞两人眼前一亮。 汝南葛陂的黄巾军还在闹，青徐的黄巾也复起了。 可以借平叛的名义，调一部分禁军离开洛阳。 等禁军出城之后，再秘密调回来，趁蹇硕不备，直接进宫。 这样动手时更容易得手。 盖勋的声音：“好。“ 刘虞想了想，也点了头。 三个人把计划定下来了。 袁野站在廊下，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计划很好。每一步都对。 借黄巾调兵出城，再秘密调回，趁蹇硕不备，逻辑上没有破绽。 但蹇硕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 第30章 调走 第30章调走 西园军的军帐内。 蹇硕坐在案后，面前跪着一个男子。 男子是蹇硕的暗探。 此刻，暗探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阅兵那天，盖勋和袁绍在平乐观角落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之后几天，袁绍去了盖勋府上，刘虞也去了。三个人关起门来，谈了半个时辰。“ 蹇硕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盖勋。 袁绍。 刘虞。 三个人凑在一起，不可能是聊天。 盖勋是凉州边将，刚直敢杀，在禁军里威望很高。 袁绍是士族领袖，早就在谋划诛宦。 刘虞是宗正，汉室宗亲，有号召力。 三个人加起来，就是禁军里最危险的一股力量。 蹇硕想起了阅兵那天。 盖勋当着灵帝的面说“寇贼在远方，而京师先自炫耀武力“，把天下大乱归咎于“倖臣子弟“。 蹇硕当时“惧，不知所对“。 现在盖勋和袁绍、刘虞凑在一起。 绝对没有好事。 蹇硕的手指又敲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暗探：“再去盯，盯紧盖勋、袁绍、刘虞。他们见了什么人，尽可能查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唯。”暗探拱手退下。 …… 接下来的日子，蹇硕的暗探像影子一样跟着盖勋、袁绍、刘虞。 三人出府，暗探跟着。 三人会客，暗探会记录下客人的名单。 盖勋和禁军中下级军官说话，第二天蹇硕的案头就多了一份名单。 刘虞在房中与妻妾之语，亦被听得一清二楚。 若不是袁绍府内戒备森严，那么袁绍的言行，也会摆在蹇硕的案头。 袁野察觉到暗探的存在，只是他没有动手驱离。 …… 青州、徐州黄巾军再次起事，攻略郡县。 一个月后。 朝廷派下军校尉鲍鸿进讨汝南葛陂黄巾，鲍鸿军败。 袁绍得知鲍鸿战败，反而很高兴。 因为鲍鸿战败后，朝廷肯定要派更多的军队去剿汝南葛陂黄巾。 甚至有可能直接派盖勋领兵出战。 毕竟，刘宏只是信任蹇硕，打仗方面，还是要仰赖盖勋这样的边将。 …… 皇宫。 刘宏寝殿。 蹇硕跪在阶下，呈上一道奏疏。 奏疏上说京兆尹一职空缺已久，三辅防务需要有人统筹。 蹇硕建议由讨虏校尉盖勋出任京兆尹，理由是盖勋凉州边将出身，熟悉三辅地形与兵事，此职非他莫属。 刘宏靠在榻上，手里拿着奏疏，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批。他看着蹇硕，问了一句：“汝南贼寇复起，派盖勋去剿灭不好吗？“ 蹇硕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他叩了一下头，声音平稳：“陛下，盖勋虽然善战，但是黄巾贼寇只是小患，不如放在三辅，更能发挥他的长处。京兆尹管着长安，长安是西京，不可轻忽。“ 刘宏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蹇硕的心思。 盖勋在阅兵上说了那些话，蹇硕怕了。 把盖勋调走，是蹇硕在自保。 但刘宏也知道另一件事。 盖勋确实是个能臣，放在三辅，确实比放在禁军里更合适。 而且他最近听闻，盖勋和袁绍走得太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调走(第2/2页) 如果留在禁军里，蹇硕和何进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调走盖勋，既敲打了何进、袁绍，又安抚了蹇硕，还把一个能臣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 一石三鸟。 刘宏拿起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字：“准。“ 蹇硕叩头退下。 刘宏看着他的背影，把奏疏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 盖勋被调走的消息传到袁府。 陈堪从外面回来，他走进书房，急道：“主公，宫中密信，陛下任命盖勋为京兆尹。即日赴任。“ 袁绍接过密信，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书房内，安静得可怕。 袁绍把密信放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蹇硕。“声音不大，但咬得很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再说别的。 但袁野知道，袁绍在想什么。 蹇硕动手了，而且蹇硕动手的时机太巧了。 阅兵后，袁绍、盖勋、刘虞三人密谋，一个月后，盖勋被外调。 这不可能是巧合。 袁绍以为事情泄露了。 袁绍对陈堪道：“去把子远找来。“ 陈堪离开书房，去找许攸。 许攸来到书房，看到袁绍的反应，他就知道出事了。而且，许攸还看出来了，肯定是合作诛宦的事情出纰漏了。 “子远，你看看吧。“袁绍把密信交给了许攸。 许攸接过密信，看完内容，先是一惊。然后他的目光在信纸扫了一眼，信纸的材质、消息的精确程度。 他不问袁绍，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袁家在宫里有人，这件事洛阳城里知道的人不多，但许攸是知道的。 袁家之所以在两次党锢中都没事，不仅是四世三公，地位显赫。还因为袁赦的存在。 袁赦不仅是袁家人，同时，也主动入宫当了宦官，还成了中常侍。 这件事，袁家一直都不愿意对外提，毕竟，袁家是士林领袖。 不过，因为袁赦在宫里给袁逢、袁隗撑腰，袁家因此贵宠无比，奢华程度远超其他公族。 只是许攸有一点想不通。 若是袁赦透露的消息，那袁隗知道吗？ 袁隗和宦官的关系很好，不可能支持袁绍诛宦。 袁绍先叫了一声“子远”，许攸没反应，他才用手指在案上重重敲了一下。 许攸反应过来：“本初，不必心慌。“ 袁绍皱起眉头。 他现在是士族领袖。 如果党锢再启，那他就会步李膺、梁冀、陈武的后尘，随时会被宦官诛杀。 许攸呵呵一笑，他看出了袁绍的不安，解释道：“若是蹇硕真查出你们密谋诛宦，那就不是调走那么简单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袁绍被许攸点破后，豁然开朗，脸上的阴郁瞬间消失了。 “你是说……“袁绍看着许攸，心率加快。 许攸坐下来，拿起茶点，边吃边说：“十有八九是预防为主。不过……“ 许攸故意不说了。 袁绍看着许攸，急了：“子远，请直言。“ 许攸眯着眼，声音渐冷道：“皇帝只因蹇硕一人之言，便调走了盖勋。他日，蹇硕进言构陷……本初，勿要悔之晚矣。“ 此话一出，可把袁绍听出一身冷汗。 袁绍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第31章 病重 第31章病重 十一月。 凉州。 王国率叛军围攻陈仓。 朝廷拜皇甫嵩为左将军，督前将军董卓，合兵四万余人前往救援。 董卓在大帐里拍案：“速救陈仓，里应外合。再拖下去，陈仓守不住。“ 皇甫嵩坐在案后，没有抬头。他翻着手里的军报，翻完，搁下，才开口：“王国围攻多日不下，师老兵疲。我军以逸待劳，不必急攻。“ 董卓盯着他。 皇甫嵩这个人，打仗确实有一套，靠的就是这份沉得住气。 但沉得住气和摆谱是两回事。 董卓在凉州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现在让他听皇甫嵩节制，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将军，陈仓城中粮草能撑多久？“董卓的声音硬邦邦的。 “够了。“皇甫嵩只说了两个字。 董卓不高兴了。 他受皇甫嵩节制，这是朝廷的安排，他不能抗命。 但他记住了。 董卓转身出了大帐，在帐外站了很久。 皇甫嵩今天能压他一头，明天就能在朝廷面前参他一本。 陈仓城下，王国的军队还在攻。 云梯一架一架地往上搭，箭矢像雨一样落在城墙上。 八十多天了，始终攻不下来。 城里的守军咬着牙撑，城外的凉州军士气一天天低落。 皇甫嵩站在高处，看着城下的战况。 他对身旁的部将说：“王国围陈仓八十余日，攻不下，士气已竭。此时出击，可一战破之。“ 他没有下令出击。 他在等。 等王国自己把最后一口气耗完。 董卓在营中听到这些话，没有表态。 他等着皇甫嵩贻误战机，等着上疏参皇甫嵩畏战不前。 …… 十二月。 洛阳。 刘宏最近起床都有些困难了。 精神也不好，进膳比往常少了，太医令每日都去请脉。 消息传到袁府。 袁绍把许攸叫进去，并且关上门。 袁野站在廊下，听到袁绍的声音很低，但有几句话飘了出来。 “宫里的人说，皇帝数日未眠，食欲不振，太医令已经连着去了三天……“ 声音压得很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对于袁野而言。 这是近期最大的消息。 灵帝病了。 而且不是小病。 “本初，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许攸大声喊道。 袁野听得出许攸很着急。 如同袁绍催促何进，甚至想要逼迫何进下令清君侧一样。 许攸也希望袁绍能听他的，立即假传何进的命令，逮捕宦官的家眷，逼何进诛宦。 袁绍道：“子远，此事还需要再等等，若是陛下和去年一样，身体又康健了……” “本初，先下手为强！” 许攸真急了。 他太了解袁绍了，如果不逼迫袁绍，那袁绍绝对不会执行他的计策。 “再等等，若是皇帝真不行了，再动手也不迟。” 袁绍对许攸说道。 “你。”许攸也没脾气了。 当天，袁绍下令，府内所有部曲，随时待命。 不是明面上的动员，是暗中的准备。 张寿亲自去传话，没有写在纸上，是口头交代。 袁绍继续装病，不再去大将军府找何进，也不再在正堂公开议事。 他更多的时候是坐在书房里，等待宫内传出的消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病重(第2/2页) 袁野注意到，袁绍书房里的灯，亮得越来越晚。 十二月，袁家的部曲们开始演练巷战。 披甲、执盾，短兵相接。 袁尚的骑射课被停了，袁野也参与到演练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 皇帝的病，从“不太好“变成了“起不来“。 根据宫里传出的消息，许攸判断刘宏是真不行了。 许攸认为现在必须抢先动手，如果晚一步，那都后悔莫及。 只是。 袁绍选择继续等。 他不知道等来的是灵帝康复，还是灵帝驾崩。 这种“等“比“动手“更磨人。 袁野都能感受到许攸要急死了。 他也能理解许攸。 明明只差一步。 袁绍偏偏不敢动手。 袁野相信，如果许攸不是通缉犯，或者有其他选择，那他绝对不指望袁绍。 ……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正月。 洛阳城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烟火味，是一种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味道。 像暴风雨前的闷热，你知道它要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灵帝的病情急转直下。 比去年那次还要重，已经彻底下不了床了。 太医令日夜守在宫中，朝臣们在宫门外等候消息，表情凝重。 消息传遍朝野。 陛下病重，恐不久矣。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刘宏健康的时候，不管是宦官、外戚还是士林，三方是能达成平衡的。 刘宏通过帝王权术，能震慑住蹇硕，也能压住何进，士大夫们虽然不满，但还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他像一根轴，把三方钉在各自的位置上。 但现在这根轴要断了。 蹇硕在宫中加紧布局。 他是上军校尉，手里有西园军，又是灵帝最信任的宦官。 如果皇帝驾崩，他要确保新君是他能控制的人。 而且，刘宏已经找蹇硕谈过，让他辅佐刘协登基。 废长立幼，这本身就会遭到朝臣抵制，尤其是何进。 何进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不可能支持废长立幼。 何进自然有了动作。 他是大将军，手握重兵，妹妹何皇后是刘辩的生母。 如果刘辩即位，他就是外戚辅政，真正权倾朝野。 但他怕刘宏废长立幼，也害怕蹇硕。 蹇硕手里有西园军，如果蹇硕先动手，他未必挡得住。 何进这几天把亲兵往府里调，表面上说是换防，实际上是往自己身边堆人。 同时，何进还把宫门的卫士，换成他的人，以便掌控宫门。 士大夫们都在观望中。 杨彪、袁隗等人，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确保家族能继续兴盛。 刘宏若死，朝堂就要重新洗牌。 站对了位置，就能确保荣华富贵。 袁绍府里，气氛彻底变了。 部曲们不再只是在下午训练，而是日夜轮值，甲胄不离身。 袁野的训练也加重了。 披甲、持盾、列阵，每天从早练到晚。 许攸一大早就回来书房，到深夜才离开。 这一次，许攸没有劝袁绍动手，而是让袁绍去找何进。 既然袁绍希望何进能下令诛宦，可以让他不用当‘主谋’，那许攸就成全他。 让袁绍也急一急。 第32章 外兵 第32章外兵 二月的陈仓，风里带着沙。 王国退了。八十多天没啃下来的城，终于撑不住，兵疲粮尽，解围走人。 皇甫嵩要追。 董卓上前一步：“走投无路的敌人别追，退回老家的兵别逼。放他们走。” 皇甫嵩没看他，眼睛盯着案上的地图：“之前我不打，是避他们锐气。现在打，是等他们衰了。我打的是疲兵，不是退兵。” 说完起身，点将出营。 董卓站在原地，看着皇甫嵩的背影走出去。帐里其他人陆续跟上，没人回头看他。 他回到自己营中，摘了头盔搁在案上。 李儒在角落里磨墨，没抬头。 董卓坐下来，手指叩了一下案面。 李儒的墨锭转得慢了一点。 帐里安静了很久。 “殿后。”董卓说了一句。 李儒“嗯”了一声。 第二天董卓率军殿后。 王国军被打散那天，他站在高坡上看了一整天。 皇甫嵩的旗号在前方飘，他的兵在后面走。杀了一万多敌人，捷报上写的是皇甫嵩的名字。 回营路上，一个亲兵递水过来，手抖了一下，水洒了董卓半截袖子。 董卓没骂他。他把袖子拧了拧，上了马。 …… 仗打完了，朝廷的使者也来了。 使者来的时候董卓在擦刀。 刀是他从凉州带出来的，刃口磨得发亮。 使者站在帐门口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董卓才把刀入鞘，擦了手，转过身来。 使者开始宣诏，调董卓去当少府，手里的兵全部交给皇甫嵩。 董卓跪下去，额头碰地，起来，接诏。双手平举过头，接得稳稳当当。 使者走后，李儒展开诏书。 “恩相，朝廷要收兵了。” 董卓没应。他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列队的兵。 “凉州旧部几营？湟中义从和秦胡兵，各扎在哪？” 李儒一个营一个营地报。董卓听着，没插话，听完点了下头。 “先不交。” 他坐回案后，把竹简推到李儒面前。 “我说，你写。” 李儒提笔蘸墨。 董卓想了一下，开口：“我所带的湟中义从和秦胡兵，都来找我诉苦——”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军饷发不下来，赏赐也断了，老婆孩子在家挨饿受冻，拽着我的车不让走。羌胡那些人野得很，我管不住。” 李儒一字一句写完，搁下笔，把竹简拿起来看了一遍。 “恩相，这书送上去，朝廷怕是不能接受。” 董卓把竹简卷起来，递给门口的亲兵：“送出去。” 亲兵接过，小跑着出去了。 李儒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董卓的手。 刚才说完话之后，那只手在案面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松开了。 …… 巡营那天风大。 董卓走在前面，牛辅在左，李儒在右。 董卓每到一个营都问三句话：粮够不够，冬衣有没有，伤亡补没补。 第四营报完数，董卓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凉州旧部是骨头，湟中义从和秦胡兵是肉，朝廷的兵是皮。” 牛辅侧头看他。 “骨头是我的，肉是我的。”董卓踢了一脚地上的冻土块，“他们以为收的是皮。” 牛辅没接话。 李儒走在后面，脚步没变。 他数着经过的营帐。 来到一处营帐前，董卓停下脚步。 这一营打着湟中义从的旗号。 营内的士兵看见董卓过来，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不是军礼，是本能地站着，各个脸上都带着笑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外兵(第2/2页) 董卓没停，也没回头看。 但他步子慢了半拍。 一个老兵从帐篷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看见董卓，碗往胸前一收，退了半步。 董卓看了他一眼。 老兵叫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得这张脸。 去年在陇西，这个兵替他挡过一刀，肩上到现在还有条疤。 “冬衣发了？”董卓问道。 老兵点头。 “发了就好。” 董卓继续向前走，每走几步，他便停下来，和士兵打招呼。 …… 得知董卓不愿意交兵权，刘宏生气了，他再次下诏，封董卓当并州牧，兵还是交给皇甫嵩。 董卓和上次一样的流程。 叩头，谢恩，接诏。 使者走了，董卓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饼掰了一半泡进肉羹里。 李儒站在案侧，把诏书抄本放下。 董卓嚼着饼，咽下去，把竹简推到李儒面前。 “还是我说，你写。” 李儒铺好竹简，提笔。 董卓喝了一口羹汤，想了一会儿，开口：“我蒙朝廷大恩，带兵十年。兵卒跟我处得太久，念我养他们的恩情，愿意替我卖命。求让我带他们去并州，守边疆。” 李儒写完，搁下笔，把竹简拿起来看了一遍。 “恩相，这封送上去，就没有退路了。” 董卓把碗底最后一口羹喝干净，搁下碗。 “本来就没打算回头。” …… 皇甫郦劝皇甫嵩动手。 “天下能扶危定乱的，只有您和董卓。现在梁子结了，有他没我。他接了诏不交兵，这是抗命。眼看京城不稳，他磨蹭着不走，这是心里有鬼。请您借朝廷的威势讨伐他！” 皇甫嵩没动。 “擅自出兵是罪，擅自杀人也是罪。不如明着上奏，让朝廷裁断。” 奏疏交上去了。灵帝下诏，责备董卓。 使者传诏离开。 帐里只剩董卓和李儒。 董卓坐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 帐里只有火盆里炭偶尔炸开的声音。 “皇甫嵩。” 三个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儒没接话，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 为了拿到洛阳最新的消息，董卓不惜一骑三马。 李儒的人三天一趟，后来两天一趟，再后来一天一趟。 消息越来越碎，越来越密。 董卓终于动了。 他上书说，既然朝廷一再催促，他愿意去并州上任。 皇甫嵩接到消息，松了口气。 但他很快发现，董卓走的时候带走了五千西凉军。 皇甫嵩没拦着，也没法拦。 他只是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五千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 董卓没真去并州，他停在河东。 河东到洛阳，快马一日可到。 董卓带的都是骑兵。 扎营之后，牛辅巡营去了。 帐外就剩董卓和李儒。 夜风很大。 帐帘被吹得啪啪响，火盆里的炭红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灭。 李儒把最新的消息说完：皇帝已经很久没上朝了，太医每天进宫，蹇硕的人这几天出宫出得特别勤。 董卓听完，看着帐外的夜色。 “等洛阳乱了，我们就是最近的那支外兵。” 李儒点头。 董卓把地图卷起来，搁在案角。 “睡吧。明天还有消息。” 他回到帐内，躺下了。 帐外风没停。 而在洛阳城里，很多人都睡不着了。 第33章 悬剑 第33章悬剑 中平六年，二月末。 安邑在河东郡腹地，黄河渡口在北面。从安邑到洛阳，快马一日可到。 董卓的五千骑兵扎营在城外。不攻城，不掠地，不立旗号，不递文书。 每天只做三件事：巡营、擦刀、听李儒报洛阳的消息。 安邑县令王忱来拜见的时候，董卓正在擦刀。 王忱在帐外等了一盏茶。进去之后看见董卓把刀刃翻过来对着光，拿布一点点蹭，时不时还哈上一口气。 “董将军。”王忱拱手。 董卓抬头看了他一眼，刀没放下：“坐。” 王忱坐下来，四十出头，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将军驻军城外，城中百姓有些议论，下官特来……” “某借道去并州上任，暂驻几日。”董卓不等他说完，把刀刃转了个角度，继续蹭，“粮草自筹，不扰地方。营中用水，还望王大人行个方便。” 王忱的笑僵了一下。 暂驻几日？那到底是几日？ 他不敢问。 “应该的，应该的。” 王忱走了之后，李儒从帐后出来。 “他回去会写密信，或者直接上疏。” “随他写去。”董卓把刀入鞘，擦了手。 河东太守也来了。董卓说了同样的话，同样不太客气。太守回去之后，把郡兵悄悄调到了安邑以东，名义上“协防”，实际上是防着董卓往西走。 李儒把这些事报给董卓。 “洛阳的粮价涨了两成。有人在囤粮。更多朝臣的家眷开始往城外送了。” 董卓擦完刀，入鞘。 “蹇硕那边呢？” “西园军加了夜哨。蹇硕的人出宫出得比以前更勤。” 董卓站起来，走到帐外，看着远处安邑城头的灯火。五千骑兵扎在城外，火光连成一条线。人喊马嘶，蹄声不断，但没有一个人往西走。 李儒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董卓把刀柄在掌心拍了一下。 “满朝诸公，不过尔尔。” …… 洛阳城内。 刘宏病重，已经没办法上朝。朝中文武事务，分别交给了何进、袁隗处理。 朝堂上，张纯被杀的事情完全没人关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董卓身上。 “董卓驻河东已月余，朝廷屡诏催其赴并州，他为何不动？” 朝堂静了一瞬。 何进没接话。袁隗没接话。杨彪看了何进一眼，何进装作没听到。 没人能回答，或者，没人愿意回答。 董卓的存在，牵扯到多方博弈。 何进想用这支外军制衡蹇硕的西园军，所以不打算动他。 袁隗和宦官关系好，但当下局势不明，刘宏死后谁继位还说不准，他不急着下注。 至于董卓，袁隗还真没放在眼里，也不信他敢动袁氏。 散朝后，几个朝臣在宫门外低声议论。 “董卓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都是骑兵，凉州大马，朝发夕至，一日便可到洛阳。” “若是他有反意……” “嘘，别说了。” 第三个人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 大将军府。 何进坐在正厅里，案上摊着河东太守的军报。 “大将军，要不要派兵防备？”幕僚问。 何进沉默了一会儿：“防备什么？他没反。派兵去防，反倒逼他反。” 幕僚没再问。 何进把军报合上，搁在案角，手指在上面轻轻敲打。 董卓停在河东，目前对他最为有利。只要董卓在，就能用来对付蹇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悬剑(第2/2页) …… 袁绍府。 许攸把河东来的消息看完，袁绍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在等。”袁绍转过身，“等洛阳乱。” 许攸懒散地问：“本初，你打算怎么办？你该不会真想让董卓进京吧。” 袁绍走到案前，手指在舆图上河东到洛阳那条线上划了一下：“我们要么在洛阳乱之前把事情办了。至于董卓，他在河东倒是刚好。” 许攸手捧着茶盏：“本初，董卓可不是一条听话的狗。” 袁绍没有接话。 …… 西园军值房。 蹇硕坐在案后，面前跪着暗探。暗探把董卓驻河东的消息报完，蹇硕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很久。 “董卓若进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们。”蹇硕抬起头，“陛下那边，状况怎么样？” “今日还未醒来。” 蹇硕站起来，走到窗前：“何进那边，给我盯死。” 暗探退出去之后，蹇硕对心腹说了一句：“在陛下闭眼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要安排完。” “唯。” …… 洛阳城里，粮价涨了。 不是因为缺粮，是因为有人在囤。囤粮的人不知道董卓会不会来，但他们知道，如果董卓进京，洛阳就会乱。家眷往城外送的人越来越多，车马在官道上排成一线。 普通百姓遇到这种事，要么逃出城，要么在家里待着，哪都不去。 …… 深夜，偏院。 袁野坐在石凳上，把环首刀擦完了，搁在膝上。 郑芷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热酒，还有一盘肉、几块杂粮饼，放在他面前。 袁野把刀靠在石桌旁，端起碗喝了一口。 “听婆子说，洛阳的粮价又涨了。”郑芷道。 “嗯。” “婆子们还说，有个叫董卓的人可能会进京，洛阳要生乱。” 袁野没有说话。 郑芷也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袁野忽然开口：“郑芷。” “嗯。” “洛阳可能真要乱了。” 郑芷看着他。 袁野低头看着碗里的酒：“董卓停在河东，离洛阳只有一天的路。他的兵都是凉州边军，能打，也敢杀。真要进了洛阳，城内必乱。” 郑芷问：“那我们会怎么样？”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主公送家眷出城，你跟着走。” “如果主公不送呢？” 袁野把碗放下，看着她：“我带你走。” 郑芷愣住了。 “没有主公的命令，我们出不了城。”她说，“门卫要验符信，没有符信，连坊门都出不去。” 袁野站起来，走进屋里。他蹲下身，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件布甲，厚实，缝得密。 袁野把布甲放在她面前：“到时候你穿上这个，跟在我后面。要是有人敢拦，我带你杀开一条路。” 郑芷看着那件布甲，嘴唇动了一下。 “那是抗命。” “我知道。” “袁家不会放过我们。” “我知道。” 郑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袁野没眨眼，停了两息，说：“我做的是最坏的打算。真到了那一天，我带你杀出去。” 郑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件布甲接过来，抱在怀里。 “好。” 袁野把另一件布甲重新包好，塞回床板下面。 随后，袁野盘腿坐下，在草垛上吐纳。 第34章 驾崩 第34章驾崩 中平六年，四月。 刘宏已经下不了床了。 寝殿里闷着一股药味，熏得人眼睛发酸。太医令跪在殿外廊下，膝盖上的砖都磨出了印子。 蹇硕跪在榻前，背挺得很直，两手搁在膝上，指甲掐进肉里。 刘宏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珠子转了半天才对上焦，落在蹇硕脸上。他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是气从肺里漏出来的。 “协儿要即位。” 停了一息。 “何进不除，他……坐……不稳。” 蹇硕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碰在地上，砖面凉得硌人。 “臣明白。” 刘宏没再说话。眼皮合上，呼吸一下比一下浅。 蹇硕跪在榻前没动，听着那口气越来越细，直到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帘子的声音。 当天夜里，刘宏驾崩。 蹇硕没有发丧。 他站起来，膝盖麻了，扶着榻沿缓了一会儿。走出寝殿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他找来心腹，低声吩咐： “去请大将军进宫，说商议后事。” 心腹去了。 蹇硕站在殿前台阶上，看着夜色里宫灯摇晃。只要何进进了宫，宫门一关，人就能除掉。 何进听说天子驾崩，立即上了车，从大将军府往宫里走。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咯噔咯噔的。何进坐在车里，心里五味杂陈。 天子驾崩，他是皇后兄长，该他站出来了。但蹇硕派人来请，请得这么急，他隐隐有些不安。 这不安说不清来由，却压不下去，像鞋里进了粒石子，走路不疼，但一直在。 车到宫门口。 蹇硕的司马潘隐站在门边，穿着甲，按着刀。 何进从车帘缝里看见他，正要掀帘。潘隐走了过来，到了车边，没弯腰，没说话，只是往宫门里面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何进，微微摇头。 何进的手停住了。 潘隐跟他有旧交。这个眼神他看懂了。宫里不对劲。 他没掀帘，对车夫说了一句：“回军营。” 车夫愣了一下，没敢问。调转车头，从小路往军营方向走。何进坐在车里，后背出了汗，衣裳黏在身上。 到了军营，他引兵入屯百郡邸，称疾不入宫。 蹇硕在宫里等。从申时等到酉时，又从酉时等到戌时。派出去的人回来说，大将军病了，来不了。 蹇硕知道，第一刀没砍出去，后面就不好杀了。 …… 刘辩即位。何太后临朝，何进与太傅袁隗共录尚书事。 刘辩能坐上那个位置，不只是因为何进。 蹇硕想立刘协，但宦官集团里大多数人不跟他走。 原因不复杂。 刘协是董太后养大的。 董太后活着的时候，跟宦官们争过宫里的好处，积怨不浅。 刘辩是何太后生的，对宦官来说至少不是敌人。 更重要的是，何皇后能有今天，靠的是郭胜。 郭胜跟何进同郡，是中常侍，从何氏还是平民的时候就一直照应着。 何皇后入宫、得宠、生下刘辩、立后，每一步郭胜都在后面递话出力。 何进心里有数，郭胜是自己人。 张让、段珪也站了刘辩。 灵帝驾崩之后，这几个中常侍很快达成共识：立长子。 他们帮着压住了蹇硕想立刘协的声音，让即位顺顺当当走完了。 何进心里清楚这笔账。他妹妹的位子、他外戚的身份、刘辩的帝位，宦官出了力。所以他掌权之后，没有立刻动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驾崩(第2/2页) 但是有一个人，他是要除掉的。 “蹇硕。”何进说了一个名字。 幕僚们互相看了一眼。 何进抬起头：“杀。” 蹇硕知道危险了。他在西园军营中，面前摊着竹简，墨还没干。 他写了一封信，给中常侍赵忠、宋典，提议联手关宫门，先下手捕杀何进兄弟。 信送出去了。送信的人穿过巷子，拐了几个弯，把信交到一个宦官手里。 这个宦官叫郭胜。 郭胜拆开信，快速看完，折好，揣进袖子里。他站起来，去找赵忠。 赵忠正在喝茶。郭胜把信递过去，只说了一句：“把信给大将军。” 赵忠看了信，手没抖，茶盏搁下，点了点头。 信到了何进手里。何进看完，把竹简放在案上，手指在竹简边缘按了一下。然后他对外面喊了一声：“黄门令。” “在。” “拿人。” 蹇硕被逮捕时，没有跑，也没反抗。 下狱，诛杀。 西园军被何进收编，何进彻底掌控兵权。 …… 大将军府。 袁绍站在何进面前：“大将军，宦官不除，后患无穷。悉诛之，方能安心。” 何进听进去了，没点头。 刘辩能继位，张让、郭胜这些人在灵帝面前帮过忙。 郭胜跟何家同郡，多年照应，情分不浅。 现在翻脸杀他们，他做不出来。 袁绍没再劝。 他回到自己府里，提笔写了文书，盖上他借来的大将军印。 文书发往各州郡，要求捕杀宦官亲属。 各郡接到“大将军令”，开始抓人。有人被杀，有人下狱，有人连夜逃出城。消息传回洛阳，宦官们慌了。 他们在宫里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恐惧。 何进看完州郡报上来的文书，把文书摔在案上。 案角磕出一道印子。 他不想当那个“杀先帝旧人”的人。得让太后下诏，让这件事看起来是太后的意思。 过了两日，何进入长乐宫，跪在帘外说了很久。 何太后不松口，声音硬得很：“先帝刚走，你就杀他身边的人？天下人会怎么说？” 何进额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说不动她。 何进的母亲舞阳君得知后，拄着拐杖来骂他。 老太太站在厅里，拐杖戳着地砖：“你才辅政几天？就想诛杀先帝身边的旧人？这是自断根基！” 何苗也劝：“兄长三思。” 何进坐在那里，听着，指头在膝上捏紧了。 他动摇过。但袁绍一天来几次，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宦官们也得到了消息。 张让等人去见何太后，在太后面前哭诉，说何进要独揽大权。 如果何进掌了权，不仅宦官活不成，就连何太后也会被架空。 何进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袁绍叫来，说了一句：“召董卓、丁原。” 召董卓率军从河东向洛阳靠拢，召丁原率军从河内向洛阳靠拢。 同时，何进让袁绍担任司隶校尉。 他不想杀宦官，但他更不想被宦官杀。 让董卓来，让丁原来。 让他们逼太后，逼宦官，逼所有人。 他只需要在后面看着就行了。 第35章 血洗 第35章血洗 中平六年，八月戊辰，黄昏。 何进入宫的消息传到袁府时，袁绍正站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腰悬长剑，没有穿甲。 袁野站在他侧后方。 陈堪快步走来，低声说了一句：“主公，宫里传出消息，大将军进宫了。” 袁绍的手指在剑柄上按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知道了，继续盯着。” 他没有派人去警告何进。 在袁绍看来，张让不敢杀何进。 因为董卓、丁原的部队很快就要到了。 袁绍转身进了正堂，关上门。 袁野站在廊下，听见里面来回踱步的声音。 袁野知道袁绍在等什么。 从王芬之谋隐身不出，到盖勋被调走隐忍不发，到借何进的印向州郡发文，再到引四方强兵进京。 袁绍已经搭好了舞台，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政治大戏。 袁绍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么多年，袁绍一直在证明自己。 母亲是婢女，他是庶出，被过继到二房。 汝南袁氏的门槛高得能绊死人，而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比袁术矮一头。 诛宦官这件事，李膺做过，陈蕃做过，窦武做过，都没做成。 今天过后，天下人都会知道，袁本初做了李膺、陈蕃、窦武都没做成的事。 一个时辰后。 “主公，大事不好了。” 陈堪急急忙忙跑来。 门被推开了。 袁绍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陈堪。 陈堪顾不上喘气，大声道：“张让等人要谋害大将军。” 袁绍脸色剧变，随即，他看向了袁野： “去着甲吧。” “唯。” 袁野拱手，转身去穿甲。 袁绍望着袁野的背影，他攥紧了拳头。 …… 何进入长乐宫。 他走在宫道上，脚步很沉。今天他要去见太后，请她下诏，尽诛诸常侍。 太后不同意。 她坐在帘后，声音不高但很硬：“先帝刚走，你就杀他身边的人？天下人会怎么说？” 何进跪在下面，额头上有汗。他说了很多话，说了很久。 太后一句都没松口。 他们的对话，被张让的亲信听去了。那人混在宫人里，端着铜盆站在柱子后面。何进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等何进从太后那里出来，消息已经送到了张让耳朵里。 张让坐在暗室里，听完之后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带钩，摸了很久。 “他真的要动手了。” 段珪站在旁边，脸色发白：“董卓、丁原的兵已经在路上了。” 张让站起来。他今年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神还是狠的。 “那就先动手。” 他点了几十个人，都是死士，持兵器，从侧门潜入，埋伏在省户之下。省阁的柱子后面，帘子后面，门后面，全是人。 何进从太后处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他走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走到省阁门口，有人迎上来，说是太后有诏，请大将军进去共议。 何进没多想。他进了省阁。 门在身后关上了。 张让站在他面前。省阁里光线暗，张让的脸半明半暗。 他盯着何进，开口了：“如今天下乱成这样，难道全是我们这些人的错？先帝在世时跟太后不和，差点废了太子，是我们拼着命保下来的。各家凑了千万钱给太后赔不是，才把事压住。我们图的什么？不过是想让大将军念着这份情，留我们一条活路。” 他往前迈了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血洗(第2/2页) “现在倒好。你听了袁绍几句话，就要把我们满门抄斩。” 又一步。 “何大将军，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想杀就杀了？” 何进没说话。他看着张让，嘴唇抿成一条线。 省阁里静了一息。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尚方监渠穆站在柱子后面，手按在剑柄上。剑出鞘的时候没出声，刃口被风盖住了。 剑落。 何进倒下。 血溅在省阁的柱子上。 张让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表情。 张让随即矫诏，以樊陵为司隶校尉，许相为河南尹。 诏书送到尚书台，尚书看了看诏板，起了疑心。 “请大将军出共议。” 中黄门从省阁里出来，手里提着一颗头颅。走到尚书台门前，往地上一扔。 何进的头颅滚在地上，撞在石阶上，停住了。 中黄门看着围过来的尚书们，说了一句： “何进谋反，已伏诛矣。” …… 宫门已闭。 吴匡、张璋在外面闻讯，引兵要入宫。 宫门关得死死的。 袁术率虎贲与吴匡合兵，攻南宫宫门。 中黄门持兵器守在门后。攻了一阵，攻不开。 日暮时分，袁术下令火烧南宫青琐门。火光照亮了半座宫城。 袁绍在宫门外，他没有急着冲进去。 他先做了一件事，与叔父袁隗矫诏，然后召樊陵、许相来。 两人刚到，便被斩了。 张让刚任命的司隶校尉和河南尹，还没坐稳位子，就被袁绍用“诏书”杀了。 然后袁绍引兵屯朱雀阙下，捕得赵忠等人，斩之。 做完这些，他才下令闭北宫门。 门一关，宫里的宦官一个也跑不出去。 “勒兵捕诸宦者。”袁绍声音冰冷，“无少长，皆杀之。” 袁野穿着甲，握着藏锋，跟在队列里进了北宫门。 宫里的宦官在跑。有的往殿里钻，有的往廊下躲，有的跪在地上喊饶命。 袁野看到一个年轻的宦官，缩在柱子后面，浑身发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他手里的刀没有丝毫停留。 刀落。 袁野没有喊，没有追。他走在队列最前面，一刀一刀往前递，把面前的人砍倒，后面的士兵跟上来补刀。宦官不是兵，没甲，没阵型，没退路。袁野每前进一步，前面就倒下一片。 袁绍的士兵爬上宫墙，向宫内射箭。 袁野从殿门杀进去，把里面的人赶出来，赶向那些弓手的射程。 宫里不止有宦官。有几个没长胡子的年轻男子。 侍卫、仆役、小吏……也被拖出来杀了。 他们来不及脱裤子证明自己不是宦官，就已经倒在血里。 有人被按在地上，拼命扯自己的衣服，喊“我不是……我不是宦官……”。 刀落下去的时候，喊声停了。 袁野看到了，没有看第二眼。 他把刀往前递，继续走。 死者两千余人。 宫里的血从殿阶上流下来，在砖缝里积成暗红色的洼。 火还在烧，青琐门的焦味混着血腥味，灌满了整个南宫。 张让、段珪困迫，带着少帝和陈留王，以及数十人，从谷门步行逃出，夜至小平津。 公卿没跟上的，六玺也没带。 只有尚书卢植和河南中部掾闵贡追到黄河边。 闵贡厉声斥责，手剑斩了数人。 张让等人向少帝叩头辞别：“臣等死，陛下自爱。” 然后投河了。 第36章 吕布 第36章吕布 中平六年，八月戊辰，夜。 北邙山。 宫中火起的时候，董卓的骑兵正在往洛阳赶。 五千凉州兵，从河东一路急行军，人困马乏，但没人停下来。 马蹄踏在土路上，闷响连成一片，犹如天雷一般，隆隆作响。 董卓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洛阳方向的火光，脸上的横肉在夜色里绷得很紧。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缝里全是汗和土混在一起的泥。 “快。“ 骑兵加速。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雾在夜风里散开。 走到北邙山附近，前面探马回来报：张让劫了少帝和陈留王，正往小平津方向跑。 董卓一夹马腹，带着亲骑往前冲。 五千人拉开长队，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官道上蠕动。 亲骑只有几十人，但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西凉老兵。 董卓截到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少帝刘辩瘫坐在地上，背靠一块石头，浑身发抖，衣服上全是土和草屑，冠歪了，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 陈留王刘协站在旁边，虽然也是狼狈，鞋跑丢了一只，但腰是直的。他一只手拢着衣领，另一只手扶着兄长。 董卓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走到少帝面前。 “陛下。“ 刘辩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嘴唇哆嗦了半天，张了几次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董卓问了几个问题：谁劫的你、往哪跑、还有多少人在。 刘辩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说到一半又哭起来。 董卓没再问。 他转头看向陈留王。刘协站了出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条理清楚，声音平稳，连张让怎么劫的人、谁追到河边、谁投了河，都说得明明白白。 说到张让投河的时候，他的声音才顿了一下，但没停。 董卓听完，没有接话。他看着刘协的脸，目光停了一息。火把的光照在刘协脸上，那双眼睛没有躲。 然后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护送陛下回京。“ 他一挥手，亲骑下马，把少帝扶上马背。 刘辩坐不稳，一个老兵从后面搂住他。 陈留王自己爬上了另一匹马。 队伍调头，往洛阳方向走。 董卓走在最前面，没回头。 …… 洛阳城外。 袁野跟着袁绍的部曲站在宫门外。 宫里的火已经灭了，烟还在冒，黑烟贴着屋脊往天上走，风一吹就散一片灰。 他远远看到董卓的旗号从官道上过来。 凉州骑兵，甲胄不整，脸上全是风霜之色，有的人头盔都没了，用布裹着头。 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杀过人的味道。 袁野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董卓骑在马上，从袁绍的队列前面走过去。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袁绍，目光在袁野身上停了一息。 董卓的眼睛眯了一下。 马鞭垂在鞍侧，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马镫。 袁绍站在廊下，没有动。 袁野攥紧了刀柄。 藏锋的柄上缠的布已经被血水和汗液浸透了。 …… 董卓入了洛阳，但他人少。 五千骑兵，加上沿途收拢的何进、何苗旧部，满打满算不过七八千人。 袁绍手里有五百部曲，鲍信从泰山募兵回来带了千把人，加上还有禁军。 丁原的并州军还在赶来的路上。 如果此时有人动手，董卓未必挡得住。 鲍信就是这么想的。 他找到袁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袁府正堂里点了灯，袁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竹简，只是他没心思看。 鲍信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本初，董卓的兵不多，我打听过了，五千人，人困马乏。趁他立足未稳，打他，能赢。“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脑子里转得很快。 鲍信说得对，董卓的兵少，人困马乏，此时动手确实有胜算。但胜算是一回事，名分是另一回事。 王芬找他谋废帝，他没答应，因为名分太重。 后来王芬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吕布(第2/2页) 他庆幸过自己没蹚那趟浑水。 现在鲍信让他打董卓，同样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没有旨意，他凭什么打？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地诛宦官、清君侧，不是当第一个向勤王兵马动手的人。 “董卓是奉诏入京的。“袁绍道，“我打他，名不正。“ 鲍信愣了一下：“名不正？他奉的是何进的诏。何进已经死了。“ “何进死了，朝廷还在。天子还在。“袁绍看着他，“我若擅自攻打董卓，就是攻打勤王军，这个罪名，我背不起。“ 鲍信盯着袁绍看了几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远去。 袁野站在门外，听着那声音一步步消失在巷子里。 他知道袁绍说得有道理。名不正，言不顺。但他也知道，董卓不会给袁绍太多时间。 留给袁野的时间，也不多了。 如果袁绍还不送家眷出城，那他只能带郑芷杀出城去了。 …… 董卓确实没闲着。 当天夜里，他让士兵悄悄出城。 不是撤退，是绕一圈。 从西门出，从南门进，换一面旗，换一身甲，装成另一支队伍。 第二天白天，再大张旗鼓地开进来。 连续四五天，每天都有“西凉兵“进城。 洛阳城里的人站在街边看着一队队凉州骑兵从街上过，都以为董卓带了数万兵来。 百姓们互相打听，越传越多，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带了五万，有人说带了十万。 没人敢动。 与此同时，董卓派人去调西凉后续部队。 信使骑快马往西走，一天一夜能跑出两百里。 何进、何苗的旧部也被他一招手收编了。 那些兵本来就没主将，谁给粮就跟谁。 城里的禁军看着董卓的兵越来越多，没人敢吭声。 袁绍在府里，听着陈堪每天报来的消息。 他知道董卓在玩什么把戏。 换旗，换甲，夜出昼入。 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动不了。 鲍信走的那天，他手里有五百部曲，鲍信带来的一千多人，加上禁军。 那时候董卓只有五千疲兵，如果动手，未必没有胜算。但他说“名不正”，把鲍信挡了回去。 鲍信走了，带走了那一千多人。 从那一刻起，攻打董卓的窗口就关了。 董卓的兵越来越多，丁原的兵还没到。 等丁原到了，董卓已经不只是五千疲兵了。 袁绍再想动手，已经打不过了。 …… 丁原来了。 他带着并州军从河内赶到，驻扎在洛阳城外。 丁原本人入朝，被任命为执金吾。他骑着马从城外进来，马鞍上挂着两把刀，一把长一把短，都是并州打的。他个子不高，但精悍。 皇城内，董卓提出了废立。 “少帝暗弱，不足以承宗庙。陈留王贤明，宜为天子。“ 丁原当场拍了案。 案角被他一掌拍裂了，木屑崩出来。 “天子无过，岂可轻废！“ 董卓的手按在剑柄上。 满堂安静。 百官低着头，没人看他们两个。 丁原身后，一个极高的身影上前一步。 袁野站在廊下，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约有一丈高，肩背极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身上穿的是并州边军的小札甲，甲片密密叠在一起，远看像一层铁鳞。腰间虎头带扣的铜牙在殿内昏光里一闪。 吕布的目光扫过朝堂，落在袁野身上。 袁野站在廊下，没有回避。他回看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整间朝堂对视。 没有挑衅，没有示弱。 袁野的手在刀柄上松了一下，又握紧。 不是紧张，是本能。 吕布先移开了目光。他转回身，站到丁原身后。 董卓收回了手。 废立的事，暂时搁下了。 第37章 搦战 第37章搦战 中平六年，八月末。 洛阳的空气紧到能擦出火星。 …… 铜驼街。 午后。 丁原带着数十骑从北面过来。 吕布走在他侧前方，方天画戟横在胸前。 吕布迎面撞上了牛辅。 牛辅带了三十多凉州骑兵，堵在街心。他骑在马上，歪着头，打量着丁原等人。 丁原没有让。 牛辅也没有让。 凉州骑兵先拔的刀。 环首刀出鞘的声音在窄街上拉出一条长音。 并州骑兵紧跟着抽刀，弓箭手几乎同时上弦。 街两边的铺子噼里啪啦关上门板，有个人跑慢了，被马蹄溅起的泥打在背上，趴在墙根不敢动。 整条铜驼街安静得只剩马匹的响鼻声。 吕布从丁原身后策马上前一步。 他没有拔戟。手搭在戟杆上，拇指扣着缠绳。 凉州兵前排的马勒了一下。不是牛辅下的令，是马自己退了半步。 动物的本能，让它认出了吕布身上的压迫感。 牛辅盯着吕布，手按在刀柄上，没拔。 丁原在马上，看着牛辅。脸上那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在日光下泛着白。 谁都没下令。 对峙了很久。 最后是牛辅先动的。他勒马，侧身，让出了半条街。 凉州骑兵跟着他往旁边挪，刀还举着，弓弦还拉着。 丁原策马走过去。 经过牛辅身边时，连头都没偏一下。 吕布跟在后面。 经过牛辅面前，更是昂起头，都没看牛辅一眼。 …… 袁野站在街角。 他跟着袁绍从另一条路过来，恰好看到对峙的尾巴。 他看到了吕布勒马那一步。 看到了凉州骑兵下意识勒马的瞬间。 一个人，一杆戟，就让一整队凉州骑兵勒马。 袁野握着破军的手紧了紧。 看到吕布时，他心里总有一个催马上前，和吕布大战一场的冲动。 丁原军和董卓军对峙的消息，传遍洛阳。 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们，现在也开始把家眷往城外送。 车马在官道上排成线，有的走北门，有的走东门，有的走水路从洛水走。 洛阳城里的人心像一盆被搅浑的水，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已经翻了。 有人在朝堂上低声议论：丁原和董卓，一个并州军团，一个凉州军团，两虎相争，迟早要打。 袁绍在府中接到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盯着他们。“ “唯。”陈堪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 铜驼街之后，并州军和凉州军又在城里碰了两次。 一次在北市，一次在宫门外。 两次都拔了刀，两次都没打起来。 但每一次对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每一次退让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小。 三日后。 两军约在城外搦战的消息传到袁府。 陈堪走进来，低声汇报。 袁绍的手指在地图上洛阳城外的位置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日后。“ …… 曹操走得很快，他进正堂时，连和袁绍寒暄都省了。 “本初，丁原和董卓要在城外搦战。你听说了？“ “听说了。“ 曹操往前倾了倾身子。 “本初，这是机会。丁原的并州军能打，吕布又是猛将。两家在城外打起来，无论谁赢，都会损兵折将。你现在是司隶校尉，还掌握着部分禁军。如果在他们打到一半的时候从侧翼夹击董卓，董卓必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搦战(第2/2页) 袁绍没有立刻接话。 曹操看着袁绍，继续道： “董卓狼子野心，废立之言已经出口。今日不除，后患无穷。本初，你比我清楚。“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孟德，董卓是勤王军。没有圣旨，我不能打他。“ 曹操愣了一下。 袁绍用回复鲍信的话，回复了曹操。 曹操盯着袁绍看了几息。 他听懂了。 袁绍说的理由是真的。 但以他对袁绍的了解，理由不是真正的原因。 曹操心思急转，真正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袁绍想坐山观虎斗。等丁原和董卓打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手，摘现成的果子。 第二个，袁绍胆怯了。在没有绝对实力碾压的情况下，他不敢正面动手。 董卓的凉州兵是百战边军，丁原的并州军也不是好惹的。 袁绍手里的实际部队，仅有二千余人，在两边夹击的乱局中，未必能稳赢。 他不敢赌。 曹操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本初，丁原和董卓打起来，你不动手。等他们打完了，你以为你还有机会？“ 袁绍没有回答。 曹操等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本初，有些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说罢，曹操走了出去，路过袁野身边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眼袁野。 袁野全身披甲，一动不动。 “哎。”曹操长叹一口气，走了。 袁野站在门外，听到了全部对话。 他知道曹操说得对。 鲍信也是对的。 但袁绍不会动。 从王芬之乱到何进之死，袁绍每一步都在等。 等别人先动手，等局面自己变。 现在丁原和董卓要打了，他还在等。 等来等去，等到的是别人把果子摘走。 …… 深夜，偏院。 郑芷在灶房门口坐着，手里缝着一件新衣。 看到袁野回来，郑芷把针线放下，起身去给袁野端酒肉。 郑芷把酒肉、杂粮饼放下后，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袁野说过，董卓带西凉军进城后，洛阳会大乱。 现在的洛阳城，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郑芷听婆子们说，董卓和丁原的部队在洛阳城内，多次爆发对峙，甚至互殴，各有死伤，随时都可能爆发乱战。 袁野没有直接回答郑芷的问题：“曹公来了。” “他来做什么？“郑芷好奇地问。 “劝主公跟丁原联手，打董卓。“ “主公答应了？“ 袁野摇了摇头： “没有。主公还是那套说辞，说董卓是勤王军，没有圣旨不能打。“ 郑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低声问：“若真打起来，结果会如何？” 袁野没有回答。他坐在石凳上，把藏锋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 刀鞘上的铜件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真打起来倒是好事，只怕……罢了，该来的躲不掉。” 袁野摇了摇头。 郑芷没有追问。 这些年的相处，已经让她了解袁野。 袁野想说的，自然会说，袁野不愿意说的，她也不会问。 第38章 李肃 第38章李肃 中平六年，九月。 洛阳城外，秋风卷着黄土扑在甲片上，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丁原勒马在阵前。他个子不高，但并州军的旗在他身后立着，没人敢小觑他。 他往前走了几步，扬起马鞭，遥指着董卓，大声喊道： “董仲颖！你不是要废立天子吗？出来！当着两军的面，把你那套话说清楚！“ 董卓在阵中，脸上还带着笑意，并没把丁原当一回事。 他现在兵强马壮。 不仅有五千骑兵，还收编了何进旧部。 虽然丁原的并州军是整建制拉过来的，兵精将猛，但是西凉铁骑同样不是吃素的。 诚然，董卓也不想打。 只是丁原搦战了。 不打，凉州军的面子就没了。 凉州兵认的不是朝廷，是董卓这个人。 今天要是缩了，明天兵心就散了。 “阿父，我去收拾他。” 牛辅主动请战。 董卓点了一下头。 牛辅策马挺刀，打马出阵。 “奉先，教训一下他们。” 丁原见董卓身后有人应战，便露出了得意之色。 “唯。”吕布双腿轻踢马腹，策马就出阵了。 见吕布出阵，牛辅心里一紧，他本能的感觉不安，不过，他还是加速冲向吕布。 吕布没有催马。他坐在鞍上，方天画戟横在身前，等牛辅冲到三丈之内，手腕一翻，他抓住戟柄，戟杆横扫。 牛辅的刀还没劈下来，戟杆已经砸在刀面上。 铁器相撞的声音闷得像敲钟。 牛辅整个人从马上横着飞出去，摔在黄土里，刀脱手滚出去两丈远。 一合。 牛辅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这一幕把西凉军惊到了。 西凉军的军阵一片死寂。 “稚然。”董卓的脸上没有了笑意，他冷冷的说。 李傕打马出阵，他比牛辅谨慎，没有急着冲。 他催马绕到吕布左侧，刀横在胸前，眼睛盯着吕布的手，想找破绽。 吕布没有给他时间。 催马，直冲。 方天画戟的尖刺向李傕胸口。 李傕举刀格挡，戟尖撞在刀面上，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刀险些从手里飞出去。 李傕不敢再战，拨马就跑。 吕布没有追，只是冷冷地看着李傕远去的背影。 董卓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眼郭汜。 郭汜硬着头皮出阵。 他看到牛辅、李傕都没撑过两合，脸色已经变了。但当着两军的面不能退，只能硬着头皮催马上前。 吕布连马都没催。等郭汜靠近到两丈，戟杆往下一扫，抽在马前腿上。 那匹马前膝一软，连人带马栽在地上。 郭汜从马脖子上翻过去，滚了两圈，爬起来就往回跑。 “哈哈哈~~~” 丁原放声大笑。 并州军也跟着笑了起来。 张济等人在后面看着，没有一人敢动。 只是这一次，吕布没有停。 他催马，直接冲向西凉军阵。 看到吕布冲过来，董卓、李儒等人不由瞪大了眼睛。 单骑就敢冲过来！ “跟着奉先冲上去！” 见到吕布冲过去了，丁原急忙下令。 “拦住他！” “快拦住他！” 董卓急忙下令，两翼的西凉骑兵从阵中冲出来。 数十骑挡在吕布面前，试图拦住吕布。 面对数十人，吕布毫无惧色，他挥动方天画戟，左劈右扫，前排的骑兵像麦子一样倒下去。 一戟一马，一个人冲开了一个口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李肃(第2/2页) 董卓在阵中看得清楚。 眼看吕布就要冲到面前。 董卓身边的亲兵下意识勒了一下马。 和铜驼街那次一样。 战马仿佛也感受到吕布身上的威压。 “主公，先撤吧。”李儒急忙提醒道。 “快退，快退回城去。” 董卓没有下令冲锋，他抬了一下手。 “快退。“ 西凉军后队变前队，往洛阳方向退去。 吕布追了一阵，眼看就要最近城内。 这时，丁原在后面鸣金。 吕布勒马，看了一眼退去的凉州兵，调转马头回到阵内。 …… 袁府正堂。 陈堪快步走进来，低声道：“主公，丁原在城外搦战，董卓出阵迎战。吕布连败牛辅、李傕、郭汜，董卓退回城内了。“ 袁绍正在看地图。 他听到这个消息，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董卓退回来了？“ “退回城内了。“ 袁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堪。 “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越好。“ 他转过身，脸上非常自信。 “董卓的凉州兵和丁原的并州军，都是边军。边军打边军，两败俱伤。等他们打完了……“ 袁绍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走回案后，坐下来，手指在地图上洛阳城外的位置点了一下。 颜良、文丑已经在城外等着了，既可当伏兵，也可以当援兵。 进退皆在他掌握中。 …… 夜幕降临。 董卓的营帐里。 牛辅坐在角落里，左臂绑着布带，脸上还有土。 李傕和郭汜垂手站在帐下，两个人都不看董卓的脸。 董卓没有骂他们。 他坐在案后，手指慢慢敲着案面，敲了很久。 “想不到丁原帐下，也有如此猛将。“ 董卓咬牙切齿道。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董卓又道：“也不知吕布和袁野，孰强孰弱？“ 牛辅等人沉默了一会儿。 董卓看着李傕、郭汜等人：“稚然，你们觉得呢？” 李傕、郭汜等人相视一眼，都是无奈摇头。 他们是真没办法比。 被袁野一合击败，又被吕布一合击败。 难道要比哪次伤得更重？ “可惜啊，如此猛士，不能为我所用。” 董卓叹了口气，一脸遗憾。 广宗城内，董卓见过袁野有多猛，他自然想要袁野。 但袁野是袁绍的私生子，也是袁绍的部曲。 他暂时挖不过来。 如今又遇到了吕布，同样是一个顶级猛将。 董卓自然更遗憾了。 这时，李肃从帐侧站出来。 “主公，某与吕布是同乡。此人勇而无谋，见利忘义。某愿去游说他。“ 董卓看着李肃，不由眼前一亮：“此话当真？” 李肃道：“需主公一物，方可成事。” “何物？“董卓盯着李肃看。 李肃答道：“主公的赤兔马，再加金银珠宝。还有主公一句承诺，‘将军若来，高位厚禄，不在丁原之下’。“ “哈哈哈。” 董卓大笑着，没有犹豫一秒，“只要能让吕布来投，区区一匹马，还有些许珠宝，又算什么。” 李儒称赞道：“主公英明，若是吕布来投，主公如虎添翼，天下何人能挡。” “哈哈哈~~~” 董卓笑得更大声了，他看向了李肃：“去吧，此事若成，必有重赏。” “唯。”李肃拱手一拜，退出大帐。 第39章 赤兔 第39章赤兔 中平六年，九月。 搦战后第三日，黄昏。 洛阳城北，并州军的营寨沿土坡一字排开。旌旗被秋风卷得猎猎作响，甲片上的黄土干了一层又落一层。 李肃只带了四名随从，押着一匹马，沿土路走来。他没有穿甲，一身常服，脸上带着笑。 守营的军士横矛拦了一下，李肃便说是吕将军的同乡。 军士进去通传了。 不多时，吕布亲自迎出来。 吕布站在帐门口，比李肃高出一大截。 李肃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吕布一身短靠，腰间束带，方天画戟靠在帐门边。看见李肃，吕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李兄？多年不见。“ 李肃拱手：“贤弟，别来无恙？“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肃让人把马牵过来。他指着那匹马，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某偶然得了这匹良驹，想着这样的马，只有贤弟配骑。特来献给你。“ 吕布看着帐外的战马。 那匹马高八尺，通体赤红，没有一根杂毛，站在那里四蹄如柱，马鬃在风里飘。 它看见吕布走近，耳朵转了一下，鼻翼翕动，没有躁动。 这是一匹罕见的高大战马。 吕布围着马转了一圈。他先看蹄，再看肩，最后伸手摸马的脖子。 马没有躲，反而把头低下来，凑过去闻他的手。 吕布的手指顺着马鬃捋下去，摸到马耳根的时候，马打了个响鼻，甩了一下尾巴。 他转头看李肃，眼睛里压不住的兴奋。 “李兄，这马……你送我？“ “送你。“ 吕布摸着马脖子，手没有离开过。他嘴上说着“李兄太客气了“，脸上的笑压不住。他翻身上马，在营寨前的空地上绕了两圈。 赤兔马四蹄翻飞，落地无声，像踩在棉花上。 吕布勒住缰绳，马原地转了半圈，稳稳站住。他下马，拍了拍马脖子。 “好马。“ 李肃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吕布把缰绳递给亲兵，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还没收。 “李兄，我该拿什么报答你？“ 李肃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没有接，他只是笑了笑： “贤弟太见外了。你我本是同乡，送匹马还要报答马？” “走，先进去喝酒。“ 吕布心情大好。 …… 吕布帐内。 亲兵摆了酒肉，两人对坐。 吕布端起一碗酒，仰头灌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他还在想赤兔马，眼睛时不时往帐外瞟。瞟一眼，收回来，喝一口酒，又瞟一眼。 李肃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了一句。 “某与贤弟多年不见，令尊倒是常会来。“ 吕布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 “先父弃世多年，李兄说的是……“ 李肃放下酒碗，看着吕布。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闲聊的笑。 “某说的是丁刺史。“ 帐中安静了一瞬。 吕布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当然听得懂，李肃说的“令尊“，是丁原。 吕布认丁原为义父，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 但李肃把“令尊“两个字用在这里，味道不对。 那不是尊称，是提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赤兔(第2/2页) 提醒吕布：你是丁原的义子，你在丁原手下。 沉默了一会儿。 吕布低声说了一句：“某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 李肃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酒碗，语气变了。 不再是闲聊，而是认真地看着吕布的眼睛。 “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天下谁不敬服？功名富贵，对贤弟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怎么说‘无奈‘，怎么能在人之下？“ 吕布没有说话。但他握着酒碗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李肃没有停。 “贤弟是天下第一的猛将。丁原给了你什么？一个主簿。管文书的官。“ 吕布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放下酒碗，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下。 “以贤弟之才，本该封侯拜将，名扬天下。如今却在一个刺史手下，当一个主簿。“李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吕布心口上，“贤弟，你甘心？“ 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吕布看着案上的酒碗，碗里的酒晃了一下。他抬起头，声音很低。 “恨不逢其主耳。“ …… 李肃听到这五个字，没有立刻说话。他又喝了一口酒，把酒碗搁在案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案面。 解开布包，金珠玉带滚出来，在灯下泛着光。 “这是董公久慕贤弟大名，特令某带给贤弟。赤兔马，也是董公所赠。“ 吕布看着案上的金珠玉带，没有伸手。 李肃道：“如某之不才，在董公帐下，尚为虎贲中郎将。贤弟若到董公那里，贵不可言。“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董公如此厚爱，我该拿什么报答？“ 李肃只是看着吕布，没有回答。 吕布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我恨无涓埃之功，以为进见之礼。“ 李肃低声道：“功在翻手之间，只看贤弟肯不肯做。“ 帐中安静了很久。 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灯芯晃了一下。 吕布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松开酒碗，又慢慢握紧。他的目光从金珠玉带上移开，看向帐门边那杆方天画戟。 李肃没有催。他端起酒碗，慢慢喝着。 然后吕布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吾欲杀丁原，引军归董卓。如何？“ 李肃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的手甚至没有顿一下。他放下酒碗，看着吕布，点了点头。 “贤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迟，在于速决。“ 吕布没有再说话。 …… 李肃走了。 赤兔马留在帐外的木桩上，金珠玉带留在案上，没有收起来。 吕布站在帐外，看着那匹赤兔马。 月光照在马背上，像镀了一层银。 马鬃在风里飘。 吕布伸手摸了摸赤兔的脖子。 他的手停在马耳朵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帐，顺手把方天画戟拿进帐内。 他坐在案前，把方天画戟靠在身边。 戟尖上的光被灯照着，一明一暗。 他闭上眼睛。 帐外的风很大，吹得帐帘啪啪响。 远处并州军的巡哨踩过黄土，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吕布一夜没睡，直至天亮。 第40章 弑父 第40章弑父 中平六年，九月。 快二更天了。 吕布的营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油快干了，灯芯缩成一团，火苗矮下去，光昏黄得照不清案面上的纹路。 金珠玉带还摊在案上，没有收，也没有盖。 赤兔马拴在帐外木桩上，偶尔踢一下前蹄，马掌磕在木桩上，闷响一声。 吕布坐在案前，没有睡。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帐门。 帐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夜风里带着营寨里干草和马粪的气味，还有远处巡哨换岗时铁器碰撞的细响。 二更鼓响。 梆子声从营门方向传过来，一下，两下。 吕布听见了，他站起来，顺手从案边拿起刀。 这是一把环首刀。 刀鞘是旧皮的，刃口窄，适合在帐篷里用。 方天画戟太长了，在帐篷里施展不开。 吕布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九月的凉意。 巡哨的并州兵看到他，举了一下矛，行了个礼。 没有人多问。 他是吕布，并州军第一号人物，丁原最信任的义子。 二更天提着刀从自己帐里出来，没有人觉得不对。 吕布没有绕路，没有迟疑，径直走向丁原的帐篷。 丁原的帐中还亮着灯。 帐帘没有放下来，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昏黄的光。 吕布走到帐前，站了数息，然后掀帘进去。 丁原正坐在案前，秉烛观书。 一本《春秋》，摊开在案上，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穿着寝衣，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 灯放在左手边，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 听到脚步声，丁原抬起头，看到是吕布，他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没有警觉，没有戒备。 他把竹简往旁边推了一下，露出案面，像是要给吕布腾个坐的地方。 “吾儿，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吕布站在帐门口。他没有往前走。刀在手里，垂着。 “吾堂堂丈夫，安肯为汝子乎！“ 丁原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 他的手还搭在竹简边上，手指没有动。他看着吕布，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开口了。 “奉先何故心变？“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 是真的不明白。 丁原自认为对吕布不错。 吕布没有回答。 他向前迈了一步。 刀举起来。 丁原的刀挂在帐柱上，离他三步远。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伸手去够。 他坐在那里，看着吕布，眼睛里还是困惑。 刀落了下来。 头颅滚落在案边，血溅在摊开的竹简上，溅在“郑伯克段于鄢“那几个字上。 灯芯晃了一下，没有灭。 血顺着竹简的缝隙淌下去，一滴一滴落在案面上。 吕布提着首级，转身走出帐外。 夜风扑过来，血腥味被风一吹，散得很快。 营中的并州兵听到动静，从各自的帐里探出头来。 有人提着刀，拿着矛跑过来，看到吕布手里提着的东西，脚步停了。 吕布举起丁原的首级，举过头顶。 “丁原不仁，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者自去！“ 没有人喊好，没有人冲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弑父(第2/2页) 军士站在原地，互相看着。 有人转身回了自己的帐。 有人往营门方向走，脚步快了。 有人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走。 军士散其大半。 剩下的那些，站在吕布身后，没有说话。 …… 天刚亮，吕布持丁原首级，去见李肃。 李肃已经在帐外等着了，像是知道他会来。看到吕布手里提着的东西，李肃脸上的笑更深了。 他引吕布去见董卓。 董卓大营里。 董卓坐在案后，看着吕布走进来，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首级。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大喜。 丁原死了，并州军是他的了。 吕布来了。 这位天下无双的猛将也是他的了。 董卓站起来，绕过案，走到吕布面前。 先下拜。 “卓今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 吕布扶董卓坐下，然后退后一步，跪拜下去。 “公若不弃，布请拜为义父。“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不是董卓要求的，不是李肃教的。 他刚刚杀了一个义父，转头就拜了另一个义父。 帐里没有人觉得不对。 董卓大笑，李肃在旁边也笑了。 董卓以金甲锦袍赐布，封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 吕布穿上金甲，接了印绶。 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帐里响了一圈。 丁原的首级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 …… 上午。 袁府书房。 陈堪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急报。 他的脚步比平时急，脸上尽是惊慌之色。 袁绍正在看地图，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陈堪站在案前，低声道：“主公，吕布昨夜杀了丁原。丁原的首级已经送到了董卓营中。并州军大半散了，剩下的归了吕布，吕布带着他们投了董卓。“ 袁绍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没有动。 书房内一片死寂。 陈堪站着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袁绍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他把地图卷起来，搁在案角，手指在卷起的竹简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让颜良、文丑引军归来。“ “唯。”陈堪拱手退下。 书房里又安静了。 袁绍坐在案后，他的拳头紧紧攥着，脸色不太好看。 袁野站在廊下，刚刚里面的谈话，他都听见了。 跟在袁绍身边这些年，对袁绍有了更深的了解。 袁绍的想法很多，真要去做的时候，却又拖拖拉拉，犹豫不决。 在袁野看来，袁绍想法很不错，想等着董卓和丁原两败俱伤，所以才派颜良文丑城外等着，准备收拾‘残局’的。 只是事情的发展，再次超出了袁绍的掌控。 丁原死了，董卓吞了并州军。 袁绍等来的不是“两败俱伤“，而是董卓一家独大。 虽然袁绍不会承认，但袁野认为他现在肯定后悔，若是早点听鲍信、曹操的建议，也不会这么被动。 袁绍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吕布！” 袁绍的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袁野一阵无语，心想:不愧是你。 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 第41章 废帝 第41章废帝 中平六年，九月十二日。 废立之议当日。 皇宫，崇德前殿。 殿门大开，甲士分列两侧，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吕布带着千余甲士侍卫左右，方天画戟立在身侧，戟尖朝天，一动不动。他站在董卓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像一尊铁铸的塑像。 百官入殿时，脚步都比平时轻。有人低着头，有人用余光扫殿内的甲士，有人在门槛外顿了一下才迈步。没人说话，殿里只有衣摆摩擦的窸窣声和甲片偶尔碰撞的细响。 袁绍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颜良、文丑，两人以司隶校尉从事的身份随行，佩剑压在衣摆下面，不显眼。 但颜良走路时肩膀是横的，文丑的右手始终垂在离剑柄三寸的位置。 袁野没有入殿。 他是部曲，没有上殿的资格。破军留在宫门外，由一名部曲看管。他站在殿门槛外，右手按着藏锋的刀柄。殿门在他面前敞着，他能看见里面的光景，也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这时，董卓按剑而起。 “当今皇帝暗弱，不配供奉宗庙。我要学伊尹、霍光的旧例，废掉当今皇帝，改立陈留王。有谁敢不从的，斩！” 声音在殿里撞了一圈，没有人接。 群臣低着头，有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有人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卢植从百官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左右，径直走到殿中，站定，拱手：“董公，此事不可。” 董卓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偏过头看他：“卢尚书，你说什么？” “废立天子，非人臣可议。”卢植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昔伊尹、霍光行此事，是因太甲、昌邑王有罪。今上即位未几，并无失德。董公若行废立，天下人将如何议论？” 董卓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剑从鞘里拔出半截：“卢植，你是在教训我？” 卢植没有退：“植不敢教训董公。植只是说一句实话。” 董卓的剑拔出了大半。李儒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董卓的手腕，压了回去。他凑到董卓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但殿里太安静了，前排的几个人还是听见了：“主公，卢植是海内大儒，杀了他，天下士人的嘴就堵不住了。今天的事还没定，不能先杀名士。” 董卓的手停在剑柄上，没有动。他盯着卢植看了几息，然后猛地把剑推回鞘里，声音很响。 “滚。” 卢植拱了拱手，转身，往殿门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鞋底踩在殿砖上，一步一步，没有任何慌乱。 经过袁绍身边时，他没有看袁绍，也没有停，只是继续往前走。 殿外有风，吹动了他袍子的下摆。 卢植走远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听不见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董卓坐回案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殿门的方向，卢植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廊下。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然后才看向袁绍。 “本初，你说呢？” 袁绍是司隶校尉，现在洛阳城内，唯二还有兵权的人。 袁绍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席上，手搁在膝上，指头慢慢收紧。 董卓见他不吭声，往前倾了倾身子：“本初，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刘家的种，不配再留了。这事，议不议都一样。” 袁绍拍案而起。 案上的竹简被震得跳起来，一卷滚到地上，摊开了。 声音在安静的殿里炸开，后排几个官员肩膀一抖。 袁绍站在席前，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天下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 董卓没料到他敢拍桌子，手在剑柄上紧了一下。 袁绍怒视着董卓：“你，不过一篡逆之辈，又待怎样？” 董卓站起来，剑拔出半截：“竖子竟敢这样！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刀为不利乎！” 袁绍也拔出了佩剑，剑锋朝下，横在身前：“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天下健者，岂惟董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废帝(第2/2页) 颜良、文丑的手同时按上了剑柄。 两个人没有拔剑，但身体各侧了半步，一左一右站在袁绍侧后方。 颜良盯着吕布的手，文丑盯着吕布的戟尖。 两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扑出去。 吕布的手已经握紧了戟柄，指节在缠绳上收紧。 殿里的甲士有人动了一下，又站住了。 董卓没有下令，没人敢动。 三个人隔着袁绍和董卓之间的空地，谁都没有动。 吕布的目光从颜良文丑身上移开，扫向殿门槛。 他看到了袁野。 袁野站在门槛正中，右手按着藏锋的刀柄，重心前倾，肩背微侧。 他那个位置，只要再跨一步，就是殿内。 吕布看了袁野的刀柄一眼，又看了他的脚。 那双脚是站桩的姿势，脚跟微微虚着，随时能发力。 两个人隔着半间大殿和一道门槛对视。 曹操站在百官之中。袁绍拍案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从诛宦官以来，袁绍的一套做作，都是表演，姿态大于实质。曹操一直这么看袁绍。 但拔剑的那一瞬间，不是作秀。 那句“天下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也不是场面话。 曹操这一刻，确实被袁绍的勇气折服了。 要知道，丁原已经死了，董卓吞并了并州军。 现在洛阳城内，敢和董卓拔刀对峙的人，只有袁绍了。 曹操又看了一眼颜良文丑和殿外的袁野，心想：这三个要是真打起来，今天这殿里得躺下多少人？ 袁绍引剑横揖，转身，径直走出殿门。 经过袁野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袁野等袁绍走出三步，才收回按刀的手，跟上袁绍。他退的时候，是倒着退的，眼睛一直看着殿内，直到颜良、文丑护卫住袁绍，他才转身。 吕布看着袁野退出去，手从戟柄上松开了。 李儒察觉董卓的怒意，急忙凑到董卓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主公，事未可定，不可妄杀。” 董卓没有下令阻拦。 …… 袁绍走出宫门，翻身上马。 颜良文丑跟在后面。 袁野从宫门外取了破军，翻身上了青骊。 一行人往上东门方向走。 袁绍没有说话，握着缰绳的手很紧。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缰绳上的皮条被他攥得变了形。 袁野看到了。 到了上东门外，袁绍勒住马。他从怀中取出司隶校尉的符节，看了一眼。 符节上的旄牛尾被风吹得飘起来，扫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策马回到城门下，把符节挂在了城门上。 铜制的符节撞在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晃了两下，停住了。 他没有解释。 颜良、文丑等人没有问。 袁绍拨转马头，往东而去。 颜良文丑跟在后面。 只是走了不到几步，袁野的马慢了下来。 袁绍回头看他。 “怎么了？” “主公，尚公子和家眷还在府里。” 袁绍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 他刚刚过于激动，显然没想过家眷的事。 如今家眷留在府里。 虽然董卓未必敢伤害他的家眷，但是袁野既然提醒了，那还是要带走的。 袁绍沉默了一息。 袁绍道：“那就回去，把人接出来。” 张寿道：“主公先走。我带人回去接。” 袁绍看了张寿一眼，点了点头：“我在城外等你们。” 接着，袁绍又看了眼袁野一眼：“你也去吧。” “唯。”袁野拨马，返回袁府。 第42章 出奔 第42章出奔 袁野回到袁府时，府里已经乱成一片。 陈堪在正堂外指挥仆役装箱笼，刘夫人站在廊下，仍然维持着一家主母的架子。 袁谭的甲胄没来得及穿全，肩上搭着半副披膊。 袁熙从侧院过来，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袁买，袁绍的幼子。袁买还不懂事，趴在兄长肩头东张西望。 袁熙身后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是袁绍的女儿，她抱着一个小包袱，走得很快。 袁绍的妾室、婢女也都跟在袁熙身后。 袁野没有在前院停留，直奔偏院。 郑芷已经穿好了布甲，外面罩了件旧襦。她看到袁野，急忙问道：“走得了吗？” 袁野点头，他把身上的布甲脱下来，也递给郑芷：“都穿上，外面套好。” 说完，袁野急忙把自己的鱼鳞甲穿好。 郑芷穿好布甲，便帮袁野穿甲。 袁野穿好后，把他这些年存的金饼、铜钱，全部包好，交给了郑芷。 郑芷把装着钱的包袱背上，又把事先准备的水、肉干、粮食的包袱背上。 她跟着袁野往马厩走。 袁野把赤骊牵上。 前院，几百部曲已经列队。 刘夫人上了车，袁买被袁熙抱上车。 妾室们也抱着孩子，爬上车去。 郑芷和几个婢女挤在一辆车上。 袁谭翻身上马，站在队伍最前面。 张寿对袁野说：“你领前队，我殿后。” 袁野翻身上了青骊，破军横在身前，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袁谭在前面，袁熙在车旁，刘夫人和孩子们在车里。 一个都不少。 张寿对那几百部曲喊了一声：“走。” …… 队伍从袁府出来，往城门方向去。 街上的凉州巡逻兵看到了，有人勒马驻足，但没有人上前。 袁野走在最前面，破军的槊尖斜指前方。 身后是车马和部曲，甲片碰撞声连成一片。 袁谭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目光扫着街道两侧。 洛阳城门口。 守门的凉州兵明显多了，门洞两侧各站了一排。 袁野策马往前走，破军横在身前。身后的部曲跟得整整齐齐，甲片碰撞声在门洞里回荡。 守门将领抬手拦了一下。他认得袁谭，因此，拦得不算粗鲁。 “袁公子，请留步。” 袁谭、袁野勒住马。 青骊在门洞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守门将领走到马前，看了一眼队伍，问袁谭：“袁公子，这是往哪去？” 袁谭答道：“奉阿父之命，送家眷出城。” 守门将领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队伍，几百部曲，甲胄齐全，车马上是袁绍的家眷。 这不是三五个人的事，是几百人带武器出城。 他做不了主。 “袁公子，稍候。末将需禀报相国。” 袁谭听完就不高兴了，他握着刀柄的手，作势就要拔刀。 袁野策马往前半步，青骊横在袁谭和守门将领之间。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让守门将领，以及周围的军士往后退了半步。 车里，刘夫人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袁买趴在她腿上，小声问：“阿母，怎么不走了？” 刘夫人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掀开帘子，“为何不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出奔(第2/2页) 袁谭转身看向了刘夫人：“阿母，这杀才拦着不让走，说要禀报董卓。” 袁熙在车旁，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着门洞两侧的凉州兵。 凉州兵或是持矛，或是将手按在刀柄上。 …… 皇宫，崇德前殿。 废立之议刚结束不久。 殿里的竹简还没来得及收，卢植刚才站过的位置还空着。 董卓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废立的诏书草稿，墨迹未干。 这时，飞骑到了宫门外，被甲士拦下。他报了急事，被带到殿中。 “主公，袁绍的家眷和几百部曲正在城门口，守将请示是否拦截。袁绍本人已经出城往东去了。” 董卓没有立刻说话。他问了另一件事：“袁绍走的时候，可曾带着兵走？” 飞骑顿了一下：“没有。袁绍把司隶校尉的符节挂在了上东门。” 殿中安静了一瞬。 董卓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悬节东门。 董卓笑了一下：“竖子胆子不小，真以为我不敢杀他？” 李儒先开口：“主公，袁绍已经走了，再拦他的家眷，就是逼他拼命。” 周毖立即接上： “袁绍因为愤怒而离开，如果现在悬赏通缉他太急迫，他势必会被逼出变乱。况且袁氏家族四代人施恩于天下，门生和旧日的属吏遍布各地。如果他收拢豪杰、聚集徒众，其他英雄也会趁势而起，那么崤山以东就不再是您能控制的了。不如赦免他，任命他做一个郡守，袁绍会因为免罪而高兴，必定不会再有后患。。” 伍琼补了一句：“袁绍好谋无断，不足为虑。诚不若加之一郡守，以收民心。” 虽然周毖和伍琼都在为董卓办事，但是他们和袁绍的私交都不错，自然要为袁绍说话。 董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他不要当官，我偏给他。” 他提笔写了表奏：拜袁绍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然后对飞骑说：“回去告诉守门的，放行。不准拦，不准追。” …… 城门。 飞骑回到城门口，传了董卓的命令。 守门将领侧身让开，抬手示意放行。 袁谭没有立刻催马，他看了守门将领一眼，然后才轻踢马腹。 袁野策马，青骊迈步出了城门。身后的部曲跟上，甲片碰撞声重新响起来，在城门洞里回荡。 …… 袁术府邸内。 董卓的使者到的时候，袁术正在看虎贲营的操练名册。 诏书念完，袁术接了，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知道了”。 等人走了，他把诏书随手丢在案上。 后将军。 名号好听，可虎贲中郎将的印绶要交出去。 董卓要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手里的虎贲营，以及何进旧部中他控制的那部分兵马。 用一个空头将军换他的兵，这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时，有死士跑到袁术面前，把袁绍出城的消息，告诉了袁术。 袁术听完，没有说什么。 他想起袁绍在殿上拔剑的样子。 然而，才刚拔剑，随后就悬节东门，出奔洛阳。 演得真好。 可惜，袁术不屑演，他叫来张勋：“持我的符节去虎贲营里，让他们收拾点东西，今晚跟我走。” 第43章 邺城 第43章邺城 中平六年，九月末。 袁绍离开洛阳后的第七天，信使从后面追了上来。 马蹄声很急，从队伍后方一路传过来。 袁野骑在青骊上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驿使打扮的人正拼命打马，嘴里喊着“袁太守留步”。 张寿策马迎上去，把人拦下来，验了文书，才领到袁绍马前。 袁绍接过那份表奏，展开，看了很久。 袁野在旁边看着袁绍的脸。没有喜色，也没有怒色。就是看了很久，然后把表奏合上，塞进怀里。 “怎么了？”许攸从后面凑上来。 “董卓表我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 许攸一听，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带着调侃：“渤海郡。盐碱地，不产粮。董仲颖把你扔到那儿，是想困死你。” 袁绍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队伍继续走。 许攸收了笑，策马和袁绍并骑，声音压低了些：“本初，渤海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东边靠海，海水倒灌，地是盐碱地，种不出庄稼。这是第一面。” 袁野在后面听着。 许攸是袁绍身边最早的谋士，从洛阳就跟着，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西边是太行山。”许攸继续道，“黑山军的老巢就在山里。张燕这些人，聚众百万，出山就是冀州平原。渤海郡在冀州最东边，黑山军每次东出劫掠，渤海郡是必经之路。这是第二面。” 袁绍一直没有说话，但袁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还有南边。”许攸说，“青州的黄巾，泰山那一带的，闹了好几年了。青州黄巾曾经攻打过渤海郡，想和黑山军会合。渤海郡夹在黑山军和青州黄巾中间，是两股黄巾的走廊。” 袁绍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若非如此，董仲颖怎会如此慷慨。” 许攸愣了下，然后笑了笑，不再说了。 …… 又走了三天。 邺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韩馥亲自出城迎接。 这个规格不低。 袁绍是渤海太守，韩馥是冀州牧，渤海是冀州的下属郡，按理说袁绍来拜见他，他不必出城。 但韩馥亲自出来了。 韩馥四十来岁，面白，须短，笑起来很客气。他见到袁绍，拱手道：“本初，一路辛苦。” 袁绍回礼：“州牧太客气了。绍是来拜见州牧的，怎么敢劳州牧出城。” 两个人客气了一番，并马入城。 袁野跟在袁绍身后，破军横在鞍侧。他看到韩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又扫了一眼袁野的身高。没有说话。但袁野知道他在看什么。 当晚设宴，冀州的官员、豪族、名士都来了。 宴席设在韩馥府邸的正堂。 灯火通明，案席摆了几十张。 韩馥坐在主位，袁绍坐在客位首席。 袁野站在门外，破军靠在廊柱上，他能看见堂内的光景。 酒过三巡，韩馥端着酒碗站起来，对着众人说：“本初在朝堂上拔刀的时候，我在冀州听说了。满朝文武，只有本初敢对董卓拔刀。袁氏四世三公，不是白说的。” 众人举碗，齐声附和。 袁绍起身回礼，脸上带着笑：“州牧过誉了。绍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宴席的气氛很好。 冀州的豪强们说着恭维话，袁绍一一回礼，韩馥坐在主位上，脸上也带着笑。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了。 先是一个冀州本地的大族子弟，端着酒碗走到袁绍席前，躬身道：“袁公，某是颍川钟氏远亲，久闻袁公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袁绍起身回礼，喝了一杯。 然后是第二个。一个冀州官员，端着酒过来，说的也是“久仰袁公”。袁绍又起身，回礼，喝了一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邺城(第2/2页)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冀州的豪强、世家子弟、韩馥手下的郡吏，端着酒杯，排着队走向袁绍的席位。 有人恭敬地躬身，有人笑着攀谈，有人在袁绍面前自我介绍，说自己的出身，与袁氏有过交往。 袁野站在门外，看得很清楚。 韩馥一开始还端着笑。 后来笑就有点僵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酒碗，面前冷冷清清。 他的部下、他治下的豪强，一个个跑去给袁绍敬酒。 那些人像朝圣一样围在袁绍身边。 袁绍没有主动招揽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谁来敬酒，他就起身回礼，客气两句。脸上始终带着笑，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但这恰恰是最让韩馥难受的地方。 袁绍不需要做什么，光是他坐在那里，“袁本初”三个字就足以把人吸过去。 宴席散后，韩馥没有回内宅，直接进了书房。 他的脸色不好看。 几个心腹幕僚跟了进来，长史耿武走在最前面。 “主公，”耿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直，“今晚的场面，您也看到了。冀州的世家、豪强、官员，一个个跑去给袁绍敬酒。袁绍还没到渤海，人心就已经向着他了。” 韩馥没有说话。 别驾闵纯接话道：“袁绍是袁氏的人。四世三公的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到了渤海，只要竖起旗号，来投的人会更多。到那时候，冀州到底是主公的，还是他袁本初的？” 骑都尉沮授冷声道：“袁本初此人，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他在朝堂上敢对董卓拔刀，在渤海就敢对主公不敬。主公若不加防备，早晚受制于人。” 韩馥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 治中从事刘子惠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韩馥一眼，欲言又止。 韩馥注意到了，问他：“子惠，你怎么看？” 刘子惠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比较温和的话：“主公，袁绍毕竟是袁氏故主之子。防备是要防备的，但不能做得太难看。给他粮，但不给足。给他面子，但不给他实权。” 韩馥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次日，韩馥单独见了袁绍。 他的态度依然客气，甚至比昨天更客气。他主动提起了粮草的事：“本初，渤海的情况我知道。地薄，产不出粮。你先去，粮的事，我拨一批给你，先撑过这个冬天。” 袁绍拱手：“州牧的恩情，绍记下了。” 韩馥笑了笑，又加了一句：“不过冀州北边最近不太平，黑山军闹得凶。州里的粮也紧。能拨给渤海的，可能不会太多。本初多担待。” 袁绍脸上的笑没有变：“州牧能拨粮，绍已经感激不尽了。多少都是情分。” 许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看了韩馥一眼，又看了袁绍一眼。 …… 袁绍在邺城待了两天，便启程去渤海。 韩馥送出城，在十里亭设了送行酒。 韩馥端着酒碗，又说了一番客气话：“本初，若是遇到困难，尽管向我开口。” 袁绍一饮而尽：“州牧保重。” 队伍往东去了。 袁野回头看了一眼。 韩馥还站在亭中。 袁绍转身之后，韩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走出一段路，许攸催马上前，和袁绍并骑。 “本初，韩馥只给了二十车粮。” 袁绍淡然道：“我知道。” 许攸伸了个懒腰：“若是受制邺城之粮，以后就更困难了。” 袁绍闻言，暗暗攥紧缰绳。 第44章 粮荒 第44章粮荒 中平六年，九月末。 洛阳的消息传到渤海时，已经是十月初了。 袁绍坐在南皮县衙正堂，手里捏着一份从邺城转来的抄报。 抄报是韩馥的人送来的，上面写着洛阳最近发生的事。 九月甲戌，董卓在崇德前殿大会百僚，废少帝刘辩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九月丙子，何太后被毒杀于永安宫。 抄报上还写了什么，袁绍没有再看下去。 他把抄报合上，放在案面上，手指按着纸边，按了很久。 许攸坐在旁边，看到袁绍的脸色，没有说话。 “董卓。”袁绍冷冷地说：“吾誓杀之。” “本初，”许攸开口了，“董卓在洛阳杀人，你在渤海生气没有用，你得有兵。” 袁绍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人？就几百部曲。几百人能干什么？董卓在洛阳有十余万人。你拿几百人去打洛阳，连虎牢关都过不去。” 袁绍没有接话，过了会儿，他说道：“那就募兵。” “募兵要粮。”许攸说得很直接。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有。”许攸的语气不客气，“渤海郡不产粮。你在这里募兵，募得越多，粮就越不够。韩馥给你的那点粮，只够撑一阵子。之后你拿什么养兵？” “所以要先有兵。”袁绍的声音沉下来了，“有了兵，才有资格谈粮。没有兵，韩馥连那点粮都不会给。” 许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先募兵。” …… 第二天，南皮城头挂出了袁字旗。 红底黑字，一个“袁”字，比渤海太守的旗还大。 城门边贴了一张告示，写得很简单：“袁氏募乡勇，保境安民……” 落款是“渤海太守袁绍”。 来投的人里，最早到的是几张袁野觉得眼熟的面孔。 逢纪，南阳人，以前在洛阳时就是大将军何进府上的谋士。 袁野在袁绍身边时见过他几面，只是那时逢纪和何进、袁绍议事，袁野站在门外，不在一个圈子里。 如今逢纪从邺城方向赶来，袁绍亲自出迎。两个人说了很久，出来时袁绍的脸色比前几日好看多了。 郭图和辛评是前后脚到的。 他们都是颍川人。 郭图话多，进门先把袁绍在朝堂拔刀的事夸了一通； 辛评话少，坐在席上听，偶尔开口，袁绍会放下竹简认真听。 他们和逢纪说话时的熟稔样子，大概很早就认识。 募兵过程非常顺利，甚至有些快的难以置信。 告示贴出的第三天。 城门外募兵处就开始排队了。 袁野站在城门内看着。 来投的人排着队，有本地人，也有外地口音的。 他们进城门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告示，是城头上那面袁字旗。 有人在旗下站一会儿，抬头看看旗，又看看城门里登记的名字，然后才去排队。 ‘袁’字旗比任何告示都管用。 半个月，袁绍的部曲从几百人涨到了数千。 一个月的时候，南皮城外的营寨已经连延了数里，袁野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看，营火从近处一直铺到地平线，粗略估计不下万人。 但人来了，粮不够。 虽然来投的豪杰中有不少人带了粮，几十车、十几车，都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粮荒(第2/2页) 但近万人每天人吃马嚼，那点粮根本撑不了多久。 袁野的口粮都被减少了，全军上下都在饿肚子，有些士兵甚至靠吃桑葚、桑叶充饥。 袁府内，所有家奴、部曲的口粮都跟着减少。 郑芷舍不得吃，想把口粮都留给袁野，却被袁野拒绝了。 陈堪把账报给袁绍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主公，人太多了。粮，最多再撑十天。”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向邺城要粮。” 信使当天就出发了。 三天后，回信到了。 韩馥在信里说得很客气：冀州北边最近被黑山军劫了，好几个县的粮仓被抢了。加上今年天旱，收成不好，州里的存粮也紧。先拨八十车给渤海，等北边安稳了，再想办法。 八十车。 袁绍看完信，没有说话。他把信放在案上。 许攸凑过来，拿起信，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八十车。比上次多了……而且，北边被劫了，天旱了，收成不好了。每一句都是真的。黑山军确实在闹，天也确实旱了。韩馥不用编，他只需要挑真的说。你能说他什么？” 袁绍没有接话。 “八十车粮，近万张嘴。”许攸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袁绍听见，“一人一天吃两升粟，一万人一天就是两百石。八十车粮，按大车算，一车装二十石，总共一千六百石。撑不过八天。” 袁绍板着脸，冷冷地说：“那就想办法。” “什么办法？”许攸两手一摊，摇着头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是没办法给你变出粮食的。” 袁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出正堂，往营寨方向去了。 正堂里的议事暂时散了，许攸跟着他出了城。 营寨连延数里，校场设在营寨之间的空地上，颜良、文丑正在带队操练。 袁绍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袁绍看了一会儿：“子远，你去一趟幽州。” 许攸愣了一下：“幽州？” “找公孙瓒借。他手里有粮，至少比渤海多。你带我的信去。” 许攸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本初，你可要想好了，幽州也没多少粮啊。” 袁绍明白许攸的意思。借了公孙瓒的粮，就欠下极大的人情：“你替我带句话，他若有事，我定会出兵。” 许攸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行吧。我去一趟。” 当天夜里，许攸带着袁绍的亲笔信，带了两个人，悄悄出了南皮，往幽州方向去了。 …… 十天后，许攸回来了。 他带回的不只是公孙瓒的回信，还有一百二十车粮。 许攸进正堂的时候，袁绍正坐在案前看地图。 许攸把信放在案上，自己坐下来，倒了一碗水，喝完了才开口。 “公孙瓒答应了。愿意借一百二十车粮，换你一句‘有事出兵’。” 袁绍拿起信，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很客气。 公孙瓒说出了他的困难，幽州‘岁岁不登，人相食’，一石粮食卖到十万钱的天价。他也是靠自己开置屯田，才勉强让军队吃饱饭。 公孙瓒还在信里表明，虽然钦佩袁绍诛宦，但是也只能匀出这一部分粮食。 言下之意，不能再借了。 袁绍把信放下，叹了口气。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向人借粮的一天。 第45章 饥饿 第45章饥饿 中平六年十一月，渤海郡的天冷得快。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湿冷，钻进衣领和袖口，像针扎一样。 袁野骑着青骊出了南皮，往西边的山林走。 府里的粮已经见底了。 袁绍的军队从上万人遣散了一部分，而且停止招募。 即便如此，全军每天也只能吃两顿稀的。 郑芷把最后一点腌肉切成了碎末，撒在汤里，汤里看不到肉，只有咸味。 袁野出门前，把自己的那份又拨了一半给郑芷，郑芷没要，他又拨回去。 他得出去打猎，必须弄点吃的。 十一月的山林，猎物少得可怜。 天冷了，野物往深处躲，蹄印被落叶盖住，风吹散了气味。 袁野骑着马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他连续多日出来狩猎，除前两日猎到一只飞禽外，连着三天一无所获。 饥饿感让他现在对韩馥的恨意，短时间内超过了袁绍。 他终于明白，为何袁绍要夺冀州了。 换做是他，他可忍不了那么久，饿他一个月，他能把韩馥生吞活剥了。 袁野下了马，牵着缰绳，低头看地上的痕迹。 落叶太厚，看不出什么。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落叶，一层一层地看。 找了很久，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串蹄印。 他跟着蹄印走了半里地，在一棵枯树后面看到了一头鹿。 鹿不大，有些瘦，但够吃几顿。 袁野立即取出弓箭。 鹿低头啃草的时候，他松开弓弦，箭矢射出，穿透了鹿的心脏。 鹿被箭矢射中，第一反应开始逃跑。 只是没跑多远，便被袁野追上，袁野拧断了鹿的脖子，把鹿扛上马背，然后翻身上马，往南皮走。 一路上，风很冷，但马背上的鹿是热的。 …… 袁野骑着青骊进城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鹿横在马背上，破军横在鞍侧，槊尖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他走过街道，路两边的人停下了脚步。 有人端着碗，有人蹲在墙根，有人从房子里探出头。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那头鹿走。 一个年轻的士兵咽了一下口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袁野没有看他。但破军的槊尖微微偏了一下。 那个士兵退了回去。 没有人敢上前。 饿归饿，但袁野手里的破军不是摆设。 九尺五寸的人骑在马上，横着马槊，没有人敢拦。 他们只是看着。 饥饿的眼睛，从街头跟到街尾。 进了袁府，府里的家奴、部曲、门客也在看着他。 有人站在廊下，有人从值房里探出头，有人在院子里停下了手里的活。 和街上的人一样，眼睛都跟着鹿走。但府里的人更知道分寸，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敢开口。 袁野在袁府是一个让人不敢靠近的人。 门客、部曲们知道他杀人不眨眼，家奴、婢女们更是不敢和他对视。他走在廊下的时候，前面的人会让开一条路。 袁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没打算和这些人分享猎物。 他先去了刘均的值房。 刘均坐在里面，正在磨刀。看到袁野进来，又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鹿肉，笑了一下。 “打的？“ “嗯。“ 袁野拔出刀，剁下一条鹿腿，把肉放在案上。 刘均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只是说了一句：“本事没丢。“ 袁野没有接话，他转身要走。 刘均在后面说了一句：“省着吃，快没粮了。我这儿，你不用送。你留着自己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饥饿(第2/2页) 出了刘均那边，他又去了张寿的值房。 张寿正在看粮册，袁府部曲的口粮由他管理，现在每天分到的粮越来越少。 每人每日连顿干的都没有。 袁野把一条鹿腿砍下来。 张寿抬头看到袁野手里的肉，愣了一下。 袁野把肉放在案上。 张寿看了他一眼，皱眉道：“留着自己吃吧。” 袁野在汝南老宅时，就擅长打猎，也常出去打猎。 只是袁野最近出去狩猎，也没多少收获，证明周围的猎物已经很少了。 袁野没回头，转身便走了。 进了袁尚的院子。 袁尚正在院子里坐着，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少了，颧骨有点突。 袁绍为了稳住士气，凝聚人心，连袁府的粮食配给都少了，所有人一起挨饿，哪怕他最疼爱袁尚，也得做出表率。 袁尚看到袁野手里的肉，眼睛亮了一下。 袁野割了一块肉，放在石桌上。 袁尚看着那块肉，抬头看袁野：“给我的？“ “嗯。“ 袁尚没有说谢，但他把肉拿起来的时候，手很快。他喊了一声“来人，烤了“，然后回头看了袁野一眼：“袁野，你也瘦了。“ 袁野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回到偏院，他把剩下的鹿肉交给郑芷。 郑芷接过来，忧心道：“怎么留了这么多？没给主公送过去吗？“ 袁野面无表情的说：“全府不够分。” “我稍后给陈先生送一份过去，让他献给主公。” 郑芷说着，便去取刀分肉。 郑芷把肉分成三份。 一份腌起来，留着慢慢吃。 一份烤了，当天晚上吃。 还有一份送去给陈堪，现在是特殊时期，府内的粮食紧缺，肉食更是珍贵，不能独享，不然会让府内的贵人们心生不满。 鹿血她也收起来了，用碗装着，放在灶房角落里。 “鹿血明天煮汤。“郑芷道。 袁野点了一下头。 …… 公孙瓒的一百二十车粮，撑了不到一个月。 袁绍的粮又要见底了。 陈堪把账报上来。 全军每天只能吃两顿稀粥。 就算减少配给，一天喝一顿稀的。 再过半个月，连稀粥都撑不住。 袁绍把幕僚全部叫到正堂。 许攸、逢纪、郭图、辛评都在。 袁绍坐在案后，没有绕弯子：“粮不够了。都说说，怎么办。“ 许攸先开口，他说得最直接：“本初，渤海郡产不出粮。你在这里再怎么省，也省不出粮来。要么向外借，找公孙瓒、找孔融、找陶谦，能借多少借多少。要么……” “要么什么？”袁绍平静的问。 逢纪、郭图、辛评等人都看向了袁绍。 许攸道：“要么向内，抢韩馥的粮队，黑山军的辎重，抢到就是粮。“ 逢纪说得更远：“主公，渤海郡不是久留之地。韩馥卡着粮道，黑山军和青州黄巾两头夹着。主要要养兵，得有自己产粮的地盘。冀州，迟早要取。“ 郭图接话：“主公，元图说得对。但取冀州不是现在。现在粮不够，兵不够，不能跟韩馥翻脸。先借粮、抢粮，撑过这个冬天。等明年开春，再图冀州。“ 辛评只说了一句：“抢韩馥的粮，要做得干净。不能让韩馥查到我们头上。“ 袁绍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借粮、抢粮、屯田，全都要做，一定要活下去。“ “主公英明。” 众人拱手，齐声道。 第46章 憎恨 第46章憎恨 南皮盐仓靠海，风里总有一股咸味。 盐仓的围墙不高，墙根却泛着白，像结了一层薄霜。那是盐。海风吹过来，盐粒落在墙上、门上、人的袖口上，日子久了，什么都腌得发涩。 盐仓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堪。 另一个是韩馥派来的治中从事，刘子惠。 治中从事是州牧高级佐官，掌文书与政务。 刘子惠，四十来岁，青灰色袍子，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刘子惠说话很客气。 “陈先生，州牧让我来核一核账，叨扰了。” 陈堪抬了抬手：“从事辛苦。” 刘子惠笑了笑：“分内之事。” 他没有急着进仓。先站在门口，把竹简展开，认真看了起来。 盐仓吏员站在旁边，手里也捧着一卷账，腰弯着，随时等着答话。 “十月十七，进三船。”刘子惠的指尖点在竹简上，“每船多少袋？” 吏员答了。 “十月二十一，出二百袋，往哪儿？” 吏员又答。 刘子惠点点头，往下看。他看得很慢，慢到陈堪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盐仓门口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卷着盐粒打在门板上，沙沙地响。 账看到一半，刘子惠抬起头：“陈先生，账目先放一放。我想进仓看看。” 陈堪侧了侧身：“刘从事请。” 盐仓的门打开了。 里面的盐袋码得整整齐齐，一垛一垛，从地面堆到梁下。 麻袋上盖着戳记，封口的麻绳打着结。 刘子惠走进去，没有让人把盐袋全搬开。他站在垛前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五袋。 “这几袋，搬下来。” 吏员赶紧叫人。 五个仓役上前，把盐袋一袋一袋搬到仓门口的光亮处。 刘子惠蹲下身，先看封口。麻绳紧不紧，结有没有被动过，戳记糊没糊。他看得很细，手指在绳结上捻了捻。 然后他解开一袋，抓出一把盐。 盐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白花花地落回袋口。 刘子惠把剩下的摊在掌心，看了看成色，又捻了捻，闻了一下。 刘子惠道：“这袋潮了。” 陈堪走过来，看了一眼：“靠墙的垛，底下返潮。南皮这地方，盐仓没有不返潮的。” 刘子惠没接话，把手里那把盐丢回袋里，对吏员说：“这袋单独记一笔，换袋重封。封口松了的，也记上。” 吏员连忙应声。 刘子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末，语气还是客气的：“陈先生，不是我挑剔。州牧交代了，渤海郡的盐，是朝廷的盐。一袋不能少，一袋也不能动。账要对得上，盐也要对得上。” 陈堪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刘子惠又笑了一下：“陈先生明白的。” 陈堪这才开口：“明白。” 刘子惠点点头，让人把抽检过的盐袋重新封好。 他从袖中取出几条盖了州牧府印的封条，亲自贴在仓门内侧的盐垛上。 封条贴得端端正正，印色压着麻绳。 “仓里我留两个人。”刘子惠说，“不碍陈先生的事，就是看着门。州牧问起来，我好回话。” 陈堪的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刘子惠把竹简卷好，拱手：“账目清楚，盐数对得上。陈先生，我回去交差了。” “刘从事慢走。” 刘子惠走出盐仓，经过陈堪身边时，又补了一句：“陈先生，盐仓的门开着，盐才能进能出。可这封条贴着，除了州牧大人下令，否则谁也别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憎恨(第2/2页) 陈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刘子惠走出一段路，上了车。 两个州牧府的差役留在盐仓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根钉子。 陈堪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盐仓的门开着，盐出不去。 渤海唯一能换粮的东西，就是盐了。 现在连盐都被掐死了。 …… 午后，南皮城外的营寨。 韩馥派来的第二个从事叫李历，比刘子惠年轻些，脸白，说话带笑。 他和刘子惠一样，都是治中从事。 李历的笑从进营门起就挂在脸上，像画上去的，风都吹不掉。 逢纪陪着李历，一路走一路看。 看营房。 看粮仓。 看校场。 营房是旧营房，木栅栏补过好几处，门板上的裂缝用麻绳捆着。 粮仓门开着，里面的粮袋不多，整个粮仓空荡荡的。 仓吏站在门口，手拢在袖子里。 李历探头看了一眼，笑着问：“军中之粮够吃吗？” 仓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逢纪在旁边慢慢地说：“李从事，军中之粮，尽在此处。” 李历不再问了。 校场在营寨西边，一片踩平了的黄土地。 几百个士兵正在操练，矛尖朝前，一排一排地刺。 喊声不大，脚步也不够齐，每个人都有气无力的，松松垮垮的。 李历走到校场边的时候，操练停了。 不是因为命令停的。 是因为有人看到了他。 校场边上先是一个士兵转过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知道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韩馥的人来了。” 这句话像风一样传开了。 校场上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来。 矛还端在手里，脚步却停了。 几百双眼睛落在李历身上。 那些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畏惧。 是恨！ 有人的手攥紧了矛杆，指节发白。 有人的牙咬紧了，腮帮子鼓出一条硬棱。 一个年轻士兵往前走了一步，矛尖微微抬起来，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拉住。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 年轻士兵停住了。但他没有低头，眼睛还盯着李历。 李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军士们的怨气和恨意。 恨不得现在就扑上来，生吃了他！ 李历很快又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客气：“好，好。你们练，你们继续练。” 他加快脚步，往营门方向走。 校场上的士兵没有动。 他们站在原地，端着矛，看着李历从校场边走过去。 李历走过的地方，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不宽，两边全是眼睛。 饥饿的眼睛。 憎恨的眼睛。 李历走得越来越快。 他出了营门，回头看了一眼。 校场上的士兵还在看他。 李历转过头，快步走了。 他的车等在营门外，车夫刚把帘子掀起来，他就钻了进去。 帘子落下，车走了。 “速回邺城。” 李历催促道。 第47章 伏击 第47章伏击 中平六年，十一月末。 邺城的冬天比渤海来得晚一些，但一进十一月，风也硬了。 刘子惠和李历回到邺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人没顾上歇脚，直接去了韩馥的府邸。 韩馥在正堂等着，案上摆着一碗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羊肉，冒着白气。 刘子惠先开口。 他把盐仓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重点是账目核对无误，盐数对得上，封条贴了，差役留了，袁绍动不了那些盐。 韩馥听完，用筷子拨了一下汤碗里的肉片，点了一下头。 李历接着说军营。他说得比刘子惠细。 袁绍的粮仓是空的，士兵操练有气无力，每人每天连顿干的都吃不上。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听说袁绍最宠爱的三公子也在饿肚子。” 韩馥的筷子停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听到袁绍的军队连饭都吃不上，饿得连操练的力气都没有，他就放心了。 耿武谏言道：“主公，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 “万万不可。”韩馥听完后，摆了摆手，“我曾是袁氏故吏，岂能做出此等之事。” 说着，韩馥又叹了口气：“只要我不给他粮，他就撑不过这个冬天。” 沮授站在一旁，点头附和：“主公说得对。袁绍兵再多，没粮就是一群饿殍。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散了。” 韩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他把碗放下，补了一句：“继续盯着。盐仓的封条不许动，粮车一辆也不许往渤海多运。”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刘子惠和李历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接话。 “主公英明。”闵纯、审配等人附和道。 …… 南皮县。 袁绍把许攸、逢纪、郭图、辛评四个人叫到正堂，对他们说道。 “子远去幽州找公孙瓒。元图去兖州找刘岱。公则去青州找孔融。仲治去徐州找陶谦。” 袁绍站在案前，平静的说：“我和渤海上万将士在南皮，等你们携粮归来。” 四个人拱手，当天就出发了。 许攸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袁绍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马鞭在手里拍了一下，翻身上马走了。 四个人走了之后，南皮城里只剩陈堪。 陈堪既要负责政务，还要负责屯田。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城内粮草将尽，陈堪就算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办法补上粮食的缺口。 …… 南皮县衙。 陈堪来找袁绍。 “主公，得有人出去找吃的。”陈堪拱手道，“刘均和袁野，都是一流的猎手，让他们带人往远处走，能找多少找多少。” 袁绍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袁野：“带多少人合适？” 陈堪答道：“一百人，要擅射的。人多了走不远，人少了不够用。” 袁绍点了头：“那便让他们往远处走，能打到什么就打什么。若是能遇到盗匪，顺手剿了，抢了他们的粮回来。” …… 下午。 袁野和刘均带着猎队出了南皮，并且往西走。 第一天，只打到几只野兔和飞禽。 第二天，还是不多。 天冷了，不仅是南皮周围的猎物少，离开南皮也好不到哪去。 第三天，袁野在地上发现了一串蹄印。 不是鹿，是野猪。 蹄印很深，边缘还湿着。 袁野蹲下来，看着蹄印，从蹄印的大小，可以判断这是一头二百斤以上的大野猪。 刘均走过来，看了一眼蹄印，说：“还真不小，但不好追。野猪爱往林子里钻。” 袁野站起来，往密林深处走。 青骊被一个部曲牵着，在袁野身后十多米的地方跟着。 猎队跟着袁野追了半里地。 袁野走在最前面，低头看蹄印，偶尔停下来听风声，感受风向。 野猪的嗅觉很敏锐，若是处在上风向，就容易被野猪察觉。 袁野越走越快，刘均等人跟着他。 忽然，袁野停了下来，他先是看着天空。 刘均示意众人停下来，并且顺着袁野的视线，眺望天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伏击(第2/2页) 空中有一群飞鸟，扑腾着翅膀，快速飞过。 袁野更换路线，没有继续追野猪。 他选的路线，非常陡峭，甚至连动物都不走。 一个年轻的部曲跟在后面，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是要去哪，好好的路不走，专挑这种路。” 不仅是他，周围的部曲都没搞懂。 来到一处山脊时，袁野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手，猎队停了。 山脊下面是一条山谷。 谷里有动静。 袁野趴在山脊上往下看，刘均也趴在他旁边。 谷里是一支队伍。 队伍很长，从谷口一直延伸出去，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有几个骑兵，中间是粮车和牲口，后面是步卒，密密麻麻，挤在一条山谷里。 刘均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黑山军，人还挺多。” 他本想数一下人数，只是山势挡住了视线。至少上千人，可能更多。 袁野没有说话。 谷里堆着粮袋和牲口。 这里不是太行山，这些物资明显都是抢来的。 刘均拍了拍袁野的肩膀：“撤吧，我们只有一百人，打不了。” 袁野没有动。 他看着谷里的粮车和牲口，眼睛放光。 袁野面无表情：“师父，抢了这些粮，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刘均看着他，压低了声音：“你疯了？至少上千人，我们就一百人，怎么打？而且……” 刘均贴在袁野的耳边：“袁野，就算要打，也不能在这里，我们根本没时间埋伏。” 袁野指着谷內黑山军，“他们队伍太长，首尾不能相顾，而且，谷道狭窄，没有侧翼可以展开。” 袁野平静的说，“我们占据高处，先射几轮箭，把队伍打乱。然后我带人从山坡上冲下去，冲他们的腹部。腹部一垮，前后就乱了。” 刘均沉默了一会儿。 袁野看向了刘均：“师父，信我。” 刘均和袁野对视了一会儿：“打吧。但你要是死在这儿，我不给你收尸。” 袁野立即把一百人分成两队。 一队五十人跟着刘均，留在山脊上，用弓箭射杀谷中队伍的中段。 袁野自己带剩下的骑兵，埋伏在缓坡处，等中段乱了，从山坡上冲下去，冲击腹部。 “小心点！”刘均提醒道，“郑芷还在等你回去。” 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翻身上了青骊，带着骑兵队往缓坡方向去了。 袁野拿出号角。 呜—— “放箭！” 听到袁野的号角声，刘均在山上射出了第一箭。 箭射中了谷中一个骑马的，那人从马上栽下去。 然后是第二箭，第三箭。 山脊上的弓箭手一起放箭，谷中中段的黑山军成片倒下。 黑山军乱了。 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后面的人依然往前挤，中间的人往两边躲。 队伍堵在山谷里，首尾不能相顾。 “上面！” “他们在上面！” 黑山军的人一边找掩体躲避箭矢，一边寻找刘均等人的位置。 这时，袁野翻身上马，带着骑兵队从山坡上冲下去。 青骊跑在最前面，破军横在鞍侧，槊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一头撞进黑山军的腹部。 破军横扫，面前的人被扫飞了出去。 青骊从山坡冲下来，冲击力极为恐怖，瞬间撞飞了数人。 青骊没有停，一直往前冲。 袁野挥动破军。 扫、刺、压。 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凡是被马槊扫中，残肢、断臂乱飞，时不时就有血雾爆开。 黑山军的中段被他一个人冲开了一个口子。 后面的骑兵跟着他冲进去。 袁野冲到哪里，他们就冲到哪里。 袁野仅用片刻的功夫，便冲垮了中段的黑山军。 中段的黑山军只能往头尾跑逃命。 中段更乱了。 刘均在山上继续射，下方的黑山军不断有人倒地。 黑山军彻底乱了。 第48章 草芥 第48章草芥 白雀骑在马上，前队已经出了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队的方向尘土扬得老高，人喊马嘶混成一片，听着不对劲。 他勒住马，踮脚往后方望。谷道里全是人，挤着往前跑。前面的人跑，后面的人也跟着跑，脸上全是慌，好像后面有老虎在撵。 白雀皱眉，打马往回迎了几步，拦住一个跑得最急的兵，拽住他的衣领：“跑什么？后面出了什么事？” 那兵被他拽住，腿还在往前蹬，嘴里喘着粗气：“不知道……后面的人让快跑，我就跟着跑。” “谁让跑的？” “不知道……反正都在跑。” 白雀松开手，那兵连滚带爬地跑了。他又拦了两个，说法都一样——后面让跑，就跑了。没人说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雀心里骂了一声。他正要再往前走，前面又冲过来一批溃兵，比刚才那批更慌，有人连兵器都扔了。其中一个骑着马的，白雀认得，是他手下的一个屯长，姓周，平时还算镇定。 “周青！”白雀喊了一声：“你跑什么？” 被唤作周青的屯长勒住马，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到白雀才勉强稳住：“首领，山谷有埋伏！” “多少人？” “不知道……看不清。”屯长喘着气，“箭从山上射下来，一片一片的。然后有人从山坡上冲下来，很能打，挡不住。” “是官军吗？” “应该是吧，很高大，骑一匹青黑色的马，拿一杆长槊。”周青咽了一口唾沫，“他冲进来的时候，前面的人就像草一样被扫开。我们屯挡了一阵，没挡住，死了好多人。” 白雀皱着眉。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前队，还有几百号人，堵在谷道里。后面的人在跑，前面的人在等，整支队伍被拉成了一条长蛇，首尾不能相顾。 “有多少人冲下来？” “不知道。”屯长摇头，“看不清。山上射箭的不知道多少，冲下来的，好像只有几十骑。但那个人……那个人太猛了，根本拦不住。” 白雀沉默了一息。他抬头往谷道后方看了一眼，烟尘里隐约有马蹄声传过来，越来越近。他又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前队的人还在那里堵着。 “走，往谷口走。”白雀拨转马头，“先出去再说。” 他话音刚落，后方烟尘里冲出一骑。青黑色的战马，马上的人很高，鱼鳞甲，丈八马槊横在鞍侧，身后跟着几十骑。 白雀愣了一下。 就这么点人？ 但他看到破军的瞬间，心里沉了一下。 马槊不是普通郡兵用的。 鱼鳞甲也不是杂牌军能穿的。 这个人不是冀州普通郡兵。 他攥紧了缰绳，对身边的屯长说了一句：“别管后面了，往谷口冲。” 周青应了一声，拨马往谷口方向跑。 白雀跟在他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人一槊扫开前面的溃兵，像割草一样。几十骑跟着他，冲得谷道里的人往两边躲。 白雀转回头，打马往谷口跑。 袁野双腿猛踢马腹，青骊的四蹄砸在碎石上，溅起的石子打在两边溃兵的脸上。他没有喊，也没有减速。破军横在鞍侧，槊尖朝前，借着冲势，一槊就捅穿了一人的胸口。 槊尖从后背透出来，袁野手腕一翻，把尸体甩出去，砸倒了旁边两个。 前方的黑山军试图让开一条路，避开袁野。 袁野挥动破军，往左一磕，再往右一扫，没有花哨的招式。 第一下扫中一个拿刀的手臂，刀飞了，胳膊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那人还没喊出声，第二下已经到了，槊杆拍在他胸口，胸骨塌下去一块，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下来就不动了。 一个黑山军见跑不掉了，心一横，便冲上来，他举着长矛往青骊脖子上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草芥(第2/2页) 袁野没有躲，破军横着一磕，矛杆断了，半截带着枪头的杆子飞出去插进土里。 那个黑山军手里只剩半截木棍，愣了一瞬，袁野的槊尖已经戳进了他的脖子。 槊尖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喷在前面一个溃兵的背上。 那个溃兵回头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袁野骑着马从溃兵身上踏过，青骊将溃兵踩倒。后面的骑兵没有停，跟着踏过去。马蹄砸在倒地的身体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别跑了！” “和汉军拼了。” 又有黑山军停了下来，试图贴着山谷，进行反抗。 袁野眼眸余光瞥了眼，破军扫向三个挤在一起的人。 槊杆扫过第一个人的腰，那人横着飞出去，撞倒第二个。 第三个人想从侧面钻过来，袁野手腕一翻，槊尾往后一捣，捣在他面门上。 脸塌下去，人往后倒，后面的黑山军踩着尸体往前跑。 青骊没有停。 袁野追着溃兵的尾巴往前撵。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赶人。 对付‘一字长蛇阵’，最好的办法就是攻击中段腹部，尤其是敌人在山谷，没有退路，首尾不能顾。 溃兵往谷口跑，袁野就往谷口撵。 前面的人听到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跑得更快。 有人的兵器掉了不敢捡，有人的鞋都跑丢了，光着脚在碎石上踩。 袁野追上一个，破军扫过去，那人就没了一只手。再追上一个，槊尖捅过去，那人就倒在了前面人的脚边。 后面跟着的几十骑也冲了进来，但他们追不上袁野。 袁野在前，他们在后，袁野杀开的路，他们跟着走，跟着挥矛刺杀。 谷道里全是血，踩上去打滑。 刘均在山上看得清楚。 他看到袁野一个人冲在最前面，破军横扫，前面的人像草一样倒下去。 而且，袁野没有停的意思，他还想追。 “疯了！”刘均皱着眉，对身边的部曲们说：“跟我下去支援。” …… 白雀在前面跑。 他听到了后面的动静，没敢回头看。 他身边还有几十个人，跑得最急的那几个已经快到谷口了。 白雀打马跑在最前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出谷。 只是他还没跑出去，袁野就追上了他。 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近。 白雀回头，看到青黑色的马已经冲到了他跟前，袁野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破军横着扫过来。 白雀举刀去挡。 刀是斩马刀，刀面宽，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架这一槊。 破军砸在刀面上，刀没断，但白雀的虎口震裂了，刀脱手飞出去，插在谷口的土里。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白雀爬起来，左手还想去摸腰间的短刀。 袁野的槊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白雀抬起头。 他看到袁野的脸。 没有表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 眼神冷漠，就像是一块石头。 白雀还没反应过来。 袁野的槊尖往前送了一寸。 槊头从白雀的嘴里贯入。 随着袁野挑动槊杆，白雀的尸体被举了起来。 白雀被破军挑起时，谷道里的溃兵还在往前跑。 正在溃逃的黑山军看到首领被挂在马槊上，全都怔住了。 有人手里的刀掉了，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转身往谷口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跑。 第49章 缴获 第49章缴获 袁野没有把白雀的尸体从槊上取下来。 破军横在鞍侧，白雀的尸体挑在槊头上，随着青骊的步子轻轻晃动。血还没干，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拉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袁野策马往前走，不快。青骊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往谷道深处走。 身后的数十骑停了下来，本能地让开一条路，然后跟在了袁野身后。 袁野没有喊“降者免死“，没有喊“放下兵器“。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骑着马，挑着尸体，慢慢往前走。 谷道里的黑山军看着他过来。 第一个跪下的是最前面的老兵。他手里还攥着刀，看到槊杆上挑着的人——那是白雀，是他们的首领。刀从手里滑下去，膝盖一软，跪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跪是波浪一样往前推的。 袁野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跪下去。 他还没走到的地方，人还站着，还在犹豫，有人往后退，有人握着刀手在抖。 但旁边的人一跪，后面的人也跟着矮下去。 袁野经过中段的时候，前面跪着的人太密，青骊停了一下。跪在前面的人浑身一抖，往旁边爬了两步，和边上的人挤在一起。旁边的人也跟着挪。谷道中间让开了一条路。 袁野催马继续往前走。槊杆上的白雀随着马步晃了一下，血滴在一个降兵的肩膀上。那降兵把头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谷道深处，还有人在跑。跑得最急的那几个已经快到谷口了。但他们听到后面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看到青黑色的马挑着白雀的尸体，慢慢走过来。 有人腿一软，跪了。有人继续跑，但跑了几步，发现前面的人也在跪，自己也停了。 跪的人越来越多，站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除了逃掉的人，谷道里再也没有站着的黑山军了。 刘均还在谷道里。他手里握着刀，骑着马想要过来支援袁野。然后他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袁野骑着马，槊杆上挑着白雀的尸体，慢慢地在谷道里走。 不是一下子全跪了。是袁野到了，人跪了。 袁野还没到，人还站着，还在犹豫，然后袁野到了，也跪了。 刘均挥刀的手放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疯了“，但没说出口。他愣在谷道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什么？ 他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胜仗和败仗。但他没见过这个。 他没见过一个人挑着对方首领的尸体，骑着马慢慢走过去，人一波一波地跪下来。 一个年轻的部曲凑过来，低声问：“刘统领，这……这怎么办？“ 猎队的所有部曲都懵了。仓促在山谷里设伏，仓促冲下山，冲杀黑山军……他们刚刚跟刘均一起冲下来时，都做好战死的准备了。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刘均没有回头。年轻的部曲不说话了。 袁野从谷道深处折回来，经过跪着的黑山军身边时，那些人把头低得更低。 袁野没有看他们。他骑在马上，没有笑，没有狠戾，也没有任何杀气。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就是这张什么都没有的脸，加上槊杆上那具还在滴血的尸体，让跪在地上的黑山军连头都不敢抬。 刘均迎了上来，看着跪了一地的黑山军，又看了一眼往回走的袁野。袁野勒住青骊，停在刘均面前。槊杆上的白雀晃动着。 “师父，他们降了。“袁野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缴获(第2/2页) 刘均看着袁野。袁野的甲上全是血，破军的槊尖还在往下滴血。袁野的脸上更是什么都没有，淡然到让人心生畏惧。 刘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太乱来了。“ 袁野浅浅地笑了：“打赢就行。“ 刘均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槊杆上的白雀，又看了一眼袁野。 他教过袁野骑射，教过袁野狩猎，教过袁野追踪猎物。但他没教过袁野这个。 这不是教的。 这是天生的霸气。 “师父，打扫战场吧。“ 袁野说完，双腿轻踢马腹，青骊继续迈步往前走。 刘均吩咐列队打扫战场，然后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没喊话。“ 袁野道：“喊什么？“ 刘均想了想，沉声道：“喊句降者不杀。” 袁野问道：“可我要是想杀他们呢？” 刘均怔住了。 “俘虏太多了，粮不够。”袁野平静地说，“今天不杀，明天粮尽了，还得杀。喊了再杀，就食言了。不如不喊。” …… 刘均让人清点。 清点出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粮车从谷口一直排到谷道中段，足足四十多辆，上面装满了粟米、麦子、干肉，还有成捆的布匹。 牲口被赶到谷口外面的空地上，牛、羊、骡子，加起来两百多头，挤在一起，叫声此起彼伏。 猎队的部曲们看着这些牲口和粮食，都开始咽口水了。 俘虏跪在谷道两侧，黑压压一片。 刘均让人数了两遍，报上来的数字是九百七十三，跑了三百多，死了二百多。 白雀带出来的人，有近一千五百人。 袁野骑在青骊上，槊杆上挑着白雀，看了一眼粮车和牲口，没有说话。 刘均把白雀身边的一个亲兵拎到谷口，按在石头上。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来的？” 亲兵四十来岁，脸上有土，嘴唇干裂。他看了一眼刘均，又看了一眼远处槊杆上挑着的白雀，咽了口唾沫。 “我们是黑山军里的一股，首领是白雀。这次出来，是抢河间国。山里缺粮，为了过冬，张燕让我们各营自己出来抢。我们这一营一千多人，抢了河间国一个县城，刚抢完，正要往回撤。” “就你们这一千多人抢县城？” 亲兵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止，不止是我们。这次出来抢的，有好几万人。白雀是第一批撤的。后面还有好几股，有的还在河间国抢，有的跟郡兵纠缠。我们走这条山谷往北撤，后面的人可能也走这条。” 刘均的脸色沉了一下：“后面的人，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可能过几天。白雀走得快，先撤了。后面的抢完了也会往这边撤。” 刘均站起来，走到袁野旁边。 袁野还骑在马上，看着四十多辆粮车和两百多头牲口。 “问清楚了。”刘均的声音压低了，“白雀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几股，几万人，可能也走这条山谷。我们一百人，带近千名俘虏，赶着四十多辆粮车和两百多头牲口，走不快。要是后面的人撞上来……” 袁野没有立刻接话。 “俘虏太多，东西太多，走不快。” 刘均沉声道，“只能杀掉俘虏，丢下大部分粮车和牲口，轻装走。”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第50章 优势 第50章优势 “不丢。”袁野摇着头说道。 “袁野，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是……” 刘均正要劝说。 “师父。”袁野勒住马，转头看他，“这些粮和牲口，是我们过冬最好的办法。许攸他们去幽州等地借粮，能不能借到粮，借到多少粮，谁也不知道。万一借不到呢？万一借到的粮不够呢？” 刘均沉默了一息。 “这些粮，这些牲口，运回南皮，够撑一阵。”袁野道，“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均拍着自己的大腿：“那要是遇到别的黑山军呢？几万人，随便撞上一股，就是一场血战。我们只有一百人。” 袁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后谷道里那九百多俘虏。俘虏们被绳子串着，蹲在地上，有人低着头，有人偷眼看这边的动静。 袁野道：“不是只有一百人。” 刘均没听懂：“什么意思？” “还有他们。”袁野看着俘虏道。 刘均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了：“你想带着俘虏去打黑山军？” “遇到就打。”袁野面无表情，“打一仗，抢他们的粮，抢他们的牲口。” 刘均急了：“这一千俘虏也要吃饭！你带着他们，粮耗得更快！” “所以更要打。”袁野道，“打赢了，抢来的粮够吃。打输了，全都丢了，反正都是抢来的。” 刘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看了一眼袁野，又看了一眼那四十多辆粮车和两百多头牲口。 粟米袋子堆得满满当当，牛羊挤在栏里，有的在反刍，有的趴在地上。 “你他娘的。”刘均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没多少火气，“好。试试。实在不行再丢。” 袁野点了一下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 袁野勒转青骊，往俘虏队伍旁边靠过去。 刘均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袁野让人把俘虏里的几个屯长、队率叫出来。 几个人被绳子串着，被推到路边，低着头站着。 袁野骑在青骊上，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几人，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我是渤海太守袁绍的部曲。袁太守，四世三公，你们应该听过。” 几个屯长、队率抬了一下头。 袁绍的名字，他们当然听过。 四世三公的袁氏，全天下没有人不知道。 “你们现在是叛军。”袁野道，“但叛军也能变良民。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在战场上抓一个俘虏，或者杀一个敌人，你们就自由了。想投军的，可以去渤海投袁太守。不想投军的，安排去屯田。” 俘虏们愣住了。 很快，有人抬起头，看着袁野，眼睛里有了光。 刘均在旁边急了，压低声音：“袁野，你疯了？这事太大，你怎么能背着主公说这种话？” 袁野看了他一眼：“师父，他们心动了。” 刘均看了一眼俘虏。 那几个屯长、队率的眼睛确实亮了。 谁想一辈子当叛军呢？ 如果能成为良民，能去屯田，有地种，有饭吃，谁愿意在山里当贼？ 刘均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拦。但他低声说了一句：“主公要是怪罪下来，你自己扛。” 袁野点了一下头。 俘虏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真的假的”，有人看着袁野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优势(第2/2页) 袁野面无表情，但是袁野和部曲的一身装备，也只能是袁氏才能装备的。 冀州的郡兵，可没有这么好的鱼鳞甲，以及这么多的铁札甲，更别提马槊、弓弩等兵器。 “我袁野从不食言。”袁野平静的说，“战场上，谁出力，谁就有活路。谁不出力，别怪我，杀无赦。” 他说完，拨转马头，走了。 “这位将军姓袁，如同天神一般，一定是袁氏的。” “跟着袁氏，总好过回太行。” 俘虏们私下达成了共识。 队伍继续往南皮走。 俘虏们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有人主动走到粮车旁边推车，有人去赶牲口。 刘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 走了大半天，前方有斥候快马回来，脸色发紧。 斥候来到袁野面前：“野哥，前面有一支黑山军。几千人，队伍很长，带着大量物资，粮车、牲口，比我们缴获的还多。” 袁野勒住青骊：“发现了我们没有？” “没有。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跟我们隔着一道山脊。我们从山脊上看到他们的，他们没看到我们。” “太好了。”刘均催马过来：“我们先隐蔽起来，等他们过去，就能绕开他们。” 袁野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斥候：“他们带的物资，很多吗？” 斥候点头：“非常多。粮车一眼望不到头，牲口成群。” 袁野转过头，看着刘均：“师父，物资还不够，粮食还不够。我想打。” 刘均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几千人！” 袁野道：“他们有物资，抢了他们，这个冬天就能活过去了。” 刘均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打？我们只有一百人，加上那些俘虏，也不够几千人打。” 袁野看了一眼身后的俘虏队伍：“用他们。” 刘均皱着眉问：“怎么用？” “我先看看地形。”袁野没有回答刘均，他先是让全军停下，然后他骑着马，往山脊的方向奔去。 刘均和斥候跟在袁野身后。 三人很快来到山脊处。 斥候指着远处，“野哥，就在东面。” 袁野和刘均看向东面，东面的驰道上，有大股人马正在移动。 袁野通过他们的路线，可以判断这支黑山军不想走山谷。 他们选择走大路，周围比较开阔，可以避免被伏击。 刘均摇了摇头，“算了吧，我们没办法利用地势埋伏。” 刘均倒不是胆小，实在是山脊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一马平川，连片林子都没有。 袁野道：“可以试试。” “怎么试？”刘均懵了。 斥候也听不懂。 袁野看着那条驰道，看了一会儿，说：“他们的探马一个都没往前放。前队骑兵散着走，队伍也松松垮垮的，辎重部队都快脱节了。他们觉得这条路上不会出事。” “前方地势一片平坦，适合骑兵冲锋，这是我们的优势。” 袁野指着前方的平原，继续道：“我们直接冲过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斩了他们的首领，冲垮他们就可以了。” “……” 刘均、斥候同时沉默了。 第51章 凿穿 第51章凿穿 山脊上，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枯草贴着地面倒。 刘均皱着眉看了一会儿。他不是看不出门道的人，前队散成这样，确实没防备。 但是刘均根本没把俘虏当成战力。 如果这一千俘虏能换成三百袁氏部曲，或者一千郡兵，那刘均也有冲击的底气。 “平地冲几千人，”刘均皱眉道，“你当你是项羽？” 袁野没有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一百个骑兵，都是袁绍培养的精锐部曲，装备精良。 而且，刚刚打过山谷那一仗。 再往后，是九百多俘虏，黑压压蹲了一地，看起来和一群流民没区别。 “师父，我带七十骑冲正面。” 袁野勒转青骊，“俘虏跟在骑兵后面冲。他们不用打，跟着冲就行。” 刘均愣了一下：“让他们跟着冲？” “对。”袁野说，“我要的是声势。一百骑冲下来，黑山军可能会慌，但是不会怕。一百骑加九百人一起冲下来，他们以为是遇到汉军主力，没打就先怯了。” 刘均沉默了一息。他看了一眼那些俘虏，又看了一眼袁野：“俘虏要是跑呢？” “你带三十骑跟在后面，看住俘虏，他们要是不敢冲，或者掉头跑，你就砍杀了他们。”袁野道，“谁往回跑，杀谁。” 刘均吸了一口气。 他听明白了。 袁野把一百骑分成了两拨。 七十骑跟着他冲正面，三十骑在后面压着俘虏。 俘虏跟着冲，谁不冲谁死。 “你太乱来，要是把这一百骑折损在这里，主公不会轻饶你。” 刘均提醒道。 斥候在旁边点点头。 袁绍的部曲一共就五百人。 这五百骑兵精通骑射，是袁绍的宝贝疙瘩。 平常在战场上，袁绍根本不会派他们冲阵，因为每折损一骑，都是袁绍的个人损失。 袁野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了。他把俘虏的几个屯长、队率叫过来，又说了一遍：“杀一个敌人，抓一个俘虏，就自由了。谁不上前，别怪督战队，就地砍杀你们。” 这时，一个疤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疑惑的问：“将军，不是让我们先冲吗？” 周围的屯长、队率们同样不理解。 因为骑兵很精贵，通常都是在侧翼迂回包抄追击。 而步兵的作用一般是正面当炮灰，消耗敌人的箭矢和体力。 “骑兵先冲，冲垮前队。你们跟在骑兵后面，漫山遍野往下冲。不用管阵型，不用管方向，跟着前面的人跑就行。” 袁野解释了他的战术。 疤脸汉子确认不让他们当炮灰后，回头看着身边的人。 周围的屯长、队率们都点点。 疤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对袁野说：“将军，我叫周仲，我跟着你冲。” 袁野对周仲道：“去动员吧，把我的话，告诉给你的兄弟们。” “唯。”周仲拱手一拜，然后回头对俘虏们喊了一声：“都听见了！待会儿开打后，跟着袁将军冲，杀一个，抓一个，就能自由！要是畏战不前的，袁将军说了，杀无赦！” 俘虏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我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喊声乱了一阵，但乱得有劲。 袁野把破军往鞍侧一横，脸朝着东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和俘虏，把破军往上一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凿穿(第2/2页) “走。” 青骊迈步，往山脊下面那片开阔地走下去。 身后七十骑跟着他，再后面是九百多俘虏，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漫下山坡。 黑山军的前队看到了他们。 先是几个骑兵勒住了马，然后几十个骑兵都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山脊上涌下来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汉军？哪来的汉军？ 等他们看清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青黑色战马，以及那杆丈八马槊时，袁野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敌袭！” 喊声刚起来，袁野的七十骑已经撞进了前队。 破军横扫，第一个骑兵被扫下马，第二个还没来得及拔刀，槊尖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 青骊没有停，一路往前冲，七十骑跟在后面，把散着队形的前队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前队一乱，后面的黑山军就停了下来。 赶车的勒住了牛，牵羊的站住了脚，所有人都往前看，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们听到了后面的喊声。 “杀啊！” “冲啊！” 九百多俘虏从山脊上漫下来，手里攥着环首刀、长矛，喊声乱成一片，但声音很大。 黑山军听到这个声音，看到后面黑压压涌上来的人，第一个反应是不知所措。 他们已经摆脱了河间国郡兵的追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汉军。 袁野没有停。他冲散前队骑兵之后，继续往前撵。他的目标不是那些跑散的骑兵，是队伍中间那个穿扎甲的首领。 首领在前队和中队之间，身边围着几十个亲兵。他穿着一件铁扎甲，骑一匹黑马，正在大声喊着什么。 那个穿扎甲的首领叫刘石。他没有跑，他正在大声下令。 “列阵！” “迎敌！” “把车横在路上，挡住骑兵！” “长矛手，盾牌手，都到前面来。” “弓箭手准备。” 原本慌乱的黑山军，总算是做出了一些反应。 甚至有弓箭手张弓搭箭，朝着袁野等人射去。 嗖~嗖~嗖~ 零星的箭矢，射向了袁野。 袁野挥动马槊，把箭矢拨开，同时，并不降马速。 一支流矢射中了袁野的肩膀。 鱼鳞甲和内衬的皮革、丝绸，牢牢锁住了箭矢，让它只是扎在了袁野身上，伤了些许皮肉，却没有对袁野造成明显的贯穿伤。 百步的距离，几轮箭矢射过来。袁野身上插了几支箭，甲片挡住了箭头，但冲击力撞在肩膀上，闷疼。他身后的骑兵有人坠马，有人身上插着箭还在冲。袁野没有减速。 袁野没有拔箭。他夹紧马腹，青骊直接冲到黑山军前部。身上插着箭，甲片叮当响，但他没有停。 挡在前面的黑山军试图拦。 几个骑兵从侧面冲过来，被袁野一槊扫开。 几个步卒举着长矛挡在路中间，袁野挥槊斩断长矛，青骊没有减速，直接撞过去，这些长矛手被撞飞。 刘石看到袁野冲过来，催促着让身边的人列阵。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 但阵型还没列好，袁野已经冲到了面前。 第52章 整编 第52章整编 第一排长枪被破军扫断，盾牌被青骊撞开。袁野冲进阵里，槊尖直接朝刘石戳过去。 刘石侧身躲过，槊尖擦着他的扎甲划过去，甲片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他咬着牙，挥动手里的丈八长矛，想和袁野拼一记。 然而，长矛仿佛比马槊短了一截般。 刘石催马往前顶，矛尖直刺袁野面门。 袁野没有躲。破军往上一架，槊杆磕在矛杆上，刘石虎口一震，长矛偏了方向，从袁野肩膀旁边滑过去。 刘石周围的士兵，举着长矛刺来。 数十根长矛扎向袁野的战马。 袁野拉动缰绳，青骊抬起前踢， 袁野顺势甩动破军。 八十六斤的破军，在袁野的甩动下，就像是摆动的重锤。 一名长矛兵的脑袋被砸中，脑袋当场就像炸开一般，血雾爆起。 几十名长矛手，在顷刻间被扫飞出去。 凡是被破军磕到的长矛手，要么当场就是死了，要么倒在地上吐血。 刘石心里一惊，他从未见过如此猛将，惊愕之际，袁野挥动破军，斩向了刘石。 “首领小心。” 刘石的亲兵急忙策马迎上来，试图挡下马槊。 然而，槊锋落下，那名亲兵的半截身子都被整齐斩断。 喷溅的血雾，染红了刘石的身体。 刘石彻底懵了。 下一刻，破军的槊尖已经到了，从刘石面颊戳进去，从后脑透出来。 袁野拔出破军，刘石从马上栽下去。 刘均从后面冲上来，翻身下马，一刀砍下刘石的脑袋，举起来，大声喊：“降者不杀！” 部曲跟着喊：“降者不杀！”俘虏也跟着喊：“降者不杀！” 黑山军几千人的队伍拉的太长了。 前面的人看到首领的脑袋，彻底没了战意。 有人往田野里跑，有人往路边的沟里跑。 袁野没有停。他继续往前冲，追着驰道上的人杀。 青骊像一头失控的犀牛，前面的人要么死，要么往两边躲。 驰道上的黑山军纷纷退到田里和沟里，有人干脆扔掉兵器，转身便跑。 袁野一路往前冲，继续往前凿。 后面的部曲和俘虏跟着他，把驰道上的黑山军往两边赶。 “跪下不杀！” “降者不杀！” 刘均跟在袁野身后喊。 袁绍的部曲们也在喊。 越来越多的黑山军退到田野里，跪在地上。 俘虏们砍杀的时候，只砍那些还没投降的人。跪下来的，他们绕过去，继续往前追。 驰道上的人越来越少，这支几千人的黑山军，完全退到道路两旁，向着两边逃跑。 自觉跑不掉的人，纷纷跪在地上投降。 袁野勒住青骊，停了下来。槊尖上还挂着血，然而，前面已经没有黑山军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山脊下面到他现在站的位置，一路都是尸体和跪着的人，两边田地到处都是黑山军溃兵，以及在抓黑山军的俘虏。 刘均从后面上来，手里还提着刘石的脑袋。他看了一眼周围，又看了一眼袁野：“打完了。” 袁野点了一下头。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被俘虏往回赶的黑山军，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部曲们。 部曲们站在驰道上，手里攥着刀，脸上全是血，每个人身上都是血。有几个身上插着箭，箭杆还挂在甲片上，人还在动，说明没伤到要害。 “打扫战场。”袁野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整编(第2/2页) 刘均把刘石的脑袋交给一个部曲，让他用布包起来，回头要交给袁绍。然后他带着人开始清点。 清点出来的东西比山谷那一仗多得多。 粮车从驰道中段一直排到尾段，粗略数了数，一百三十多辆。 牲口被赶到路边的空地上，牛、羊、骡子，挤在一起，叫声连成一片，足有七百余头。 兵器堆在路沟里，刀、矛、弓、箭，堆成了小山。 俘虏跪在驰道两边，黑压压一片。 刘均让人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报上来的数字是两千三百多。 被杀掉的，跑掉的也不少。 审问之后，得知刘石带出来的人，总共四千左右。 袁野骑在青骊上，看了一眼粮车和牲口，又看了一眼跪着的俘虏。 “周仲。”他喊了一声。 周仲从地上站起来，拄着刀走过来。他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你带人，把俘虏编一下。”袁野道，“十人一什，五什一队，两队一屯。什有什长，队有队率，屯有屯长。不服管的，先杀屯长，再杀队长，最后杀什长。” 周仲愣了一下：“将军，让我编？” “你可以安排你信任的人，让他们当什长、队率、伍长。”袁野骑在马上，看着周仲道，“编好了，告诉他们，跟刚才说的一样。若是有战事，杀一个敌人，抓一个俘虏，就自由了。刚才冲阵的时候，谁出力了，谁没出力，你自己心里有数。出力的，记下来。” “唯。”周仲拱手拜道。 “去吧。”在袁野的注视下，周仲转身去招呼俘虏里的几个熟人，开始编队。 刘均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真打算把这三千多人都带回去？” 袁野道：“先带着，要是主公想杀，那便杀了，现在需要他们护送粮草辎重。” 刘均看着大量的粮车和牲畜，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编好之后，继续往南皮走。粮车在前，牲口在中间，俘虏被绳子串着，走在两边。 每十个一串，什长在头里牵着绳头。周仲在队伍前后跑，一会儿喊“快走”，一会儿喊“别掉队”。 袁野带七十骑在前面开路，刘均带三十骑在后面压阵。 走了两天，前面出现了南皮的城墙。 袁野让队伍停在城外，他和刘均带着几个部曲先进城。 袁绍正在正堂里看粮册，陈堪站在旁边。 袁野进来的时候，袁绍抬起头。他看到袁野甲上的血，看到刘均手里的两个布包，没有说话。 “主公，山谷一仗，缴获粮车四十余辆，牲口两百余头，俘虏九百七十余人。驰道一仗，又缴获粮车一百三十余辆，牲口七百余头，俘虏两千三百余人。合在一起，粮车一百七十余辆，牲口九百余头，俘虏三千三百余人。另有黑山军刘石、白雀首级。” 刘均拱手道。 刘均说完，便把布包放在案上，打开。 刘石、白雀的脑袋露出来。 陈堪在旁边已经把缴获的清单翻开了，手指在竹简上飞快地点着，嘴里低声念：“一百七十余车……九百余头牲畜……三千三百俘虏……” 他念到一半，抬起头看了袁野一眼，那眼神里已经不是惊讶了，而是惊喜。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够吃到开春了。” 袁绍看着案上那两颗脑袋，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均、袁野：“三千三百人，你们拿什么养？” 第53章 心疼 第53章心疼 刘均先瞥了一眼袁野。 袁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接话的意思。 刘均收回目光，拱手道：“主公，若是粮食不足，那便杀了。三千三百人，每天要吃的粮不是小数。养不起，留着也是祸患。” 陈堪在旁边皱起眉头，低声说了一句：“主公，杀俘不祥。” 袁绍没有接话，他看向袁野：“袁野，你是怎么想的？” 袁野拱手，声音很平静：“主公想杀，那便杀了。主公想留，那再想办法便是。”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袁绍看着袁野，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了回去。 “若是想留呢？” “抢。”袁野答道，“出去抢。抢粮比屯田快。” 袁绍看着袁野：“抢谁？” 袁野道：“谁有粮就抢谁。”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摆了摆手：“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袁野，你歇两天，两天之后来见我。” “唯。”袁野拱手，转身往外走。 刘均留在原地，没有动。 …… 袁野先下去休息，刘均被留下。 袁绍问刘均，这些粮、牲畜、俘虏是怎么来的，要如实回答。 刘均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我和袁野带猎队出去打猎，追野猪的时候撞上了白雀的黑山军。看到粮车和牲畜，就想抢，因为野外打猎太难了。袁野在山谷设伏，带五十骑冲下去，先斩了白雀，又降了近千黑山军。 后来从俘虏嘴里得知，还有几万黑山军会陆续从河间国撤回来，可能走这条路。为了保护这批粮车和牲畜，袁野决定带着俘虏护粮。遇到黑山军就打。结果真撞上了刘石的几千人。” 刘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袁绍。 “然后呢？”袁绍问。 “然后袁野就带人冲了。”刘均道，“一百骑加九百俘虏，正面冲刘石几千人。冲穿了。斩了刘石，降了两千三百多。” 正堂里安静下来。 袁绍坐在案后，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但刘均注意到，袁绍微微皱眉。 “他冲阵的时候，你在哪？”袁绍问。 “在后面压着俘虏。”刘均道，“袁野让我带三十骑看着俘虏，谁不冲就杀谁。” 袁绍点了一下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轻轻放下。 袁绍问道：“你觉得他打得怎么样？” 刘均迟疑了一会儿：“主公，袁野作战勇猛，古之项羽，亦不过如此。” 袁绍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先下去休息吧。”袁绍道。 “唯。”刘均拱手，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袁绍和陈堪。 “去查一查，所有细节都要查清楚。” 袁绍对陈堪道。 “唯。”陈堪拱手退了出去。 …… 袁野出了正堂，没有去城外接降卒。 他没有立即回偏院，而是绕回到府门。 经过府门口时，他从墙角拎起一个麻袋。 那是他回来时放在这儿的，里面是熏烤过的羊肉和一小袋粟米，都是从缴获里留的。 偏院的院门半掩着。 郑芷在灶房里，听到甲片声，探出头来。 她看到袁野站在院门口，甲上全是血，肩膀上缠着布条，布条外面渗着黑红色的印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扑到他怀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心疼(第2/2页) 袁野被她撞得往后仰了半步，甲片响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粗糙，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泥。 感受到郑芷的身体在怀里颤抖，袁野平静的说：“没事，皮外伤。” 郑芷没说话，脸埋在他胸口，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袁野的手在她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 “别哭了。我饿了。” 郑芷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袁野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块熏烤的羊腿，一袋粟米，还有一块干饼。 郑芷看到那些东西，愣了一下。 “哪来的？” “缴获里留的。”袁野道，“没交上去。” 郑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拿起羊肉和粟米，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响起了刀切肉的声音，然后是灶火被引燃的噼啪声。 袁野坐在石凳上，把破军靠在墙边，藏锋解下来放在桌上，并且解下了自己的鱼鳞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甲。 甲片上全是划痕和箭痕，有几处凹了进去，是箭矢撞的。 肩膀上的布条松了，他伸手紧了紧，布条下面渗出一层新的血。 郑芷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酒、切了一些肉干出来，放在石桌上。 酒是刚刚烫的，还冒着热气。 郑芷又回灶房去了。 袁野端起碗，喝了一口。 “哈~” 袁野哈了口气。 一口气把酒喝完，身体顿感舒爽，身体的毛孔都张开了。 灶房里的肉香飘出来，混着粟米的味道。 袁野深深嗅了一下。 虽然山谷和驰道都缴获了大量的粮食和牲口，但是为了避免被黑山军发觉，他们只能闷头赶路。 这几日下来，连口热食都没吃过。 郑芷又端了一碗出来，这回是肉汤，里面有几块鹿肉和一把粟米。 她把碗放在石桌上，坐在他旁边。 “吃吧。” 袁野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袁野吃饭的速度很快。 郑芷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好吃。”袁野放下空碗。 郑芷的眼角又流出泪水。 袁野看了她一眼，用手指轻轻抹掉她的泪痕。 “你也吃吧。” 郑芷摇头：“我不饿。” 郑芷站起身来，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肩膀处的布条。 “疼不疼？” “不疼。” 郑芷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走进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拿了块干净的布帛。 袁野在郑芷的服侍下，脱去了自己的衣服。 背上除了旧疤，还有几道新的血痕，是箭矢、刀枪擦过去的。肋下那条口子最长，从腋下一直拉到腰侧，血已经凝了，但皮肉还翻着。 郑芷开始给他擦拭血污。 从肩膀开始，一点点的擦。 擦到肋下时，布条下面的皮肉是翻开的，虽然血已经凝结成痂，但是她连触碰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袁野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全程一声不吭。 第54章 威望 第54章威望 袁野在府里歇了两天，哪都没去。 鱼鳞甲送去修了，肩膀和肋下的箭伤结了薄痂，一动就绷着疼。 袁野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 尤其是《孙子兵法》。 若是能有机会，他还想多借一些兵书。 这不是为了纸上谈兵，而是实战中，只要他从高处鸟瞰战场，便能从地势做出判断。 而他判断的依据是《孙子兵法》。 郑芷在灶房里忙，每隔一个时辰，就会端碗热酒，还有炙肉、杂粮饼出来。 袁野受了伤，应该好好补补。 …… 袁野没出城，没去见周仲等人。 城外营寨里，周仲等人等得心里发慌。 他们是被承诺过的。 只要杀敌、抓俘，就能免罪，就能自由。 最先投降的那批人，觉得自己要么能被编入袁军，要么能被安排去屯田。 陈堪来记名造册时，他们试着跟陈堪接触，陈堪只说了一句话：“主公有安排，你们稍安勿躁，先耐心等着。” 话说得客气，但陈堪刚走，文丑就来了。 文丑还带了一支军队驻扎在营寨附近。 文丑的兵甲胄齐全，刀枪在手，不远不近地看着。 周仲等人看在眼里，心里发凉。 “这是看着咱们呢。”一个屯长低声说。 “怕咱们闹事。”另一个屯长说。 “会不会……杀咱们？” 没人接这句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了想法。 有人开始后悔。 有人开始害怕。 有人夜里睡不着，蹲在营帐外面，看着文丑营中的火光。 生怕到了晚上，会有人袭营。 但也有人不信邪。 “袁将军答应过咱们。”一个队率说，“袁将军说了，杀一个敌人，抓一个俘虏，就自由。他说话一定算数。” “哪个袁将军？袁绍吗？” “不是袁绍。是那个带咱们冲的袁野袁将军。”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四世三公的袁氏，不会说话不算数。” 周仲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脸上的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都别吵，等着就行了。袁将军不会骗咱们。” 与此同时，张寿把那一百个出战回来的部曲，一个一个叫去问过话了。 狩猎队的部曲把战场上能说的细节都说了。 怎么遇上的，怎么打的，袁野怎么冲的，俘虏怎么编的，袁野对俘虏说了什么。 张寿问完后，如实汇报。 …… 一百个部曲的说法，大体一样。 袁野带他们冲，袁野斩了白雀，袁野带他们冲刘石。 一百人冲几千人，他们以前没干过，也没想过。 跟着袁野冲的时候，前面有人挡着，但袁野把挡着的人杀了，路就开了。 他们只需要跟着杀。他们每个人都砍了首级，有人砍了三个，有人砍了五个。 这一百部曲都认为，跟着袁野在战场上能活，能赢。 一百个人对袁野的评价，几乎一样。 猛！太猛了！ 跟着袁野打仗，根本就不会恐惧，还会兴奋。 张寿汇报完，小心翼翼的等着。 袁绍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让张寿退下，一个人坐在案后，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很久。 陈堪进来送俘虏名册的时候，袁绍问了一句：“袁野答应俘虏的那些话，你知道吗？” 陈堪放下名册，拱手道：“俘虏们和我交涉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威望(第2/2页) 袁绍问道：“袁野答应俘虏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陈堪这回没有绕弯子：“主公，袁野越权了。” 袁绍看着陈堪。 “袁野是部曲，没有资格许人免罪、许人自由。这是主公才能做的事。他做了，就是越权。”陈堪道。 说到这里，陈堪迟疑了一会儿，又补了句：“但他不做，那一仗打不赢。俘虏不跟着冲，一百人打不赢几千人。” 袁绍没有接话。 “主公。”陈堪道，“袁野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他不懂规矩。他只知道打赢，不知道打赢之后的事，不是他能定的。”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对廊下的一名护卫说道：“让他来见我。” “唯。” 护卫转身去找袁野。 袁野来到正堂。 袁绍道：“你们带回来的三千三百人，可以留下。” 说话时，他一直观察着袁野的反应。 袁野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欣喜。 他很平静，仿佛这件事和他无关一样。 袁绍道：“你答应他们的事情，我认了。他们杀敌抓俘的功劳，我也认了。但怎么用他们，不是你一个部曲能定的事。” 袁绍看着他，“你打得好，这功我会奖赏。但规矩就是规矩。这一次不追究，下一次，别再让我听见任何越权的事，还有，你是我的部曲，不是他们的将军。” “下去吧。” 袁绍摆摆手。 “唯。” 袁野拱手，往外走。 …… 袁野回府之后，便不再和周仲等人接触。但府里的部曲，这两天变了。 那些跟着袁野出战的部曲，在府里到处讲。 “野哥冲过去的时候，黑山军全都退开了，就像老虎冲进羊群一样，全都散开了……” “野哥的破军扫过去，嘭的一下，黑山军的脑袋就没了，血雾喷出来……” “我们当时就七十骑，跟着野哥冲几千人，说真的，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野哥冲在最前面，咱们跟在后面砍就行。我不骗你们，我一点都不怕。” 听的人一开始半信半疑，听到后来，有人开始问：“真的假的？” “野哥以前在广宗不是一个人打六个董卓的部将吗？” “那能一样吗？广宗顶多是车轮战，这次是冲阵，冲阵能一样？” “我听说野哥以前在长社，万军之中，斩杀了波才。” 互动的人多了，讲的人就更来劲。 袁野以前在府里是个孤僻的人。 他只跟刘均、张寿、袁尚、郑芷四个人来往，跟其他部曲没什么交情。 部曲们以前只知道他厉害，不知道他这么厉害；只知道他强，不知道他这么强。 现在不一样了。 袁野在府内走动时，迎面过来的部曲会主动让到廊柱边，躬身喊一声“野哥”。 有人远远地就停下脚步，行礼，等他走过去再走。 有人会主动问候一句“野哥伤好些了没”。 袁野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继续走。 虽然他不习惯，但他感受到态度的转变。 以前那种怕，和现在的敬，不是一回事。 以前他们让路，是因为他杀过人。 现在他们让路，是因为他们服他。 有人在私下里说：“野哥这么猛，留在主公身边当护卫，太可惜了。要是让他统兵，肯定无人能敌。” 这类的议论，私下里越传越多，渐渐传开了。 第55章 将军 第55章将军 许攸是第一个回来的。 许攸进正堂的时候，袁绍正在看公文。 袁绍抬头看了许攸一眼，放下竹简。 “公孙瓒怎么说？” 许攸没有绕弯子：“没粮。他是真没粮。我到他那儿，他倒是客气，说了半天，最后就一句，‘本初若来借兵，我还有；借粮，我这儿也不够吃。’” 袁绍没有接话。 “他给了些干肉和布匹，算意思了一下。粮，一粒没给。” 许攸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公孙瓒是指望不上了。” …… 三天后。 郭图回来了。 郭图比许攸狼狈，袍子下摆撕了一道口子，脸上有土，人倒是没事。 “主公，孔融愿意借。”郭图拱手道，喘了口气，“粮也拨出来了，装了三十多车。我带着粮出城，还没进冀州，就被黄巾截了。我带的护卫少，护不住粮，只能先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孔融那边，我再写信去说，他应该还能再拨一些。但光靠孔融……怕是不够。” 袁绍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郭图在旁边等着，他这次能逃回来，已经算是侥幸。 青州的黄巾闹得太凶了，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至于孔融派出来护粮的兵，看到黄巾过来，全都跑了。 “公则辛苦了，此次不是你的过错，先下去休息吧。” 袁绍对郭图说道。 郭图起身拱手一拜，转身走了出去。 …… 逢纪和辛评是前后脚到的。 两个人带回的消息差不多。 刘岱和陶谦都愿意借粮，粮也拨了，但兖州和徐州离渤海太远，运输是个大问题。 路上要经过几股黄巾和黑山军的活动区域，没有足够兵力护送，粮运不回来。 “刘岱愿意借五十车。”逢纪道，“但都在路上，得派人去接。从兖州到渤海，一路上不太平，没有一千人以上的护卫，怕是运不回来。” 辛评补了一句：“陶谦那边也一样。他愿意借，但他说得很明白。粮出了徐州，他就管不了了。路上出了事，他不负责。”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袁绍坐在案后，看着案上那四份回信，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借粮这条路。”袁绍道，“长远是走不通的。” 许攸放下水碗：“想要长远，只能屯田，或者，向内取。” 袁绍没有说话，他摆摆手，让四个人退下，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看着案上那四份回信，看了很久。 …… 城外的临时营寨里，周仲等黑山军俘虏被晾着。 他们都已经被登记造册，但没安排屯田，也没安排募兵。 每天吃两餐稀的，饿着肚子，蹲在营帐外面晒太阳。 文丑的兵还在附近看着，随时防着他们。 “这是把咱们忘了？”一个屯长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塞进嘴里嚼着。 “不是忘了，是不管了吧。”另一个屯长说，“登记名册，是怕咱们跑。给两餐稀的，是让咱们饿不死。就这么耗着。” 周仲没有说话。他脸上的疤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坐在营帐门口，看着营寨外面的官道，偶尔有袁绍的兵经过，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就在几人闲聊时，陈堪来了。 陈堪带着几个人，骑马到了营寨外面，让人把周仲等人叫出来。 周仲站在营寨门口，陈堪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陈堪道：“你们明天开始，跟我去屯田。” 周仲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息，然后问了一句：“将军，我们能投军吗？” 陈堪看着他。 “我们很多人愿意投军。”周仲道，“跟着袁将军打仗，总比种地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将军(第2/2页) 陈堪皱了皱眉：“哪个袁将军？” “袁野袁将军。”周仲答道，“我们想投他帐下。” “对，我们想投袁将军。” “大人，您帮我给袁将军带句话吧。” 周仲身后的屯长、什长、队率们纷纷开口。 陈堪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袁野只是主公的部曲，日常护卫主公，不是将军。” 周仲愣住了。 “部曲？护卫？”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屯长、队率们，几个人脸上都是不敢信的表情，“袁将军这么厉害，只是护卫？” “他只是主公的护卫。”陈堪道，“平常负责保护主公安全，带兵打仗，不是他的工作。” 周仲等人站在营寨门口，半天没说话。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脸上的表情从不敢信变成了担忧。 陈堪看了他们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们不用担心。主公已经认了你们，编了名册，就是渤海的人了。好好屯田，自然有你们的活路。” 他说完，拨转马头走了。 周仲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陈堪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屯长、队率们，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 袁尚来找袁绍的时候，袁绍正在正堂里看粮册。 袁尚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眼睛亮亮的。 “阿父，我要当将军！” 袁绍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当袁野那样的将军！”袁尚站在案前，手比划着，“冲锋陷阵！就算只有一百骑，我也要冲垮对面！哪怕对面几千人、上万人，我也要往前冲！我要万军丛中斩敌将首级！” 他说着，从案边拿起一根竹简，当作马槊，在正堂里比划起来。 袁尚学着袁野拿槊的样子，双手横握，往前一送，嘴里还配了一声“嘿”。然后又学着砍杀的样子，竹简往下一劈。 袁绍坐在案后，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袁野冲阵的时候，就是这样！”袁尚比划完了，把竹简放回案上，满脸期待地看着袁绍，“阿父，我以后也要这样！”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你以后会成为将军的。” 袁尚眼睛更亮了。 “但不是袁野那样的。”袁绍道，“袁野不是将军。他只是部曲，是为父的护卫，冲锋陷阵，带兵打仗，不是他的工作。” 袁尚愣了一下：“袁野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是将军？” 袁绍没有解释。 “我不管！”袁尚的性子起来了，“我就要让袁野当将军！我就要让袁野带兵！”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袁绍看着袁尚，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袁尚站在案前，等着袁绍开口，脸上的笑还挂着。 “谁跟你说，袁野该当将军的？”袁绍问。 袁尚没有察觉，说得很直接：“府里的人都在说啊。很多人都说袁野该当将军，说跟着袁野打仗肯定能赢。阿父，你就让他当将军吧！” 袁绍沉着脸：“下去吧。” “唯。”袁尚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袁绍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袁绍一个人。他坐在案后，看着案上那根被袁尚当马槊比划过的竹简，看了很久。 袁绍朝外喊道：“来人。” 一个护卫从廊下走过来：“主公。” “去查。”袁绍说，“府里是谁在传袁野该当将军的。” “唯。”护卫拱手退下。 护卫退下后，袁绍伸手拿起竹简，放在案面上，双手一折。 竹简断了，断口参差。 他把断成两截的竹简放在案角，没有再看。 第56章 封口 第56章封口 袁绍查到名单之后，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派了出去。 派去护粮，派去运粮，派到徐州、兖州方向接应刘岱和陶谦的粮车。 府里的部曲一下子少了很多，廊下站岗的人换了面孔，值房里空了几张案席，院子里走动的人稀了。 但私下里还是有人谈。 婢女在灶房里交头接耳，家奴在院墙根下嘀咕。 他们谈的不再是“袁野该不该当将军”，而是那些部曲为什么被调走。 有人猜，是因为他们之前谈论袁野的事，主人不高兴了。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袁野的身份不一般，他是主人的私生子，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议论？ 这些话被部曲听到了。 有部曲向张寿汇报，张寿向袁绍汇报。 袁绍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对张寿说：“这事让夫人来管。” 刘夫人当天就动了手。 几个在灶房里议论的婢女被拖了出来，几个在院墙根下嘀咕的家奴也被抓了。 刘夫人没有审，也没有问，直接让人打了。 理由是“背议主人”。 在背后妄议主人，打死。 板子落下去的时候，府里的家奴、婢女都在看。 看着她们被活活打死。 打死了几个，府里彻底安静了。 婢女家奴走路都低着头，不敢交头接耳。 谁再敢谈袁野的事，谁再敢猜那些部曲为什么被调走，谁就是下一个。 张寿那边也没闲着。 议论的部曲被一个一个叫去问话，问完了就罚。 罚月粮，打板子，调去干最苦的活。 府里的处罚很重，现在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不再敢乱说话了。 张寿处罚完部曲之后，便去找了袁野。 袁野在偏院里看书。 张寿走进来的时候，袁野没有抬头。 张寿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主公让我查的。府里凡是传你该当将军的那些人，全都派出去运粮了。还有私下在说的，我也处罚了。” 袁野“嗯”了一声。 “刘夫人那边也在管了。婢女家奴，谁谈谁受罚。有几个被打死了。”张寿叹了口气，“主公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很清楚。这件事，他不想再听到。不管是‘你该当将军’，还是‘你的名字’，他都不想让人提。” 袁野面无表情，只是点头。 张寿看着他，压低了声音：“袁野，你最近别带兵，别统兵，也别出去打仗。不要出风头。主公现在很在意这件事，你越出风头，他越不高兴。” 袁野抬起头看了张寿一眼，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师父，知道了。” 张寿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郑芷来到袁野身后，抱住了他。 袁野拍了拍郑芷的胳膊，“别担心，我不在意这些。” 郑芷摇了摇头，柔声道：“只要你平安就好。” …… 颜良来到正堂。 “主公，查清了。”颜良拱手道，“邺城往外运粮，主要走三条路。往北，往东北，往东。北边那条路通往两个山口，一个叫黑石口，一个叫羊肠坂。东北那条路通往三个山口，东边那条路通往一个。这些山口都是为了防黑山军设的，每个山口都驻着兵，粮从邺城运出来，先囤在山口，再从山口分到各处。” 袁绍看着地图，手指在邺城的位置上叩了一下。 “哪条路的粮最多？” “北边那条。”颜良说，“黑石口和羊肠坂，每个月运两次粮。护粮的兵不少，都是邺城的精锐。韩馥知道黑山军会抢粮，所以派出来护粮的，不是普通郡兵。”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抢。”袁绍道，“但抢粮的人，不能被认出来。” 颜良看着他。 “前些日子，来了一批黑山军的俘虏。”袁绍道，“他们本来就是黑山军。穿上黑山军的衣服，打上黑山军的旗号，抢了粮就走。韩馥只会以为是黑山军干的。” 颜良点了一下头。 “你带队。”袁绍道，“那些俘虏冲前面，你在后面看着。谁出工不出力，谁往回跑，当场诛杀。” “唯。”颜良拱手，转身要走。 “公骥。”袁绍在后面叫住颜良。 颜良回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封口(第2/2页) “抢完粮，就把他们带回来，不用给他们奖赏。”袁绍道。 “唯。”颜良拱手行礼，转身出去了。 …… 周仲的三千三百人被编成了五校，每校六百到七百人，校尉全是颜良的手下。 颜良第一次带了两校出去，大约一千二三百人，换了黑山军的旗号和装束，往北去了。 伏击设在黑石口外面的一条山道上。 两边是坡，中间是路，护粮队要从这条路进山口。 护粮队来的时候，颜良在坡上看着。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骑兵，中间是粮车，后面是步卒。 护粮的兵甲胄齐全，队形严整，一看就是精锐。 “冲。”颜良下了令。 周仲带着两校人从两边坡上冲下去。 前排的人举着盾，后面的人跟着，喊声很大。 护粮队没有慌。 前面的骑兵勒住马，后面的步卒迅速结阵，长矛手到前面，刀盾手在后，弓箭手张弓搭箭。 第一排箭射过来，周仲这边冲在前面的人倒了一片。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举盾挡，但箭太密，盾挡不住。 第二排箭又来了，又倒了一片。 周仲腿部中箭，箭扎在小腿上，没伤到骨头。他拔了箭，咬着牙站起来，带着人继续往下冲。 颜良的骑兵在后面，没想来帮忙，只是在盯着。 有些人想要逃跑，结果被颜良的骑兵一箭射死。 周仲心里一紧，他看出颜良等人在督战，只要他们畏战怯战，就会被格杀。 “冲！”周仲咬着牙站了起来，他大喊着，带着人继续往下冲。 冲到路面上，跟护粮队的步卒撞在一起。 长矛刺过来，刀砍过来，周仲这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但他们人多，两校一千多人，护粮队的步卒只有几百。 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前推。 一个屯长带着十几个人从侧面绕过去，想抢粮车。 护粮队的骑兵冲过来，一矛把他挑下马。 屯长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抢过一杆长矛，把骑兵捅下马。然后他自己也被后面的步卒砍倒了。 周仲带着人往前推，一步一步。护粮队的阵型被挤散了，长矛手被冲开，刀盾手顶不住。但护粮队没有退，他们也在拼命。 双方在窄窄的山道上绞在一起，刀砍、矛刺、石头砸，什么都有。 周仲的左臂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他右手攥着刀，继续往前砍。身边的屯长倒了一个，又上来一个。什长倒了一个，后面的补上。 战斗打了很久。 护粮队的人越来越少，周仲这边的人也死了一片。 路面上全是尸体，血顺着坡往下流。 最后，护粮队的曲长被周仲亲手砍下马。 剩下的护粮兵扔了兵器，转身跑了。 周仲站在路中间，拄着刀喘气。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脸上全是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坡上、路面上，倒着他的人，至少一两百个。 坡上，颜良的骑兵一直没动。等护粮队跑了，颜良才带人下来追杀。 等把人杀光之后，颜良清点粮车。他看了一眼周仲，没说什么。 回到南皮，粮车入库。 周仲的两校人被打散了，死了一百多，伤了好几百。活着回来的人被带回营寨，当天晚上只给了稀粥，没有肉，没有酒。 周仲坐在营帐门口，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塞进嘴里嚼着。 旁边的屯长低声说：“抢了那么多粮，连顿干的都不给。” “肉呢？酒呢？” “赏呢？” 没有人回答。 周仲把枯草吐在地上，站起来，走到营寨门口，看着文丑营中的火光。文丑的兵还在看着他们，和之前一样，不远不近。 “打得赢，没赏。打输了，没命。”一个屯长气愤道，“我们在他们眼里，就是炮灰。” 此话一出，营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把碗摔在地上，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周仲没有回头。他站在营寨门口，看着文丑营中的火光，手按在左臂的布条上，按得很紧。 第57章 讨董 第57章讨董 周仲营里的火把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亮着。 俘虏们在营帐内，没人说话，但也没人睡。 从黑石口回来，死了一百多，伤了好几百，活着的人身上还带着伤，血还没止住，回来只喝了一碗稀粥。 肉没有，酒没有，赏赐也没有。 一个屯长把碗摔在地上，碗碎成几片，稀粥溅了一地。 “打了胜仗，连顿干的都不给！袁氏把我们当什么？当牲口？牲口干了活还得喂把料呢！” 旁边几个人站了起来，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摸腰间的刀。 说好杀敌抓俘就自由，现在自由没见着，赏也没见着。 “找袁绍去！”有人喊了一声，“他骗咱们！我们找他讨说法！” 喊声一起，营里就乱了。 有人往营门方向走，有人去拽周仲的胳膊：“周大哥，你说句话！咱们不能这么被欺负！” 周仲站在营帐门口，左臂的布条还渗着血。他没有跟着走，也没有拦。等喊声再大了一些，他才开口：“站住。” 声音不大，但周仲在这些人里是有威信的。有人停了脚，有人还在往前挤。 “你们看看外面。”周仲说，“看看营寨外面都是谁的兵。” 有人愣了一下，往营门方向看了一眼。 营寨外面，文丑的兵还驻在那儿，火把连成一条线，甲胄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更远一点，几个校尉的营帐里也亮着灯，那些校尉是颜良的人，从他们进营第一天起就没挪过窝。 “只要我们走出这个营门，文丑的人立刻就会动。”周仲说，“颜良的骑兵就在后面。你们想找袁绍？连这个营门都出不去，就会被杀光。” 营里安静了一瞬。 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屯长，脚停在营门口，没有再往前迈。 “袁氏骗咱们。”有人低声说，但声音已经小了，“说好的自由，该给的赏赐……” “是骗咱们。”周仲叹了口气，“但你想死，还是想活？想死的，现在出去，文丑的刀等着呢。想活的，回去坐着。” 没有人出去。 有人慢慢蹲下来，有人把刀收回鞘里。 摔碗的那个屯长站了一会儿，也蹲了下去，手抱着头，不说话了。 周仲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蹲回去，才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不远处的校尉帐里，有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转身写了张条子，让人送去了颜良的营中。 …… 黑石口外。 山道上铺满了尸体。 黑山军的尸体很多，护粮兵的尸体也不少。但收尸的人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山道两边的坡上有大量马蹄印，密密麻麻，至少几百骑。 黑山军哪来这么多骑兵？ 张燕的本部倒是有几百骑，但张燕的骑兵从来不下太行山抢粮，他们只在山里活动。 一个负责收尸的军吏蹲在坡上，看了半天马蹄印，又看了看山道上的尸体，转头对旁边的人说： “这些马蹄印不对。黑山军抢粮，从来都是步卒先冲，骑兵殿后。这次是骑兵追杀，追着人砍。你看这些印子，是从坡上冲下来的，冲下来之后又追出去很远。黑山军不会这么打仗。” 消息传回邺城，韩馥把耿武叫来了。 耿武听完汇报，皱着眉说：“数百骑兵。冀州能派出数百骑兵的，只有袁绍。他的部曲里有一批骑兵，都是精锐。” 韩馥没有说话。 “主公，”耿武道，“如果真是袁绍抢的，那粮一定在他府库里。只要去查，查到了，就能坐实他纵兵抢掠。到时候主公就有理由派兵剿了他。” 韩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几天后，一队人马从邺城来到渤海。 领头的是韩馥手下的一个从事，带着耿武的令，说要查粮仓。 陈堪拦了一下，说要查也得先报袁太守。 从事说这是州牧的令，袁太守也得听。 陈堪等人都知晓韩馥会来查，也就没有再拦，让人打开了粮仓。 粮仓里堆着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从事看了一圈，回头问陈堪：“这些粮，哪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讨董(第2/2页) “从黑山军手里抢的。”陈堪解释道，“黑山军刚抢了河间国，抢了不少粮和牲畜。恰好被我军撞上了，打了一仗，抢回来的。怎么，州牧连黑山军抢的粮也要查？” 从事看了陈堪一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问。带着人走了。 他来这里只为了确认一件事：袁绍有粮。 …… 韩馥和袁绍之间的气氛变了。 韩馥在邺城暗中调兵。 赵浮领一万强弩手北上安平国，程奂领三千骑兵往河间国，张郃领一万精兵往平原郡，高览领五千精兵往清河。 这三支部队打着清剿黑山军的旗号，向渤海郡靠拢。 袁绍这边也没闲着，他把部队派到了几个重要隘口上，日夜守着，防着韩馥突然打过来。 双方没打，但都在准备打。 就连周仲等黑山军俘虏，也派拆分部，派往各地。 一边调兵，一边驻守，就这样对峙着，从冬天一直对峙到了第二年的正月。 ……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正月，桥瑁的檄文到了冀州。 檄文是伪造的三公移书，列数董卓罪恶，号召各地起兵，解国患难。 檄文传到邺城的时候，韩馥正在正堂里看公文。 韩馥看完檄文，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问了一句：“今当助袁氏？还是助董氏？” 耿武、闵纯、沮授等人相视一眼，没有急着站出来。 耿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闵纯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现在和袁绍还在对峙中，自然不方便说助袁氏。 可要说助董卓，那就是政治不正确了。 天下士人口诛笔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这时，刘子惠站了出来：“主公，今兴兵为国，何谓袁、董！” 此话一出，众人眼前一亮。 沮授看着刘子惠，不由点点头。 韩馥看了刘子惠一眼，没有急着表态。 刘子惠已经给了台阶，也不急着让韩馥表态，又补了一句：“主公，先看各州动向。有人动了，我们再跟着动也迟。” 韩馥把檄文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把檄文抄了一份，送到了渤海。 …… 渤海郡，南皮县。 袁绍拿到檄文的时候，正在正堂看公文。他把檄文看完，站起来，把檄文往案上一放。 许攸从外面进来，看到袁绍的脸色，笑了一下：“主公，有何喜事不成？” “子远，快来看看。” 袁绍说着，便把檄文交给了许攸。 许攸看完檄文后，先是一愣，然后是惊喜。 “传令下去，起兵讨董。” 袁绍兴奋地说。 许攸看着袁绍，没想到袁绍这么果断：“主公，兹事体大，是否先商议一下。” 袁绍摆摆手，“檄文不是我们发的，但我们要最早响应。只要我第一个喊出讨董，天下人就会记住，是袁本初最先站的出来，大义就在我们身上。” 许攸看着袁绍，没有再问。他拱手行了一礼，说了一句：“主公英明。” 袁绍对许攸说：“传檄各州郡。就说渤海太守袁绍，奉朝廷三公之命，起兵讨董。” “唯。” 许攸出去了。 袁绍站在正堂门口，冬末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他袍子的下摆晃了一下。他站得很直，精神焕发。 几天后，袁绍在渤海起兵的消息传遍了冀州。 消息传到邺城。 韩馥听完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他倒是快。”韩馥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听不出是恼还是佩服。 耿武站在旁边，低声问：“主公，我们怎么办？” 韩馥沉默了一会儿，说：“给袁绍那边送些粮过去，他起兵了，不能让他饿着肚子打仗。” 耿武愣了一下，但没有问，拱手退下了。 第58章 假死 第58章假死 南皮县衙。 袁绍在正堂召开军事会议。 渤海郡自起兵以来，投军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原有的郡兵、募来的一万多乡勇、各地豪强和世家子弟带兵来投的万余人，再加上周仲那近三千黑山军降卒。 到了出征前，麾下已有兵马一万六千余人。 袁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地图，众将分列两侧。 “我领一万人往河内，与河内太守王匡合兵。”袁绍指着河内道，“留六千人守渤海。” 他看向颜良、文丑：“公骥、叔恶，你们两个留下。” 颜良、文丑拱手。 “元图、仲治，你们也留下。”袁绍说，“政务、屯田等事务，还需你们操持。” 逢纪和辛评拱手应下。 袁绍又看向许攸和郭图：“子远，公则，你们随我出征。” 许攸点了一下头，郭图拱手。 “渤海是我们的根本。我们出征之后，渤海不能出事。”袁绍的手指在地图上渤海郡的位置上叩了一下，“韩馥那边，我不放心。我领兵走了，他若趁我不在来偷袭，你们要顶住。” 颜良拱手道：“主公放心，末将誓死守城。” “死守不行。”袁绍摇头道，“韩馥兵多，死守守不住。公骥，你带骑兵在城外机动，文丑守城。韩馥若来攻，你们一内一外，呈犄角之势。韩馥要是分兵攻城，你就带骑兵断他的粮道。” “唯。” “还有黑山军。”袁绍道，“我们大军离开，难保黑山军不会来袭扰，你们要小心防备，确保春耕。” 颜良文丑齐齐拱手：“唯。” …… 袁野去找刘均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刘均在自己的值房里，正在磨刀。看到袁野进来，他放下刀，等着他开口。 袁野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师傅，我想离开袁氏了。” 刘均先是一愣，然后急忙走出值房，到外面看了看，确保没人听到。 然后，刘均回到值房，长呼一口气。 袁野看着刘均：“你不问为什么？” “不需要问。”刘均摇头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在袁府过的什么日子，我比谁都清楚。你能力这么强，袁绍一直压着你，不给你机会。换我，我也走。” 袁野没有接话。 刘均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讨董的时候。”袁野答道，“出征之后，我就择机离开。” 刘均点了一下头，他想了想，又问道：“郑芷呢？你舍得把她留在这里？” “师父。”袁野说，“我想把郑芷拜托给你。” 刘均看着他，皱起眉头。 “我想用押不芦花，让郑芷假死。假死前，先让她染上类似瘟疫的症状，高热、呼吸困难，让人不敢验尸。然后你把她的‘尸身’运出去，用解药救醒，带她去颍川，找荀洛，我会写封信给他。” 刘均听到“押不芦花”三个字，脸色变了：“你从哪知道的这东西？” 袁野答道：“袁峰告诉我的，他在幽州听说过。师傅应该也听过。” 刘均沉默了一息：“听过。西域来的，极毒。吃下去跟死了一样。三天后得用解药救醒，不然就真死了。解药也难配。你让我上哪弄去？” 袁野道：“师傅有办法。” 刘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小子，真会给我找事。” “师父，拜托了。”袁野拿出了所有的金饼，放在桌上，“郑芷留在袁府，就是人质。袁绍拿她拴着我，我带不走她，只能托给你。你把她送到颍川，我脱身之后去找你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假死(第2/2页) 刘均看了眼桌上的金饼，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袁野。 “金子我收下了。”刘均道，“至于能不能顺利出城，我不敢保证。” “多谢师父。”袁野拱手一拜。 刘均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金饼，塞进自己的怀里：“不用谢我，我只是拿钱办事。” 袁野深深一拜。 …… 偏院里，郑芷在灶房门口择菜。 袁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郑芷，我要离开了。” 郑芷择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她听得出‘离开’和‘出征’，不是一回事。 “讨董之战，是我离开的契机。”袁野道，“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郑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菜，低声道：“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不意外？”袁野看着郑芷。 “不意外。”郑芷摇了摇头，“你是袁绍之子，可在袁府里，就算你本事再大，也只是个部曲。他不认你，也不给你机会，还时刻提防你。你在袁府，永远没有出头的一天。” 她顿了一下，又说：“虽然我阿母是婢女，但我阿父从未薄待我，没被当家奴使唤。你不一样，你明明那么厉害，却被主人压着，这事谁都看得见。” 袁野没有接话。 郑芷平静地说：“你就是想要离开，所以迟迟不和我生子。” 袁野深吸一口气，“我会安排刘均送你走。” 郑芷摇了摇头：“袁绍把我嫁给你，就是为了让我给你生孩子，把你拴在袁府。我要是跑了，他一定会追。他把我当人质，当绳子，拴在你脖子上。” “我知道。”袁野道，“所以我会让刘均去找药。” “什么药？” “押不芦花。”袁野道，“西域来的。吃下去，人会全身麻痹，呼吸微弱，跟死了一样。三天之后用解药救醒，就活了。不过，量大了会真死。” “万一醒不过来呢？”郑芷低声问。 “刘均会配解药。”袁野道，“他懂这个，你不会死。” 郑芷沉默了一会儿。 “光假死不行。”袁野又道，“你得先染上风寒。不，不只是风寒。我要你出现跟瘟疫一样的症状。高热、呼吸困难、人事不省。这样你‘死’的时候，没人敢去验尸，怕染上瘟疫。不敢验，就不会发现你是假死。” 郑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让我装成染瘟疫死的。” “是。” “然后刘均把我‘尸体’运出去？” “是。”袁野道，“运出去之后，用解药救醒。然后刘均带你去颍川，找荀洛。荀洛是我救过的人，家在颍川很有名气。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郑芷低下头，没有说话。 袁野看着她：“郑芷，我知道这很危险。但这是我的机会。” 郑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什么时候？” “在我们出征后。刘均借运尸体的名义把你送出去。” 郑芷点了点头：“那你呢？你怎么办？” 袁野道：“我会在讨董的时候，择机离开。” 郑芷抱住了袁野：“会来找我吗？” “会的。”袁野把郑芷抱在怀里。 第59章 会盟 第59章会盟 袁绍是爱干大事的人。 这次讨董，他不仅最先响应，还是最早出兵的。 不过，袁绍没有直接去酸枣会盟，而是先去河内。 虽然从渤海到河内，再折向酸枣，会绕很长一段路。 但是袁绍宁可绕这一趟。 因为他这次只领了一万兵。 如果单独去酸枣，在一群州牧、太守中间，声势不够。 不仅如此。 袁绍去河内也是精心选择的。 河内郡是东汉的大郡，拥有十八座城、约八十万人口，户口殷实，经济发达，能为军队提供充足的兵源和粮草支撑。 河内郡本身就是东汉中央军的重要义务兵来源地之一。民间尚武，民风彪悍，征发本地人当兵有传统和基础。 河内郡太守王匡是何进的旧部，和袁绍共事过，交情不浅。 袁绍和王匡合兵，两人合在一起，五万上下，在会盟时，分量就不一样了。 袁绍领军到了怀县，王匡出城迎接他。 和韩馥的忌惮、提防不同，王匡对袁绍的态度，那叫一个恭敬。 即便王匡兵多，王匡也以袁绍为主帅，由袁绍统领盟军。 两个人合兵之后，没有在怀县多停留，继续沿黄河南下，往酸枣去了。 …… 酸枣在陈留郡境内，平原开阔，各路诸侯的营寨已经连成了一片。 袁绍到的时候，韩馥也到了。 韩馥留了耿武、赵浮、程奂等人守邺城，自己带兵来会盟，随行的有上将潘凤、从事闵纯、沮授，还有部将张郃、高览等人。 和倾巢而出的王匡不同，韩馥这一次只带了两万兵，他的大部队还留在冀州。 袁术从鲁阳方向来，带着孙坚。袁术自领两万精兵，孙坚另带三万精兵，合在一起五万多，兵精粮足。 陶谦从徐州来，带了三万兵。 其他的，张邈、刘岱、桥瑁、袁遗、鲍信、曹操，各自带着本部人马，沿着平原扎下营来。 旗号一个挨着一个，从酸枣的东头排到西头，人喊马嘶，尘土漫天。 袁野跟在袁绍身后，九尺五寸的身高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看见各路诸侯的旗号，也看见旗号下面那些兵。 有的盔甲鲜亮，有的甲片都锈了，有的队列整齐，有的散得像赶集。 这些诸侯看起来强弱分明。 …… 盟坛筑在酸枣营寨中间的空地上，三层高台，五方旗帜，白旄黄钺，香案上摆着三牲祭品。 诸侯们按次序登坛，袁绍走在最前面。 作为这个时代的顶流，士林领袖，诛宦英雄，最先响应讨董的诸侯。 自然而然，众人共推袁绍为盟主。 袁绍没有推辞。 他登坛，佩剑升帐，声音洪亮：“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绍等惧社稷沦丧，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台下诸军齐声应和。 袁野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的听着。 袁绍读完盟词，台下诸军齐声应和。然后有人端上一个铜盘，盘里盛着牲血。 袁绍第一个上前，伸指蘸血，涂在唇上。 然后是韩馥、袁术、张邈、刘岱、桥瑁、袁遗、鲍信、曹操、孙坚……一个接一个，按次序上前，蘸血涂唇。 袁野看着那些诸侯一个一个走上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会盟(第2/2页) 歃血完了，盟坛上安静了一瞬。 袁绍把佩剑举起来，台下诸军再一次齐声应和。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大，在酸枣的平原上撞来撞去，直冲云霄。 袁野看着台上的袁绍，看着台下的诸侯，看着那些涂了血的嘴唇。 此时，袁绍的声望在这一刻到了顶峰。 四世三公的袁氏，诛宦的英雄，朝堂上拔刀抗董的人，现在又是讨董联军的盟主。 台下那些诸侯，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都带着敬服的神色。 唯一不满的是袁术。 他站在诸侯里面，脸色不太好看。 袁术是后将军，职务在这些诸侯里不算低。 他是袁氏嫡次子，袁绍是庶出，虽然袁绍靠着过继成了二房嫡长子，但是天生自带家奴血脉，如何能与他相比。 而且，这次会盟，他带了两万精兵，还带了很多粮。 袁绍只带了一万兵来，一粒粮没带，凭什么当盟主？但众人共推，他也没办法，只能站在台下，跟着众人一起拱手。 袁绍在台上，把诸侯们的反应都看得清楚。 尤其是看向韩馥时，韩馥都不敢和他对视。 明显是心虚、胆怯。 袁绍看了韩馥一眼，没有多停，目光移开了。 会盟仪式散了，诸侯们没有各回各营，而是跟着袁绍进了盟主大帐。 袁绍升帐坐定，目光扫过众诸侯。扫到公孙瓒身后时，停了一下。 公孙瓒身后站着三个人，正是刘备、关羽、张飞三人。 袁绍不由皱起眉。他对刘备三兄弟有印象，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来会盟。 但袁绍没有把这点心思露在脸上，只是看了公孙瓒一眼。 公孙瓒注意到袁绍的目光，他站了起来，对袁绍说道：“此吾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刘备是也。” 袁绍摆摆手，“我与玄德相识，吾敬汝是帝室之胄，便添列一席吧。” 刘备拱手道：“谢盟主。” 袁绍给了个末座，刘备坐下了。关羽、张飞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袁野的目光落在了关羽、张飞的身上。 关羽、张飞注意到袁野，朝着袁野点头致意。 袁绍坐在主位，众诸侯分列两侧。他摊开地图，开始分配任务。 “孙坚为先锋，直抵汜水关挑战。”袁绍道，“其余诸军，各守本营，听候调遣。” 孙坚拱手应了。 袁绍又看向袁术：“公路，粮草之事，由你总督。” 袁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袁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负责。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没有粮草，就算再能打，也没有用武之地。 短暂愣神后，袁术很快拱手应了，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袁绍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袁术对袁绍当盟主这件事不满，于是，袁绍给他一个差事堵他的嘴。 但这个差事，也把袁术从“讨董”的主力位置上挪开了。 同时，这次讨董的粮草里，袁术是真大户，袁绍也得倚仗袁术。 帐里又议了一阵，各军的驻地、粮道、斥候的派出，都定下来。 袁绍最后说了一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诸公各自约束部曲，勿扰百姓。” 众人拱手，散了。 第60章 赠书 第60章赠书 会盟散了，袁野跟着袁绍出了大帐。 袁绍要和王匡等人谈点事情，便让袁野自行去休息。 袁野正要往自己营帐走，曹操从旁边过来了。 “袁野。”曹操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许久未见了。” 袁野回礼：“曹公。” “曹昂那小子，前些日子还念叨你。”曹操道，“他说你这一次也会来，特意托我带了些书来，都是他抄的，说给你看看。” 袁野听到曹昂的名字，脸上的神色松了一些：“曹公子有心了。我也挺想念他的。” “晚上到我帐中来。”曹操笑道，“我把书给你，酒也备好了。咱们许久没坐下来说说话了。” 袁野想了想，点了头：“好。” 曹操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了。 袁绍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沉了一些。 曹操不是第一次拉拢袁野了。 在冀州打黄巾的时候，借马槊、借战马，后来送刀。 袁绍心里清楚，但他和曹操是好友，说出来显得小气，只能把这点不舒服压在心里。 …… 曹操走了之后，袁野正要走，刘备、关羽、张飞从旁边过来了。 他们本来早就想过来，看到曹操先找了袁野，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等曹操走了，三人才走过来。 “袁野！”张飞嗓门大，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你可算闲下来了！” 袁野笑了一下：“翼德。” 张飞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高了，更壮了。当年在广宗的时候，你可是答应过我，见面以后要再分高下。今天可算见着了，敢不敢再打一场？” 关羽站在旁边，捋了一下长髯，声音沉稳：“某也想一试。” 袁野看着他们俩。这几年过去，两人的武艺肯定精进了，他也想试试两人的实力。 刘备在旁边开口了：“二弟，三弟，不可无礼。” 他转向袁野，拱手道，“袁壮士，多年未见。两个兄弟性子急，一见面就提这个，莫见怪。” 袁野回礼：“玄德公客气了。翼德、云长想打，改日找个空暇，好好打一场便是。” 刘备笑了一下：“那好。现在若是有空，可到我帐中坐坐？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是些粗茶淡饭。” 袁野点了头：“好。” 到了刘备帐中，刘备从案下取出一套竹简，放在袁野面前。 “这是家师卢子干先生批注的《六韬》。”刘备感慨道，“家师对这部兵书批注甚多。袁壮士若是不嫌弃，就收下。” 袁野接过竹简，翻开看了一眼。竹简上的批注密密麻麻，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卢植是汉代大儒，他的批注本，自然不可多得。 “多谢玄德公。”袁野拱手道。 刘备摆了摆手：“袁壮士客气了。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 从刘备帐中出来，袁野没有立刻回自己营帐。 他在袁绍的军营区域里走了一圈。 袁绍的营地很大，各营之间用木栅隔开，走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兵。 袁野九尺五寸的身高在营地里太显眼了，走了没多远，就有人认出了他。 周仲带着几个屯长、队率从旁边过来，远远看到袁野，快步迎上来，拱手喊了一声：“袁将军。” 袁野站住了：“我不是将军。我只是主公的部曲。” 周仲身后一个屯长说：“在我等眼里，袁将军便是将军。” 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纠正。他的目光扫过周仲等人。 周仲等人衣着破烂。 破旧的皮甲，有的甲片已经裂了，用麻绳捆着。脚上穿的是草鞋，沾满了泥。 袁野假装疑惑，“主公没有拨甲给你们吗？” 周仲叹了口气：“拨了。可拨下来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好甲好刀轮不到我们，分到手的就这些。皮甲是旧的，草鞋是自己编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赠书(第2/2页) 旁边一个屯长接话道：“袁将军，不光是甲。我们这些俘虏军，被主公收留以后，还是全军最底层。最繁重的劳役派我们，屯田、修桥、铺路、挖渠，什么都干。卖命的活也派我们……可到现在，每日都吃不饱，受伤了生病了，没有医匠诊治，甚至连药都没有。还要被监视着，敢有反心，当场诛杀……” 这个屯长一口气说了很多，周仲等人用沉默表示附和。 袁野听着，没有说话。 周仲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袁将军，不知何时才能在您帐下为您效命？”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或许有一天会有这样的机会吧。” 周仲等人互相看了一眼，拱手行了一礼，没有再问，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袁野站在营地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 晚风从营寨外面灌进来，吹得火把晃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套《六韬》往胳膊下面夹了夹，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 夜幕降临。 袁野去了曹操的营帐。 曹操的营地不算大，但收拾得齐整。 帐门口挂着两盏灯，帐里已经摆好了酒菜。 曹操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个面容刚毅，一个眼神锐利。 “来，袁野。”曹操站起来，指着那两个人，“这是夏侯惇，这是夏侯渊。都是我族中兄弟。” 夏侯惇站起来，拱手，声音很沉：“久闻袁壮士之名。” 夏侯渊也拱了手，笑了一下：“常听孟德提你。说你是天下少有的猛将。” 袁野回礼：“夏侯将军客气了。” 三个人坐下，曹操亲自给袁野倒了一碗酒。 酒过三巡，曹操从案下取出一个布包，放在袁野面前。 “这是曹昂托我带给你的。”曹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竹简，用丝绸裹着，卷得整整齐齐，“他说你在洛阳的时候就爱读书，还想读史。这一卷，是他自己抄的。” 袁野接过竹简，翻开第一篇。 《卫将军骠骑列传》。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是曹昂的笔迹。 经文抄得一笔不苟，边角上还夹着曹昂自己的批注，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 “曹公子有心了，日后见面，必当面答谢。”袁野把竹简合上，放在膝上。 曹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那小子在谯县，天天念叨你。” 他放下酒碗，看着袁野，“袁野，某说句实话。你在袁本初那里，当个部曲，可惜了。” 袁野没有接话。 “某不是要挖本初的墙角。”曹操笑着说，“某跟本初是多年的朋友。前番某跟他提过放免的事，他没答应。今日再提一句，你要是想从军，某再和本初谈谈。” 夏侯惇和夏侯渊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袁野。 袁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曹公的好意，袁野记下了。放免之事，不可强求。” 曹操笑了一下，没有再劝，举起酒碗：“那就不说这些。喝酒。” 帐外的风从帘缝里灌进来，灯芯晃了一下。 曹操和夏侯兄弟说着军中的事，袁野偶尔接一两句。 酒喝到半夜，袁野起身告辞。 曹操把他送到帐门口，拍了拍他的手臂。 曹操道，“此战过后，若是有机会，欢迎你到谯县做客。” 袁野点了一下头，抱着竹简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自己营帐，袁野把竹简放在案上，就着灯又翻了几片。 曹昂抄得很用心，批注里有些是考据，有些是感慨。翻到卫青从骑奴出身、一步步做到大将军那一段时，曹昂在边角写了一行小字： “出身不能择，路可以自己走。” 袁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竹简合上，收好。 帐外的火把晃了一下，他吹了灯，躺下，很快进入梦乡。 第61章 猛虎 第61章猛虎 孙坚到汜水关下的时候，天刚亮。 晨雾还没散尽，关墙在雾里像一道灰黑色的影子。 孙坚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古锭刀，刀身窄而直，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白。他身后是江东子弟兵，甲胄衣物不如凉州兵厚实，但队列齐整，旗号鲜明。 孙坚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关墙。 关上的守军已经看到了他们，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在垛口后面探出头。 孙坚没有多看，回头对身后的程普说了一句：“德谋，搦战。” “唯。”程普领命，策马到关下，仰头喊了一嗓子：“吾乃长沙太守帐下程普，西凉贼子，下来受死。” 关上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关门开了，吊桥放下来，一骑从关里冲出来。 “吾乃董太师帐下，中郎将胡轸。” 胡轸在凉州军里排得上号的将领，使一口大刀，刀身比寻常的宽出一指，马也壮实。 胡轸出关之后没有废话，催马直接朝程普冲过来。 程普也催马迎上。 两马相交，胡轸一刀劈下去，刀风带着凉州马的冲劲，势大力沉。 程普没有硬架，他手中长矛斜着一磕，刀锋撞在胡轸的刀面上，火星溅出来。 两匹马错身而过，程普、胡轸各自拨马，再次冲向彼此。 胡轸猛吸一口气，气力灌注双臂，他要用更大力，更快的速度，一刀斩了程普。 程普仍然没有硬碰硬，手中长矛或卸、或缠，让胡轸的刀势落空。 这让胡轸心里恼恨。 程普和胡轸斗了数合。 关上，华雄、李肃等人看着，眉头不由皱起。 华雄、李肃都是军中宿将，久经战阵，他们能从程普、胡轸的状态中，判断此战的情况。 程普的技巧明显更强一些。 相较起来，胡轸大开大合的大劈、速劈，不仅未伤到程普分毫，还会耗去自身气力。 程普、胡轸斗到第六回合。 胡轸的刀弹开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刀，程普的矛已经刺到身前。 长矛往前一送，从胡轸胸口扎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 胡轸从马上栽下去，没再动。 关下安静了一瞬。 “好！”孙坚哈哈大笑。 “好！”“好！”“啊！” 孙坚的江东兵也跟着叫喊着。 程普在关下勒马，长矛的血滴在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关上。 华雄在关上看着这一幕。他知晓胡轸的武艺，在凉州军里不算顶尖，但也不弱。胡轸在程普面前连十回合都没撑住，便被一矛刺死。 “将军！我去斩他！” 华雄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华雄按住了身边想出去迎战的年轻部将：“守。” 部将不服：“将军，我定能斩他……” “我说守。”华雄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孙坚。 在他看来，程普都这般难缠，江东猛虎孙坚更难对付。 …… 孙坚见华雄不出来，下令攻城。 他亲自扛着云梯往前冲。古锭刀咬在嘴里，一手扶着梯子往上爬，一手去够城垛。 关上的滚石砸下来，热油浇下来，箭矢一茬一茬地射。 孙坚身边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有人被石头砸中脑袋，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 有人被热油烫了脸，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下去。 孙坚爬到半截，一根滚木从上面砸下来。他侧身躲过，滚木擦着肩膀过去，砸在身后的兵身上。 又一根滚木迎面砸来，这一次他没躲。古锭刀从嘴里拿下来，双手握柄，迎着滚木劈上去。刀锋从木头中间劈进去，木屑溅了一脸，滚木裂成两半，从他两侧飞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猛虎(第2/2页) 他继续往上爬。快到垛口时，一根长矛从上面刺下来，孙坚侧头，矛尖擦着耳朵过去。他一把抓住矛杆，往下一拽，关上那个兵被他拽出垛口，惨叫着摔下关去。孙坚趁着这个空当，一手扒住垛口，翻身上了城头。 城头上西凉兵围上来，前排是长矛手，矛尖齐齐指向他。 孙坚古锭刀横扫，砍断第一根矛杆，但第二根、第三根紧接着刺过来。 城头窄，长矛排成一排往前推，孙坚的短刀够不到人，只能先砍矛杆。砍断几根，后面的又补上来。 程普翻上城头，环首刀咬在嘴里，落地时把刀拿在手中。 一个西凉兵挺矛刺过来，程普侧身，刀背磕开矛杆，顺势一刀砍在那兵脖子上。但旁边两根长矛同时刺过来，他退了一步，背撞上孙坚的背。 “主公，上来的人太少了！”程普喊了一声。 黄盖把铁鞭别在腰后，在底下推梯子。上了城头之后，他从腰后抽出铁鞭，砸下去，一个西凉兵的盔甲凹进去一块，人软了。 祖茂爬上垛口，双刀拔出来，刚站住脚，一根长矛从侧面刺过来，矛尖扎进袖子，扯了一道口子。 四个人背抵背站在垛口附近，西凉兵的长矛从三面围上来。城头上地方窄，长矛排成一排往前推，江东兵手里的短刀够不到人，只能先砍矛杆。砍断几根，后面的又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孙坚肩膀挨了一刀，甲片裂了，血渗出来。程普的环首刀砍卷了刃，黄盖的铁鞭砸下去已经没什么章法，祖茂被两个西凉兵逼到垛口边上，一脚踩空，被韩当从下面一把拽住。 “主公，守不住了！”程普喊了一声。 孙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东兵越来越少，垛口下面堆着尸体，城头上西凉兵的长矛一排一排地推过来。他咬了咬牙，砍断面前两根矛杆，喊了一声：“撤！” 程普第一个跳下城头，落在下面的土堆上，滚了一圈，站起来。 黄盖跟着跳，祖茂护着孙坚，孙坚最后一个跳。 孙坚站起来，被程普和黄盖拿着盾牌护着往后退。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垛口上站满了西凉兵，正在往下射箭。来不及撤退的江东子弟，一个个中箭倒地。 孙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握着古锭刀的手紧了一下。 孙坚知道强攻不行，下令全军扎营，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 今天这一仗，他本想先声夺人，一战夺了汜水关。 现在计划失败，只能稳扎稳打了。 随即，孙坚派人回大营报捷、催粮。 …… 孙坚的捷报先到了联军大营。 “孙将军斩了胡轸，华雄不敢出关！” 传令兵在大帐里报的时候，诸侯们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赞赏江东猛虎果然名不虚传。 袁绍脸上有了笑意，对众诸侯说：“孙文台不负先锋之任。” 袁野看向了袁术。 起初，袁术也面带得意之色。 毕竟，孙坚从长沙带着三万兵依附他，名义上是他的附庸。 就像王匡依附袁绍一样。 胡轸是凉州军的中郎将，孙坚的部下能斩他，这一仗打得确实漂亮。 袁术还想借着这次的机会，显摆一下时，旁边的谋士邓衍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袁术听得见：“主公，孙坚乃江东猛虎。若他打破洛阳，杀了董卓，正是除狼而得虎也。今不与粮，彼军必散。” 袁术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邓衍退下。 第62章 断粮 第62章断粮 袁术的反应，被袁野看在眼里。 虽然他不知道邓衍说了什么，但是他知道孙坚要倒霉了。 …… 袁术回到营内，便把管粮的从事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从事点头，退下了。 孙坚的催粮使者到了袁术帐前。 管粮的从事出来，对使者说：“粮草紧张，只能先拨一半。” 使者问剩下的什么时候到，从事有些不耐烦，几句话把他打发走了。 使者回到关下，把袁术只给一半粮草的事情，告知给了孙坚。 孙坚只能继续派人催粮。 因为袁术克扣了一半军粮。 孙坚营里的炊烟一天比一天少。 华雄在关上看到了。 虽然不明白孙坚营内发生了什么事，但华雄是知兵的。 炊烟少就代表没粮。 没粮士兵就在饿肚子，饿肚子就没力气打仗。 华雄把李肃叫来，商量了夜袭的计划。 李肃也认为这是夜袭的好机会。 …… 火是从营寨后面烧起来的，然后是前面。 孙坚从帐里冲出来的时候，古锭刀已经拔出来了。他站在火光里，看到前面的兵在跑，后面的兵也在跑。他砍了两个逃兵，第三个逃兵被他抓住领子，那逃兵哭着说：“将军，他们打进来了，守不住了。” “活捉孙文台！”“活捉孙文台！”西凉骑兵冲进来，一边烧杀，一边喊着。营内乱糟糟的，孙坚军乱作一团。 孙坚迎上去，大声喊道：“随某来！” 孙坚想要聚兵，他的出现，确实让溃兵们停下脚步，但也暴露了他的位置。 华雄发现了孙坚，他骑着马，冲向了孙坚。古锭刀和华雄的刀撞在一起，斗了不到几合，身后李肃的兵也杀了过来。 孙坚刚聚的数百兵，眨眼就被冲散。 孙坚知道守不住了，拨马就跑。华雄追上来，孙坚连放两箭，第一箭被华雄躲过，第二箭射中了华雄的盔。正要放第三箭时，弓被拉断了。 孙坚把断弓扔掉，催马往东跑。 祖茂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扯住孙坚的缰绳，喊了一声：“主公，把赤帻给我！” 孙坚愣了一下，祖茂已经伸手把他头上的赤帻摘下来，戴在自己头上。祖茂道：“主公，你先走。”说完，他拨马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孙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他知道祖茂在干什么。夜色下，华雄追着头戴赤帻的祖茂去了。 天亮了。 孙坚收拢残兵，祖茂没有回来。 孙坚派人去找，等到日头升起来，派出去的人探回消息。 祖茂的尸首在汜水关挂着，旁边还挑着孙坚的赤帻。 孙坚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写了一份战报，让信使星夜送去袁绍大营。 报上写了败因，也写了袁术断粮的事。 信使走的时候，孙坚对他说了一句话：“送到盟主手里。别经过别人。” …… 袁绍收到孙坚战败的消息时，脸色剧变，他让人召集诸侯开会。 帐里坐满了人。 袁术坐在一边，端着茶碗，表现得很淡定。 韩馥低着头，面露忧色。 张邈和刘岱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断粮(第2/2页) 曹操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袁绍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文台败了，为之奈何？” 诸侯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袁绍又问了一遍：“为之奈何？” 终于，张邈开口了，他沉声道：“华雄势大，不如暂且退兵，从长计议。” 刘岱接了一句：“孟卓所言有理，先退一步。况且……粮草也确实紧张。” 他说到“粮草”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些，目光往袁术那边瞟了一眼。 帐内诸侯不约而同看向过了袁术。 虽然大家都不说话，但是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孙坚是怎么败的。 袁术端着茶碗，没有接话。 张邈也不再说下去了。 没有人接下去。 诸侯们噤声，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袁术却装作没事人一般，仿佛没听到刘岱的话。 袁绍看着袁术。他知道这件事绕不过去。 孙坚是先锋，先锋断了粮，其他诸侯看在眼里，谁还敢往前冲？ 如果他不表态，这个盟主就成了一张空头名号。 但他和袁术是兄弟，粮草又确实是袁术在管，当众撕破脸，联军当场就得散。 “公路。”袁绍开口了，“文台催粮的使者，到你帐前去了几次？” 袁术放下茶碗，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无辜的神情：“是去了几次。只是粮草紧张，我只能先拨一半。这事我回禀过盟主。” “回禀过？”袁绍的眉头拧了一下，“你回禀我什么了？我只收到文台的战报，说他营中缺粮，被华雄夜袭。他的催粮使者去找你，都被你打发了，粮，你没给足。公路，文台是先锋。先锋断粮，这仗还怎么打？” 袁术没有慌。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盟主，不是我不给。实在是粮草不济。韩州牧的粮迟迟不到，陶州牧的粮也未运到，我手里就这么多，各营都在催粮。文台在打汜水关不假，但我总不能只顾着他吧？” 他说完，看了一眼韩馥。 韩馥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袁绍沉默了一息。他知道袁术的话是借口。 只是当下，无法反驳。 韩馥确实有私心，冀州的粮确实没到齐，但这不是断孙坚粮的理由。 在座的诸侯保持沉默，也是因为这次讨董，袁术是出粮大户，惹恼了袁术，直接散伙。 曹操看了袁绍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也是欲言又止。 袁绍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公路，此战过后，粮草之事，你须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不重，但帐里的人都听懂了。 袁绍把这件事记下了，但现在不会翻脸。 孙坚的败，暂时只能这么揭过去。 袁术拱手，脸上依然淡定：“盟主放心，我尽力去筹。” 袁绍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从袁术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帐中诸侯。 没有人再提粮草的事。 落到韩馥身上时，韩馥的额头上多了一层细汗。 就在这时，有甲士跑了进来： “盟主，华雄在关外搦战。” 帐里安静了一瞬。 袁野站在袁绍身后，听到“华雄”两个字，眼皮抬了一下。 第62章 斩华雄 第62章斩华雄 “关东鼠辈，可敢出来一战？” “孙文台，不过丧家之犬。” “袁本初，家奴之子，也配当盟主。” 华雄用大刀挑着孙坚的赤帻，在关前骂阵，骂得很难听。 袁绍派了俞涉出去。 俞涉是袁术手下的骁将，出去不到三合，被华雄斩了。 诸侯们面面相觑。 韩馥坐在席上，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我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 潘凤提着大斧出去了。 诸侯们在帐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惊呼，接着是马蹄声，然后安静了。 甲士跑进来：“潘凤……被华雄斩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 韩馥的脸白了。 诸侯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再说话。 华雄连斩两将，联军里能打的人，要么不在，要么不敢上。 关羽站在刘备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走了一步。 张飞也动了，被刘备拉住了胳膊。 这时，曹操站起来了。 “盟主。”曹操拱了拱手，“区区华雄，何须诸公烦忧。袁野出阵，足矣。” 袁绍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他本来没打算让袁野这么早上。 袁野是他的王牌，王牌哪有第一仗就亮的。 但潘凤被斩，诸侯胆寒，帐里没人敢再上了。 这个时候让袁野出去，不只是斩华雄，是让诸侯们看看他袁绍的实力。 “袁野。”袁绍头也不回地说。 袁野从袁绍身后走了出来。九尺五寸，甲胄在身，往帐中一站，诸侯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去把华雄斩了。” “唯。”袁野拱手，转身出了大帐。 …… 袁野翻身上了青骊，往关前走。 营寨内的联军士兵看到一骑从营里出来，青黑色的马，马上的人很高，鱼鳞甲，丈八马槊横在鞍侧。 “这是何人？” “不认识。” “看起来挺厉害。” “刚刚出去应战的人，哪个看起来不厉害。” 在质疑声中，关门打开了，袁野策马出了关门。 华雄还在关前骂阵，挑着孙坚的赤帻，他声音很大。 在华雄周围，还停着两匹无主的战马，两匹马的主人在地上躺着。 华雄看到了袁野，一瞬间，他仿佛哑巴了一样。 声音消失了。 华雄脸上的嚣张不见了。他盯着袁野看了一息，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只见华雄拨转马头，跑了。 不带任何犹豫，连赤帻都扔了，转头就往汜水关跑。 营寨上的联军看傻了。 刚才还很嚣张的华雄，看到袁野出来，跑了？ 袁野没有停，他催马追上去。 青骊跑得很快，但华雄的马也是好马，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十步，往汜水关方向追。 营寨内的守军反应过来，立即跑去报信。 …… 大帐里，诸侯们正在等消息。 甲士跑进来，喘着气：“报！华雄跑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 “跑了？”刘岱皱着眉，“什么意思？” 甲士答道：“袁野将军一出阵，华雄看到他就跑了，拨马就往汜水关跑。” “这怎么可能？”韩馥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从苍白变成了困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斩华雄(第2/2页) 华雄连斩俞涉、潘凤，加上之前的鲍忠、祖茂，已经斩了联军四员大将。 诸侯们面面相觑。 袁术放下酒杯，脸色不太好看。 张邈和刘岱对视了一眼。 刘备则是淡然一笑。 关羽和张飞相视一眼，嘴角都带着笑意。 “华雄刚刚不是很嚣张吗？”有人低声说，“连斩二将，怎么就跑了？” 曹操笑了一声。 “诸公不知。”曹操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袁野当年在广宗城内，一人连败董卓六将，华雄就在其中。那一战，华雄被打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华雄之见袁野，犹鼠之见猫也。” 帐里安静了下来。 然后有人低声笑了一下，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诸侯们脸上的紧张松了一些，有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有人摇了摇头。 袁绍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笑，但是嘴角的得意，快压不住了。 …… 关前，袁野追着华雄跑了一路。 华雄的马确实快，青骊只能跟上，一时半会儿追不上。 两人一前一后，华雄在关上守军的眼皮底下往汜水关跑，袁野在后面紧追不舍。 快到汜水关的时候，袁野突然勒住战马。 华雄听到身后没传来马蹄声，下意识的转头看去。 这一看，差点把他的魂吓飞了。 只见袁野张弓搭箭。 随着袁野松开弓弦，箭矢咻的一声飞出。 华雄急忙趴在马上。 然而，这箭不是射人，是射马。 箭正中战马后腿的跟腱，马腿一软，华雄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华雄从马上摔下来，摔得晕头转向。他刚撑起身子，青骊已经到了。 李肃在关上看到了，急忙喊：“快去救都督！” 吊桥放下，几骑西凉兵冲出来。但来不及了。 袁野抓住槊柄，抡动破军，槊锋重重斩向华雄。 华雄挥动大刀，举过头顶格挡。 当！ 槊锋重重劈在了华雄的刀柄上。 华雄腿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握着大刀，勉力抵挡着。 只是握着刀柄的双手，虎口俱裂，鲜血不停往外流，顺着刀柄滴在地上。 袁野看着跪在地上的华雄，淡淡说了一句：“还记得广宗城内说的话吗？” 华雄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他当然记得。 “小子，休得猖狂！” “都督，我们来了！” 数名西凉部将带着骑兵，眼看就要冲出城。 袁野没有等他回答，顺势把槊尖往前一送，从华雄的嘴里插进去，从后脑透出。 这一幕，让西凉战将们下意识勒住战马。 袁野把破军拔出来，槊尖上的血甩在地上。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喊话，只是用破军砍下了华雄的首级，并且用槊头挑起，然后拨转马头，从容离去。 汜水关内的西凉部将们，没有一个敢追击的。 回到联军大营，袁野翻身下马，他提着华雄的首级，走进大帐。 袁野把华雄的首级丢在地上，然后拱手道：“主公，华雄已斩。” 袁绍点了一下头：“好。” 诸侯们看着华雄的首级。那双眼睛还睁着，里面全是惊恐。 第63章 灭门 第63章灭门 李肃的急报传到洛阳的时候，董卓正在吃晚饭。 他放下筷子，把战报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华雄被斩了？” “是。”送信的甲士低着头，“汜水关……也丢了。李肃将军弃关走了。” 董卓把战报拍在案上。碗碟震得跳起来，汤汁溅了一桌。 他站起来，在堂中走了几步，脸沉得能滴出水。 华雄是他手下的大将，跟了他多年，就这么被斩了。 而且斩他的人，是袁野。 他记得袁野。 广宗城里，一人把他们六员将领打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华雄等人回来后，每个人都养了几个月的伤。 “袁野。”董卓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吕布站在一旁，看到董卓的脸色，拱手道：“义父勿忧，某去斩了他便是。” 董卓看了他一眼。 吕布的实力，他是知道的。 方天画戟，赤兔马，天下无双。有吕布在，好歹是个安心。 董卓点了点头：“奉先，先去准备。明日大军开拔，往虎牢关。” “唯。”吕布拱手退下。 董卓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又把李儒叫来。 “华雄死了，袁野杀的。”他揉了揉眉心，“袁绍现在势头正盛，他的叔父袁隗还在洛阳，官居太傅。我总觉着不踏实。” 李儒没有绕弯子：“恩相，袁隗是袁绍的叔父。袁绍是联军盟主，袁隗在城中，若是暗通消息，里应外合，洛阳危矣。” 董卓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不如先除之。”李儒的声音很平，“断了袁绍在洛阳的根，也断了城里其他人的念想。” 董卓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李儒一眼，然后叫来了卫士：“传司隶校尉宣璠。” 宣璠来得很快。 董卓没有多说什么，只交代了一句：“围了袁府。袁隗、袁基两家，不分老幼，尽皆收之。” 宣璠领命，带着五百兵去了。 袁隗正在书房里看书。 他六十几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身子骨还硬朗。 袁氏四世三公，他这一辈子，见过的风浪不算少。 宦官专权他见过，党锢之祸他见过，何进与宦官的争斗他见过。 每一次，袁家都站在安全的地方。 董卓入京的时候，他没有站出去。袁绍在朝堂上拔刀的时候，他没有支持袁绍。 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站队。 在袁隗看来，不管朝堂换谁掌权，都离不开他。 没有他处理政务，这朝堂能维持下去吗？ 忽然，书房门被一脚踹开。 袁隗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宣璠。 宣璠身后跟着甲士，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手里提着刀。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兵，刀出鞘，弓上弦，火把把院子照得通红。 女眷和孩童被从屋里赶出来，挤在院角，有人在哭。 袁隗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兵，然后看向宣璠：“宣校尉，这是做什么？” 宣璠拱手道：“太傅，相国有令，缉拿叛逆。” “缉拿什么叛逆？”袁隗皱起眉头，“我是太傅，他董卓要在我府上抓叛逆，总得有个说法。” 宣璠没有说话，只是挥了一下手。几个兵冲上来，把袁隗按住了。 袁隗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宣璠：“董卓他……他怎么敢？” 宣璠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对甲士们说了一句：“动手。” 甲士们拔出刀，一刀斩向了袁隗的脖子。 同一夜，袁基的府邸也被围了。 袁基是袁隗的侄子，袁逢的嫡长子，走得是文官正统的升迁之路，现在官居太仆，平日里不怎么出头。 甲兵冲进去的时候，袁基还在睡觉。 袁基被甲兵从床上拖下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灭门(第2/2页) 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甲兵按在地上砍杀了。 袁隗、袁基两家，不分老幼，尽皆诛绝。 第二天一早，两颗首级被装进木匣，送去了虎牢关，挂在关墙上。 …… 袁绍的大军从汜水关一路推进到虎牢关下，扎营的当天，就收到了探马的消息。 袁隗、袁基被杀。 袁绍作为盟主，虽然没有失态，但是他的拳头紧握，指甲都嵌入肉里。 袁野在袁绍身后，看着袁绍的鲜血从掌心流出来。 袁术听闻袁隗、袁基，还有洛阳袁氏族人都被斩杀，便一个人待在军帐内。 袁术从帐中出来时，眼圈是红的。 …… 董卓大军到了虎牢关的第二天，吕布就出关了。 消息传到联军大营，八路诸侯各自披甲上马，出营布阵。 袁绍勒马在旗下，袁野骑在青骊上，破军横在鞍侧。 “某乃温侯吕布，关东贼子，可敢出来一战。” 吕布在阵前搦战，声音很大。 诸侯们面面相觑。 这时，河内名将方悦催马出了阵。 他是河内太守王匡手下的骁将，使一杆长枪，在河内也算有名号。 “河内方悦来也。” 方悦策马挺枪，朝吕布冲过去，枪尖直指吕布面门。 吕布没有催马，只是把画戟横在身前，等方悦冲到近前，手腕一翻，画戟横扫。 方悦举枪去架，枪杆撞在戟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没有退，咬着牙把枪抽回来，第二枪又刺，这次刺的是吕布的腰肋。 吕布侧身躲过，画戟顺势一拍，拍在方悦的马脖子上。 马受惊一歪，方悦在马上晃了一下。 就这一晃，画戟的月牙刃已经到了，方悦来不及挡，被扫下马，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爬不起来了。 不到五合。 诸侯们的阵中安静了一瞬。 穆顺咬了咬牙，催马出阵：“上党穆顺来会会你。” 他是上党太守张杨的部将，使一口刀。 穆顺冲上去，刀还没斩到吕布面前，画戟的尖已经扎进了他的胸口。 一合。 穆顺从马上栽下去，没再动。 诸侯们的脸色变了。 “北海武安国在此。” 武安国催马出阵。 他是北海太守孔融的部将，使一对铜锤，力气很大。 他冲上去，第一锤砸下来，吕布举戟一架，“当”的一声，火星溅出来，武安国的虎口震得发麻。 他没有退，第二锤又砸，吕布侧身躲过，画戟横扫，武安国低头躲开。 两人你来我往，锤来戟往，打了十回合。 武安国被反震的力道，震得气息不稳，锤越来越慢，吕布的戟却越来越快。 第十三回合，吕布一戟砍在武安国手腕上，铁锤脱手飞出去，武安国拨马就跑。 吕布没有追，只是勒马在原地，画戟往地上一顿，看着联军阵中。 连败三将，他连汗都没出。 诸侯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时，公孙瓒催马出了阵。 他是诸侯之一，白马将军，槊法精熟。 他没有废话，挺槊直取吕布。 吕布催马迎上，两马相交，槊戟相撞。 公孙瓒的槊法很高明，但在吕布面前，还是不够看。 战了不到数合，公孙瓒的槊被画戟荡开，中门大开。 吕布画戟往前一送，公孙瓒侧身躲过，但画戟的月牙刃划在他肩膀上，甲片裂了，血渗出来。公孙瓒拨马就跑。 吕布这次没有停，他催马追上去，赤兔马快，几步就追到了公孙瓒身后。 画戟举起来，对准公孙瓒的后心。 袁绍在门旗下看得清楚，转头看了袁野一眼。 “袁野。” 袁野已经催马出去了。 第64章 搏命 第64章搏命 袁野催马出阵的时候，吕布的画戟还举在半空，正要往公孙瓒后心刺下去。 袁野没有用槊去挡吕布的方天画戟，而是用槊刺向了吕布的面门。 仿佛在袁野眼里，便是要用公孙瓒换掉吕布一般。 吕布瞳孔收缩，他手腕一翻，画戟横着扫回来，磕在槊锋上。 两杆兵器撞在一起，火星溅出来，公孙瓒趁机跑了，头也不敢回。 袁野和吕布交错而过。 吕布勒住赤兔，盯着来人。 九尺五寸，鱼鳞甲，丈八马槊，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眼神。 吕布认出了这张脸。 “袁野？”吕布在洛阳时见过袁野，却不知道袁野的名字。 直到袁野斩了华雄，吕布才得知了袁野的事情。 袁野没有回答，他双腿踢了马腹，催马再冲，破军往前一递，直取吕布面门。 吕布没想到他连话都不说就动手，画戟往上一架，槊尖撞在戟杆上，火星溅出来。 袁野没有收槊，槊杆顺着戟杆滑下去，削向吕布的手指。 吕布手腕一翻，画戟横着荡开，两匹马错身而过。 吕布拨马回来，脸上早就没了先前的轻松惬意。 他本来以为袁野再强，也不会和他相当。 然而，槊尖上的力道，让吕布重新审视袁野。 袁野很强，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得多。 吕布攥紧了画戟，催马迎上去。 袁野也催马迎上来。 两匹马面对面冲，越来越近，二十步，十步，五步。 吕布先动了，画戟横扫，带着赤兔的冲劲，势大力沉。 袁野没有硬架，破军斜着一磕，戟锋撞在槊杆上，火星溅出来。他没有停，槊杆顺着戟杆滑进去，槊尖直刺吕布咽喉。 吕布侧头，槊尖擦着耳朵过去，削掉了他盔上的一缕红缨。 吕布瞳孔一缩。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很少有人能在他全力面前走一个照面后，还能还手的。 他画戟往下一压，压住槊杆，两个人隔着两杆兵器较了一下劲。 赤兔和青骊都在往后退，马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沟。 只是赤兔还好一些，青骊的马腿有些吃不住劲了。 袁野皱着眉，他马术高超，早已经达到人马一体的状态，感受到青骊后腿在往后退，他索性就先松了劲，抽槊后退，吕布的画戟跟着扫过来，擦着他的胸甲过去，甲片上留下一道白痕。 袁野没有看那道白痕，破军反手一挑，槊尖从下往上撩，吕布不得不收戟去挡。 只是吕布还是慢了一些，袁野的槊锋擦过了吕布的脸颊，在吕布的右脸上，划开了一条口子。 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两个人又错开了。 关下的诸侯们大气都不敢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二人身上。 刚才那三个回合，袁野和吕布每一招都往要害上招呼，谁要是慢半拍，就是当场毙命。 张邈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刘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袁绍、曹操、刘备等人神色凝重。 公孙瓒见此一幕，更是暗自庆幸自己能逃回来，若是吕布一开始就动真格，那他肯定没命回来。 吕布擦去了脸颊的血，然后喘了一口气。 他战斗很少喘气，但刚才那三合，他用了不少气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搏命(第2/2页) 吕布看着袁野，袁野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有停的意思。 吕布深吸一口气，眼神骤变，周身杀意暴起。 这一次，吕布先动了。 吕布催动赤兔马，冲向了袁野，画戟左劈右扫，连着攻向袁野。 袁野催马迎上，破军或卸或缠，一招一招地接。 吕布画戟横扫袁野的马腿，袁野提缰，青骊跳起来，画戟从马肚子下面扫过去。 袁野在马背上翻身一槊，槊尖直刺吕布面门。 吕布仰头，槊尖擦着鼻尖过去，削断了他盔上的缨管。 第五合，第六合，第七合。 两匹马在关下盘旋，槊戟来往，速度越来越快。 每一次兵器相交，火星溅出来，声音像打铁一样，在关墙和山壁之间撞来撞去。 两个人的马都开始喘粗气，但谁都没有慢下来。 第十合上，吕布猛吸一口气，画戟砍向袁野的肩甲上。 他本以为袁野会挥槊格挡。 然而，吕布看到袁野的眼神时，他忽然迟疑了一瞬。 不对！ 吕布的心中升起警觉，只是来不及了。 袁野的肩甲裂了，血渗出来。 袁野像是没感觉一般，他伸出手抓住方天画戟的戟柄，同时破军往前一送，槊尖扎向吕布的腰部，甲片也裂了，槊锋扎进去，鲜血流出。 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又同时催马冲上去。 诸侯们的阵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 “这般搏命的打法！” “袁野疯了吗？” 在场的众人都怔住了。 关羽、张飞、张郃、高览、赵云等人，眉头紧皱。 韩馥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两个人……还是人吗？” 周围的人像是没听到一般，没有人回答他。 吕布身后的并州铁骑都看呆了。 他们跟着吕布打过不少仗，从没见过有人能在吕布面前撑过十合。 现在有人打了十合，还弄得吕布这么狼狈。 吕布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腰甲上的裂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袁野。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有一种别的东西。 刚才若不是他侧腰躲了一下，那槊锋就不是在腹部切开一条口子了， “你很强。”吕布握紧方天画戟，眼神战意更燃：“可敢再战！” 袁野没有接话。破军横在身前，青骊在原地打了个响鼻。 袁野朝着吕布勾了勾手，示意再来。 “袁野，俺来助你！”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惊雷般的吼叫。 张飞从刘备身后，催马出阵。 “翼德！”刘备来不及劝，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战斗中。 张飞催马冲向吕布，战马开始加速，“某乃燕人张翼德，三家姓奴受死！” 吕布看着冲过来的张飞，眉头微皱。 张飞挥动手里的丈八蛇矛，同时深吸一口气，准备一口气给吕布身上戳七八十个窟窿。 然而，就在张飞要从袁野身边经过时，袁野挥动手里的马槊，横在张飞的必经之地。 硬生生拦住了张飞。 第65章 换马 第65章换马 “退下。”袁野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如同命令一般。 张飞勒住马，愣了一下：“什么？” 袁野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吕布，破军还横着，拦在张飞面前，纹丝不动。 “退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这是我的战斗，任何人不许插手。” 张飞张了张嘴。他没见过袁野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张飞看了一眼袁野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很坚定。 张飞懂得袁野的意思了。他咬了咬牙，把蛇矛往鞍侧一横，拨马回去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里低声骂了一句：“袁野你等着，下次非跟你打一场不可。” 虽然嘴里骂着，但是到底没有再冲上来。 关羽在阵中看着他回来，没有说话，只是捋了一下长髯，目光重新落回阵前。 吕布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等张飞退回去了，他才把画戟从地上提起来。 “我还以为要打你们俩个呢。”吕布轻笑着说道。 “我一人足矣。” 袁野说完，催动青骊。 青骊冲向了吕布。 袁野握住了槊柄，把破军的槊锋拖在地上。 吕布还是第一次见，他不敢大意，小心提防着。 关羽眉头紧皱。 “二哥，这不是你的……” 张飞瞪大了眼睛，他可太熟悉这一招了。 “别说话，认真看。”关羽冷声道。 在两军阵前，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吕布催马迎向袁野。 袁野在距离吕布六七丈时，他开始吸气，一口气吸进肺里，气力灌入右臂。 吕布注视着袁野的眼神。 在距离两丈时，袁野眼中暴起一道凶光。 随着袁野双腿发力夹住马腹，腰腹同时发力，他右手和破军连成一体般，抡了起来，重重甩向了吕布。 袁野身高臂长，借助青骊的马力，要将‘拖刀斩’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破军八十六斤，槊头远重于一般的马槊，槊杆的韧性也更强。 此刻，破军劈下来的速度和势能，比关羽的拖刀斩还要恐怖的多。 当！ 只听一声巨响。 吕布抬起方天画戟，试图挡住了这一槊。 赤兔马马力远非一般战马可比。可这一槊的重劈下，赤兔的前腿一软，竟然跪了下来 吕布的双脚触地，咬着牙挡了下来，只是随着他腰腹发力，他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柱。 袁野看着吕布，他的肩膀受了伤，此刻随着发力，伤口同样流血不止。 然而，两人都开始角力，都试图用绝对的力量，压垮对方。 袁野双手握着破军，用全力把马槊往下压。 吕布双手抓着方天画戟，顶在头上，扛着破军，不让破军压下来。 虎牢关上，董卓、李儒、董旻、牛辅、李傕、郭汜等人都屏住呼吸。 而在袁野身上，袁绍、曹操、韩馥、张邈、刘岱、公孙瓒、陶谦等人，也都没有任何声音。 直到青骊的前腿开始打晃，袁野不得不撤力了。 袁野撤力的瞬间，就知道吕布会抢攻。他撤力的时候，破军没有收回来，而是顺势往侧面一带，画戟斩过来的时候，槊杆正好横着架住了。 然而，吕布的方天画戟变化更多。 画戟被挡的瞬间，吕布翻转戟柄，画戟的月刃向内，挑向袁野的手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换马(第2/2页) 袁野倒是不慌，他比吕布更清楚拖刀斩的‘弱点’，他的双臂转动破军，破军虽重，但是在袁野的手里，却非常灵巧。 破军转了一个圆弧，不仅荡开了画戟的月刃，槊锋还顺势扫向吕布的颈部，逼得吕布再次转守。 “原来还能这样！”关羽眼前一亮，他没想到拖刀斩的弱点，还能这么化解。 他每次使用拖刀斩，一旦刀势用尽，很容易被对手抓住气力不济的空挡。 只不过，关羽选择是继续用余势猛攻，遇到一般的对手，或者是轻敌的对手，自然是一刀斩。 而遇到袁野、吕布这类的强敌，拖刀斩不仅没效果，还会很被动。 袁野选择撤力调整，只是在调整过程中，还以攻代守，从容拉开距离，为自己和马匹获得调整的时间。 “袁野真厉害。” 张飞同样吃惊。 就在关羽、张飞惊叹时，吕布主动攻来。 显然，吕布也发现了拖刀斩的弱点。 虽然这一刀很猛，但是把全身的力量灌注一刀，实在是太消耗气力和马力。 袁野肩膀有伤，青骊的马力也不如赤兔。 吕布自然不能放过这次的机会，他要抢攻，不给袁野调整的机会。 在袁绍等人的注视下，吕布催动赤兔马攻向袁野。 袁野催马，让青骊跑起来，迎向吕布。 马槊再次扫出，重重磕在吕布的方天画戟上。 吕布也不顾自身气力损耗，挥动方天画戟，再次猛攻袁野右肩。 在他看来，袁野右肩刚才受伤，每次发力，都会让伤口的伤势加重。 袁野自然明白吕布的想法，不过，他浑然不惧，正面迎上。 槊戟在两军阵前，不断来往。 每次势大力沉的撞击，都会溅起火星。 不知不觉。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 关下的两匹马还在盘旋，槊戟来往，没有停过。 五十合。 八十合。 一百合。 一百五十合。 两匹马的速度慢了下来，然而，两人挥戟扫槊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叮叮当当的兵器撞击声，声音像打铁一样，在关墙和山壁之间撞来撞去。 两个人的脸上全是汗，但没有一刻停下来的想法。 青骊最先撑不住了。 一百五十合之后，青骊的腿都软了，原地开始打晃。 赤兔倒是还好一些，不过，状态也不佳了。 袁野和吕布同时收了兵器，各自退了一步。 “换马再战。”吕布喘着气说。 袁野点了一下头。 吕布拨马回关。 董卓在关上看得心惊肉跳，让人把另一匹好马牵出来。 吕布换了马，喝了口水，骑马便要继续走。 “奉先，先止血！” 董卓立即提醒道。他站在城垛边，手按在砖上，指节发白，比任何人都着急。 袁野回到联军阵中。 袁绍也迎上来了，看了一眼他肩甲上的裂口，嘴唇动了一下。 曹操在旁边开口了：“盟主，让袁野先歇一歇。处理一下伤口，再打不迟。” 袁绍点了头，急忙传召医匠。 袁野翻身下马，让人把甲卸了。 甲片一脱，肩膀上的伤口露出来，血已经凝了，但胳膊一动就扯着疼。 第66章 浴血 第66章浴血 医匠还没来。 曹操让人拿来水囊，亲自递给袁野。 袁野接过水，咕咕咕的大口喝着。 他每一次喝水，身上都有白气升腾，如同被白雾笼罩一般。 “快！” “都让开！” 在夏侯渊的催促下，一名随军的医匠来到阵前。 医匠背着药箱，开始给袁野止血。 “有吃的吗？” 袁野忽然问道。 “拿吃的来。” “我这里有肉干和饼。” “都拿过来。” 一个个囊袋递到袁野面前。 袁野从袋中取出了肉和饼，他左手抓起肉，便往嘴里塞，大口吞食，几乎没有咀嚼。 一块面饼塞进嘴里，没见他咬两口，就咽入腹中。 “酒。” 袁野嘴里塞满食物，囫囵喊道。 刘备立即取出装酒的水囊，刚想给袁野递过去，然而，前面密密麻麻都是人，他根本就挤不进去。 袁野被无数人围在阵内，从诸侯到普通士兵，都在看着他，给他递吃的、喝的。 医匠包扎好伤口，小心翼翼退到一旁。 袁野晃动了一下右肩，刚刚包好的伤口，就被血染红了。 医匠在旁边欲言又止。 “马。”袁野道。 “不披甲了？”曹操皱着眉问。 “不披了。”袁野活动了一下胳膊，“披着甲太闷，胳膊抬不起来。” 这时，夏侯惇牵过一匹乌孙马。 枣红色的鬃毛，四蹄粗壮，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 袁野认得它。 184年在冀州打黄巾的时候，曹操把这匹马借给他用过一段时间。 曹操把这匹马牵到袁野面前：“这马专门给你备着。” “多谢曹公。”袁野拱手道。 袁绍在一旁，微微皱眉，虽然他觉得曹操太殷勤了，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方便说什么。 “和我还客气什么。”曹操把缰绳递过来。 袁野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乌孙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面上刨了两下。 曹操退后一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 这时，张寿带着马，匆匆忙忙赶来。 “主公，马来了……”张寿对袁绍说道。 袁野看都没看张寿一眼。 张寿在找袁野，只是袁野已经催马出阵了。 吕布那边也换了马。 两人在两军阵前又碰上了。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穿甲。 袁野只穿了一件短褐，吕布也只穿了一件单衣。 正月末的天气，正月末的风刮在身上像刀割，但两个人打了一整天，血气翻涌，身上冒着白气。 袁野索性把短褐脱了，扔在阵前。 吕布看了一眼，也把单衣脱了，扔在关下。 两军阵前，数万人看着他们两个。 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背板宽厚，臂展很长，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 没有这些肌肉，他们撑不住一整天的厮杀。 吕布的画戟先动了。 方天画戟，将近百斤，砸下来的时候带着风。 袁野举破军一架，两杆兵器撞在一起，“当”的一声，火星溅出来。 两个人同时发力，槊杆和戟杆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然后同时撤力，各自拨马，再冲。 第一合，画戟的月刃从袁野胸口削过去，风先到了，袁野侧身，月刃贴着他的皮肉划过，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袁野没有看那道血痕，破军往下一压，槊锋扫向吕布的腰，吕布侧身，槊锋擦着他的腹肌过去，也带出一道血痕。 第二合，第三合。两匹马并排跑起来，两个人侧着身子对砍。 画戟劈，破军扫，画戟挑，破军砸。 叮叮当当的声音密得像冰雹打在铁板上，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第五合，吕布画戟的月刃挑向袁野的手臂。 袁野没有收手，破军转了个圆弧，槊锋荡开月刃，顺势往吕布的脖子扫。 吕布仰头，槊锋从他的下巴前面扫过去，带掉了一层皮。 吕布咬着牙，画戟往下一劈，袁野横槊一架，戟刃砍在槊杆上，槊杆发出“嗡”的一声，槊杆韧性极强，即便被压弯了一些，很快又恢复原状。 第十合，两匹马越跑越快，飞沙走石。蹄子踢起的石子打在两个人的身上，谁都没有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浴血(第2/2页) 吕布画戟横扫，袁野低头，戟刃从他头顶扫过去，削断了他一撮头发。 袁野破军往上一撩，槊锋从吕布胸口擦过去，带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渗出来，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 吕布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又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凶光。他催马冲上来，画戟连劈三下。 袁野左架右挡，三下都扛住了。第四下，吕布画戟一挑，月刃从袁野的肩膀上挑过去，把之前包扎好的伤口又挑开了。 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乌孙马的鬃毛上。 两个人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浑身是血。 细小的伤口密密麻麻，有画戟月刃割的，有槊锋扫的。 血混着汗，染红了两人上身。但他们还在打，速度没有慢，力量没有减。 五十合。 八十合。 一百合。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 两匹马跑得满身是汗，但两个人的气力仍然旺盛。 画戟还是那么快，破军还是那么重。 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断过，像打铁一样在关墙和山壁之间撞来撞去。 两百合。 两个人的动作终于慢下来了。 吕布的画戟大开大合，袁野的破军横扫竖劈，招式更简单了。 两个人身上又添了新伤，但谁都没有退。 吕布一戟砍向袁野的肩膀，袁野挥槊挡下来。 下一回合，袁野的破军扫向吕布的腰腹。 吕布挥戟挡下。 因为没有着甲，两人在搏杀的过程中，也多了几分谨慎，因为稍有不慎，便是魂归黄泉。 天色暗下来了。 两匹马已经跑不动了，马腿在打晃，嘴里全是白沫。 董卓在关上看得心惊肉跳。他转头对李儒说：“再打下去，必死一人。” 李儒没有说话。 联军这边，袁绍、曹操等人也是看得心惊肉跳。 关羽、张飞等人也都握紧了兵器，他们看得血脉沸腾，想要上前厮杀一场。 袁野的破军正和吕布的画戟绞在一起，两个人都在拼命，谁都没有退的意思。 直到两人的战马都累倒后。 “天黑了。”吕布道。” 袁野点了一下头。 “可敢夜战？”吕布笑道。 袁野看着吕布。 两个人赤裸的上身上全是血，全是汗，冒着白气。 “有何不敢。”袁野道。 “哈哈哈~~”吕布笑道：“回去换马。” 说罢，吕布拨转马头回关，董卓在关上喊：“医匠，速速止血！” 吕布没有理会医匠，并且将后者一把推开，回头对并州骑兵喊道：“点火把。” 上千支火把插在关下，把两军阵前，照得通亮。 吕布换了马，又出来了。 袁野也换了马，同时拒绝了医匠，还有曹操等人递来的酒肉。 这次，袁绍把他的坐骑白鹄让给了袁野。 袁野骑着白鹄和吕布再次开打。 两个人在火把圈里又碰上了。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关墙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忽大忽小。 画戟和破军撞在一起，火星溅出来，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又打了五十合。 八十合。 一百合。 两边的士兵的心都悬了起来。 关上的董卓攥着城垛，联军的袁绍攥着缰绳。 吕布的画戟已经没什么章法了，袁野的破军也不再像白天那般沉。 两个人都在硬撑，想要耗死对方。 又打了二十合，董卓实在忍不住了，对李儒说：“鸣金！” “鸣金。”几乎是同一时间，袁绍也下令。 关上的铜锣和联军的铜锣几乎同时响了。 吕布收了画戟，退了一步，喘着气看着袁野。 袁野也收了破军，白鹄在原地打了个晃，他胸膛也在剧烈起伏。 两人身上赤红，分不清是血还是汗，皮肤被热血烧得发红。 “今天打不成了。”吕布道。 袁野嗯了一声。 吕布拨马，转身回了虎牢关。 袁野勒转白鹄马往回走。 火把的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军阵前没有人喊，没有人叫，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们。 第67章 拉拢 第67章拉拢 鸣金收兵之后，袁野是被两个人扶下马的。 白鹄也累得够呛，四条腿都在打晃，嘴里全是白沫。它站着没动，等袁野下了鞍才慢慢弯下前腿，跪在地上喘。 袁野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 旁边的夏侯渊一把拽住他胳膊，另一个兵卒赶紧过来托住他另一边肩膀。两个人架着他，他脚底板蹭着地面往前走。 袁野没有说话，也没有推辞，任由他们扶着往营里走。 他的身上全是血，血混着汗，在赤裸的上身上淌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正月末的风刮过来，他身上却冒着白气，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样。有些血已经干了，结在皮肤上，风一吹就裂开，又渗出新血。 医匠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拿布条往他肩膀上缠。缠了一圈，布条就红了。 “袁将军，别动。“医匠急忙劝道。 袁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进了营帐，他一屁股坐在榻上，背靠帐壁，闭上了眼睛。 医匠跟进来，这回不让他走了。捏住他肩膀，拿剪子把粘在伤口上的布条剪开，血一下子涌出来。 医匠拿水冲洗，袁野的肌肉跳了一下，但没出声。 “肩上的最深，缝几针。“医匠说着，便取出了一根直针，用火烤热后，开始穿丝线。 针穿进去的时候，袁野的手指攥住了榻沿，指节发白。 他没看，没哼，只是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帐外有人递了肉干和饼进来。 “袁将军，先吃点东西。“ 袁野没有接。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打了一整天，从早到晚，以命相搏，手在抖。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但还是在抖。 他松开，又攥，又松开，最后把手塞进膝盖底下压住。 “袁壮士，喝口酒。“ 刘备从人群里挤进来，把水囊递到袁野面前。他刚才在阵前就想递酒，围着袁野的人太多，没挤进去。这回终于到了跟前。 袁野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酒是浊酒，辣，顺着喉咙烧下去，胸口那口气松了一点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刘备，只是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曹操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对周围的人说：“都出去。让他歇着。“ 帐里的人陆续退出去了。刘备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袁野靠在帐壁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帐外传来零碎的声音。 “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那吕布也是人？“ “明天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 “袁将军若是不能出战，谁是吕布的对手？“ “嘘……小声点。“ 袁野都听不进去。 他太累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过了很久，帐外安静了。 医匠也出去了。 袁野一个人躺在帐中，没有吃东西。 手指终于不抖了，但整个人像散了架，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缝好的伤口，线脚歪歪扭扭，医匠的手艺真差。 他拿过旁边的布胡乱盖在身上，躺下去，睡着了。 …… 虎牢关内，吕布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被几个并州兵扶进房间，往榻上一躺，就不动了。 有人来脱他的靴子，他抬了一下脚，又放下了，任由兵卒把靴子扒掉。 吕布身上的血不比袁野少。 腰上的伤口最深，血把单衣和皮肉粘在一起，医匠拿剪子剪开的时候，他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肩膀上横着三四道划痕，最浅的一道也有一寸长，皮肉翻着，血已经半凝了。 医匠拿针缝腰上的伤口，吕布咬着一根皮带，不让自己叫出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拉拢(第2/2页) 皮带被咬出了牙印。 缝完了，医匠拿布条缠了三层，打了个死结。 吕布躺着不动，让医匠包扎。他靠在榻上，喘着气，眼睛盯着房梁。 董卓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奉先。“ 吕布没应。 董卓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拍伤口那边。 吕布才把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狂傲，只有累，累到一点力气都没有。 董卓收回手，转过头，对李儒说了一句：“想不到袁野竟然能跟奉先打成这样。“ 李儒点了一下头，没接话。 董卓让人照顾好吕布，又吩咐拿参汤来，看着吕布喝了两口才走。 …… 正堂内。 牛辅、董旻、李傕、郭汜等人都在。 几个人坐在案后，没人动筷子，没人说话。 案上摆着酒肉，已经凉了。 董卓回来，在桌案后坐下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了。 “两虎相争，必有一死一伤。“董卓感慨道。 牛辅等人都没说话。 他们也都是武将，跟着董卓打了这些年仗，见过猛将，见过狠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亲眼看着两个人从早打到晚，打到赤膊，打到马都累趴下了，两个人还在打。 那种打法不是打仗，是拼命。 “若是能得两位猛将辅佐……“ 董卓没有把话说完。他端起酒碗又放下了，手指在碗沿上叩了一下。 堂里的人都听懂了。牛辅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儒往前走了半步，只是并没有急着说话。他站在案侧，垂着手，目光落在董卓的手指上。 董卓懂得李儒的意思，便摆摆手：“你们也都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仗。“ “唯。“ 牛辅、董旻、李傕、郭汜等人站起来，拱手，陆续退出正堂。 脚步声远了。 堂里只剩下董卓和李儒。 烛火跳了一下，照在董卓脸上，半明半暗。 李儒道：“主公，袁野是可以拉拢的。” “哦？”董卓转过头看他。 “臣从广宗之战后，就一直在打听袁野的事。” 李儒微笑道， “袁野在长社、下曲阳，先后帮袁绍拿下先登、斩将的功劳，袁绍只赏了他女子、金钱、兵器和战马。曹孟德曾建议袁绍放免袁野，袁绍拒绝了。 去年冬天，袁野帮袁绍抢回大量粮食和几千俘虏，袁绍有功不赏，反而把俘虏军散了，把追随袁野的部曲都调出了袁府。” 董卓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 “袁野的母亲阿蛮是个婢女，在袁野五岁时死在了老宅。” 李儒继续说，“袁野从小和老宅里的管事等人受欺辱，过得很不好。他若是个自由民，凭功劳早就封侯拜将了。但他至今还是部曲。” 董卓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某的话，某可受不了这样。” “所以臣认为，袁野不可能真心为袁氏卖命。”李儒认真道，“过去，主公看在袁隗的面子上，我们不能强夺袁氏部曲。但现在主公已经跟袁氏交恶，袁隗也已经被除掉，不必再顾虑这些了。” 董卓转过身来：“如何夺？” 李儒往前倾了倾身子： “主公，臣在袁绍募兵的时候，就已经派了人混进去，现在在袁绍军中担任校尉。这颗棋子一直没用，现在可以动了。让他去找袁野，只要主公愿意放免他，给他封侯拜将，再多送钱帛财物，许诺他领兵，并给他一支军队，袁野一定会心动。” 董卓听完，哈哈大笑。 “大善。”他笑着道，“文优，你去办吧。” “唯。”李儒拱手退下。 第68章 劝说 第68章劝说 次日清晨，联军大营的鼓声响了。 袁绍亲自下令攻城。十八路诸侯的兵马列阵关前，冲车、云梯、楼车、井阑、木幔皮帘一字排开。 木幔皮帘是攻方的移动盾墙。木板拼成的巨幔，外面蒙着生牛皮，底下装着轮子，弓箭手躲在后面往关墙上射箭，守军的箭射在皮帘上穿不透，但皮帘怕火。 攻方的弓箭手躲在皮帘后面，往关墙上射。守军的弓手在垛口后面还击。两边的箭矢在空中对飞，像蝗虫一样。皮帘上扎满了箭，像刺猬。 楼车推到关墙前面，弓手居高临下往关上射。 关上的床弩一箭射过去，楼车的生牛皮被撕开一道口子，后面的弓手倒了一个，但楼车还在往前推。 井阑比楼车还高出一截，上面的弓手压着垛口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冲车推到关门前面，开始撞门。一下，两下，三下。关门是硬木包的铁皮，撞上去“咚”的一声闷响。关上的守军往下砸礌石，推车兵举着盾牌挡，有人被砸中脑袋倒下去，后面的人补上来。 礌石砸下来，砸穿了两张皮帘，后面的弓箭手被砸死砸伤，血顺着壕沟往外淌。火油罐砸在皮帘上，罐碎油溅，皮帘烧起来，后面的弓箭手往后退，有人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打滚。 然后，关城的侧门开了。 西凉骑兵从侧门冲出来，几百骑，分成三队。他们没有往正面冲，而是绕过正面的战场，从侧翼直扑联军的攻城器械。 他们的目标不是人，是攻城器械。 皮帘、云梯、井阑，能烧的烧，能砸的砸。 骑兵来得太快。联军的弓手还在皮帘后面往关墙上射箭，侧翼的骑兵已经到了。 火油罐砸在皮帘上，点了火，骑兵拨马就跑。联军这边的骑兵迎上去，但西凉骑兵不恋战，烧完就走，绕一个圈子又回来。 他们在关前的空地上来回扫荡，像狼群一样，扑一下，退一下，再扑一下。 云梯最先遭殃。 一架云梯被骑兵用绳索套住梯脚，几匹马一起拉，梯子歪倒，上面的人摔下来。 另一架被火油烧了梯档，火顺着木头往上烧，爬到一半的兵往下跳。 井阑更惨。井阑高，移动慢，西凉骑兵冲到井阑底下，把火油罐往木轮上砸，轮子烧起来，井阑推不动了，成了一座木头的靶子。 关上的床弩一箭接一箭射过来，井阑上的弓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木幔皮帘也挡不住。 骑兵从侧面绕过来，火油罐往皮帘上一砸，牛皮烧起来，后面的木板跟着烧。 弓箭手往后退，退不及的，被骑兵的马蹄踏过去。 联军这边也还以颜色。 袁绍派了一队骑兵，想要阻截西凉骑兵，然而，却被守军的箭射了回来。 攻了一天，联军没能攻上去。 云梯折损了三分之二，几乎全部不能再用。 井阑被西凉骑兵反复扫荡，全部破坏，一辆都没剩下。 楼车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两辆也推不到关前。 木幔皮帘全部被烧毁。 联军的尸体在关前排了厚厚一层。 天黑的时候，联军收兵。 关前的空地上全是碎木头、断梯子、烧了一半的皮帘、歪倒的井阑，还有尸体。 袁绍站在阵前，看着关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收兵吧。” 诸侯们没有反对，他们谁都不想当炮灰。 接下来的几天，双方很有默契地停战了。 联军营里在修车、治伤、重新编队。但云梯和井阑几乎损失殆尽，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劝说(第2/2页) …… 联军帐内。 邓通来到袁野帐前，他带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从凉州带回来的草药。 借着让袁野好好休息的理由，袁绍派一些部曲保护袁野，阻挡那些‘闲杂人’来访，不让他们影响袁野休息。 邓通对门口的部曲说道：“我是来给袁将军送药的，这是我从凉州带回来的草药，对外伤很管用。” 邓通是冀州的豪强，靠贩卖马匹为生，在袁绍募兵时，他带了二百多匹战马来投军。 袁绍很高兴，便封邓通为校尉。 邓通为人豪爽，善于钻营，军中上下，哪怕是袁绍的部曲，都收过邓通的好处。 因此，看到是邓通来，部曲们就放邓通进去了。 袁野正坐在帐中，肩膀上的伤已经重新包过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 邓通走进帐中，把布包放在案上：“袁将军，这是我从凉州带回来的草药，对伤势恢复有奇效。凉州那边民风彪悍，经常从马上摔下来，这种药治外伤最好。” 袁野看了一眼布包，没有接，也没有拒绝。 邓通坐下来，开始聊。他先夸袁野在虎牢关前的表现，说天下无双，又说吕布如何如何，最后感慨了一句：“袁将军，我听说吕布当年在丁原帐下的时候，仅是主簿，现在也封侯拜将了。将军此战力敌吕布，相信用不了多久，天下皆知将军之名。” 袁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邓通又补了一句：“若经过此战，相信袁公一定会放免将军，让将军投军，一展所长。” 袁野放下手里的布包，看着邓通的眼睛：“你是董卓的人。” 邓通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张嘴想解释。袁野抬手打断他：“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我不在乎这些。” 邓通松了口气。 “邓将军若是有话，”袁野说，“请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邓通看了一眼帐外，确认部曲们没走近，才压低声音说： “确实是相国派我来的。将军既然让我有话直说，那我就直说了。将军留在袁绍帐下，袁绍肯定不会放免你。我听说将军在黄巾之乱中立下斩将先登之功，如此功劳，袁绍都未曾放免将军。而且我听说将军还是袁绍的私生子，将军之母……” 听到“将军之母”四个字，袁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邓通。 但那种眼神让邓通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好像下一秒这个人就会伸手拧断他的脖子。 邓通差点跪下去： “将军，我没有别的意思，您误会了，我都是为将军着想……相国不仅会请天子下诏赦免将军，还会封侯拜将，让将军独领一军。将军便可建功立业，他日名扬天下，不在话下。” 邓通一口气说了很多。他怕袁野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将军若有什么条件，尽管提。相国说了，只要将军肯来，什么都好商量。” 袁野没有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也罢。让我考虑一下。” 邓通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那将军好好休息，等您有了决定，再找我便是。” 说完拱了拱手，退出了帐外。 袁野坐在帐中，看着案上那个布包，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放在案角，然后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董卓终于来找他了。 他在袁绍帐下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董卓和袁氏彻底决裂。 如今袁隗、袁基被杀，洛阳袁氏被屠…… 董、袁势同水火，他想要的自由要来了。 第69章 赠药 第69章赠药 攻城打到第三日，袁绍重新定下了规矩。 “今日主攻，我来。”他在军议上说得明明白白，“我袁本初的兵打头阵，诸公随后跟上。” 诸侯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反对。 袁绍是盟主，盟主都把自己的兵派上去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韩馥当场点了头，张邈、刘岱、袁遗、鲍信也跟着应了。 孙坚和公孙瓒没有争，他们本来就在前线，轮流攻城是定好的规矩。 攻城从清晨开始。 袁绍把炮灰军摆在最前面。 周仲那五校的人，被分到各营的俘虏兵，加上各诸侯调拨的辅兵，黑压压一片推着冲车、云梯、井阑往关下涌。 袁绍自己的精锐在后面压阵，督战队骑着马来回跑，谁退就砍谁。 关上的守军早有准备。 床弩从垛口后面探出来，箭杆比胳膊还粗，一箭出去能穿三排人。 礌石滚木堆在垛口旁边，等攻方的云梯搭上城垛，两个人一推，滚木砸下去，梯子上的人连喊都来不及喊。 火油罐点着了往下扔，罐碎油溅，沾到身上就是一片火。 猛攻一天，联军没能攻上去。 联军攻城的第四日，袁绍继续派炮灰军主攻。 刘岱的兵也上了，张邈的兵也上了。 炮灰军的尸体在关前堆了一层又一层，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上冲。 云梯被破坏了十几架，井阑被西凉骑兵从侧门冲出来烧了大半，木幔皮帘更是被烧光了。 虎牢关上的守军也死伤不少。 联军攻城的第五日，孙坚的兵接替主攻。 孙坚亲自在关下督战，他的江东子弟冲了两次，第二次差点攻上城头，但还是被打了回来。 联军攻城的第六日，公孙瓒的兵上。 白马将军的白马义从在城下，朝着城头骑射，压制城头，步卒推着攻城器械往上冲。 然而，西凉铁骑和并州铁骑突然杀出。 白马义从损失不小，公孙瓒只能撤兵。 联军攻城的第七日，韩馥军攻城。 张郃、高览指挥作战。 只是冀州军内部派系林立，为了避免死伤，同样不舍得派出精锐，冲了两次都没摸到城垛。 韩馥在阵前脸色铁青，但袁绍看着他，他不敢说撤。只能继续往上填人。 …… 袁绍坐在帐中看地图。 攻城不顺利，但他没太在意。 他死的都是炮灰军，粮草压力反而缓解了不少。他正在想下一步怎么走，陈堪急匆匆地进来了。 “主公，南皮传来消息。”陈堪的脸色不太好。 袁绍抬起头。 “郑芷……死了。” 袁绍皱起眉头：“怎么死的？” “在我们出征前就感染了风寒，没想到不是风寒，是疫病。出征后不久疫病加重，突然暴毙。刘均已经带人把尸首埋了。” 袁绍沉默了一息：“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送信的部曲被我单独安排在帐内休息，还没和袁野接触。” 袁绍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他想了很久，然后说：“这件事先瞒着他，暂时不要说出来，免得他分心。” 陈堪点头：“主公英明。” 袁绍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袁野和郑芷感情那么深，一旦知道郑芷死了，很可能赶回去奔丧。 袁野一走，联军士气受挫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袁野是他身边的王牌。 没有袁野在，谁来震慑关东诸侯？谁来对抗吕布？ 他需要袁野留在这里。 …… 傍晚的时候，袁野想出去走走。 帐外的部曲看到他出来，迎上来问：“野哥，您要去哪儿？” 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那个部曲被他看了一眼，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赠药(第2/2页)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部曲赶紧赔笑：“野哥，主公特意吩咐过，您伤还没好利索，要是想去哪儿，我们陪您去就是。” “我想自己走走。”袁野冷冷地说，“别烦我。” 几个部曲点头如捣蒜：“那、那您慢走，早些回来。” 袁野没有理他们，沿着营帐之间的土路慢慢走。 营地里到处都是伤兵。今天他又听到了战鼓声，联军又去攻城了，攻城的代价是又死伤了不少人。 伤兵躺在帐外，有人腿上缠着布，布已经红透了；有人肩膀上的伤口化了脓，医匠拿刀子割开挤脓，那人咬着一根木棍，疼得浑身发抖。医匠在各个营帐之间来回跑，时不时传来一声惨叫。 袁野叹了口气。他出来其实是想找周仲那批人。五校的俘虏军被分到各营当炮灰，也不知道还剩多少。 正走着，前面几个人影从旁边的营帐后面转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是周仲他们。 周仲走在最前面，一瘸一拐的，胳膊上用破布吊着，布上渗着血。他身后跟着几个屯长、队率，有人背上缠着布条，有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个人是囫囵的。 “袁将军！”周仲快走几步，到他跟前站住，“您怎么在这儿？您的伤……” “皮外伤。”袁野看了一眼他们几个，“不必挂心。” 他的目光扫过周仲的胳膊、后面几个人身上的布条，皱了一下眉：“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周仲沉默了一息，旁边一个屯长低声说：“今天攻城，我们那一校被派在最前面推冲车。城上的礌石砸下来，死了一片。烧伤的、砍伤的，没有药，只能等死。” 另一个队率接话道：“粮草也给我们分的是最次的，发了霉的粟米，煮出来一股馊味。吃不饱还得上去拼命。”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旁边几个人都没说话，但有人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周仲抬起头，眼眶红了：“袁将军，我们知道自己是从俘虏过来的，袁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看。可我们也是人啊。” 袁野沉默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你们跟我来。” 周仲愣了一下。 “我帐里还有些药。”袁野说，“分与尔等。” 周仲等人赶紧跟上来。到了袁野帐外，守帐的部曲看到袁野带着周仲他们过来，皱起眉头：“野哥，这些人……” “我让他们来的。”袁野说。 部曲看了周仲他们一眼，又看了袁野一眼，没敢再说什么，侧身让开了。 袁野进了帐，从案下取出一包东西，打开，里面是几个布包和几个瓶罐……袁绍让人送来的伤药，曹操让人送来的，还有邓通前两天送来的凉州草药。袁野把这些东西分成几份，递给周仲。 “先拿回去用。”袁野道，“用完了再想办法。至于能不能活下来，靠你们自己。” 周仲接过药，手在抖。他身后的几个屯长、队率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将军救命之恩，我等结草衔环，必当报答！”周仲的声音发颤。 袁野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摆了摆手：“起来吧，都是苦命人罢了。” 周仲等人磕了头，站起来。 帐里安静下来。 袁野坐在案前，看着案上剩下的那几包药，然后朝着帐外喊道。 “多取些酒肉麦饭进来。” “喏。” 帐外部曲立即应声。 很快，酒肉摆满了桌案。 袁野看着周仲等人，说道：“一起吃吧。” 周仲等人没动。他们看着案上的酒肉，又看了看袁野，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着衣角。然后周仲先跪了下来，后面几个也跟着跪了。 第70章 条件 第70章条件 “起来。”袁野皱起眉头，“怎么又跪了？” 周仲跪在地上没起，声音发颤：“将军，您给我们药，又给我们吃的……我们不知道您要让我们做什么，但将军，我们愿意为您效死。” 周仲身后的屯长、队率等人齐声说道：“愿为将军效死。” 袁野看着他们，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仲面前，弯腰把一碟肉塞到他手里。 周仲愣了一下，袁野已经把麦饭也递过来了：“先吃，吃完再说。我也饿了。” 周仲捧着肉和饭，手在抖。身后几个屯长、队率也各自被袁野塞了食物，一个个端着碗，面面相觑，然后退到帐角，蹲下来，开始吃。 他们吃得很快。 不，不是快，是猛。 有人把肉整块往嘴里塞，嚼都不嚼就咽下去。 有人抓着麦饭往嘴里填，腮帮子鼓得老高。 有人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和饭一起扒进嘴里。 袁野坐回案前，也开始吃。他的饭量大，没吃饱，朝帐外喊了一声：“多取些酒肉麦饭进来。” 帐外部曲应声，很快端着新的酒肉和饼进来。进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蹲在帐角的周仲等人，脸上立刻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那表情毫不掩饰，像是在看一群脏东西。 周仲等人被这目光一扫，立刻把手里的碗往身后藏，有人把头低下去，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墙缝里。 袁野放下筷子，瞥了那几个部曲一眼：“东西放下就出去。” 语气不耐烦。 “喏。”部曲们不敢招惹袁野，把酒肉麦饭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袁野继续吃。他吃得快，大口大口地嚼，但比周仲他们从容得多。吃到一半，他朝帐角看了一眼：“不够就自己过来拿，别等我递。” 周仲等人频频点头，但没人敢动。 袁野吃完了，把桌上的酒肉麦饭全部推到案边，站起来，端到周仲等人面前，一样一样塞到他们手里。 “再吃一点。”袁野说道。 周仲接过东西，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身后几个屯长、队率也跟着哭，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碗哭，有人用拳头捶自己的腿。 哭声并不大，但很压抑，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袁野皱起眉头：“哭什么？” 周仲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声音哽得断断续续：“将军……我们从出生到现在……您对我们的好……胜过我们的父母。” 袁野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汉末的底层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从出生开始就挨饿，遇上荒年就逃难，逃难途中，连草根树皮都没得吃，饿死是大概率的事。能活着长大，已经是命大了。 就连他自己，要不是有阿蛮护着，也很难存活下来。 袁野看着周仲等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有一些事情，后续需要你们去办。” 周仲愣了一下。然后他擦了把脸，跪直了身子：“但凭将军驱使，我等愿为将军效死！” 身后几个屯长、队率也跟着磕头：“愿为将军效死！” 袁野问道：“你们五校还有多少人？” 周仲等人面面相觑。 这问题他们还真没统计过。 袁野的视线在周仲等人身上掠过：“有个大概的数就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条件(第2/2页) 周仲想了想，答道：“大概还剩千余人。” 袁野嗯了一声，然后摆摆手：“行了，先回去吧。需要办事的时候，我会去找你们。” 周仲等人磕了头，站起来，退出了帐外。 帐里安静下来，袁野坐在案前，看着案上的空盘空碗，陷入思考。 …… 天色暗了下来。 营地里又是一片哀嚎。 今天攻城，联军又死伤了很多人。 营地里的很多伤兵，因为后续的伤口感染，也陆续死了。 数日的攻城战。 联军就死伤了上万人。 这么大的伤亡消耗，正在不断消耗联军的内部士气。 袁野在营地里走动着。 营地里的军士看到袁野，都会停下来，恭敬地让开一条路，有人还会低声喊一句“袁将军”。 袁野点一下头，继续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心里清楚，虎牢关前那一仗，让他在联军里有了名字。 …… 邓通的营帐不大，灯火昏暗。 邓通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眼睛没落在竹简上。看到袁野进来，他猛地站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袁将军。”邓通急忙迎道。 “我想通了，我愿意转投相国。”袁野道。 邓通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这几天他一直在等袁野的消息，又不敢来催，生怕催急了坏事，更怕事情泄露。 一旦泄露，他邓通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现在袁野答应了，他带回去就是大功一件。 “将军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邓通搓着手，“我这就安排，将军放心，相国那边……” “我还有些事情，需要相国答应我。”袁野打断了他。 邓通连忙道：“将军尽管说，只要相国能办到的，一定满足将军。” “我想从这里带走一些人。”袁野道，“希望相国能够接纳。” 邓通愣了一下：“将军要带走何人？” “周仲等人。”袁野道，“人数约有千余人。我要带他们一起走。” 邓通皱起了眉头。 近千人离开联军大营，和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完全是两码事。 联军大营几十万人，千人出营，必然引人注目。 想带千人悄无声息地进入虎牢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将军，”邓通斟酌着措辞，“这近千人出营，动静不小。联军大营几十万人，稍有异动就会惊动袁绍。若是被察觉……” “只要相国答应接纳这些人，我便过去。”袁野道，“今晚就能过去。” 邓通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一沉默，袁野就知道他在掂量。 “若是为难就算了。”袁野转身便走，“当我没来过。” “将军，不为难，不为难。” 邓通忙拦走到袁野身前，“此事乃人之常情。” 在邓通看来，袁野只是开出了条件，要带走一批自己的班底，这是合理的。 “只是……这件事我要先禀报相国。”邓通皱起眉头说，“请将军给我一点时间安排。” “那便依你。”袁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第71章 追随 第71章追随 邓通的消息传到虎牢关的时候，董卓正在看地图。 李儒把邓通的密信递上来，董卓拆开看了两遍。 信的内容不长，邓通的字也不好看，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袁野愿意转投董卓，但要带一千多人一起走。 董卓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信纸上敲了一下。 “一千人。”董卓皱着眉，“袁野说要带一千人过来。” 李儒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一千人出联军大营，不是小事。联军几十万人，千人调动必然惊动袁绍。 接应的人少了，护不住； 接应的人多了，就是两军交战。 “文优，”董卓抬起头，“若是袁野来投，这天下还有谁是某的对手？” 李儒拱手道：“主公，袁野之勇，不下吕布。若二人皆在主公麾下，关东联军，不足为惧。” “大善。”董卓听完，哈哈大笑。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虎牢关的位置上，又往东划了一段。 “告诉邓通。”董卓道，“三更时分，我会派牛辅带三千铁骑出关接应。关东联军那边，若有人拦，杀。” “若是跟联军打起来呢？”李儒问。 “打就打。”董卓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死几个人，换一个袁野，值。” 他坐回案后，补了一句：“三更时分，虎牢关西门。只开一次，过时不候。” 李儒拱手退下。 董卓坐在案后，看着案上的地图，嘴角还挂着笑。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一千人就一千人，他董卓养得起。 只要这一千人里有一个袁野，这笔买卖就是赚的。 “袁本初，”董卓低声说了一句，“你有个好东西，自己却不珍惜。” 说完，董卓又得意的大笑起来。 …… 帐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袁绍把诸侯们召来的时候，天刚过午，日头还挂在西边。 可军议开了一个多时辰，除了袁术的抱怨和孙坚的质问，没有一个人拿出像样的方案。 “攻了快十天，死伤上万。”袁绍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帐中诸人，“诸公，虎牢关就在眼前，可我们连关墙都没摸上去几回。再这么耗下去，不用董卓来打，我们自己就散了。” 没有人接话。 张邈低着头，刘岱看着案面，韩馥的脸色发白，陶谦捋着胡子。 袁术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明摆着。 反正我没粮了，你们看着办。 孙坚站了起来。 “盟主，某有一个想法。”他的声音不高，但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虎牢关正面打不下来，某不打算再在这里填人了。某想走南线。” 袁绍看着他。 “从阳人绕过去。”孙坚的手指在案上的地图上划了一条线，“阳人守军不多，某有把握打下来。打下阳人，再往北进大谷关。大谷关是洛阳南面的门户，只要破了关，洛阳就在眼前。董卓把重兵压在虎牢关，南线未必有备。” 帐里安静了一瞬。袁绍的手指在地图上孙坚划过的那条线上停了一下。 “南线。”他重复了一遍。 “某已经派人，在往阳人方向探路了。”孙坚道，“若盟主准某走南线，某愿为先锋，替联军打开洛阳的南大门。” 袁绍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 孙坚走南线，要是真打进去了，是否会成第二个董卓？ 但他没有把顾虑说出口。 袁绍只是点了一下头：“文台先探路，探明了，再议。” 孙坚坐下了。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首肯，但“再议”两个字，已经算是袁绍能给的最大的余地了。 曹操站起来的时候，帐里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 “盟主，诸公。”曹操的声音不急不慢，“文台走南线，就算攻不进，也能吸引董卓分兵。但某想说的是另一件事，董卓的命脉，不在虎牢关，而在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追随(第2/2页) 袁绍看着他。 “董卓的粮，从长安来。”曹操用手指在案面上虚虚画了一条线，“长安到洛阳，八百里路，过函谷、过陕县、过渑池，一路都要人押送。这一路上，黄巾余部、黑山军、白波军，到处都是。只要有人在半路断他一处粮道，虎牢关的守军就得饿肚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董卓入京之后，朝野上下，恨他的人不在少数。某可以派人潜入洛阳，联络这些朝臣，让他们从内部想办法，断董卓的粮，烧董卓的仓。等虎牢关的守军断了粮，文台再从南线打进去，两面夹击，董卓必败。” 帐里安静了一瞬。 张邈抬起头，看了曹操一眼。 刘岱低声说了一句“这倒是个办法”。 韩馥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袁绍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孟德，联络朝臣的事，你有把握？” “有五成。”曹操说，“剩下五成，要看董卓给不给机会。” 袁绍想了很久，然后做出决断：“文台继续探南线，孟德负责联络洛阳城内。两边一起动。” 孙坚和曹操同时拱手应了。 诸侯们陆续散了。 袁绍坐在帐中，看着案上的地图，手指在虎牢关和阳人之间来回划了几下。 …… 邓通把李儒的信，丢进火盆里烧掉。 三更。 他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邓通立即去找袁野。 袁野正在帐中擦破军。 槊锋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刃口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帐里没有别人，只有袁野一个，他坐在案前，一下一下地擦着槊杆。 “将军，相国答应了。”邓通压低声音，“三更时分，虎牢关西门，西凉铁骑接应。只开一次。” 袁野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将军，”邓通犹豫了一下，“千人出营，动静不小。联军大营几十万人，稍有异动就会惊动袁绍。将军得早做安排……” “你只管去安排接应的事。”袁野道，“联军这边，我来想办法。” 邓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拱手退下了。 袁野把破军靠在架子上，他站起来，朝帐外走去。 他找到周仲的时候，周仲等人正在营帐外喝粥。 是一碗黑乎乎的粥，除了发霉的粟米，还添了木屑和野菜、沙土。 口感自然是极差的。 周仲等人一边吃，一边吐沙石。 看到袁野过来，周仲赶紧站起来，把粥往身后藏。 “将军。” “跟我来。” 袁野把周仲带到自己的营帐里，让他坐下。 周仲有些不安，坐在案前，手搁在膝盖上，等着袁野开口。 “今晚三更。”袁野道，“我需要你们跟着我离开大营。” 周仲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全是错愕：“离开？去哪里？” “别的东西不要问。”袁野看着他的眼睛，“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跟我走。” 周仲看着袁野，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誓死追随将军。” 袁野看着他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帐外的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一下。 “回去告诉其他人。”袁野道，“三更之前，各自到营帐外面集合。不要声张，不要打火把，不要带多余的东西。能带的兵器带上，其他的，都留下。” “唯。”周仲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出了帐外。 袁野坐在帐中，看着架子上的破军。 槊锋擦得很亮，灯下泛着寒光，能照出人影。 第72章 出逃 第72章出逃 二更刚过，袁野就动了。 他穿好了盔甲，鱼鳞甲一片片扣紧，肩甲、胸甲、腰甲，最后系上革带。 破军靠在架子旁边，他单手拿起来，槊杆在掌心转了一圈，顺手搁在肩上。藏锋挎在腰间，弓挂在马鞍侧，腰上还挂了一面小盾。 赤骊和青骊都牵了出来。两匹马在夜色里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袁野拍了拍青骊的脖子，翻身上了青骊。赤骊的缰绳挽在手里，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他往周仲的营帐走。营帐外面已经聚了几百号人，黑压压蹲在帐子之间的土路上。 袁野扫了一眼，人还在陆续从旁边的营帐后面转出来，有的从帐帘后面探出头，有的猫着腰从土路那头跑过来。 周仲说能来的都来了，但实际到的，比袁野预想的多。 他粗略估了一下，近千人。 “将军。” “人呢？” “都到了。”周仲往身后指了指，“五校能来的都来了，还有些人没通知到，不敢声张。” 袁野扫了一眼。近千人蹲在营帐之间的阴影里，身上的甲破破烂烂，手里的兵器也杂，有环首刀、有长矛、有戟、斧头、锤子。 众人看到袁野过来，有人低声喊了一句“袁将军”，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连成了一片。 “跟上我。”袁野道，“不要说话，不要打火把，脚步放轻。” 他催马往营门方向走，周仲带着人跟在后面。近千人的队伍在夜色里移动，脚步声闷在土路上，像一阵低沉的闷雷。 营门到了。 守门的校尉带着百来个兵，举着火把站在门洞两侧。看到一队人马过来，校尉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袁野。 “袁将军？”校尉迎上来，“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 “执行袁公的命令。”袁野骑在马上，没有下马。 校尉看了一眼他身后，黑压压一片人，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是炮灰部队。 这么晚了，带一群杂兵出去干嘛？ 校尉皱起眉头，心里想着，已经生疑。 于是，校尉对袁野道：“袁将军，您请稍等，此事我先请示，确认之后才能放行。” 袁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破军的槊尖对准了校尉的胸口。 校尉还没反应过来，槊尖已经扎进去了。 校尉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又抬头看了一眼袁野，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周围的守兵愣了一下。 袁野喊了一声“动手”。 随着袁野一声令下，周仲等人去拔刀，守门兵卒往后退。 袁野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破军横扫，最前面两个兵被扫飞出去，撞在门洞的墙上。 第三槊捅进另一个兵的肚子，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 “杀！”周仲拔刀冲了上去。 他身后近千人跟着涌上来，守门的百来个兵哪里想到会被自己人攻击，还没列好阵就被冲散了。 有人往关墙上跑，有人扔了兵器蹲在地上，有人被挤在门洞里踩倒。 “不要跟他们纠缠！”袁野喊了一声，“速速离开！” 他催马冲出营门，周仲带着人跟在后面。 近千人从营门涌出去，沿着官道往虎牢关方向跑。 邓通追上来的时候，袁野已经带着人跑出去半里地了。 邓通气喘吁吁地策马赶到袁野旁边：“将军！这下不好了！袁绍肯定会派骑兵来追，你这千余人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出逃(第2/2页) “不用管这些。”袁野道，“先走。” 邓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能跟着袁野往虎牢关方向撤。 …… 当当当！！！ 咚咚咚！！！ 关东联军的大营响起了鼓声和铜锣声。 袁绍被锣鼓声吵醒。 他刚从榻上坐起来，陈堪和张寿就冲进了帐中。 “主公！不好啦！”陈堪急忙说道。 袁绍揉着太阳穴，还没完全清醒：“外面怎么了？” 陈堪道：“袁野带人跑了！” 袁绍怔住了。他刚睡醒，脑子里还昏沉沉的，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袁野跑了？” “二更快三更的时候，袁野带着他带回来的黑山军俘虏，千余人，突然到了营门口。守门的校尉拦他，问他要去哪，他说执行主公的命令。校尉起疑，说要请示，袁野一槊把校尉捅死了，然后带着人冲出了营门，往虎牢关方向去了！” 袁绍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连鞋都没穿好，走到帐门口。 外面锣声鼓声混成一片，各营的兵卒举着火把跑来跑去，甚至有人在喊“董卓打过来了”。 “他往虎牢关去了？”袁绍的声音沉下来。 “是。”张寿答道。 公孙瓒、曹操、刘备等人也陆续赶到了袁绍帐前。 他们也是被锣鼓声吵醒的，一个个披着甲，带着随从，脸上全是困惑。公孙瓒先开口：“盟主，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董卓夜袭？” “不是董卓。”袁绍沉着脸道，“袁野跑了。带着一千多军士，杀了守门的校尉，往虎牢关去了。” 公孙瓒愣住了。 曹操的眉头皱起来。 刘备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但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去虎牢关做什么？”公孙瓒不解地问。 袁绍没有回答。他心里其实有一个答案，但是他不愿意说出来。 许攸从人群后面挤上来，压低声音：“主公，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速速点兵去拦住袁野！不管他想做什么，先拦下再说！他往虎牢关跑，万一真是去投董卓，那就麻烦了！” 袁绍反应过来，转头对张寿说：“速带骑兵拦住袁野！把所有的骑兵都带上！” “唯！”张寿拱手，转身就走。 “等等。”袁绍叫住他，“追上袁野，拦住他，不要让他跑到虎牢关。” “唯！” 张寿立即去召集部曲。 袁绍手下的部曲五百人，全是骑兵，加上从渤海带来的近千骑兵，一共一千五百骑。 袁绍又看向公孙瓒：“伯圭，请你的白马义从一起去追。” 公孙瓒没有犹豫，点了头：“好。我带一千白马义从去追。” 他转头对身后的严纲说，“严纲，你带白马义从跟着张统领一起去。” 严纲拱手：“唯。” 曹操站出来：“盟主，某也去吧。虽然不明白袁野想干什么，但不能让他真的跑到董卓那边。” 他转头对夏侯惇、夏侯渊说，“备马，跟我走。” 夏侯惇和夏侯渊同时拱手，转身去牵马。 曹操带着夏侯惇、夏侯渊和一部分骑兵，跟着张寿的一千五百骑、严纲的千余白马义从，一起出了营门。 马蹄声在夜色里像一阵滚雷，往虎牢关方向追去。 第73章 贾诩 第73章贾诩 董卓身边的甲士带着命令，到牛辅营中。 牛辅看着地图。 “三千骑兵，出西门接应袁野。”牛辅放下命令，抬起头，“没说在哪接应？” 甲士摇头道：“相国只说三更时分，西门只开一次。” 牛辅的手指在地图上虎牢关西门的位置点了一下。从西门出去，往东走几里地，找个地方等着就行了。 袁野来了，接上就走。 倒也简单。 “传令下去，三千骑兵，二更造饭，三更出关。” 牛辅对帐外的亲兵喊了一声。 “将军。”贾诩从帐侧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慢慢喝了一口，“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牛辅看了他一眼。 贾诩是讨虏校尉，跟着他有些日子了，平日里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上。 牛辅对贾诩的话是信服的。 “文和，你说。” “某以为在关外几里处等着，不妥。” 贾诩放下水碗，“袁野带的是千余人，两条腿。袁绍若派骑兵追，追上只是时间问题。即便袁野能逃出追击，可他带出来的千余人，怕是凶多吉少。” 牛辅皱起眉头：“那你的意思是？” “往前靠。”贾诩道，“靠到联军大营附近去。等袁野被追兵缠上、情况危急的时候，将军再出现。这样一来，将军不是等着接人，是救人。袁野欠将军一个人情，比将军在关外吹着冷风等他走过来，要重得多。” 牛辅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手指从虎牢关西门往东移，移到了联军大营的方向。 那个位置，离联军大营太近了。 “文和，你知道联军大营有多少人吗？”牛辅的声音压低了，“几十万。我只带三千骑兵靠过去，万一惊动了联军，他们扑上来，我这三千人怎么打？” 贾诩没有说话。 “我只带三千人。”牛辅又说了一遍，像是强调给自己听，“三千。联军几十万。靠过去，就是送死。” “将军，”贾诩往前走了半步， “联军几十万，但他们是十八路诸侯拼起来的。袁绍的兵、袁术的兵、韩馥的兵、陶谦的兵，各归各的，各听各的。夜里调动，谁也不会轻易出营。斥候和巡逻队发现我们，第一反应是回去报信，不是冲上来打。等他们报完信、上面的人商量完、兵调出来，将军早就接上袁野走了。” 牛辅的手指在地图上停着，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贾诩说，“袁野是相国看重的人。他这次带千余人来投，相国答应了。将军若是接应得漂亮，袁野记将军的情，相国也记将军的功。将军在相国面前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牛辅抬起头，看了贾诩一眼。 贾诩笑着说道：“将军，你说袁野为什么要带千余人来投？相国给他官做，给他兵带，他一个人来不就行了？带千余人，还得偷偷摸摸地走，还得跟袁绍打一仗，多麻烦。” 牛辅轻哼了一声：“都是带兵的，都想有自己的兵。” 贾诩道：“将军英明。某也以为，袁野带千余人来投，是想有自己的兵。” 牛辅看着他。 贾诩道：“袁野在袁绍帐下当部曲，功劳再多也不是自己的。他投相国，就算相国给他官做、给他兵带，那些兵是相国手下的兵，不是他自己的兵。他想带一批信得过的人过来，慢慢经营成自己的部曲。这是人之常情。” 牛辅点了点头，没有觉得意外。他自己也是董卓的女婿，知道在军中有一批信得过的部曲有多重要。 “既然袁野想要自己的班底，”贾诩道，“那将军就更该卖他这个人情。将军帮他把这批人接进来，袁野日后在相国帐下站稳了脚跟，将军就是他的恩人。这份人情，比什么都值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贾诩(第2/2页) 牛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地图卷上，对帐外喊了一声：“传令下去，一更造饭，二更出关。提前出关，多留些时间在路上。大军出关后，立即往联军大营方向靠，在离营三里处等着。” 亲兵应声去了。 贾诩站在旁边，没有再多说。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牛辅走到帐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月亮还没升起来，营帐之间的火把在风里晃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还是有点慌。 三千对几十万，这个数字怎么想都不踏实。 但贾诩的话有道理。 袁野是董卓看重的人，帮袁野就是帮自己。 “文和，”牛辅回过头，“你跟着我一起去。” 贾诩拱了拱手：“唯。” 二更时分，虎牢关西门开了。 三千骑兵无声地出了关，往联军大营的方向去了。 牛辅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 贾诩跟在他旁边，没有多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前方夜色的深处。 …… 张寿的骑兵追上来的时候，袁野已经带着人跑出去快二里地了。 虽然周仲等人瘦弱，但是跑起来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慢。 然而，马蹄声从背后压过来，越来越近。 袁野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连成一条线，沿着官道快速逼近。 打头的是张寿的旗号，旁边还有白马义从的旗帜，曹操的曹字旗也在后面。 “停下。”袁野勒住赤骊，“列阵。” 周仲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停下！列阵！列阵！” 近千人乱哄哄地停下来，转过身，把兵器举在身前。 他们没经过什么像样的操练，所谓的阵也只是挤成一团。 张寿的骑兵追到百步之内，速度慢了下来。 张寿勒住马，看着袁野。 袁野手持着破军，把槊横在身侧，甲胄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曹操从后面催马上来，停在张寿旁边。他看了袁野一眼，然后扬声喊道：“袁野！太晚了，有什么话，回营再说！” 袁野没有回答。 “你若有什么不满，尽可与我直言！” 曹操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若是为了放免的事，某再去跟本初谈！本初不是薄情寡恩的人，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袁野还是没有说话。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曹操握紧了拳头。他宁可袁野开口，哪怕是拒绝，哪怕是骂他们，也比这样沉默强。 沉默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寿催马上前几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袁野：“袁野，跟我回去。” 袁野看了他一眼。张寿是他的师傅，教他习武，没有张寿的教导，他没有现在的武艺。 袁野声音平静：“师父，我去意已决。” 张寿握紧了手里的铁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主公让我抓你回去。” 袁野把破军提起来，横在胸前：“师父，不要逼我。” 张寿没有动。 他的骑兵也没有动。 曹操在后面看着，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官道东侧响起了马蹄声。 比张寿的骑兵更多、更重，像一阵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骑兵的队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三千骑兵，甲胄整齐。 西凉骑兵到了。 第74章 师徒 第74章师徒 官道东侧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连成一片，三千西凉骑兵在夜色里压过来，甲胄整齐，队列严整。 张寿的骑兵先看到了，前排有人下意识勒了一下马。 白马义从也停了下来，严纲握着缰绳，目光扫过西凉骑兵的队列，眉头皱了一下。 夏侯惇和夏侯渊几乎同时策马上前，护在曹操两侧。 原本围上来的联军骑兵，开始往后退。他们既要跟西凉骑兵保持距离，又要避免跟袁野的步兵纠缠在一起。 如果和步兵纠缠在一起，西凉骑兵一个冲锋过来，连他们一起卷进去。 牛辅在阵前勒住马，看了一眼张寿的旗号，又看了一眼曹操的曹字旗，然后扬声喊道：“某乃董相国帐下中郎将牛辅！奉相国之命，接应袁将军！” 曹操的脸色变了一下。 牛辅，董卓的女婿。他身后的骑兵自然是精锐的西凉铁骑。 牛辅喊完，回头对身后的骑兵抬了一下手。 西凉骑兵齐刷刷张弓搭箭，箭矢对准了关东联军的骑兵。 张寿也抬手，他的骑兵跟着张弓搭箭。严纲的白马义从也张弓搭箭，曹操那边同样。 两边的箭矢对指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的响鼻和火把的噼啪声。空气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袁野催马从阵中走出来，停在牛辅面前，拱手：“多谢牛将军。” 牛辅笑了一下：“袁将军客气。相国在关内等着将军。” “现在不便多谈。”袁野往身后看了一眼，“需得先击退追兵，一切等回关再说。” 牛辅愣了一下。他本来不想打，接到人就走。但袁野既然主动说要击退追兵，他也不好说不打。 而且袁野自己愿意打，他乐得配合。 于是，牛辅对袁野说道：“袁将军，请让你的人来到右翼。” 袁野看向了周仲等人，“到西凉军右翼去。” 周仲带着人从两侧绕到了西凉骑兵的右翼，跟西凉军并肩站在一起。 周仲等人到了西凉骑兵旁边，明显松了口气。 这些骑兵甲胄整齐，刀枪在手，比他们那堆破铜烂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袁野把破军从鞍侧提起来，槊尖朝下，斜斜地指着地面。他一个人催马走出阵前，对着张寿的方向。 “师父。”袁野的声音很大，两军阵前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们走吧。真打起来，你们这三千人，会有很多人今晚回不去。” 张寿攥着铁枪，没有动。 夏侯惇悄悄凑到曹操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孟德，先撤吧。白马义从未必肯为袁绍尽死力，真打起来他们不会拼到底。咱们靠得住的只有袁绍那一千五百骑和咱们这五百骑，两千人，打不过对面三千西凉铁骑。” 夏侯渊也凑上来：“而且袁野在对面。他要是冲过来……” 曹操握着缰绳，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其实他也明白，夏侯惇说得委婉。 他现在也只有五百骑兵，不可能全折在这里。 张寿催马上前几步，看着袁野：“袁野，跟我回去。” 袁野看了他一眼。张寿握着枪，没有退的意思，但也没有冲上来的意思。 袁野知道，师父不能就这么回去。走了，就是“不战而退”，袁绍不会轻饶他。 “师父，”袁野道，“我们来一场赌战。” 张寿皱起眉头：“什么？” “一合。”袁野把破军横在身前，“若我一合败你，你带人回去。若不能，我跟你回去。” 两军阵前安静了一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师徒(第2/2页) 曹操攥着缰绳的手松了一下。 夏侯惇和夏侯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夏侯惇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牛辅皱起眉头，虽然他不想打，但是万一袁野输了，那他今晚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牛辅刚要开口，贾诩从身旁拍了拍牛辅的手臂。 牛辅看向了贾诩。 贾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将军，相信袁将军。” “好吧。”牛辅又把目光投向了对面，落在了张寿身上。 虽然贾诩这么说，但是牛辅还是担心，毕竟袁野叫张寿师傅，张寿的实力一定不差。 袁野真能一回合击败张寿？牛辅是真没底。 张寿看着袁野，看了很久。 “师父，”袁野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这一身本事，是您教的。今天我必须走，但我不想跟您厮杀。这一战，算是徒弟最后跟您讨教一次。” 张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好吧。我便接了你这场赌战。” 两匹马在阵前相对而立。 张寿握紧铁枪，枪尖朝前，枪身微微下沉。 这是他多年的起手式。袁野把破军横在身前，槊尖斜指地面，没有起手式，只是坐在马上等着。 张寿先动了。他催马冲上去，枪尖直刺袁野面门。 这一枪又快又狠，他也教过袁野。他知道袁野会怎么躲，也知道袁野会怎么还手。 但他已经老了，袁野比他更快、力量更大、反应更敏锐。 然而，袁野没有躲。 破军从下往上一扫，槊杆磕在枪杆上。 张寿虎口一震，枪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圈，插在十几步外的土里。 袁野的槊杆没有停，顺着枪杆滑过去，扫在张寿的腰甲上。 张寿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摔在地上。 一回合。 阵前安静了一瞬。 牛辅倒吸了一口气，今晚算是近距离观战了，没想到袁野会这么强。 夏侯惇看了一眼夏侯渊，夏侯渊低声说了一句“好快”。 白马义从的队列里，严纲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袁野勒住青骊，停在张寿面前。 张寿趴在地上，撑起身子，抬头看着自己的徒弟。 “师父。”袁野道，“你走吧。” 张寿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土里把铁枪拔出来，拍了拍枪杆上的土，翻身上马。 他看了袁野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有无奈，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拨转马头，走了。 曹操看着张寿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西凉骑兵，他看向了袁野：“袁野，保重。” 说完，曹操转头对夏侯惇说：“撤。” 夏侯惇和夏侯渊同时松了口气。 白马义从的队列已经开始调头，严纲勒着马，最后看了一眼袁野的方向，跟着撤退了。 牛辅在阵中松了一口气，贾诩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该走了。” 牛辅才反应过来，赶紧催马往前。 袁野拨转青骊，往牛辅那边走，经过周仲等人身边时，停了一下。 “走吧。”袁野道，“去虎牢关。” 周仲带着人跟在袁野身后，往西凉骑兵的阵中走去。 近千人的脚步踩在官道上，闷闷的。 袁野骑在青骊上，破军横在鞍侧，没有回头。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 袁野的背影已经融进了西凉骑兵的队列里，看不清楚了。 第75章 伏兵 第75章伏兵 帐帘掀开的时候，袁绍正坐在案后看地图。 张寿走进来，甲上还挂着土，脸上灰扑扑的。曹操跟在后面，夏侯惇和夏侯渊留在帐外。 袁绍抬头看了一眼，又往张寿身后看了一眼。 “人呢？” 张寿拱手，低着头：“主公，属下无能。” 袁绍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什么意思？” “西凉骑兵来了。” 张寿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明显的挫败感，“牛辅带三千铁骑，靠到营外二里多地，拦住去路。袁野提出赌战。一回合，若他败了，跟我回来。属下接了。” 袁绍盯着他。 “一回合。”张寿低着头，“枪被挑飞，人被扫下马。他放我走，说‘师父，我不想杀你’。” 帐中安静了一瞬。 袁绍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脸上没有暴怒，只是沉下来，这种状态比暴怒更让人发寒。 他把目光从张寿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帐中的人。 “好。”袁绍的声音很冷，“好一个赌战。” 他站起来，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许攸往前一步：“主公，他们还未走远。袁野带着一千步兵，步兵是累赘，走不快。现在追，还来得及。” 他顿了一下，“若让袁野回到董卓身边，董卓本身就有吕布，再得袁野，那真是如虎添翼。” 袁绍点了下头：“子远，说得对。” 他刚要开口下令，袁术从旁边哼了一声。 “追？”袁术抱着胳膊，“天这么黑，派大军出去，万一中了董卓的埋伏怎么办？” 袁绍看向他。 韩馥那边的人立刻接了话：“是啊盟主，天黑出营，太险了。西凉军万一在途中设伏……” “是啊，不能追。”张邈附和道，“天太黑了，出了事算谁的？” 帐中七嘴八舌地响起来，都是劝袁绍不要追的。没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兵派出去，为袁绍追一个已经跑了的部曲。 曹操一直没说话。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往前一步。 曹操劝道：“本初，事已至此，今晚不要追了。” 袁绍看着他。 曹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天太黑，外面不知道有没有埋伏。牛辅的三千骑兵靠得那么近，万一我们追出去，他们从侧翼杀出来……” 袁绍没有接话。 他站在案后，看着张寿，看着曹操，看着袁术，看着韩馥，看着帐中每一张脸。 他是盟主。 这些人推他坐了这个位置，现在没有一个人肯为他出一兵一卒。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匡身上。 王匡迎上他的视线，叹了口气。 “盟主，”王匡拱手，“某愿领兵去追。” 袁绍的眼睛亮了一下。 “公节。”他叫了王匡的字，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好，你带本部兵马去追，速去速回。” 王匡领命出帐。 四万人从营中开出去，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往虎牢关方向移动。前队已经走出三里多地，后队还在营门口往外挤。王匡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不断催前队快走。 “快！跟上！别掉队！” 走了不到十里，官道两侧的地势开始变窄。左边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矮树丛。右边是一道浅沟，沟外是一片黑黢黢的林子。天太黑了，火把只能照亮眼前十几步，再远什么都看不清。 王匡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没停下来。四万人已经出来了，总不能走了一半又折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伏兵(第2/2页) 前队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王匡派人往前问。 “前面路上有拒马，横着摆了一排，把道堵了！” 王匡愣了一下。官道上怎么会有拒马？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左侧缓坡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无数火把从枯草丛后面冒出来，密密麻麻，看不清有多少人。紧接着，一片箭矢从坡上泼下来，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扎进队伍里。 “有埋伏……”有人刚喊了半句，第二波箭就到了。 前排的士兵成片地倒下去，中箭的惨叫、马匹的惊嘶、甲叶被射穿的闷响混在一起。 队伍瞬间乱了，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想往后退，两边撞在一起。 右侧林子里也响起了马蹄声。 西凉骑兵从黑暗里冲出来，马刀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的，横着切进队伍的侧翼。他们不恋战，冲进来砍杀一阵，从另一边穿出去，绕一个圈又回来。 王匡的兵根本没来得及列阵。四万人挤在官道上，前后不能相顾，左右被夹击，火把成了靶子。 西凉骑兵顺着火光冲过来，一冲一个准。 “撤！往回撤！”王匡扯着嗓子喊。 但已经晚了。 前面的兵往后退，后面的兵还在往前，中间的被挤在官道上动弹不得。 有人开始扔了兵器跑，有人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踩上去，惨叫声很快就被马蹄声盖住了。 西凉骑兵追杀了一阵。他们不追远，只在官道两侧来回冲杀了几轮，把队伍彻底打散之后，缓缓退回了黑暗里。 王匡在亲兵的护卫下往回跑。他甲上插着两支箭，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了一半。身边只剩几百人跟着，其余的全散在官道上、沟里、林子里，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一直传到营门口。 不到半个时辰，王匡跌进袁绍帐中。 “盟主……”王匡喘着粗气，一脸颓丧：“我中了埋伏。西凉骑兵从两侧树林里冲出来，黑灯瞎火的，士兵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全被冲散了，带出去四万，收拢不到一半。” 帐中一片死寂。 袁术第一个开了口。 “呵。”他抱着胳膊，嘴角往上一扯，“方才我就说了吧。天这么黑，出去必中埋伏。公节兄，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实诚了，盟主让你去你就真去啊？” 王匡跪在地上，喘着气，没接话。 袁术还没说完，扭头看了看韩馥那边：“文节，方才你也劝了吧？你听听，外面是不是有埋伏？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韩馥没接袁术的话，只是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但他那个表情，分明是“早知如此”。 袁术又转回来，对着袁绍的方向摊了摊手：“盟主，这回可不能怪我们没提醒。四万人出去，回来不到一半。这要是听了我的，何至于此？” 袁绍坐在案后，看着袁术，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案面底下那只手，拳头攥紧了。 “行了。”袁绍开口，声音很平，“公节，你下去歇着吧。” 王匡退了出去。 袁术还在那儿不依不饶：“为了一个家奴子，损兵折将……” 袁术被陶谦拉了拉袖子，仍然不想闭嘴，张口一个‘家奴子’，闭口一个‘家奴子’。 帐中的人陆续散了。 袁绍坐回案后，手指重新按在虎牢关的位置上，按了很久。 “袁野。”他低声念了一遍袁野的名字，牙齿咬得很紧。 第76章 赦免 第76章赦免 虎牢关的关门大开。 董卓站在关门正中，一身常服，没穿甲，腰间挎着刀。 他身边站着李儒、董旻、吕布，还有几百西凉亲兵，举着火把把关门照得通明。 董卓远远看见袁野的马队过来，朗声大笑，往前走了几步。 “来了！好小子，来了！” 袁野在关前下马。牛辅抢先一步上前，低声说了句“相国亲自出迎”，袁野点了下头，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董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没让他拜下去。 “行什么礼！来来来，进关进关……酒都备好了！” 他拉着袁野往关里走，边走边拍他的肩膀，声音又大又亮：“广宗那会儿，你一个人打了我六员将，我那时候就在想，这小子要是能到我手底下，该多好。今天总算让我等到了！” 袁野被他拍得肩膀一沉，没有接话，只是又拱了拱手。 关道两侧的火把一直排到宴厅门口。 宴厅里已经摆开了。 董卓坐在主位，拉着袁野坐在他右手边，李儒、牛辅、董旻在左边。 吕布、张济等人坐在下手，面前摆着酒肉，但还没动。 袁野的目光扫过去，吕布的视线在袁野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吕布今晚全程冷着一张脸，董卓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 董卓端起酒杯：“来……先喝一杯。” 众人端起酒杯。袁野也端起来，一饮而尽。 董卓放下碗，刚要说话，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进来，凑到董卓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董卓的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案上。 “好！叫他们进来！” 帘子掀开，李傕、郭汜两个人走了进来，甲上还带着血，脸上全是灰，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相国……”李傕抱拳，“末将奉命伏于官道两侧，袁绍果然派兵追来。王匡带四万人出营，进入伏击圈后，末将与郭汜从两侧杀出，将其截为三段。王匡本人身中两箭，狼狈逃回。所部死伤千余，溃散大半。” 郭汜接了一句：“西凉铁骑追杀了一阵，天黑不便远追，撤回待命。王匡带出去四万人，收拢回去的不足一半。” 董卓拍案大笑。 “好！干得好！”他转头看向袁野，声如洪钟，“袁野，袁绍这个人，外宽内忌，心胸狭隘，你走了，他脸上挂不住，必然派人追。所以我提前让文优安排了伏兵，专等他的追兵。” 他端起酒杯，朝李傕郭汜一抬：“你们两个，辛苦了，坐下吃酒吧。” 李傕、郭汜起身，坐在下手。 李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视线跟袁野碰了一下。 他顿了一拍，端起酒杯，朝袁野的方向略微抬了抬，算是敬了一下。 袁野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回了一下。 郭汜也跟着举杯。 董卓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众人说道：“行了，都别端着。今天高兴。” 酒过三巡，董卓放下碗，脸色正了正。 “袁野，你来投我，我很高兴。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赦免(第2/2页) 董卓看着袁野，认真说道，“你刚来，寸功未立，我不能一上来就把你拔得太高……那是我坏了规矩。” 袁野看着董卓，轻轻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他才刚来，不指望董卓能给他高位。 董卓见袁野的脸上没有不满，便笑着说，“你先暂任骑都尉。我再给你向皇帝讨个关内侯。还有……” 他顿了一下，“你放免的事，我已经给皇帝写了奏书。袁绍抗拒朝廷，是叛逆；你是他的部曲，但你弃暗投明，带来重要军情，理当特赦放免，除部曲籍，复为良民。等诏书下来，你就不是谁的私产了。” 袁野听到“私产”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酒杯边上停了一拍。 他站起来，拱手：“袁野刚来，寸功未立，相国就如此恩赏……袁野不敢居高位。” “哎……”董卓一摆手，“坐坐坐，我说了算。你先骑都尉，关内侯和放免的诏书，估计就这几日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袁野没有坐，他拱手，深深一拜：“野必当建功报效相国。明日，我愿亲赴战场，为相国出战。” 董卓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才刚来，不必急于一时。先休息两日，再出战也不迟。” “相国容我明日便出。”袁野的声音很坚定，“我受了相国的恩赏，就得为相国效死。” 董卓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哈哈一笑：“行！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拦你。明日你若想出关，就出关吧。” 宴席散了之后，董卓让人带袁野去住处。 那是关内一处独立的院子，不算大，但干净，里外两间，铺了新席，还安排了两个婢女伺候。 周仲和那一千多人被安排在西关墙下的一片营房里。 他们倒是不担心待遇的问题。他们本身是黑山军俘虏，现在刚刚投靠董卓，到哪儿都是最底层，能给口吃的就不错了，还能差到哪去。 结果伙夫抬着一筐筐的酒肉进来，一人一份，酒是关内带过来的好酒，肉是刚煮的，还冒着热气。 周仲捧着那碗酒，看了半天，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些兵。 每个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董卓会对他们这么好。 董卓送走袁野之后，脸上的笑收了几分，转身对李儒说：“文优，来书房。” 李儒跟着他进了书房。 董卓关上门，往案后一坐，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三千人。”董卓说道，“何进旧部拨一点，西凉军抽一点，加上他自己带来的千余人，凑三千给他。” 李儒站在案前，点了点头。 董卓喃喃道：“凑出来的兵，他整合要时间。军粮草料装备马匹，都得从某这里出。他翻不了天。” 李儒没有说话。 董卓看了他一眼：“文优，你觉得呢？” 李儒往前半步，声音不高：“主公英明，安排得妥当。何进旧部拨给他，西凉军不会说什么；西凉军里抽人，不抽华雄旧部那一系就是了。至于他后续怎么用，看他明天的表现再定不迟。” 董卓靠在案上，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看他明天的表现了。” 第77章 倒戈 第77章倒戈 袁野出了院子，叫住一个董卓拨来的亲兵，问了一句：“跟我来的那千把人，安排在哪儿？” 亲兵指了指西边：“西关墙下，一排营房，都安置好了。” 袁野往西走。关道两侧的火把还亮着，夜风从关墙上灌下来，带着北边山里的凉气。 袁野走到西关墙下，远远就闻见酒肉的味道，混着柴火和铁器的气息。 营房门口蹲着几个人在啃肉，看见袁野走过来，赶紧站起来。 袁野摆了下手，让他们接着吃。他往营房里走了一圈，看到周仲手下的兵有的在分酒，有的在烤火，伤兵靠在墙根底下，旁边有人给递水。 比在袁绍那边强了不止一点。 周仲从里面迎出来，嘴里还嚼着东西，看见袁野赶紧咽下去：“将军。” “吃得怎么样？” 周仲笑了一下，那张粗粝的脸上难得带点松快：“吃饱了。酒也好，肉也好。弟兄们都说，从没吃过这么饱的饭。” 袁野点了点头。他正要再问伤兵的事，营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声“左将军到”。 袁野回头。 董旻带着十几个人走过来，后面的人抬着箱子，一摞一摞的。董旻本人走在前头，中等个头，不胖不瘦，脸上带着笑，步子不快不慢。 袁野知道这个人。 董旻是董卓的弟弟，史书上，杀何苗、吞其兵，都是董旻经手的。 更因为董旻以前来洛阳办事时，袁野在袁绍身边见过他几面，对董旻多了几分了解。那时候董旻总是笑着的，话不多，该说的话说了，办完事就走，而且办事得体。 袁野当时就觉得，这人善钻营，精通人情世故。 董旻走近了，拱手：“袁将军。” 袁野回礼。 董旻笑道：“相国让我送点东西来。” 他往身后一抬下巴，“甲，一千多套，一人一套，若是不够，我派人补足。” 后面的人把箱子打开。 火把照进去，甲片反着光，是禁军制式的扎甲，不是郡兵穿的那种薄铁片子。 袁野身后有人抽了口气。 董旻没停，又指了指后面：“刀、盾、长矛，还有弓弩。都是禁军制式。”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相国特意交代的，不能让袁将军的人，穿的用的比别人差。” 袁野拱手：“谢谢左将军，替我谢过相国。” 董旻摆了摆手：“谢什么，我们现在都是自己人。” 他往营房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墙根底下那些伤兵，脸上的笑收了收，“伤了这么多？” 袁野还没接话，董旻已经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去叫医匠，把药也带过来。” 然后他转回来，声音热络了一些，“今晚就让医匠过来，能处理多少处理多少。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周仲在旁边愣了一下，赶紧拱手：“谢谢将军。” 他身后几个兵也跟着道谢，有叫“将军”的，有叫“左将军”的。 他们其实说不清董旻到底是个什么官，只知道是个将军，对他们好。 董旻摆了摆手，语气很平：“都是为朝廷做事，都是为相国做事，不必多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倒戈(第2/2页) 说完他往营房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药一会儿就到。” 人走了之后，周仲站在原地，搓了一下手，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袁野顺耳听了一下，大致是这人挺不错。 袁野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得懂董旻这一套。 董旻看到伤兵，不是虚情假意的关心，而是先叫医匠；话说得周到，但功劳全推给朝廷和相国。事情办得挑不出毛病，人情也送到了。 这种人，比普通武将难对付的多。 但周仲他们确实需要药。 真东西是真的，手段是手段，两样都是真的。 甲和兵器发下去之后，营房里热闹了一阵。 有人摸着甲片翻来覆去看，有人把旧刀往地上一扔，拿起新刀掂了掂。 袁野没多待，让人把周仲和下面的屯长、队率、什长、伍长都叫过来，围着一堆火站了一圈。 袁野看了他们一圈，开口：“明天，出城作战。” 火堆边上安静了一瞬。 “为朝廷，为董相国作战。”袁野道。 周仲第一个接了话：“不管为谁效命，我们都追随将军。” 他身后的人跟着开口，声音不齐，但意思一样：“为将军效死。” 袁野看着周仲。 周仲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又补了一句：“弟兄们心里都清楚，能有今天，全凭将军。” 他没有多说，但意思很明白。 董卓给酒给肉给甲，是因为重视袁野；董卓重视袁野，他们才被当人看。没有袁野，他们现在还是袁绍那边最底层的炮灰，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袁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周仲的肩，又拍了拍旁边两个人的肩。 “不管未来如何，”袁野的声音不高，但很真诚，“我都会尽量带着你们活下来。” 周仲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 第二天一早，董卓拨的兵到了关下。 一千何进旧部，一千西凉骑兵，加上袁野自己带来的千余人，在关下列成三阵。 袁野骑着青骊从阵前走了一遍，看了一遍。 何进旧部那一千步兵，装备不错。 五百张弩配着，弩手站在前排，甲胄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西凉骑兵那边更不用说了，马好、刀快，但看袁野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打量，并不服气。 袁野不在乎这些。 他不在乎这些人原来是谁的兵，谁带出来的，谁的人。 他只要这些人能听他的，能在他手里变成一支能打的兵。 他走完一圈，拨转马头，去找董卓。 董卓在关上看着他。 “相国大人，”袁野在关下拱手，“我要出城，去联军营前搦战。” 董卓靠在关墙上，往关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袁野身后那三千人，笑了一声：“行，你去吧。” 关门打开。 袁野带着三千人出关，往关东联军营前压过去。 虎牢关外，联军的哨骑发现后，立即跑回去报信。 不到半个时辰，袁野带兵来搦战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大营。 第78章 借刀 第78章借刀 袁绍坐在帐中看地图。 孙坚的人送回一条重要消息。 从阳人往北，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洛阳以南，奇袭大谷关。虽然这条路比较险，但比正面硬攻虎牢关要相对容易。 若是大谷关得手，就不用再攻虎牢关了。 袁绍的手指在地图上阳人的位置点了点，琢磨着分兵的事。 他正想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哨骑跌进来，甲上全是土，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盟主，袁野出关了！” 袁绍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许攸、郭图闻言一惊。袁绍的反应倒是淡定得多，他从容问道：“多少人？” 哨骑答道：“三千上下。已经出了虎牢关，往大营方向来了。” 袁绍站起来，对门口的护卫们说道：“去，把所有人请来。” 哨骑退出去之后，帐中护卫开始往外跑。袁绍坐回案后，手指按在阳人的位置上，没有再动。 诸侯们来得不快不慢。 韩馥离得近，先到了；张邈、刘岱、鲍信几个人前后脚进来；袁术是最后几个到的，进来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公孙瓒坐在袁绍右侧下手的位置，陶谦笑呵呵地跟旁边的人点头，曹操进来之后，在张邈、刘岱身边坐下。 刘备坐在了末位，张飞和关羽在他身后站着。 等人都到齐了，袁绍才开口。 “袁野带着三千人，往大营来。” 帐中安静了一瞬。 张邈先开了口：“忘恩负义的东西！本初待他不薄，说叛就叛了，如今还敢带兵来打旧主！” 刘岱接了话：“何止是忘恩负义！投了董卓，掉头就来打我们。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背主求荣，猪狗不如！”王匡跟着骂了一句。 王匡昨晚刚折了兵，今天骂得挺狠。 帐中七嘴八舌地响起来，骂什么的都有。 骂袁野白眼狼的，骂他吃里扒外的，骂他不知廉耻的。 一个比一个难听，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袁术一直没开口。他靠在案边，听这些人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等帐中的骂声渐渐落下去，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呵。”袁术轻笑了一声，“家奴子，养不熟的白眼狼。翅膀硬了就想背叛主家……不对。”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别的意思，“他本来就是个家奴子，哪懂得礼义廉耻？” 诸侯们心里都清楚，袁术骂的是袁野，争的是宗主之位。 袁隗、袁基死后，汝南袁氏的宗主之位空着，袁绍和袁术谁都不让谁。袁绍过继到袁成一脉，现在是嫡长子，又有联军盟主的位置，以及袁遗、王匡这些站在他这边的诸侯； 袁术有嫡子的身份，有南阳郡，以及汝南袁氏的支持。 陶谦低头咳了一声，暗示袁术别说了。因为袁术这话不只是在骂袁野。 家奴子、白眼狼、翅膀硬了，分明是指桑骂槐。 袁绍也是袁家的庶子出身，在袁术眼里，袁绍跟袁野差不了多少。 陶谦咳完，袁术只当没听见 袁绍看了袁术一眼。眼神冷冰冰的。 袁术没有躲，甚至还和袁绍对视着，一副“我说的是实话”的样子。 袁绍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帐中的人：“谁愿带兵出去迎战？” 没有人接话。 刚才还都在骂，可现在真要派人出去打，帐中安静了。 袁野斩了华雄，跟吕布在虎牢关前打得不分上下。这两条里随便拎一条出来，就够让帐中这些诸侯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了。 骂归骂，真要去打，谁去？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营门前。紧接着，一个粗亮的声音从营门方向传进来，穿过帐帘，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某乃董相国帐下骑都尉袁野，何人敢出来与某一战？” 张飞不由瞪大了眼睛：“袁野真投靠董卓，还当上骑都尉了？” 刘备提醒道：“翼德，安静。” 袁绍看了一圈帐中的人。每个人都在看别处。没有人愿意派自己手下的战将出去送死。 袁术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帐中诸侯，最后落在了袁遗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借刀(第2/2页) “从兄。” 袁遗抬起头。 袁术笑了一下：“我听说从兄麾下有个叫冯彰的，颇有勇力。不如让冯彰将军出去会会袁野？” 袁遗的脸色沉了一分。他是袁绍、袁术的从兄，讨董以来一直站在袁绍这边。 袁术点他的人，明摆着是削袁绍的羽翼。 袁遗是袁绍的人，也支持袁绍当袁氏家主。打袁遗就是打袁绍。 “冯彰……”袁遗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确实在我麾下。” “那就这么定了。”袁术没给他留余地，转头对帐外喊了一声，“叫冯彰进来。” 冯彰被叫进帐中。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量中等，甲胄整齐，看得出来是个善战的。 袁术看着冯彰：“冯将军，可敢与袁野一战？” 冯彰看了袁遗一眼，袁遗又将目光看向了袁绍。袁绍点点头。袁遗冲着冯彰点头。 冯彰也没有多问，拱手道：“末将遵命。” 冯彰提枪上马，出了营门。 袁野在阵前等着，破军横在鞍侧，三千人在他身后列阵，安安静静。 “某乃山阳太守帐下，上将冯彰。” 冯彰催马上去，没有废话，枪尖一抖，直刺袁野面门。 袁野没有躲，破军一抬，槊尖直刺冯彰面门，比冯彰的枪更快。 冯彰大惊失色，立即仰面躲闪。 槊锋擦着冯彰的鼻尖划过。 两马错身而过。 不等冯彰松口气，袁野勒马停住，拨转马头。 冯彰急忙收势，拨马回转。 冯彰跟袁野只一个照面，袁野就试出来了。 这人枪法不错，而且身子灵敏、马术极好，刚刚换做一般武将，早就被他一槊刺死。 冯彰在马背上闪转腾挪，想一槊把他扫下来，难。 若是照这么打下去，极有可能被拖个十多回合，白白消耗体力。 袁野不想拖，只见他把破军往地上一插，朝冯彰勾了勾手。 冯彰被这一下激得血往上涌，催马就冲。 袁野侧身让过枪尖，顺手抓住他的腰带，往下一拽。 冯彰在马背上再灵巧，离了鞍就什么都不是了，整个人被拖下来，摔在地上。 冯彰从马上摔下来，摔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 袁野拔起槊，一槊刺穿了冯彰的脖颈，没有多看一眼。 营门上的甲兵看到冯彰落马被杀，跑下来报信。 帐中一片沉默。 袁遗坐在那里，手攥着膝盖上的袍角。 冯彰是他麾下少有的能用的人。 他在山阳，对付流寇、黄巾、豪强劫掠，全靠冯彰统领军队。 现在冯彰死了，他回去之后连个能带兵的人都找不出来。 袁术看在眼里，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袁遗身上移开，又扫过帐中其他诸侯。 韩馥低着头，张邈在看地图，鲍信的脸色不太好看。 袁术的目光落在了公孙瓒身上。公孙瓒跟袁绍暗中结盟，接济过粮草，昨晚还派人帮袁绍追袁野。 在袁术眼里，公孙瓒也是袁绍的人。 “伯圭兄。”袁术笑了一下，“我听说你麾下有一猛将叫严纲。统领白马义从，乌桓鲜卑听了他的名字都要避让，幽州边地谁不知道严纲的威名？” 公孙瓒冷着脸，没有说话。 袁术继续说：“这样的人物，出去会会袁野，想必是绰绰有余的。” 公孙瓒还是没有说话。他知道袁术在干什么。 袁野有多强，公孙瓒心里有数。 虽然严纲是他麾下最能打的人，但是派出去就是送死。 袁术见他不接话，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挤兑：“严将军莫非身体不适？不敢应战？还是说……” 袁术顿了一下，“伯圭兄舍不得？” 严纲站在公孙瓒身后，甲胄在身，手按在刀柄上。他看了公孙瓒一眼，公孙瓒没有回头看他。 严纲往前一步，拱手：“主公，某去便是。” 说完转身出了营帐，没有再看任何人。 公孙瓒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叫住身边的邹丹和范方：“你二人去为严纲掠阵。若他有失，即刻接应。” 邹丹、范方领命出帐。 第79章 三英 第79章三英 严纲提戟上马，出了营门。 他手里是一把月牙戟，戟杆比寻常枪杆粗一圈，顶端的月牙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严纲是边地出身，打乌桓、打鲜卑，靠的就是这把戟。 月牙刃能扫、能钩、能割，戟尖能刺，一杆兵器打出四五种变化来。 袁野在阵前看着他。青骊马上，破军横在鞍侧。 严纲催马冲出来的那一刻，袁野也动了。 青骊四蹄一蹬，迎着严纲冲上去。两匹马对冲，距离瞬间拉近。袁野抡起破军，槊杆带着风声横扫出去，砸向严纲的腰肋。 严纲没有躲，也没有闪。他看见槊杆扫过来，双手一翻，月牙戟的戟杆迎着破军硬挡。 “当！” 声音沉得像铁砧上砸了一锤。严纲挡住了，但胯下的马往后退了两步，四蹄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袁野这一槊的力道太大，严纲虽然没被扫中，但马扛不住。 不等严纲缓口气，袁野的第二槊又到了。这一下砸向严纲的腰腹，腰腹发力，力道比第一槊还大。严纲咬着牙，双臂撑住戟杆硬扛。 “当！” 这一声比刚才更沉。 严纲整个戟杆都在嗡嗡作响，虎口直接震裂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戟杆往下淌。 袁野没有收手，槊杆压着戟杆往下压，严纲咬着牙硬顶，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整个身子都被压得往马背上仰。 联军这边看傻了。 刚才冯彰在袁野手下没撑几下，严纲已经够猛了，但此刻被袁野压得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严纲躺在马背上，双手死死的撑着月牙戟。 袁野眼神一凛，吸气的同时，腰腹力量灌注在槊杆之上，重重压下去。 严纲的战马吃不住劲道，已经跪了下来。 邹丹和范方见状，同时从左右两侧杀出。 “将军，我们来助你！” 两匹马一左一右冲上来，邹丹持枪刺向袁野的右肋，范方举刀劈向袁野的左肩。 袁野被两股力道逼得往后一收，槊杆荡开邹丹的枪，磕开范方的刀，拨马退了一步。 严纲趁这个空当喘了口气，催马又冲上来。 三匹马围着袁野，枪、刀、戟从三个方向往他身上招呼。 袁野在中间，槊杆来回扫、磕、压，挡开邹丹的枪，磕开范方的刀，又架住严纲的戟。 三个人围着他打了十来个回合，兵器撞在一起的声音密得像暴雨打铁。 但袁野没有慌。 他一边打一边在找空当。 第十一回合，袁野忽然催马往前一冲，青骊加速，从三人的包围里冲了出去。 邹丹、范方、严纲同时追上来，三匹马追在袁野身后。 袁野的马快，跑出去几步，忽然勒马回身。青骊前蹄悬空，袁野借着马势扭腰，破军反手一槊刺出去，槊尖正对追在最前面的范方。 范方来不及收势，槊尖从他胸膛扎进去，扎穿了甲叶，透过胸膛。 邹丹惊了一下，枪势慢了半拍。 袁野抽出槊，反手一扫，槊杆拍在邹丹的脊柱上。 邹丹从马上飞出去，在地上滚动后，没了动静。 严纲看着两个部下接连被杀，目眦欲裂。 “袁野！” 他催马冲上来，抡动手里的月牙戟，这一戟带着他所有的力气和怒气，月牙刃直取袁野的脖颈。 袁野没有退。他拨转马头，正面迎上去，侧过身子，躲过月牙戟的同时，槊头也扎透了严纲的面门。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周仲等人齐声喊道。 原本还桀骜不驯的西凉骑兵也被震慑到了，何进的旧部同样震撼。 他们头一次看到袁野这么猛的武将。 关东联军营寨，消息传回帐中。 甲士匆忙跑进来：“严纲战死，邹丹、范方接应不及，也被袁野斩了。” “你说什么？”公孙瓒闻言，立即站了起来。 袁绍等人也站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三英(第2/2页) 他们都知道，严纲是白马义从的核心统领。这支精锐骑兵在北方边境屡挫乌桓、鲜卑，严纲就是这支骑兵的灵魂。 甲士重复了一遍：“严纲战死，邹丹、范方接应不及，也被斩了。” 公孙瓒整个人晃了一下，周围的人立即起身扶住他。 公孙瓒撑了一会儿，这才挣脱众人。 帐中一阵骚乱。 袁术看了一眼公孙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又扫了一圈帐中的人。 诸侯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冯彰、严纲、邹丹、范方。 出去四个，全被袁野杀了。 帐中这些人，刚才还在骂袁野“忘恩负义”“背主求荣”“猪狗不如”。 现在没人骂了。 袁术的目光从韩馥身上扫过去，韩馥立即绷着脸。他的目光又从张邈身上扫过去，张邈也很严肃。从鲍信身上扫过去，鲍信的脸色铁青，嘴唇抿着。 袁术的目光落在曹操身上。 “孟德。”袁术笑了一下，“你麾下夏侯惇、夏侯渊，都是勇将。不如让他们出去会会袁野？” 曹操没有接话，他知道袁野有多强。 而且，夏侯惇、夏侯渊和他关系不一般，不可能让他们折在这里。 “怎么？”袁术歪了下头，“孟德也舍不得？” 曹操抬起头，正要开口，袁绍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我上将颜良、文丑不在此处。”袁绍的声音很低落，“若他们在此处，何惧袁野？” 这话是说给袁术听的，也是说给韩馥听的，更是说给帐中所有人听的。 袁野走了，他还有颜良文丑。 袁术听完，不禁笑了。 “是啊。”袁术也叹了口气，“可惜我上将纪灵不在此处。若有纪灵一战，何惧袁野？” 他学着袁绍的语气，连停顿都学了个七八分。 帐中有人没忍住，险些笑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脸，做出要咳嗽的模样。 袁绍看了袁术一眼。 袁术也看着袁绍。 帐中诸侯看着这兄弟俩，没有人接话。 为了争夺袁氏宗主的话语权，他们俩已经斗上了。 所以袁术点袁遗、点公孙瓒、点陶谦、点曹操。 谁跟袁绍走得近，他就点谁。 就在这时，刘备身后忽然有人站了出来。 “你们他娘的磨磨唧唧说什么呢？” 张飞的声音很大，震得帐中每个人耳朵都嗡了一下。 他豹头环眼，站在帐中，扫了一圈诸侯。 “这不敢那不敢，还是让俺来！” 刘备脸色一变，赶紧伸手按住张飞的胳膊：“翼德，休得胡言！” 张飞没有坐回去，站在原地，瞪着帐外的方向：“我去问问袁野，他为何投了董卓。他要是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拍了拍手里的丈八蛇矛，“看我捅不捅他几十个窟窿！” 帐中诸侯都看着张飞。 袁绍的目光在刘备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 张飞愿意站出来是好事。 至少有人出去应战了。 曹操看了张飞一眼，又看了关羽一眼。 他见过这两个人的武艺。 有这两人出战，倒是可以和袁野一战。 刘备正要训斥张飞。 关羽面无表情，开口道：“兄长勿忧，我在旁为翼德掠阵。若是翼德有危险，我自会出手。” 刘备听了这话，心里稍稍安了一下，但还是摇头：“罢了，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吧。” 刘备说这话的时候，帐中诸侯都看向了刘备。 那眼神里有不解，也有几分看笑话的意思 袁野才刚杀了三人。 现在这三人还敢出去送死？ 刘备没有管那些目光。他整了整衣甲，带着关羽、张飞出了帐。 帐中安静了下来。 外面，袁野搦战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第80章 激将 第80章激将 袁野在阵前等着。 青骊马安静地立在原地，破军横在鞍侧。 搦战声已经喊了两遍，联军营门始终紧闭。 第三遍刚要开口，营门开了。 张飞骑着马冲出来，嗓门比马蹄声还大：“袁野！你为何投了董卓，助纣为虐！” 人未到，声先至。 张飞来到阵前，手里的丈八蛇矛往前一挺，直指袁野面门。 袁野看着张飞，平静地说：“翼德，要战便战吧。” “翼德，等等。” 这时，身后传来刘备的声音，刘备带着关羽催马赶出来。 刘备居中，关羽在侧。 然而，不等刘备停下，张飞已经冲到了前面。 张飞的马也是乌孙马，脚力快，几步就到了袁野面前。 蛇矛一抖，矛尖带着风声刺向袁野的咽喉。 袁野的破军往上一架，槊杆磕开矛尖。 张飞没有收矛，借着马冲的力道把矛杆横着扫过来，砸向袁野的腰。 袁野竖槊硬接。 “当！” 两件兵器撞在一起。 张飞虎口一震，但没有松手。他拨马回身，第二矛又到了。 还是近身，矛尖不离袁野身前三尺。 袁野看出来了。张飞不跟他打距离，蛇矛始终压得很近，马也贴得很紧。 在近距离下，他的槊甩不开。 “翼德，你学聪明了。”袁野说了一句。 张飞没有接话，第三矛、第四矛接连刺过来。 每一矛都贴着袁野的身体，每一矛都不给他空间把槊抡圆。 袁野只能用槊杆近身格挡、磕、压，把张飞的矛一次次封在外面。 五回合，十回合，二十回合。 张飞的打法很明确。 贴住，黏住，拼消耗。 他的蛇矛比袁野的槊轻，近身高频攻击，反而占了便宜。 袁野的槊在近距离施展不开，只能当棍用，砸、扫、压，但甩不起来。 可张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袁野的力气太大了。 就算不甩槊，每一记硬磕都震得张飞虎口暗麻。 二十回合之后，张飞的手已经红了，手心发烫。 三十回合，他的矛法还在，但速度慢了半拍。 四十回合，每一次兵器相撞，张飞都得咬牙坚持，已经每一次矛槊撞击后，袁野的力量都会通过蛇矛传导向他的手。 尤其是虎口，在一次次剧烈撞击中，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矛杆往下流。 五十回合。 张飞还在打，但已经明显落入下风。 他的矛刺出去，袁野的槊杆轻轻一拨就荡开了。 张飞拨马想拉开距离，进行调整，然而袁野的马跟上来了。 青骊的脚力不比张飞的马差，张飞拉不开。 第五十五回合，张飞一矛刺空，袁野的槊杆扫在他肩甲上。 张飞晃了一下，没有掉下马，但右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翼德退下！” 关羽的刀到了。 青龙偃月刀带着风声劈下来，袁野挥槊硬接。 “当……” 这一次的撞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 关羽的刀重，加上马冲的力道，袁野的槊杆被压下去半尺。 袁野眼神一凛，腰腹发力把槊杆顶回去，看了关羽一眼。 “你二人一起上吧。”袁野的声音很冷。 张飞本来已经要退了，听到这话又炸了：“什么叫一起上？袁野，你太看不起人了！” 袁野没有理张飞，看着关羽，故意说道：“你二人皆不是我的对手。一起上，或可赢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激将(第2/2页) 关羽的丹凤眼眯了一下。 “翼德退下。”关羽冷冷地说。 张飞不情愿：“二哥，我还能打。” “退下。” 关羽的声音不大，但张飞听出了关羽的不高兴了。 张飞攥着蛇矛，手还在抖，犹豫了一息，拨马退到了刘备身边。 关羽催马上前一步，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他看着袁野，声音很平：“你方才与我二弟斗了五六十回合，关某不占你便宜。你且歇一歇，缓过这口气，关某再与你打。” 袁野看着他，没有推辞。他把破军往鞍侧一靠，活动了一下手腕。 关羽等了片刻，正要催马，袁野忽然开口：“你也去换匹马来。” 关羽愣了一下。 “你的马不行。”袁野淡淡的说，“换匹好马，省得你输了，心里又不服气。” 关羽握着刀杆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的马确实不行。 这只是一匹普通的战马，跟张飞的乌孙马没法比。 刘备更没有好马可以给他换。 营门上，有甲士跑回去汇报情况了。 不多时，营门又开了。 夏侯惇牵着一匹枣红色乌孙马出来，走到关羽身边，把缰绳递过去。 夏侯惇转身抬头，只见曹操站在营门上，然后对关羽说道：“云长，孟德让我送来的。”夏侯惇道。 关羽看向了营门上方的曹操，他沉默了一息，拱手道：“替我谢过曹公。” 关羽接过缰绳，换了马。 乌孙马比原来的战马高，也更神骏。 关羽坐在上面，青龙偃月刀握在手里，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 袁野看着他，点了下头：“来吧。” 关羽催马冲上去。 青龙偃月刀抡圆了劈下来，这一刀带着六年攒下来的执念。 袁野的槊杆横着架上去，“当”的一声，两件兵器撞在一起，震得两边阵前的马都往后退了一步。 关羽没有停。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都是正面劈，每一刀都用足了力气。 袁野的槊杆来回挡、磕、架，两件重兵器撞在一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密得像打铁。 转眼，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四十回合，关羽的刀速，不仅没有变慢，反而更快了。 然而，袁野注意到了更多的细节，关羽的呼吸有了变化。 关羽的气息乱了。 袁野的力气太大，每一记硬磕都在消耗关羽。 关羽知道不能硬拼，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和袁野打近身，打消耗，打相持，而是拼爆发，那他输得更快。 袁野的槊甩起来太可怕了，他只能贴着打，跟张飞一样。 六十回合，关羽的刀法开始乱了。 是肉眼可见的仓促。 抵挡的节奏跟不上袁野的槊了。 他的速度在变慢，力量也不足了，但关羽还在撑。 七十回合，袁野的槊杆扫过来，关羽横刀去架，刀被压下去半尺。他咬着牙顶回去，但手臂已经在抖了。 八十回合，关羽一刀劈空，袁野的槊杆扫在他刀杆上，青龙偃月刀被荡开。 关羽的中门大开，袁野只需要一槊，便能将他扫落马下。 “二哥，我来助你！” 这时，张飞的蛇矛从侧面刺过来。 袁野的槊杆横着一扫，磕开蛇矛，但关羽趁这个空当把刀收了回去。 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单打独斗了。 第81章 战三英 第81章战三英 关羽的刀被荡开，拨马想退，袁野的马跟上来了。 “二哥，我来助你！” 张飞的蛇矛从侧面刺过来。袁野的槊杆横着一扫，磕开蛇矛，关羽趁这个空当把刀收了回去。 二打一。 袁野勒住青骊，退了一步，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关羽的右手在抖，张飞的虎口还在发麻。两匹马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袁野叹了口气。 “也罢。”他把破军横在身前，“你们二人齐上吧。” 张飞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二人齐上。”袁野看着关羽，“你一个人打不过我，加上你三弟，或许还有几分看头。” 关羽的丹凤眼眯了一下。他知道袁野在激将，但这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青龙偃月刀一横：“翼德，上。” 两匹马同时动了。 张飞从左，关羽从右，两件兵器一前一后往袁野身上招呼。蛇矛贴身刺向腰肋，大刀迎面劈向面门。袁野的槊杆往左一磕，荡开蛇矛，随即往右一竖，架住大刀。 “当……当……” 两声连在一起，震得两边阵前的马又退了一步。 张飞和关羽没有停。张飞贴住袁野的近身，蛇矛不离他身前三尺； 关羽在外围游走，青龙偃月刀看准空当就劈下来。 一近一远，一快一重，配合得极有章法。 袁野确实吃了亏。 一个人打两个，左边要防张飞的贴身缠斗，右边要防关羽的大刀劈砍，破军刚磕开蛇矛，大刀就到了；刚架住大刀，蛇矛又刺过来了。 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但袁野没有慌。 破军在他手里转得飞快，磕、扫、压、架，每一招都封在关张的必经之路上。 张飞的蛇矛刺过来，他不用看，槊杆已经等在那里了；关羽的刀劈下来，他身子一侧，槊杆横着就顶上去了。 关羽劈了十几刀，张飞刺了十几矛，袁野一步没退。 “他守得住。”曹操在营门上低声说了一句，眉头皱得很紧。 关张的攻势很猛，但袁野的守更稳。他不急着反击，也不急着拉开距离，就站在中间，把两边的攻击一记一记地接住。像是在等什么。 五十回合。 张飞的蛇矛还在刺，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急了。关羽的大刀还在劈，但每一刀劈下去的力道在往下掉。 八十回合。 张飞的胸膛开始起伏，蛇矛的准头还在，但速度慢了。 关羽的刀法还是那套刀法，但青龙偃月刀劈出去的弧线，没有之前那么利落了。 一百回合。 关张的攻势还在继续，但已经变成了“维持”……维持着不让袁野反击，维持着两打一的局面。 张飞每一次刺完矛都要喘一口气，关羽每一次劈完刀都要把刀收回来缓一下。 而袁野的槊，还是那么稳。 他的呼吸没有乱，手上的力道没有掉，破军的每一次磕挡都跟第一招时一样精准。 张飞的蛇矛刺过来，他轻轻一拨就荡开了； 关羽的大刀劈下来，他一架就顶回去了。 一百二十回合，袁野忽然不再守了。 张飞的蛇矛刺过来，他没有磕，破军往下一压，把蛇矛压下去，随即槊杆往前一送……张飞急躲，槊尖擦着他的肩甲划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战三英(第2/2页) 关羽的刀从右边劈过来，袁野拨马一转，槊杆横着一扫，拍向关羽的腰。 关羽竖刀硬接，“当”的一声，青龙偃月刀被拍得往下一沉。 关羽的手臂在抖。 袁野的反击来了。 他的槊忽然变得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是招式变了，是他不再收着打了。之前守的时候他只用七分力，现在十分力全放出来了。 张飞的蛇矛刺过来，袁野的槊杆扫过去磕，张飞虎口一震，蛇矛差点脱手。关羽的刀劈下来，他的槊杆顶上去，关羽的刀被弹回去，整个人在马上晃了一下。 “他之前一直在收着打。”曹操的声音沉下去了。 关张的攻势彻底被压住了。他们还在打，但已经变成了招架……袁野的槊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们只能挡，还不了手。张飞的蛇矛越挡越慢，关羽的大刀越架越沉。 就在这时，一匹马从营门方向冲出来。双股剑，黄鬃马。 刘备。 “二弟！三弟！我来助你们！” 刘备的马不快，但他的剑很快。双股剑一左一右，直取袁野的面门和腰肋。 袁野的槊杆横着一扫，磕开左边的剑，又磕开右边的剑。 刘备的剑被荡开了，但他的马已经冲到了袁野和关张之间，硬生生把袁野的攻势隔开了一瞬。 关张趁这一瞬喘了口气。 三匹马把袁野围在了中间。刘备在正面，关羽在左，张飞在右，品字形。 袁野勒住青骊，扫了一圈这三个人。刘备的胸膛也在起伏，但他的剑握得很稳。 关羽的右手在抖，张飞的虎口还麻着，但三个人站在一起，气势确实不一样了。 “好。”袁野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催马冲向了刘备。 刘备的双股剑往上一架，袁野的槊杆砸下来，刘备连人带马往后退了一步。 关羽的刀从左边劈过来，袁野没有回头，槊杆反手一扫，把大刀磕开。 张飞的蛇矛从右边刺过来，袁野伏在马背上躲过，槊杆往下一压，逼得张飞收矛后退。 但刘备又上来了。双股剑从正面刺过来，袁野拨马让过，槊杆横着一扫……刘备低头躲开，剑锋擦着袁野的腿甲划过去。 三个人打一个，虽然关张体力不支，但刘备的生力军补上了缺口。 袁野被围在中间，槊杆来回扫、磕、压，挡开刘备的剑，磕开关羽的刀，又架住张飞的矛。 打了十几个回合，袁野忽然催马往外冲。 “他要跑！”张飞喊了一声，催马就追。关羽也跟上去了。 但袁野不是要跑。 青骊往斜里一冲，拉开了跟刘备之间的距离。张飞和关羽的马快，乌孙马的脚力好，几步就追到了袁野身后。 但刘备的马不行……普通的战马，跑不过青骊，也跑不过乌孙，几下就被甩在了后面。 袁野等的就是这个。 他忽然勒马回身，青骊前蹄悬空，袁野借着马势扭腰，破军反手一槊刺出去……槊尖正对追在最前面的关羽。 关羽心头一惊，侧身急躲。 槊尖没有扎进胸口，但划开了他的肩甲，从肩胛上拉过去，血一下子涌出来。 第82章 制衡 第82章制衡 “二哥！”张飞目眦欲裂，蛇矛往袁野背上刺过去。 袁野没有回头。他整个人往马背上一躺，腰腹一挺，后背贴着马鞍滑下去……张飞的蛇矛从他面门上方刺过去，连他的头发都没碰到。 袁野躺下去的同时，腰腹一弹，腰腹像陀螺一样转起来。破军借着这一转的力道甩出去…… “砰！” 槊杆扫在张飞的蛇矛杆上。 张飞硬接了这一下，蛇矛没有脱手，但他的虎口彻底麻了。从手指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抖。 “三弟！”刘备终于追上来了，双股剑从侧面刺向袁野。 袁野刚从马背上弹起来，槊杆还横在张飞那边。 刘备的剑到了，他来不及收槊，索性把槊杆往张飞那边一推，借力拨马转开。 刘备的剑刺空了，袁野的马已经绕到了关羽那一侧。 关羽正在捂肩胛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袁野的槊又到了……关羽勉强举刀去架，但右手用不上力，青龙偃月刀歪了一下，槊杆从他肩甲上扫过去，把刚才那道伤口又撕开了一寸。 “二哥！”张飞虎口还麻着，蛇矛勉强刺出去，被袁野一槊磕开。 刘备从侧面冲上来，双股剑直取袁野腰肋，袁野拨马让过，槊杆反手一扫，刘备低头躲开，剑锋擦着袁野的腿甲划过去。 三个人围着他，但已经围不住了。 曹操在营门上看得清楚。 关羽的刀抬不起来了，张飞的蛇矛越刺越慢，刘备一个人补不上两个缺口。再打下去，这三个人都得折在阵前。 “夏侯惇！”曹操回头喝了一声，“带骑兵出营，把人接回来！” 夏侯惇、夏侯渊翻身上马，营门开了一道缝，几百骑兵冲出去，直扑阵前。 袁野身后的西凉骑兵下意识要迎上去。 袁野抬了一下手，止住了他们。 他勒住青骊，没有再追。 曹操站在营门上，朝阵前喊道：“袁野，今日就此罢兵吧！” 袁野看向营门。 曹操站在门楼上，手按着垛口，隔着几十步看着他。 曹操刚才的声音很大，阵前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袁野没有接话。他在马上朝曹操拱了拱手，行了一礼。 然后拨转马头，带着三千人往虎牢关方向走。 青骊走得慢，身后的西凉骑兵和何进旧部跟得整整齐齐，周仲带着那千余步兵走在最后面，脚步踩在官道上，闷闷的。 夏侯惇夏侯渊把刘关张接回了营门。 关羽伏在马背上，肩胛的血把半边甲都染了。 张飞右手攥着蛇矛，手指还在抖。 刘备跳下马，回身看了一眼袁野远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营门关上了。 曹操从门楼上下来，走进帐中。 袁绍坐在案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孟德。”袁绍开口问，“你让骑兵出去的？” “是。”曹操说，“再不接，三个人都回不来。” 袁绍点了下头，没有再说。 帐中诸侯陆续散了。 经过袁绍身边的时候，没有人多说话。 有人低头快走，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 袁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袁野给曹操行礼的事情，已经传到诸侯耳中了，诸侯都听说了。 他袁绍的部曲，叛出去之后，听曹操的话，不听他的。 虽然袁绍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帐中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他不高兴。 …… 虎牢关的关门大开。 袁野率军回来的时候，关上的守军已经列好了队。 三千人从关外走进来，西凉骑兵在前，何进旧部居中，周仲带着那千余步兵走在最后面。 队伍走得不快，但整齐，马蹄声和脚步声踩在关道的石板路上，闷闷地响。 袁野骑在青骊上，破军横在鞍侧。他的甲上还带着阵前的尘土，肩甲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关羽留下来的。 关上有人跑下来传话：“袁将军，相国在宴厅等着您。” 袁野点了下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周仲。而他往宴厅走的时候，周仲在后面喊了一声：“将军，弟兄们呢？” “先回营歇着。”袁野没有回头，“酒肉会送过去。” 宴厅里已经摆开了。 董卓坐在主位，李儒、牛辅、董旻在左，吕布坐在右边第一个位置。 李傕、郭汜、张济等人依次在下手。席面上酒肉摆得满满当当，但没有人动筷子。 袁野走进来的时候，董卓从案后站了起来。 “来了！”董卓的声音很大，笑着朝他招手，“来来来，坐这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制衡(第2/2页) 他指的是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那是吕布对面的位置。 袁野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个位置，又扫了一眼吕布。 吕布端着酒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自己碗里的酒。 袁野拱手行礼，在董卓右手边坐下来。 董卓端起酒碗，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今日这顿酒，是给袁野庆功的。你们都知道他今天在阵前干了什么。斩了袁遗手下的上将冯彰，又斩了公孙瓒麾下严纲、邹丹、范方，还跟刘备那三兄弟打了一场，一个人打三个，打得他们狼狈而逃。” 说完，董卓哈哈大笑了两声。 帐中有人跟着笑了几声。 董卓放下酒碗，脸色正了正。 “袁野，你这一仗打得好。某赏罚分明，有功必赏。”他竖起一根手指，“从今日起，你由骑都尉升中郎将。” 帐中安静了一瞬。中郎将秩比二千石，是正式的领兵职务，不是虚衔。 董卓没有停，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关内侯升都亭侯。” 这一下，帐中的安静沉了一层。 都亭侯是有食邑的列侯，跟吕布同爵。 李傕端酒碗的手停了一下，郭汜的视线从袁野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张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绣年轻，眉头皱了一下，被张济按了一下胳膊。 吕布没有动。他端着酒碗，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碗里的酒一直没有喝。 董卓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诸位以为如何？” 没有人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董卓笑了一下，自己端起酒碗：“好，就这么定了。” 袁野站起来，拱手道：“相国，袁野刚来，寸功未立，不敢当此厚赏。” “寸功未立？”董卓看着他，“你今天打的那一仗，叫寸功未立？这要是寸功，那什么算大功？” 帐中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可是……”袁野还要推辞。 “行了。”董卓一摆手，“我说了算。你坐下。” 袁野没有坐，继续说：“相国厚爱，野心领了。只是这中郎将、都亭侯，野受之有愧。不如先记下这份功劳，等破了联军大营，再赏不迟。” 董卓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哈哈一笑：“你倒会说话。行，我话已经说出去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中郎将你先当着，都亭侯的诏书，我已经找皇帝讨要了。待破了联军大营，一并给你。” 他端起酒碗，朝袁野一抬，“坐下，喝酒。” 袁野没有再推，拱手谢过，坐了回去。 宴席继续。 董卓跟旁边的人说话，李儒偶尔接两句，牛辅闷头喝酒。 袁野坐在位置上，面前摆着酒肉，但他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把这些人的反应都收在了眼底。 吕布始终没有看他。 从头到尾，吕布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也没有朝他举过碗。 那个冷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吕布坐在那里，端着酒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跟这个宴席格格不入。 李傕和郭汜倒是喝了几碗，但每次目光扫过袁野的时候，都会顿一下，然后移开。 张济始终没怎么抬头。 牛辅喝到第三碗的时候，看了袁野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袁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关内带来的好酒，只是他无心品酒。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董卓的意图。 恰好前些日子，曹昂送他的那卷《史记》，他已经看完。 那一篇是卫青、霍去病的列传。 骠骑将军霍去病，十八岁为侍中，几次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后来汉武帝让他另领一军，与卫青同为大司马。 卫青是皇后之弟，霍去病是皇后外甥，两个人各领一军，互相制衡。汉武帝用霍去病来压卫青，让他们谁也一家独大不了。 袁野端着酒碗，看着碗里的酒。 虽然董卓不是汉武帝，吕布也不是卫青。但这一手，是一样的。 他一个新降之人，一天之内升到跟吕布同档。 西凉军旧将不服，吕布更不服。但他领了这份封赏，就只能站在董卓这边。 因为除了董卓，没有人会给他这个位置。 袁野放下酒碗，没有再多想。 宴席散的时候，董卓主动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歇着，勿要多想，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唯。”袁野拱手告辞。走出宴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吕布已经先走了，碗里的酒一口没动。 第83章 败将 第83章败将 第二天一早，吕布来了。 画杆方天画戟往营门前一横，赤兔马来回踱了两趟，嗓门比马蹄声还大：“关东鼠辈！缩在营里当乌龟，算什么英雄！” 联军大营的营门上，免战牌挂得端端正正。 吕布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他勒着赤兔马，绕着营门来回走，骂得更难听了：“袁绍！你四世三公，就这点胆子？几十万大军挂免战牌，天下还有比你们更不要脸的吗！” 营门纹丝不动。 吕布骂了一上午，嗓子都快哑了，联军就是不出来。他啐了一口，拨马回阵。 帐中，袁术抱着胳膊靠在案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几十万人坐在这儿，挂免战牌。”他歪了下头，声音不大，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见，“袁盟主，好胆量。” 袁绍坐在案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要派谁出去？”袁绍问。 袁术不说话了。 帐中诸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韩馥低头看地图，张邈端起碗喝水，鲍信扭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有人接话。 袁绍等了片刻，见没人开口，把目光收回来：“那就继续挂免战牌。” 帐中安静了一瞬。 就在吕布骂阵的同一天夜里，联军大营的南侧偏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孙坚骑在马上，身后是几千骑兵和步兵，没有打火把，人衔枚马勒口，从偏门鱼贯而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方向，营中灯火如常，没有人注意到南边少了一支人马。 孙坚拨转马头，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准备走山间小路，绕过阳人，往大谷关方向去。 这件事，帐中只有袁绍和少数几个人知道。 第二天，吕布又来了。 这回他换了个骂法，从袁绍骂到袁术，从袁术骂到韩馥，把联军诸侯挨个点了一遍名。 吕布在外面骂，帐中听得清清楚楚。 张飞站在刘备身后，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往前一步：“盟主，我去战他！” 袁绍看了他一眼。 袁术在旁边先开了口：“哟，张将军要去？” 他歪了下头，嘴角带着笑，“才被袁野打得抱头鼠窜，这会儿又要去打吕布了？败军之将，勇气可嘉啊。” 张飞的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三兄弟，刚被袁野打败。”袁术抱着胳膊，“现在去打吕布，吕布跟袁野不分胜负，你们打得过吗？” 张飞气得要冲上去，被刘备按住了胳膊。 关羽面无表情，但丹凤眼眯了一下。他往前一步，跟张飞站在一起：“盟主，关某愿往。” 袁绍看了关羽一眼，又看了张飞一眼。 说实话他不太在意。 这两个人刚被袁野打败过，但眼下有人愿意出去打，总比全帐沉默好。 “也罢。”袁绍摆了下手，“你们去吧。” 张飞转身就往外走，关羽跟上。刘备没有犹豫，也跟了出去。 袁术在后面补了一句：“三个人一起去啊？这回可别又被人打得鸣金收兵。” 张飞回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步出了帐。 吕布正骂着，营门忽然开了。 三匹马冲出来。 当先一匹黑马，马上的人豹头环眼，嗓门比吕布还大：“三姓家奴！你爷爷张飞在此！” 吕布勒住赤兔，眯着眼看过去。 后面还有两匹马，一个红脸长髯，提青龙偃月刀；一个双耳垂肩，持双股剑。 “来者通名。”吕布把画戟往鞍侧一靠，“某戟下不杀无名之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败将(第2/2页) 张飞挺矛一指：“燕人张飞，张翼德！” 关羽刀一横：“马弓手，关羽，关云长。” 刘备拱手：“平原刘备，刘玄德。” 吕布听罢，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他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眼，嘴角往上一扯：“某道是谁。原来是袁野手下的败将。” 张飞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某说你们三个，被袁野打得抱头鼠窜的手下败将。”吕布把画戟提起来，漫不经心地转了一下，“三个打一个都打不过，还想和某一战？” 张飞气得脸都涨红了，催马就要冲。 “三弟且慢。”关羽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刘备在后面喊了一声“三弟”，张飞已经冲出去了。 吕布催赤兔迎上去，画戟随手一劈。 他没用全力。 三个袁野的手下败将，不值得他认真。 张飞的蛇矛硬架了一戟，“当”的一声，吕布的手腕震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这一矛的力道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关羽的刀到了。 青龙偃月刀从侧面劈下来，吕布横戟去架，又是一声闷响。 赤兔往后退了半步，吕布的眉头皱了一下。 刘备的双股剑从正面刺过来，吕布拨马让过，画戟横扫，逼退刘备。 但张飞的蛇矛又到了，紧跟着关羽的刀也到了。 三个人围着他，走马灯似的打。 吕布的画戟来回磕、扫、劈，一开始还游刃有余，但越打越不对劲。 张飞的蛇矛更快了，关羽的刀更沉了，刘备的双股剑虽然力道不算大，但总在关键的时候递上来，卡在他画戟周转的空当里。 这三个人，跟之前在袁野手底下那副狼狈样，完全不一样。 几回合下来，吕布不敢像刚开始那样随手应付了。 二十回合。 张飞一矛刺过来，吕布横戟去架，关羽的刀同时劈到，他不得不侧身躲闪，画戟的节奏乱了一拍。 四十回合。 吕布的画戟被张飞的蛇矛磕开，关羽的刀紧跟着劈下来，他勉强拨马躲过，刘备的双股剑又到了面门。 吕布仰面躲闪，画戟横扫逼退三人，拨马退了两步。 赤兔在喘。 吕布的呼吸也有点急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三个人明明是袁野的手下败将，怎么到了他面前，这么能打？ 袁野一个人打三个，还打赢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吕布想不通。 他也来不及想通。 张飞的蛇矛又到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矛都快。 吕布横戟去架，关羽的刀从另一边劈下来，他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画戟被磕开，青龙偃月刀从他肩甲上扫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吕布脸色一变。 他没有再打，虚晃一戟荡开张飞的蛇矛，拨转赤兔就往回跑。 “三姓家奴！别跑！”张飞催马要追。 “三弟，别追了。”刘备勒住马，“穷寇莫追。” 三个人停在阵前，看着吕布带着并州骑兵逃跑。 张飞喘着粗气，把蛇矛往地上一顿：“算他跑得快，不然一定要戳他几十个窟窿！” 关羽没有说话，但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比平时松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吕布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张飞和刘备。 “若是那日，我们三人早些合力。”关羽忽然开口，“袁野未必比吕布难打。他故意用激将法，一直在消耗我们，我们却一个一个上。” 刘备点了下头。 张飞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下头。 第84章 嫉恨 第84章嫉恨 吕布回到虎牢关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赤兔马进了关门，他翻身下来，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扔，大步往自己营帐走。 肩甲上那道口子特别刺眼。 那是青龙偃月刀划的，甲片翻卷着，露出里面衬着的皮。 他走了几步，忽然一脚踹在营帐门口的木架上，架子上的铜盆翻下来，咣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帐里的八健将已经等着了。 侯成、张辽、高顺、郝萌几个人站在两侧，看吕布进来，没人先开口。 吕布走到案后坐下，盯着案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把案上的酒碗扫下去。 酒碗摔在地上碎了，酒溅了一地。他又抓起案上的竹简，一把全推下去，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 帐中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噼啪声。 侯成往前挪了半步，弯着腰，声音放得很低：“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您别气坏了身子。” 吕布没理他。 侯成等了一会儿，又往前凑了凑：“将军，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布抬起眼。 侯成咽了口唾沫：“将军，会不会是……他们跟袁野相识，手下留情了？或者是配合袁野演了一出戏？” 吕布愣了一下。 “手下留情？” “您想啊。”侯成的声音更低了，“那刘关张跟袁野，听说在讨伐黄巾时就认识。那天他们打袁野，未必是真打。可今天打您……” 他顿了一下，“那可就是真打了。” 吕布没有接话，但他脸上的怒气消了一点。他坐在案后，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忽然哼了一声。 “说得对。”吕布的声音沉下来，“想不到袁野竟是这般小人，用这等卑鄙手段赚取战功。”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区区小功，也能与我同列？他杀的那几个人。严纲、邹丹、范方，算什么东西？搁我面前，也就是土鸡瓦狗。就这，封中郎将？封都亭侯？” 侯成赶紧接话：“将军说得是。那袁野不过是靠着刘关张手下留情，才捡了这份功劳。若真是真刀真枪地打，他哪是将军的对手。” 郝萌也在旁边附和：“就是，那袁野算什么，将军可是天下第一。” 吕布被这几句话捧得舒坦了些，往案上一靠：“下次再碰上那三个，我定要让他们知道某的厉害。某若是全力一战，他们连三十回合都撑不住。” 侯成和郝萌、宋宪连声应和。 张辽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高顺一眼。 高顺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张辽又看了看侯成和郝萌、宋宪，三个人正围着吕布说好话，满脸堆笑。 张辽把话咽了回去。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总不能当着这几个人的面触吕布的霉头。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睛，不再开口。 高顺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站在帐角，像一根柱子，随便你们怎么说，他懒得理。 吕布还在骂袁野，声音从帐中传出去，守在外面的亲兵都听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嫉恨(第2/2页) …… 虎牢关的另一头，董卓把李儒叫进了正堂 “文优，吕布今天打刘关张，输了。”董卓坐在案后，手指叩着桌面，“你说这事怪不怪？袁野一个人打三个，打赢了。吕布打三个，打输了。袁野跟吕布在虎牢关前打了一天，不分胜负。那为什么袁野能赢，吕布不能赢？” 李儒站在案前，沉吟了一会儿：“主公，此事颇有蹊跷。那日袁野战三英，和今日吕布战三英，两场仗我们都没有亲眼看到。到底怎么打的，谁占了上风，谁使了什么手段，我们都不清楚。且让我派人去查一查。” 董卓点了下头：“查。总得有个结果，让人安心。” 李儒应了一声，却没有退出去。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主公，还有两件事。” 董卓抬眼看他。 “近日我收到消息，洛阳城内有些大臣在暗中勾连。”李儒声音凝重，让人听着就得重视起来，“恐怕是要行不轨之事。” 董卓的手在案面上停住了。 “另外，”李儒继续说，“近日我们的运粮路线频频受到白波军骚扰。粮草从长安运过来，路上被截了几次。白波军虽然不过是黄巾残部，可粮道若是出了问题，虎牢关就守不住了。” 董卓哼了一声：“白波军？一群黄巾余孽，也敢截我的粮道。” 他站起来，在案后走了两步：“传牛辅。” “唯。”门外亲兵立即去找牛辅。 很快，牛辅来到正堂里。 “牛辅。” “你带本部三千西凉铁骑，去把白波军给我剿了。”董卓的声音很大，根本没把白波军放在眼里。 “唯。”牛辅拱手。 李儒在一旁点点头，他也觉得三千西凉铁骑收拾白波军绰绰有余。 牛辅领命出去了。 董卓又坐回案后，看了一眼李儒：“洛阳那些大臣，你说怎么办？” 李儒往前一步：“主公，洛阳大臣若与关东叛逆里应外合，恐为内患。不如先下手为强，将已经查出有勾连嫌疑的这些人先行除掉。” 董卓没有马上接话。他坐在案后，手指叩着桌面，叩了好几下。 “不可。”董卓的声音沉下来，他摇了摇头，“我刚杀了袁隗。再杀他们，朝堂上还有人吗？我把洛阳城里的权贵大臣杀光了，谁还认我这个相国？到时候不用关东那几十万人来打，天下人都得反我。” 李儒没有再劝。他理解董卓的顾虑。 刚刚杀了袁隗，再杀有嫌疑的大臣，朝堂就真空了。 没有大臣支持的政权，就是光杆司令，没有合法性。 “主公英明。”李儒拱了拱手，“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得加强警戒，加强监视。” 董卓点了下头：“这个可以。多派人盯着，谁跳出来再杀谁，若是老实本分，留着便是。” “唯。”李儒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待李儒走后，董卓又想了想，便让人送些酒肉到袁野的营中。 第85章 班底 第85章班底 袁野把周仲等千余人召集到了营中空地上。 一千多人站成黑压压一片。 队形不太齐整，站姿也松松垮垮，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把刀杵在地上，还有人嘴里还嚼着早上剩的半个饼。 他们昨天吃了董卓送来的酒肉，睡了个饱觉，精神头比在袁绍那边强了不少，但兵的样子还差得远。 袁野站在队伍前面，没骑马，他身穿鱼鳞甲，腰间挎着藏锋。 “安静。”他的视线扫了一圈，士兵们立即安静下来。 袁野开口道： “自从你们随我投靠相国大人开始，你们吃的便是相国大人的粮，穿的是相国大人的甲，用的是相国大人的兵器。” 袁野在军士们面前走动着。 底下没人说话。 “相国大人给了你们什么？”袁野的声音很大，每个人都听得清，“盔甲、兵器、酒肉、住的地方。你们受伤了，相国叫医匠来给你们治。你们以前在袁绍那里，有人管你们死活吗？” 周仲等人集体喊道：“没有。” “现在相国对我们好。”袁野顿了一下，“可天底下没有白吃的粮。我们是武夫，当兵吃粮，拿了相国大人的恩赐，就得给相国大人办事。” 他扫了一圈，目光从周仲脸上划过去，又看向其他人。 “我们是武夫，回报相国大人只有一个法子，杀敌。从今天起，相国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谁跟相国作对，我们就杀谁。”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周仲第一个喊了一声：“愿为将军效死！” “愿为将军效死！” “愿为将军效死！” “愿为将军效死！” 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 袁野抬了下手，底下又安静了。 “还有一件事。”袁野的声音沉下来，“从今天起，军中只听某的军令。某的话，就是军令。某说往东，你们不能往西；某说停，你们就不能再动。违者杀无赦。” 底下没人接话。 “站好。”袁野冷冷地说。 顷刻间，周仲等人都绷紧了身子，站直了身体。 “全体站好，不许动一下。” 半个时辰后，袁野看向了周仲，以及周仲身后的陈杰、赵克：“你们三个，跟我到军帐来一趟，其余人回营。” 袁野说完，便走向了军帐。 周仲等人跟着袁野进帐。 士兵们站了半个时辰，如蒙大赦，立即回到营房。 …… “周仲，我任命你为校尉。”袁野看着周仲，“这千人归你统率。” 周仲愣了一下，拱手道：“谢将军。” “陈杰、赵克，你们为军侯。”袁野又看向另外两人，“各领五百，归周仲节制。” 两人拱手领命。 “半日之内，把你们下面所有军官的名单交上来。”袁野的声音很平，“伍长、什长、队率、屯长、军侯，一级一级列清楚。谁带多少人，叫什么名字，全写明白。” “唯。”周仲等人拱手道。 袁野道，“半日之后，我要看到名单。还有，把你们手下所有军官都叫到帐前来，我要认人。” 半日之后，名单交上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班底(第2/2页) 袁野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他把名单放下，问周仲：“这名单是你写的吗？” 周仲摇头，尴尬地说：“将军，某不识字。” 袁野又问陈杰、赵克：“你们两个写的？” 两人也摇头。 袁野皱着眉问：“那这名单到底是谁写的？” 周仲往前一步，答道：“将军，我们营里有个儒生，会写字。是他写的。” “儒生？”袁野看着他，“儒生怎么会在黑山军里？” 周仲解释道： “此人原来是世家子弟，庶子出身，母亲是个婢女。黄巾起义的时候被裹挟进了黄巾军，后来黄巾散了，他成了溃兵，又被编进了黑山军。白雀看他会管账、会算数，就把他留在军中管账目。后来白雀被您斩杀……他成了俘虏，一直没什么表现，也没人注意到他。” “叫什么名字？” 袁野听到这人会识字，会管账，会算数，不由心里一喜，但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这些年在袁绍身边，察言观色，袁野学会了很多。 想要当好一个主君，喜怒不形于色，是必修课。 周仲答道：“吴成。” 袁野道：“叫他来见我。” “唯。”周仲立即让人把吴成叫来。 吴成进来的时候，袁野打量了他一眼。 吴成个子不高，人很瘦，站在帐中显得有些单薄，虽然穿着一件扎甲，但是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看起来很没精神。 “你就是吴成？”袁野问。 “回禀将军，小人就是吴成。”吴成的声音不大。 “这名单是你写的？” “是。” 袁野把竹简拿起来，抖了一下：“字写得不错。” 吴成没有接话，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袁野把名单放在案上，看着吴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公事公办的：“军中现在还没有主簿。你先暂任主簿，负责登记造册。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甲、多少马、多少辎重、每天消耗多少粮秣，全部要登记清楚。” 吴成抬起头，愣了一下。 “第一件事，把士兵名册造出来。”袁野没有管他的反应，继续说，“某要知道某现在到底有多少兵。这件事工作量不小，你一个人做不过来，可以在军中找找还有没有识字的人，找出来归你统带，协助你办这件事。” 吴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拱手：“属下领命。属下定当鞠躬尽瘁，为将军效劳。” 袁野点了下头，让他出去了。 吴成出了帐，周仲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拱手道贺。 吴成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从被黄巾裹挟开始，他都是小心翼翼，从没有被人这么围着恭喜、重视过。 主簿是干什么的，周仲他们其实也不太清楚，但袁野任命了，那就是好事，恭喜就对了。 吴成回头看了一眼帐中。 袁野坐在案后，低头在看别的文书了，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吴成收回目光，跟着周仲他们往营房走，去办理袁野交代的事情。 他很清楚，这不仅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机会。 第86章 迁都 第86章迁都 袁野站在校场上，面前是三百四十九名军官。 从校尉周仲到最底层的伍长，所有人披着扎甲，站成三排。 正月的天还是冷的，风从关墙上灌下来，刮得人脸上发紧。 “听好。”袁野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提着一根棍子， “我教的东西不多，就几样。立正、看齐、转身、齐步走。我教一遍，你们跟着学。学不好，我会用棍子纠正你们，纠正了还做不好，站到旁边看着学。第二天还不会，扒了这身甲，就去当个小卒。” 袁野站直了身体，按照前世大学军训的样子，开始站军姿。 “立正……脚并拢，手贴紧，头抬起来，眼睛看前面。就这个姿势，站好了不许动。” 底下人跟着学。 有人脚没并拢，有人手垂着，有人站好后还总动。 袁野提着棍子在队列里走，走到谁跟前，棍子就点在谁身上。 脚没并拢的，棍子敲脚踝；手没贴紧的，棍子敲手背； 总爱乱动的，袁野用棍子敲腿。 “并拢，贴紧，抬头，眼睛看前方，站好不许动。” 每敲一下，袁野就会重复一遍。 袁野在队列中巡视着，他在都亭时，也帮袁绍训练过部曲，只是那时候练的是枪术，以实战刺杀为主。 现在练军姿，塑造军人形象、锤炼意志纪律，并为一切队列动作打下基础，同时能有效改善体态、提升精气神。 而且，长时间保持纹丝不动，是对自我约束能力、服从命令和遵守纪律的直接检验。 这有助于袁野控制这支军队，教会他们令行禁止。 军官们没人敢乱动。 因为袁野的眼神就像是鹰一般，队列里的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袁野的眼睛。 哪怕是稍微擦下汗，下一秒，袁野就会走到身边。 被袁野注视的压迫感，让每个军官都感到恐惧。 生怕自己做错。 站完军姿，继续练看齐，然后是练转身。 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 有人转错了方向，旁边的同袍想笑又不敢笑。 袁野没骂，走过去，棍子打在一个偷笑的队率腿上：“出列。” “想笑吗？继续笑？” 这名队率被袁野盯着，笑容完全消失了。 同时，他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精神压力。 不仅是袁野给他的压力，还有他自身在队列中，在袍泽中太过显眼。 一天下来，三百多人练了立正、看齐、转身、齐步走。 就算有人动作做错了，校场上也没人敢笑，甚至没人敢出声。 几百人的队列，静悄悄的。 到了吃饭的时候，袁野的规矩更狠。 袁野让所有人领了一份肉汤和麦饭，就在队列中坐下吃。 但有一条……吃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不许发出来。 有个伍长吃饭的时候，和身边的人说了句：“今天的肉真香。” 袁野走过去，没收了他的饭。 “站起来，看着他们吃。” 伍长站起来，看着旁边的同袍低头吃饭。 没人敢看他，也没人敢说话。 他站了一顿饭的功夫，等所有人都吃完了。 “今天没你的饭。明天再犯，就回去当小卒。” 到了晚上，军官们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有人端着碗往嘴里扒饭，扒着扒着就睡着了。 旁边的人推他一下，他猛地醒过来，接着扒两口，又歪过去了。 吃完饭往铺上一躺，几息之间就打起了呼噜。 这种站着一动不动的累，比挖渠修沟还磨人。 挖渠的时候还能偷偷直个腰、换个手，袁野的训练是从头到脚绷着，每块肌肉都在使劲，一绷就是一整天，而且，精神方面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第三天，校场上的队列已经站得像模像样了。 三百多人列成三排，立正、看齐、转身、齐步走，动作整齐，口令一下，整队人就动，口令一停，整队人就停。 吃饭的时候队列里鸦雀无声，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 校场边上，何进旧部和西凉军的几个兵蹲在远处看。 一开始他们还指指点点，觉得袁野在瞎折腾，毕竟，袁野这样的练兵方法，他们前所未见。 可看了几天，没人笑了。 那些军官被训得跟孙子似的，站一整天，吃个饭连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换他们上去，也扛不住。 “他不会这么训练我们吧。”一个西凉兵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人没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迁都(第2/2页) 袁野瞥了眼远处看热闹的西凉兵，以及何进旧部。 心里已经在琢磨如何改造他们了。 这批人久习旧俗，散漫成风，乱世在即，没有时间徐徐教化。 军姿、静食，皆是借小事打磨服从。 小事不从，战时便会误了大事。 恩义可缓，纪律为先。重典立威，就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让所有人记住，军令如山，不容敷衍。 …… 就在袁野练兵的同时，虎牢关正堂里，一份军报正摆在董卓案头。 董卓坐在案后，手里捏着军报，脸色很难看。 “牛辅败了。”他把军报往案上一拍，“三千西凉铁骑，让一群黄巾余孽打回来了。” 李儒站在案前，没有急着接话。他已经看过军报了。牛辅轻敌冒进，以为对面只是白波军，结果郭太联合了南匈奴的於夫罗，西凉铁骑被南匈奴骑兵从侧翼偷袭，损兵折将，牛辅本人退回来了，但三千人折了三分一。 “白波贼不过十余万，郭太还勾连了南匈奴於夫罗的骑兵。”李儒的声音很平，“牛将军是轻敌了。只是主公，此事恐怕不只是白波贼的问题。” 董卓抬起眼。 “南匈奴一插手，粮道就攥在别人手里了。”李儒往前半步，“粮草从长安运过来，路上被截，虎牢关就守不住。这是其一。” 董卓没有接话，手指在案面上叩着。他正要开口问调兵的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冲进来，跪在堂下，声音都在抖。 “相国……孙坚攻破大谷关！” 董卓的手停在案面上。 “你说什么？” “孙坚带兵从阳人绕道，走山间小路绕到大谷关后方，昨天夜里偷袭大谷关，守将措手不及，关城已失。孙坚的前锋已经出现在洛阳南面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董卓慢慢站起来。他盯着那个亲兵，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把案上的军报和竹简全扫了下去。 哗啦啦一阵响，竹简散了一地。 “孙坚！”董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什么时候绕过去的？怎么都没人注意到？” 没有人回答。 董卓在堂中来回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忽然停住，看向李儒：“文优，你说，现在怎么办？” 李儒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主公，虎牢关正面被联军拖着，大谷关已失，洛阳南面门户大开。粮道又被白波贼和南匈奴骚扰……三面受敌。”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洛阳，守不住了。” 董卓的呼吸重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洛阳？” “主公，关东联军在虎牢关前挂免战牌，不是怕了。他们是在等。”李儒迎着董卓的目光，“等孙坚从南边打开口子。现在口子已经开了，虎牢关的联军随时可以转向大谷关，直逼洛阳。主公若执意守洛阳，就容易陷入绝境。” 董卓没有说话。他站在堂中，胸口起伏着，他知道李儒不是在吓唬他。 “你想迁都？”董卓忽然说道。 李儒没有接话。 “迁都长安。”董卓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沉，“关中有崤函之固，比洛阳好守。长安有现成的宫室，搬过去就能用。”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可朝中那帮大臣，还有宗庙……” “主公。”李儒往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臣近日听到街市上有一句童谣。” 董卓看向他。 “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 董卓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李儒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西头一个汉，应的是高祖旺于西都长安。东头一个汉，应的是光武旺于东都洛阳。天运循环，如今气运该回长安了。主公迁都长安，方可无虞。” 董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李儒是在给他递台阶。 什么童谣、什么天运，都是说给朝堂上那帮大臣听的……不是他董卓怕了关东联军，是上天要迁都。 他沉默了一阵，忽然哼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 “非汝言，吾实不悟。”董卓笑着说道。 李儒低下头：“主公明鉴。” 董卓在案后坐下来，手指叩了两下桌面，声音已经稳了：“你先返回洛阳，召集公卿，大议迁都之事。” 他顿了一下，“还有，你先和吕布回洛阳，准备车马。走之前，洛阳的东西，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别留给关东那帮人。” “唯。”李儒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87章 撤军 第87章撤军 洛阳城南，河南尹的衙署里，杨懿正对着一份公文发愣。 他是弘农杨氏的旁支庶子。 杨氏四世三公，名满天下，但杨懿这一支在族中不受重用，从小到大，他在家族里就没被人正眼瞧过。 董卓进京后，需要有人在洛阳替他看着朝堂，选来选去，选中了杨懿。 杨懿姓杨，但不是杨彪那一支的嫡系，用起来放心。 于是杨懿从旁支庶子一跃成了河南尹，留守洛阳。 这份差事，他干得小心翼翼。 洛阳城里那些朝臣，他一个都不敢得罪，每天就是批公文、看账目、盯着城门。 他手底下有几千守军，够守城，但不够打仗。 他没想过要打仗。 可这一天，他不想打也得打了。 哨骑冲进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大人！洛阳南面出现大军！烟尘漫天，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杨懿站起来，快步上了城头。 洛阳城南的方向，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像是有一支大部队正在逼近。他看不清有多少人，但那个烟尘的规模，让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关东联军……从南边来了？”杨懿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谷关的方向。 难道大谷关丢了？ “大人，要不要派兵去探？”旁边的亲信问。 杨懿盯着远处那片烟尘，看了很久。 他手里这几千人，守城勉强够用。 如果派出去，打赢了还好，打输了洛阳就是空城。他不敢赌。 “不派。”杨懿收回目光，声音很沉，“把南门关死，所有人上城头。另外……” 他顿了一下，“派人去虎牢关，通知相国。” 亲信领命跑下城头。 杨懿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看着远处的烟尘。 他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几千人守不住洛阳。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董卓回来。 烟尘还在往洛阳方向移动。 杨懿不知道的是，那片烟尘后面，孙坚只有几千人。 他只带了几天的口粮，放弃了辎重，轻装偷袭拿下了大谷关，然后把手里大部分的兵都派了出去，往洛阳方向佯动。 他知道自己兵少，守不住大谷关，所以他要吓唬洛阳的守将，让洛阳不敢派兵来夺关。 只要洛阳慌，只要董卓怕，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烟尘是假的，声势是假的。 但杨懿、董卓不知道。 …… 虎牢关内，正堂。 董卓把军报往案上一拍。 “孙坚攻破了大谷关。洛阳南面出现敌军，杨懿派人来报，说烟尘漫天，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正堂里十几个将领，郭汜闻言一怔，李傕呼吸变得急促。 几个校尉面面相觑，面露惊恐之色。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洛阳南面门户大开，若是洛阳被攻破，他们就会失去粮草补给。 虎牢关守得再好也没用。 “慌什么。”董卓的声音沉下来，扫了众人一眼，“某已经派文优和奉先先行率军赶回洛阳，稳定局势。洛阳那边有人看着，天塌不下来。” 李傕的呼吸缓了一些。 郭汜暗暗松开手，帐中的气氛松了半分。 董卓的目光落在袁野身上。 袁野站在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旁边那些刚缓过劲来的将领不太一样。 “袁野。”董卓开口，“你可有计策？” 袁野拱手道：“相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末将只知杀敌，不懂什么计策。若是贼军敢出现在相国面前，末将率军击之，来多少，杀多少。” 帐中有人嘴角扯了一下，心想这袁野果然是个莽夫，问他计策，他说杀敌。 但这话在董卓耳中，相当悦耳，听着提气，比那些慌乱的强。 董卓看了袁野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撤军(第2/2页) “张济。”董卓转向张济，“某给你留一万人守虎牢关。记住，必须坚持到收到某的撤退命令，才能离开。” 张济抱拳：“唯。” “其余人，随某回洛阳。” …… 开完会，董卓就下令大军离开虎牢关，返回洛阳。 袁野骑在青骊上，走在队伍中段。 周仲的千人跟在后面，经过几天的训练，队列已经像模像样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走起来整整齐齐，脚步落地齐刷刷的，跟旁边西凉兵的散漫一比，像是两支军队。 郭汜骑马从旁边过，看了一眼周仲那队人，低声跟李傕说了句什么。 李傕看了一眼，没说话，催马走了。 不仅是郭汜、李傕，西凉军整体都很慌张。 哪怕他们还有将近十万兵力。 现在每个人都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快点返回洛阳。 袁野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和李傕、郭汜等人不同，他知道孙坚只有几千人。 大谷关是靠偷袭拿下来的，轻装急进，连辎重都没带多少。 孙坚派先锋靠近洛阳，就是虚张声势，吓唬董卓，让董卓自己往西跑。 历史上孙坚就是这么干的，董卓果然被吓跑了，烧了洛阳，迁了长安。 然后孙坚进了洛阳，捡了玉玺，群雄就开始抢。 袁野心里清楚得很，但他不会告诉董卓。 他要是提醒董卓“孙坚兵少，不必怕”。 董卓就不会西撤，洛阳就不会被烧，天下就不会大乱。 他需要天下彻底乱起来。 只有乱世来临，群雄并起，他才有自立的机会。 而且，目前董卓对他还是信任的，为了拉拢他，会给予他更多的资源。 …… 联军大营。 袁绍把军报传了一圈，帐中诸侯传看完了，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眼睛亮了。 “文台得手了。”袁绍把军报收回来，“大谷关已破，洛阳南面门户大开。” “那还打什么虎牢关？”袁术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虎牢关打了这么久，死了多少人？现在文台把洛阳的南大门打开了，咱们直接往南走。” 诸侯们纷纷点头。 打虎牢关死了不少人，现在有现成的路，谁也不想再啃硬骨头。 “那就转向阳人。”袁绍拍板，“大军开拔，放弃攻打虎牢关。” 没人反对。 不用打虎牢关，不用死人，谁都愿意。 …… 虎牢关上，张济站在关墙上，看着联军大营的方向。 哨骑来报：“将军，联军拔营了，正在往南走了。” 张济愣了一下。 往南？南边是阳人，阳人再往南就是大谷关。 孙坚刚破了大谷关，联军往南走，明摆着是去跟孙坚会合，从南面打洛阳。 “会不会有诈？”张济皱着眉问。 “不像有诈。营帐都拆了，辎重也带走了，走得很急。”哨骑答道。 张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下手：“不管他们。咱们只要守住虎牢关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 阳人关上，守将站在关墙上，手都在抖。 远处烟尘漫天，联军的旗号黑压压一片，往阳人方向压过来。 他刚收到大谷关失守的消息，还没缓过神来，联军就杀过来了。 “将军，走……走吧？”旁边的亲兵声音发颤。 守将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关城，又看了一眼远处压过来的大军。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下了关墙，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往西跑了。 关上剩下的兵一看主将跑了，也散了。 联军大军开过来的时候，阳人关城门大开，连个守军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88章 焚城 第88章焚城 洛阳城东，一条长街上。 袁野骑在青骊上，看着手下的兵把一箱箱金银细软从官员府邸里抬出来。 府门大开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砸了下来。 院子里传来哭喊声，很快又没了。 袁野之前下过令，府里该杀的一个不留。他亲自带人进去的，手起刀落，没有犹豫。 周仲跟在后面，看着袁野杀人的样子，心里发紧，但没说什么。 “将军，这些……”吴成指着堆在街边的箱子。 袁野扫了一眼：“两成，分给所有人，人人有份。剩下的登记造册，充作军费。” 吴成愣了一下，他看着周围的西凉骑兵，以及何进旧部：“将军，他们也有吗？” “某说了，人人有份。”袁野看着他，“但凡是某袁野麾下的兵，抄没所得，人人皆得分润。同理，私藏者，杀无赦。” 这话传下去之后，西凉兵和何进旧部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嘀咕。 他们没参与抄家，居然也有份，他们本以为袁野只会分给周仲部。 …… 蔡文姬的马车停在街角。 她刚从好友府上回来，一路上到处都是乱兵。 护卫举着左中郎将府的牌子，扯着嗓子喊：“蔡府的车驾！左中郎将蔡府！” 并州铁骑和西凉兵听到蔡邕的名号，绕开了马车，但街上的哭喊声还是传进了车帘。 蔡文姬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几个兵正把一个老翁从屋里拖出来，老翁的儿媳抱着孩子跪在旁边哭。 另一个兵从院子里拖出一口箱子，箱盖摔开了，散了一地的旧衣裳。 她的护卫低声说：“小姐，别看了。” 蔡文姬没有放下帘子。 又一群并州骑兵从街那头过来，环首刀在日光下晃得刺眼。 有人往马车这边瞟了一眼，看到护卫手里的牌子，啐了一口，拨马走了。 另一个骑兵盯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才被同伴拉走。 蔡文姬的手攥着帘子边，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候，街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袁野带着人冲过来了。 青骊跑得快，身后跟着周仲和几十个兵。他远远就看见了街上的乱兵，也看见了那些被拖出来的百姓。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街上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并州兵回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继续拖东西。 袁野催马过去，破军从鞍侧提起来，槊杆一扫，把最近的一个并州兵打飞出去。 那名并州兵摔在墙根底下，挣扎了一会儿，最后歪过头，没爬起来。 其他并州兵这才停了手。 袁野勒住青骊，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街中间。他拿槊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街这头划到那头，长长的，深深的。 “某是袁野，尔等退至某身后。”袁野看着街上的百姓，接着，他又看向了并州兵：“越此线者，杀无赦。” 百姓愣了一瞬，然后有人先动了，接着所有人都往线后涌。老翁被儿媳扶着跑过来，抱着孩子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跨过那条线，回头看了一眼，又往后退了两步。 并州兵们站在线那头，脸色很难看。 “袁野。” 这时，一个声音从并州兵后面传过来。 侯成骑着马过来，身后跟着魏续和宋宪，再后面是张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焚城(第2/2页) 侯成的脸色很不好看：“我们抢我们的，碍着你了吗？” “相国的任务是让你们抄官员府邸，没让你们抢百姓。”袁野看着他，冷冷地说：“这条线后面的人，谁动，我杀谁。” “你……”侯成被噎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魏续和宋宪，又看回袁野，“你管得也太宽了吧？相国让我们焚城，可没说不让抢百姓。” “相国让某执行焚城，某负责的就是这条街。”袁野的槊没有收回，“你们在别处抢掠，那是你们的事情。” 侯成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身后的几个并州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张辽催马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袁野画的那条线，又看了看线后面那些缩成一团的百姓。他转头对侯成说：“侯成。袁将军说得在理，别把事情闹大了。” 侯成没有理他，但也没有再往前。 就在这时候，街那头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吕布骑着赤兔过来了，方天画戟横在鞍侧，身后跟着一队并州骑兵。 他远远就看见了袁野，也看见了袁野脚下那条线，还有线那头的侯成等人。 赤兔停在街中间，吕布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袁野：“袁野，你杀了某的人？” “你的人在我的区域劫掠百姓。”袁野看着他，“某顺手杀了几个。” 吕布被气笑了：“就因为这？这事你就敢杀某的人？” “正是如此。”袁野的声音没有起伏，坦坦荡荡。 吕布的脸色沉下来。他举起方天画戟，戟尖指着袁野：“你好大的胆子。” 袁野没有动。破军还横在身前，槊尖指着地面，他没有举起来，但也没有退。 双方士兵在街上对峙，一边是吕布的并州铁骑，一边是袁野带来的兵。 很快，袁野的西凉骑兵、何进旧部也赶了过来。 何进旧部的强弩纷纷上弦，瞄准了吕布等人。 “将军。”张辽催马到吕布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相国大人的任务还没完成。在这里打起来，相国那边怎么交代？” 吕布的戟尖还指着袁野。 张辽又说：“将军，真要处置他，也该由相国来处置，不该在这里动手，更何况……” 张辽压低声音：“他们兵多。” 吕布盯着袁野看了好一会儿，袁野身后的街道上，都是袁野的兵。 吕布的戟尖慢慢收了回来。 “这件事，某会禀告相国。”吕布咬着牙说道。 “但去无妨。”袁野回了一句。 吕布拨转赤兔，带着并州铁骑走了。 侯成、魏续、宋宪跟在他后面，侯成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袁野，并且往地上啐了一口。 张辽没有马上走。 他看了袁野一眼，拱了拱手，什么话都没说，催马跟上了吕布的队伍。 …… 蔡文姬的马车还停在街角。 她看到了全过程。 目睹袁野在街上画了一条线，把百姓挡在身后，跟并州兵对峙，跟吕布对峙。 “那位将军是谁？” 蔡文姬问护卫。 护卫低声说：“那人便是袁野，叛了袁绍、投了董卓。” 蔡文姬没有接话。她看着袁野的背影。他正站在街中间，看着百姓一个个从线后走出来，往城门口的方向去。 “走吧。”她放下了车帘。 马车转了个弯，往蔡府的方向去了。 第89章 埋伏 第89章埋伏 洛阳城烧了三天。 董卓走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走了。 天子、百官、宫里的金银、太庙的礼器，装了上千辆大车，浩浩荡荡往长安去。 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南宫的火烧了三天还没灭，黑烟从城里升起来，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洛阳城里没了规矩。 西凉兵在抢，并州兵在抢，那些以前戍卫京师的兵也在抢。 洛阳城内，到处都是拖东西的、砸门的、追着人跑的乱兵。 有人从院子里拖出一口箱子，箱盖摔开了，散了一地的衣服和几串铜钱。 旁边的人冲过来抢，两个人滚在地上打。 街那头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很快就没了。 袁野骑在青骊上，从东街巡视着。 东街还算太平。 李傕、郭汜等人，都没有往这边伸手。 不仅是因为袁野能打，还因为董卓重用袁野，他们犯不上为东街的油水跟袁野起冲突。 所以东街的官员府邸是袁野的人按着名单一家一家抄的，抄完登记造册，两成给士兵，剩下的充作军费。其他百姓秋毫无犯。 消息传出去之后，聪明的百姓往东街涌。有人拖家带口从巷子里跑出来，往东街的方向奔，袁野的兵在街口守着，没有拦他们。 “往东走，出城。”袁野对周仲说，“能送多少送多少。” 周仲带人把百姓往东门方向送。一个老翁拄着拐杖跑不动，后面的年轻人扶了他一把，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跟着人流往东走。 洛阳城外，烟尘又起来了，一队骑兵跟着出去了。 …… 董卓走后的第四天，孙坚进了洛阳。 他早就派人盯着董卓的动向。 董卓前脚带着天子出了洛阳西门，孙坚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他没有犹豫，立刻带兵直奔洛阳，一路几乎没有遇到抵抗，直接进了洛阳城。 孙坚的兵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抢。 皇宫里董卓没烧干净的东西，孙坚的人翻了个遍。 在城南的甄官井里，孙坚的兵捞上来一个锦匣。 锦匣内是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孙坚拿到玉玺的时候，手都在抖。 孙坚进洛阳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诸侯们坐不住了。 “孙坚先进去了？”袁术在帐中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他凭什么先进洛阳？” 韩馥那边也有人低声嘀咕：“洛阳的东西，不能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张邈、刘岱等人互相看了看，嘴上没说，但眼神里都是一个意思。 去晚了就没了。 袁绍坐在案后，没有马上开口。 他也在想洛阳。 孙坚先进去了，好东西肯定先被筛了一轮。 他作为盟主，不能眼睁睁看着。 袁绍站起来，“全军入洛阳。” 没人反对。 …… 曹操从帐中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去找袁绍，希望联军继续追击董卓。 在曹操看来。 董卓烧了洛阳，挟天子西迁，正是趁势追击的时候。 只要追上董卓，迎回天子，这仗就算打赢了。 接下来，就是趁势灭贼、迎回天子的时候， 然而，袁绍没有支持他。 “孟德，非我不愿，实乃不能啊。” 袁绍叹了口气，委婉劝道：“诸侯们都不愿追，你我二人合兵，即便追上，又能如何？” 曹操听完，皱起眉头。 袁绍的声音很平静，“某若以盟主之位强令追击，联军当场就会散去。” 曹操看着袁绍，看了好一会儿。 袁绍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他推上盟主之位的人。 但在这件事上，袁绍跟其他人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埋伏(第2/2页) 他的眼睛也盯着洛阳。 “诸君要进洛阳，便去。”曹操的声音冷了下来，“操自引兵西追。” 曹操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出了帐。 夏侯惇和夏侯渊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身后是曹操本部五千人马。 曹操翻身上马，往西一指：“走。” 袁绍看着曹操远去，默不作声。 …… 董卓的大军行进速度很慢。 行至荥阳汴水时，李儒建议在这里设伏。 董卓看完地形后，让人把袁野叫了过来。 袁野骑着青骊来到董卓身旁。 “袁野，你带本部人马，留在此处。” 董卓骑在马上，指了一下汴水旁的山坞，“关东联军谁敢追来，你便从此处杀出。” “唯。”袁野领命。 随即，袁野带着本部三千人马脱离了大队，在汴水两侧的山坡上埋伏下来。 袁野骑在青骊上，看着官道尽头。 天已经开始暗了，远处的洛阳方向还有火光。 他知道追来的人会是谁。 历史上，曹操就是在这个时候独自追击的。 诸侯们进了洛阳抢东西，只有曹操带着几千人往西追，结果在荥阳附近被徐荣伏击，全军覆没，曹操本人中箭，靠曹洪让马才捡了一条命。 现在伏击曹操的人，变成了他袁野。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官道尽头响起了马蹄声。 曹操的人马追得很急，旗帜在夜风里翻卷，队伍拉得很长。 五千人在官道上跑，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闷闷地传过来。 他们没有发现山坡上的伏兵，径直往西追去。 袁野看着那面曹字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对身后的弓弩手下令：“放箭。” 五百弓弩手射出箭矢。 箭矢如同飞蝗一般，穿透了曹军的队伍。 曹操的士卒中箭倒地的不计其数。 “随我冲杀！”袁野提起破军，催马冲了出去。 随着火把亮起，袁字旗竖了起来。 黑夜中，火光下的袁字旗尤为醒目。 山坡上的伏兵跟着袁野一起冲下来，喊杀声在夜色里炸开。 曹操的军队措手不及，前排的兵被冲散，后面的想列阵已经来不及了。 袁野冲在最前面，破军横扫，把几个挡路的曹兵扫下马。 周仲带着人从侧面切入，把曹军的队伍截成两段。 “冲散他们就行。”袁野喊了一声。 西凉骑兵跟着袁野冲。 曹军乱了。 曹操的五千人马在夜色里被冲成几截，前后不能相顾。 夏侯惇护着曹操往后退，夏侯渊带着残部往后逃。 袁野的兵冲了一阵，把曹军的阵型彻底打散之后，袁野勒住了马。 西凉骑兵还要继续追时，袁野叫住了他们： “停下。” “穷寇莫追。” 袁野喊了一声，这才把西凉骑兵们叫住。 周仲等人纷纷停下，收拢各部人马。 曹操的残兵往东退去。 夏侯惇护着曹操跑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面没有追兵，才松了口气：“主公，他们没追来。” 曹操骑在马上，喘着粗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夜色，没有追兵追来。 “幸好是袁野。”曹操叹了口气。 夏侯惇愣了一下。 曹操看着身边的溃兵们，感慨道：“若是换个人，今晚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夏侯惇沉默了一会儿：“袁野……他放我们一马？” “收拢溃兵，回去吧。”曹操说道。 夏侯惇、夏侯渊等人收拢了溃兵，清点了一下人数。 五千人还剩两千多人。 第1章 封侯 第1章封侯 董卓退到长安之后，关东联军这边很快就散了。 原因有三个。 第一个，没粮了。酸枣大营的粮草吃完了，各路诸侯带的兵多，每天人吃马嚼，消耗惊人。粮一断，谁也待不住，各军开始拔营往回撤。 第二个，自己人打起来了。兖州刺史刘岱跟东郡太守桥瑁不和，刘岱直接把桥瑁杀了，吞了他的兵。这种事一出，联军内部谁还信谁？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传国玉玺。 孙坚打进洛阳之后，在城南一口井里捞出了传国玉玺。 只是消息没捂住。 孙坚军中有个袁绍的同乡，连夜跑去给袁绍告了密。 袁绍一听，当场质问孙坚，两人差点翻脸。 孙坚咬死说没有，带着兵就走了。 袁绍咽不下这口气，写了一封密信连夜送给荆州的刘表，让刘表在孙坚回去的路上截他，把玉玺抢过来。 诸侯们的注意力，从“追董卓”变成了“玉玺在谁手里”。 西进的事，没人再提了。 曹操是第一个看清这件事的人。 他在荥阳被伏击，带着残兵退回酸枣，看到的是什么？ 诸侯们扎着营，天天摆酒设宴，吃喝享受，没有一个人提继续打的事。 曹操急了，去找他们，给他们摆了一套完整的战略。 曹操建议袁绍从河内出兵，酸枣这边守住成皋、占据敖仓，袁术带南阳的兵打武关，几路合围，董卓跑不了。 战略是现成的，也有可行性，只是没人听。 曹操看着这帮人，心凉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着夏侯惇他们南下扬州去募兵。 扬州刺史陈温、丹阳太守周昕给了他四千多人，他带着这些人北上，半路上士兵哗变，跑了一大半。 曹操最后收拢了千把号人，去河内投了袁绍。 讨董这件事，到这儿就算完了。 诸侯各回各家，抢地盘的抢地盘，争玉玺的争玉玺。 关东联军，散了。 …… 长安，皇宫大殿内。 殿上百官站成两排，目光落在袁野身上，像针一样。 殿上那些朝臣，一个个板着脸，心里大概在想。 一个叛主的家奴，也配站在这殿上？ 这时，董卓的声音响起。 董卓开始赏赐部将。 袁野自然也在其中。 “袁野讨贼有功，升武卫中郎将，领执金吾，封都亭侯。” 袁野出列，跪地谢恩。 执金吾。 袁野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官是干什么的。 董卓让他领执金吾，是什么意思？袁野太清楚了。 吕布宿卫宫内，他执金吾巡宫外，一内一外，分吕布的权。 董卓要的，就是制衡。 但袁野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个官能给他什么。 执金吾，掌宫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月三绕行宫外，主兵器。 通俗说，宫墙外的巡察、京师的治安、武库的钥匙，全归他。 一个朝臣在袁野起身的时候冷哼了一声，另一个故意往地上啐了一口。 袁野手按在刀柄上。 不等他拔刀，董卓先开了口。 “扰龙宗。” 殿中安静下来。 侍御史扰龙宗从队列里被叫出来，脸色发白。 他刚才确实在袁野受封的时候指指点点，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封侯(第2/2页) “殿前失仪，对天子不敬。”董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拉出去。” 两侧禁卫上前，架住扰龙宗的胳膊就往外拖。 扰龙宗挣扎着喊了一声“董贼该死”，声音很快就远了。 殿外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董卓扫了一圈殿中的人：“我看还有谁敢多言。” 没人敢开口了。 袁野松开刀柄。 他知道董卓在收买人心。 但愿意花这么大力气收买他的人心，也算一种付出。 散朝之后，袁野走出大殿。 经过刚才那个啐口水的朝臣身边时，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 第二天，袁野没去上朝。 执金吾这个官，不用每日列席朝会。 它的本职在宫墙之外，巡察、武库、京师治安，这些事办完了，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他不掺和。 袁野直接去了武库。 武库在长安城东北角，几排大屋连成一片，门板厚重，铜锁生锈。 袁野让人打开门，走进去。 架子一排一排排过去，上面码着弓弩、箭矢、刀盾、甲胄。 有些是京师旧藏，有些是董卓从洛阳搬来的。 袁野随手拿起一张弩，扳了一下弩机，弦紧力沉，是上好的强弩。 他又走到甲胄架子前，掀起一件扎甲看了看。 甲片厚实，编缀紧密，比关东联军身上穿的杂牌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再往里走，角落里码着几排用旧布盖着的东西。 袁野掀开布，甲片反光。 这是—— 马甲！ 战马披的具装铠。 铁制的，做工精良，一套一套码得整整齐齐。 袁野看了很久。 有了马甲，他的骑兵就能从轻骑变成具装铁骑。 人和马都披甲，冲起来才是真正的铁骑。 袁野继续往里走。 最里面一排架子上，摆着几十杆槊。 袁野抽出一杆，掂了掂。 槊杆有韧性，槊锋锋利，这槊的重量和手感，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黄巾之乱时，曹操曾从洛阳武库里带出来，借给他使用。 虽然不是破军那个级别，但已经是外面拿不到的好东西。 这种槊是给禁军精锐准备的，民间想买都买不到。 袁野把槊放回去，环顾了一圈武库。 马甲武装战马，扎甲和马槊武装骑兵。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等于一套完整的重骑兵装备。 看着这些装备，袁野心里就在想着把它们弄出去了。 他是执金吾，掌武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便利。 调拨、替换、报废，名义多的是，只要手续上过得去，账面上查不出大问题。 一次不搞多，几张弩、几件甲、一杆槊，蚂蚁搬家，慢慢往外运。 积少成多，三千人的装备就能升级。 袁野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官，还真适合他。 不用上朝看那些朝臣的脸色，不用每天站在殿上听他们阴阳怪气。 他只需管好宫墙外的这一亩三分地，然后从武库里一点一点往外搬东西，壮大自己。 仓廪里的硕鼠，肥的是自己。 袁野走出武库，关上门，把铜锁锁好。 身后几个亲兵跟着他。 袁野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排大屋，心里已经盘算好，要先运什么了。 第2章 接人 第2章接人 袁野回到袁府的时候，杨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靠着门框，手里不知道从哪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看见袁野骑马过来，把草茎吐了，迎上去。 “袁野，好久不见。” 杨修笑着打招呼。 袁野点点头。 杨修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袁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 虽然袁野没回答，但是杨修就接上了：“你是不是担心给我惹麻烦？你背叛袁绍的事，怕牵连我？” 袁野叹了口气，点了下头：“什么都瞒不过你。” 杨修摇了摇头：“我才不在乎那些。你背叛袁绍，那是袁绍活该。他刻薄寡恩，对你不好，你走是对的。” 袁野没有接这个话茬，抬手往府里让了一下：“进去聊吧。” 杨修跟着他进了府，一边走一边打量。袁府挺大的，前后三进，收拾得干净，院子里铺着青砖。 府内的婢女见到袁野、杨修后，纷纷行礼。 “你这府邸还挺大。”杨修道。 “董卓给的。”袁野往院里走，“我一个人住哪都一样。” 到了后院，袁野让婢女去准备肉串和炭火。 他在院子里一棵树下站定，指了指地上的胡床。 两个交叉的木腿撑着，中间绷着皮绳，可以折叠。 “坐。” 杨修一屁股坐上去，胡床吱呀响了一声。他晃了晃：“这东西倒是方便，比跪坐舒服。” 袁野没坐，站在炭炉旁边开始烤肉。肉串是婢女串好的，羊肉切成小块，肥瘦相间。他翻着肉串，油滴在炭上，滋滋响，烟气往上飘。 杨修坐在胡床上，看着袁野烤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朝堂上的事。 谁又被董卓杀了，谁又被贬了，谁在暗地里骂董卓。 袁野没怎么接话，肉烤好了就递过去一串。 正吃着，院门口有人探头。 周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看见院里有客人，脚步就顿住了。他穿着甲，甲片上有灰，脸也晒得黑，一看就是赶路过来的。 “将军。”周仲喊了一声，没往里走。 袁野回头：“进来。” 周仲往里走了两步，看见杨修坐在胡床上，脚步又慢了。 虽然他不认得出杨修，但是杨修身上自带着贵气，一眼就是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周仲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泥，又看了看杨修身上干净的袍子，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袁野指了指旁边另一张胡床：“坐。” 周仲走过去，没敢大大方方坐。他把胡床往后挪了半尺，侧着身子坐下去，只坐了半个屁股，腰也没敢挺直，缩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粗糙的手背上还带着土。 杨修看了他一眼。 杨修会看人。他一看周仲那个坐姿，再看他那双手。 骨节粗大，手背皲裂，指头上有老茧，是常年握兵器、干粗活的手，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这人是苦出身，不是袁绍那边带过来的老人。 “这位是？”杨修问。 “周仲。”袁野翻着肉串，语气很平常，“黑山军出身，被我俘虏了，后来跟着我。” 杨修“哦”了一声，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只是又看了周仲一眼，点了点头：“难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接人(第2/2页) “怎么？”袁野问。 “看出来了。”杨修说，“坐姿、手，都看得出来。吃过苦的人。” 他说得很随意，没有轻蔑的意思，也没有刻意同情。就是看出来了，说出来了，然后该吃吃，该喝喝。 袁野把烤好的肉串杨修，又递了一串肉递给周仲。 周仲接过来，没马上吃，先说了句“谢将军”。 袁野自己也拿了一串，坐在旁边的胡床上。 “周仲这个人，”袁野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可靠。忠诚，踏实。我交代的事，他都能办好。” 周仲拿着肉串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没说话，但杨修看得清楚。 这个黑脸汉子的耳朵根红了。 杨修笑了一下，把自己那串肉吃完，竹签往炭炉边上一搁。 “你倒是找了个好部下。”杨修笑着说。 袁野没接话，翻着下一批肉串。 周仲坐在胡床上，还是缩着，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他把肉串吃了，竹签攥在手里，没乱扔。 院子里炭火噼啪响，肉香飘了满院。 …… 肉吃完了，炭火也暗了。 杨修从胡床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下次我带几卷书来。”杨修道，“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翻翻看，打发一下时间。” 袁野点了下头：“好。” 杨修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得空的时候，到我府上来坐坐。” 袁野迟疑道：“我尽量。” 杨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罢了，还是我来找你吧。你去我府上，你也不自在。” 袁野没反驳。 杨修摆了摆手，出了院门。 杨修的随从立即跟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袁野把炭炉边上的竹签收了，回头看了周仲一眼：“新丰那边怎么样？” 周仲坐直了些，把手里的竹简递过去：“都妥当。三千余人按将军的编制整编完了。训练照常，每天站军姿、练队列。何进旧部、西凉军那边，一开始还有些不服，现在也都服气了。” 袁野接过竹简，翻了一下。 上面是吴成整理的军官名册，字迹工整，一级一级列得清楚。 “吕布的人呢？”袁野问。 周仲答道，“跟我们隔着十里地，各自驻扎。他们那边松得很，军纪不如我们，才驻扎几日，就已经到地方劫掠了。” 袁野把竹简合上，放在膝盖上。 “有件事，你派人去办。”他看着周仲，“去颍川，找一个人。” 周仲等着。 “荀洛。”袁野道，“颍川荀氏的子弟，他祖父荀昙是当地的大儒，有名望，到了颍川随便打听就能找到。你派人去，找到荀洛，把郑芷和刘均接到长安来。” 周仲拱手道：“唯。” “路上小心些。”袁野顿了一下，“接到人之后，直接回新丰，别在洛阳那边停。” “唯。”周仲应了一声，把竹简收好，起身要走。 “吃了饭再走。”袁野道。 周仲站住了，看了袁野一眼，又坐了回去。 第3章 拜师 第3章拜师 隔天，杨修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着手，身后跟着个书童，抱着一大摞竹简。进了院子，杨修让人把竹简在石桌上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说过要带书来。”杨修拉过一张胡床坐下，“先给你拿点入门的东西。” 袁野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一看，字迹工整，墨色很新，一看就是刚抄录不久的。 “《论语》？”袁野扫了一眼。 “怎么，嫌浅？”杨修挑了挑眉，“你先看这个。若是不喜欢，我再给你换别的。史书、兵书都行，随你挑。” 袁野没说话。他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 竹简的天地留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些是蝇头小字，有些是粗笔勾勒，字迹各不相同，有娟秀的，有狂放的，也有沉稳如山的。 批注的墨色深浅不一。 “这上面的批注……” “看出来了？” 杨修身体往前倾了倾，指着一处批注说，“这个，是我父亲写的。这一句，是我祖父写的。再往上，是我曾祖父、高祖写的。我呢，仿写了他们的笔记，这样更容易区分。” 杨修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我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代代治学。这《论语》虽是寻常经典，但上面汇聚了我杨家四代人的注解。” 袁野摩挲着竹简上的字迹。 四代大儒的心血，这种底蕴，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 “这是我提前抄好的。” 杨修又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洒脱，“我知你以后可能用得着。你现在当了官，想要在朝堂上立足，光会杀敌是不够的。拿去吧，慢慢看。” 袁野合上竹简，郑重地放在案上，看着杨修，深深一拜：“多谢。” “少跟我来这套。”杨修摆了摆手，“肉呢？我大老远抱这么多竹简过来，连顿肉都混不上？” 袁野笑着让婢女去备肉。 …… 几日后。 董卓坐在相国府的正堂里，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李儒站在一旁。 “文优，袁野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董卓忽然开口。 李儒微怔，不知董卓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主公，袁野生于建宁元年，确已二十二。” “二十二了，还没加冠，连个字都没有。”董卓哼了一声，“某记得他在袁绍手底下混了那么些年，袁绍连个读书认字都没教他？看着是个猛将，骨子里还是个粗人。” “主公的意思是……” “某想给他找个先生，教教他规矩，顺便把冠礼补了。你挑挑，朝堂上谁最合适？” 李儒略一沉吟，瞬间看穿了董卓的用意。拜师是假，借机把大儒绑上董卓的战车、用师徒名分给袁野洗白才是真。 “若要推首选，自然是杨彪。可惜迁都一事，杨彪与主公刚闹了嫌隙，怕是不妥。”李儒道，“那剩下最合适的，便只有蔡伯喈了。” 董卓笑了： “文优，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觉得伯喈兄最合适。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办得风光些。 我要让关东那帮人看看，跟着我董仲颖，别说是寒门，哪怕是部曲家奴，也能拜大儒为师，封侯拜将！” “主公英明。”李儒拱手一拜，然后退下。 …… 蔡邕府上。 琴声铮然，却带着一丝烦躁。 蔡邕坐在案前，指尖在琴弦上拨动。往常这曲《幽居》他弹得行云流水，今日却几次险些乱了指法。终于，他长叹一声，双手按在琴面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拜师(第2/2页) “阿父。”蔡文姬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放在案头，“琴声乱了。阿父在烦心什么？” “相国今日召我去了。”蔡邕看着女儿，“他让我收一个弟子，替他加冠取字。” 蔡文姬微微一笑：“阿父是当世大儒，收个弟子，怎的如此烦心？” “因为这个人，是袁野。” 蔡文姬脸上的笑意淡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个背叛袁氏，投靠董相国的人？” “是他。”蔡邕苦笑一声，“董仲颍于我有恩。当年我被流放朔方，是他把我拉回来的，后来，三日之内连升我三次官。如今他开口，我无法拒绝。” “那……阿父见过袁野了？” “见过了。相国特意安排他来府上见了一面。” 蔡邕回忆着，:“那人生得极高，肩宽体阔，是个武将。可是奇了，他那张脸，竟神似袁本初。我本以为一个叛奴该是个粗野武夫，或是狡诈恶徒，可他身上偏偏透着矛盾，安静下来时，竟有点像个儒将。我看不透他。” 蔡文姬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阿父，我见过他。” 蔡邕抬眼：“何时？” “离开洛阳前，洛阳大乱那日。我访友归来，街上都是乱兵，到处杀人抢东西。那些乱兵看到蔡府的牌子，不敢动我。” 蔡文姬慢慢说道： “我在车上，看着袁野带兵杀出来。他在长街中间画了一条线，把百姓挡在身后。吕布带兵来与他争，他提着槊站在那里，一步都没退。” 蔡邕愣住了。他看着女儿的眼睛，心里那点因被迫收徒而生出的郁气，忽然散了。 他重新将双手放回琴弦上，指尖落下，琴音清正浑厚，再没有一丝杂乱。 “若真是个能在乱世中护住百姓的人，”蔡邕长叹一声，“老夫收下这个弟子，倒也不算辱没。” …… 十日后。 在李儒的安排下，长安城轰动了。 相国董卓亲自下帖，要在相国府为武卫中郎将、执金吾袁野举办加冠大礼，请大儒蔡邕为其取字。 满朝文武，无一缺席。 大堂之上，董卓坐在主位，蔡邕坐在宾位。 袁野换下了平日的鱼鳞甲，穿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深衣，跪在堂中。 蔡邕起身，按照古礼，亲手为他束发、加冠。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蔡邕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袁野，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蔡伯喈的弟子。” 袁野叩首：“拜见师父。” 蔡邕扶起他，端详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许多的弟子，缓缓道：“原野广阔，望你以武定乱，守天下安泰。今日起，你的字，便叫‘子泰’。” “袁野，字子泰。”袁野再次深深一拜，“谢师父赐字。” 堂下百官心思各异。 有鄙夷的，有嫉妒的，但在董卓如刀的注视下，无人敢出声，纷纷道贺。 董卓坐在上首，看着堂中这一幕，仰头饮尽一爵酒，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子泰！” 董卓大笑着。 这粗豪的笑声震得大殿都在微微作响，也震得百官的耳膜隐隐发痛。 袁野站在堂中，恭敬地垂着眼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身上的“家奴”烙印，被洗掉了一大半。 而董卓的恩赏，也如同绳索，将他更深地绑在了董卓的战车上。 第4章 昭姬 第4章昭姬 拜师礼过后的第二天，袁野第一次正式去蔡邕府上读书。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 袁野穿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深衣，腰间配上了藏锋，他让门房备了马，带了几名亲兵往蔡府去了。 蔡邕府邸不大，但收拾得极雅。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角种着几竿瘦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管家引着他到了书房。 蔡邕已经坐在案后了，面前摆着茶，案头堆着几卷竹简。 “坐。”蔡邕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袁野跪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蔡邕打量了他一眼，没急着讲课，先问：“子泰，你从前读过什么书？” 袁野如实答道：“读过《孙子兵法》《六韬》，还有《孝经》《春秋》。” 蔡邕有些意外：“《孙子》《六韬》《孝经》也就罢了，《春秋》你也读过？这些书，你从哪里看来的？” “来源不止一处。”袁野也不隐瞒，“在曹府时，通过曹公子读了《孙子兵法》；后来在卢植弟子刘玄德，赠我《六韬》；杨修不仅送过我《春秋》的抄本，前些日子还送来了带有他杨家四代批注的《论语》。” “曹昂、杨修、刘备……原来如此。”蔡邕抚须笑了笑，似乎对杨修等人结交袁野，并不意外，又问，“那你的字，是谁教的？我听说，在袁本初那里，他连认字都不肯教你？” “不是袁绍教的。”袁野平静地说，“是我自己找人学的。那时听人说，会认字的部曲能做公子的随从，随从的待遇更好些，能吃饱饭，所以就学了。” 蔡邕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个名震天下的猛将，轻叹了一声。他没有多问，那是袁野的旧伤疤，也是他往上爬的底色。 “既然你识字，也读过兵书，便不与你讲蒙童的文章了。”蔡邕将案上一卷竹简推过去，“今日起，先读《春秋》。你既是武将，你可知带兵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袁野略一沉吟：“天时、地利、人和。” “此言何解？” 袁野没有背书，而是用自己的实战见闻开口： “我在冀州长社时，曾见皇甫嵩将军退敌。他只需看天上云气，便能断定当夜必起大风。曹孟德也曾通过看草木倾倒，判断风向。为将者若能掌握天时，顺风纵火、借势破敌，便能攻无不克，无往不利。” “我领兵时，若抢占高地，骑兵从高往下冲，借着山势加速，势不可挡；弓箭手居高临下放箭，敌人连头都抬不起来，想要反击也无处着力。占据地利，易守难攻，只需少量兵力，就能牵制数倍之敌。” “若天时地利皆不如人，就只能靠人和。只要全军上下同心，悍不畏死，个个争先，哪怕身处绝境，也能爆发出最强的战力，反败为胜。” 蔡邕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抚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赞赏：“你倒是个将才。能从实战中看天时地利，又明白人和之重，比那些只会死记硬背兵书的夸夸其谈之辈强多了。这书，你能读得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微动，蔡文姬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浅黄色的夹袄，身量不高，眉眼间带着十三岁少女独有的清丽。 “阿父，袁将军，请用茶点。”她声音清脆，蹲下身，将茶盏和糕点放在案上。 蔡邕笑着介绍：“子泰，这是小女昭姬。昭姬，这便是为师新收的弟子，袁野，字子泰。” 袁野放下竹简，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女公子。” 他的目光在蔡文姬脸上只停了一瞬。那目光平和、清正，没有刻意的避嫌，也没有多余的热络。 蔡文姬怔了一下，敛衽还礼：“袁将军。” 她这两年渐渐长开，哪怕只是走在街上，也总能引来男子流连的目光。 可眼前这个高大的武将，看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蔡邕没察觉女儿的异样，对袁野道：“《春秋》重在微言大义。你先自己断句、分章，明字面之意。稍后，你讲给我听。” “唯。”袁野双手拿起竹简，认真阅读。 蔡文姬收起托盘，退出了书房。走到门帘外，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袁野正低头看着案上的竹简，微微蹙眉，手指在竹片上缓缓描过，仿佛那卷书比什么都有意思。 这个人，真奇怪。 蔡文姬心里想着。 …… 自正式入蔡府学习开始。 袁野每逢单日去执金吾衙署当值、巡视武库，双日便去蔡邕府上读书。 他每次去得都很准时，天刚亮，带上一卷竹简，骑马穿过半座长安城，敲开蔡府的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昭姬(第2/2页) 这天，书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袁野坐在案后，将《春秋》摊开。 上面的断句是他昨晚熬夜标上去的。 蔡邕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闭着眼听。 “……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袁野朗声诵读: “《传》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 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他读完，停下，看着蔡邕。 蔡邕睁开眼，搁下茶盏，抚须点头：“断句全对了。大义呢？你且说说，何为‘大一统’？” 袁野没有急着背书。他想了一会儿，结合自己这些天读的书，以及前世带来的理解，开口道： “弟子以为，所谓‘大一统’，不仅是疆土归一，更是正名分、明纲纪。 正如军中，若号令不一，即便千军万马也是一盘散沙；天下若不知正朔所在，诸侯便可随意僭越，互相攻伐，这才有了乱世。” 蔡邕眼前一亮。 “好一个‘正名分、明纲纪’。”蔡邕看着他，不由感慨，“你把《春秋》的道理，化进军中去了。这书你算是读通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子泰，你既有这底子，我便不拘着你死记硬背了。 日后这《春秋》的功课，你只需两日读一卷，读完之后，用你带兵打仗的道理，写一篇策论给我看。字写得难看无妨，但理要说得透。” “唯。”袁野拱手。 正说着，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蔡文姬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黄色的夹袄，头发盘了个简单的双髻，脸颊因为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阿父，袁将军。”她行了礼，将食盒里的热茶和一碟刚出炉的胡饼端出来，放在两人的案头。 袁野放下竹简，依然像往常一样，正身拱手：“多谢女公子。” 然后，他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回了那卷《春秋》上，手指还在竹简的边缘摸索，显然脑子里还在想策论该怎么写。 蔡文姬微微抿了下唇。 这已经是袁野来读书的第五日了。这五日里，她总能借着送茶的机会看他。 一开始，她只是好奇，这个在洛阳街头满身是血、持槊画线的猛将，坐在书案前会是什么模样。 后来她发现，他比阿父门下的任何一个弟子都坐得住。 那些世家子弟读书，读不到半个时辰就要起身走动，或者借故高谈阔论。 而袁野从坐下那一刻起，除了看书，几乎纹丝不动。 更让她在意的是，他看她的眼神。 袁野看她，目光从来都是平静无波的，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极其自然地移开。 那不是装出来的木讷，也不是故作正经的避嫌。 他就是单纯地……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这让蔡文姬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感。 甚至会特意精心穿扮，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只是他仍然如此。 “昭姬。”蔡邕突然开了口。 蔡文姬回过神来，赶紧垂眸：“阿父。” “去把架上左边第三格的《左传》注疏取来，给子泰带回去看。” “唯。”蔡文姬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去够那卷竹简。 她的身量还不够高，指尖堪堪碰到了竹简的边缘，却没拿稳。那卷竹简往下滑落，眼看就要砸在她头上。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竹简。 袁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将竹简拿下来，递到蔡文姬手里：“女公子小心。” 蔡文姬抱着竹简，仰头看着他。离得近了，她得把脖子扬得很高，才能看清他的脸。 “谢谢袁将军。”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子泰，站着做什么？”蔡邕在案后催促，“过来，为师跟你说说这卷注疏里的来头。” “唯。”袁野转身回了书案。 蔡文姬抱着竹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但并不是因为害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竹简抱稳，走过去放在袁野的案头，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她听见里面蔡邕正在说话：“这卷注疏，是我当年在游历时，从一位隐士手里求来的……” 蔡文姬背靠在廊柱上，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朵。 第5章 郿坞 第5章郿坞 蔡文姬坐在闺房的窗前，手里摆弄着一串细银珠子，眼神却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竿瘦竹。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全是袁野坐在书房里低头看《春秋》的样子。 他那宽阔的肩背，粗糙的手指，还有那双除了书简，似乎什么都不愿多停留的眼睛。 她见过太多的世家公子。 那些人看她，眼里总是带着钩子，阿谀奉承、卖弄文采，恨不得把目光黏在她身上。 可袁野看她，十分平静，寻常得很。 这让她实在好奇。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正好，河东卫氏的卫姒今日来府上做客。 卫姒是卫仲道的堂妹，与她自幼交好。 闺阁之中，两人相对而坐，喝着温热的茶汤。 卫姒见她心不在焉，打趣道：“昭姬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蔡文姬犹豫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问：“阿姒，你……可曾听过袁野这个人？” “袁野？”卫姒放下茶盏，原本带笑的脸微微变了色，语气里透出几分名门贵女特有的轻蔑，“你打听那个叛主求荣的家奴做什么？” “家奴？”蔡文姬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知道吗？” 卫姒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见不得人的秘闻： “他虽是袁本初的种，可他那个生母，不过是袁府里的婢女！无名无分，连个妾都算不上。这种私通生下的孽子，在袁氏府里，连普通的下人都不如。” 蔡文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卫姒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道： “袁本初不认他，袁府里谁都能欺负他。后来靠着一身蛮力成了袁本初的部曲，靠杀人爬了上来。可袁本初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瞧过他，连字都不让人教他。骨子里，永远是个家奴子。如今不过是攀上了董相国，才沐猴而冠罢了。” “原来如此……”蔡文姬垂下眼帘，看着茶盏里飘浮的茶沫，轻声附和了一句。 她没有反驳卫姒。 她知道卫姒的性子，也明白在世家贵女的眼里，出身就是一道天堑。 送走卫姒后，蔡文姬一个人在闺房里坐了很久。 卫姒那些刻薄的话，像刺一样扎在耳边。 婢女所生、不被生父认可、受尽欺凌、家奴子……这些词，怎么就那么耳熟？ 蔡文姬猛地抬起头。 她回到书房，踩着木梯，在书架上翻找了许久，终于抽出了一卷泛黄的竹简。 那是蔡邕珍藏的《史记》，这一卷，正是《卫将军骠骑列传》。 她抱着竹简，在案后坐下，缓缓展开。 司马迁的字字句句，落在她眼里，渐渐与那个在书房中挺直腰背读书的高大身影重合。 “卫将军青，字仲卿。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 蔡文姬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字句，眼眶不知不觉有些发热。 她把竹简抱在怀里，望向窗外的天空。 卫青。 那个后来七战七捷、大破匈奴、拜大将军、封长平侯的卫青。 那个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帝国双璧之一。 谁能想到，在他幼时，也是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不把他当人看的“家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郿坞(第2/2页) 他的同父异母兄弟把他当畜生一样使唤，他去放羊，挨打受骂，后来只能回到平阳侯府，做一个卑贱的“骑奴”，替平阳公主牵马坠镫。 蔡文姬转头，看向袁野平常坐着的地方。 虽然袁野此刻不在那里，但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穿着玄色深衣、坐得纹丝不动的男人。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袁野身上那种矛盾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是个从死人堆里、从泥沼最深处爬出来的人。 他不看她的脸，不是因为他不解风情，而是因为他见惯了生死和白眼，他眼里只有能让他站稳脚跟的“学问”和“武力”。 卫青当年在平阳侯府当骑奴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这样，沉默、隐忍，心里却藏着一头随时要吃人的猛虎？ 蔡文姬将竹简合上，紧紧攥在手里。 “卫大将军……”她轻声呢喃着，“他也是个家奴子啊。” 可是，家奴子又怎样？ 卫青能封侯拜将，名垂青史。 那么，这个坐在她家书房里，读着《春秋》的袁子泰，将来又会走到哪一步呢？ 蔡文姬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少女的心事，在卫青的旧事和袁野的现实面前，显得无比浅薄。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想重新了解他。 这一次，她不仅是因为好奇，更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 …… 与此同时。 袁野从皇宫里出来。 这次上朝是董卓要求的。 董卓让袁野和吕布，一左一右站在两侧，披坚执锐，威慑百官。 而这一切的原因是为了修建郿坞。 只要百官敢反对，当场就拖出去砍了。 袁野骑上青骊，没有直接回袁府，而是先去了执金吾衙署后面的武库。 这几日他又暗中清点了一批物资。 武库里的东西不能凭空消失，必须做平账目。他找了几件破损的旧甲，报了个“报废修缮”的由头，换出了几十件好甲和几把强弩，昨天晚上已经让周仲的人趁夜运去了新丰。 他走进武库，负责看守的武库令赶紧迎上来：“将军。” “前几日送去修缮的那批旧甲，记录都做好了吗？”袁野问，语气很随意，像在例行公事。 “回将军，都记好了。账本在这，您过目。” 袁野接过账本，翻了翻，又合上，递还给他：“行。最近城中流民渐多，武库的防务不可松懈，夜里多加一班巡逻。” “唯。” 袁野走出武库，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这武库就像个漏水的缸，他天天拿个小桶往外接水，外面水花不大，里面却已经少了很多水。 他翻身上马，往袁府走去。 天色渐暗，长安街头的百姓行色匆匆。 回到袁府，袁野刚把马缰扔给门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仲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将军，去颍川的人回来了！” 袁野脚步一顿。 “人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周仲用力点头，压低声音道，“夫人和刘师傅都在新丰。只是……” 袁野看着他：“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路上染了点风寒，身子有些虚，我来时，她刚服了药，睡下了。”周仲赶忙说道。 袁野闻言，转身便往外走：“备马，去新丰。” 第6章 劫掠 第6章劫掠 夜色浓得像墨。 新丰县城门楼上，几个守兵正缩在避风处打盹。 忽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守兵们一个激灵爬起来，往城外一看，火把连成一条长龙，直奔城门而来。 “关城门！快关城门！”守兵吓得大喊。 还没等他们推上厚重的门闩，一骑已经冲到城下。 周仲勒住战马，扯着嗓子大吼：“大胆！此乃执金吾、都亭侯、武卫中郎将袁野袁将军！速速开门！” 城楼上的守兵一听这一长串名号，吓得腿都软了。 这可是董相国面前的红人，谁敢拦？赶紧七手八脚地把门闩抽了，城门大开。 袁野没有废话，一夹马腹，带着人直冲入城。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惊醒了半条街的百姓。 郑芷被安置在城东一处院落里。院子不大，但门前有兵丁把守。 袁野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带起的风把门前的火把吹得乱晃。 推开房门，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周仲手下的一个屯长正守在门外，见袁野来了，赶紧行礼。 袁野没理他，直接进了屋。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 郑芷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被子盖到了下巴，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并不安稳。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医匠正跪坐在席子上，满头大汗，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袁野看了一眼郑芷，转头问那屯长：“怎么回事？” 屯长压低声音，狠狠瞪了那医匠一眼：“将军，这老东西医术不行，夫人吃了他的药，到现在还没退烧。我们说了，要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就让他给夫人陪葬！” 医匠吓得“扑通”一声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夫人只是舟车劳顿，染了风寒，草民已经用了发汗的方子，烧已经退了些，只是夫人身子虚，还得慢慢调养……” 袁野走到榻边，伸手在郑芷额头上试了试。确实还有些温热，但并没有烫手。他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了一点点。 “行了，起来吧。”袁野转头对那医匠说。 医匠愣住，不敢起。 袁野从腰间解下钱袋，摸出几串铜钱，随手扔在医匠面前的地上：“你辛苦了。今天就先待在这个院子里，哪也别去。某让人回你家送个信。什么时候夫人大好了，你什么时候走。” 铜钱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医匠如蒙大赦，赶紧把钱收好，连连磕头：“谢将军！草民一定尽心竭力！” “出去熬药吧。”袁野挥了挥手。 屋里安静下来。 袁野拉过一张胡床，在榻边坐下，就这么看着郑芷。也许是药效起了作用，郑芷睡得很沉，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守到后半夜，袁野再次伸手探她的额头，温度终于降了下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郑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她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袁野伸手把她按了回去，接着弯下腰，双臂穿过她的肩背和膝弯，将她整个人轻轻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宽阔的怀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劫掠(第2/2页) “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把你接回来。”袁野的声音很低，胸口随着说话微微震动。 郑芷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 “这里条件太差了。”袁野抚着她的后背，“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回长安。长安什么都有，有更好的医匠，有暖和的院子。” 郑芷身子微微一僵，从他怀里抬起头，轻声问：“那……我们以后还要离开长安吗？” 她怕。 她害怕袁野再次被派去打仗，害怕自己又成了人质。 她怕自己是一个累赘。 “此时非彼时。” 袁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如今我有兵，有官职在身，不再是那个任人差遣的部曲了。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不用多想，养好身子要紧。” 第二天清晨，袁野带着车队，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 回到袁府后，袁野亲自把郑芷送回后院，又让婢女去把客房收拾出来，安排刘均住下。 “师傅，你先歇着。等过两日，我把府里的亲兵都交给你，以后你就是亲兵统领了。”袁野站在院中说道。 “行，你去忙吧，不用管我。”刘均挥挥手。 袁野刚转身想回后院去看看郑芷，一名董卓的亲兵快马赶到袁府门前。 “袁将军！”亲兵翻身下马，“相国大人急召，请将军立刻入府议事！” 袁野眉头微皱，看了后院的方向一眼，终究还是转身上马，直奔相国府。 相国府正堂。 人已经齐了。 李儒、吕布、牛辅、李傕、郭汜……全是带兵的武将。 董卓坐在主位上，把一柄短刀“笃”地扎在案上。 “某要修郿坞，要养大军，关中连草根都快被啃光了！” 董卓目光扫视众人，“关东那帮人自己打成一锅粥，后方空虚。某要派一支精骑出关，去兖州、豫州走一遭！” 李儒进言：“主公，可名正言顺，谓之‘因粮于敌’。” “好一个借粮！”郭汜在一旁咧嘴大笑，“抢就是了！” 李傕等人听到能出去抢，一个个都是摩拳擦掌。 董卓看向袁野：“子泰，这次你为主将，牛辅、徐荣各拨你一千精骑，加上你本部的一千骑兵，凑足三千骑兵，给某去中原打出点威风来！” “兖州、豫州，徐州，随便你打哪里。只要是你看到的粮仓、马场、府库，全给某搬回来！抢到的东西，你自留三成，七成交给某！” 董卓的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土匪气。 吕布坐在一旁，听到这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种出关烧杀抢掠、立功顺便捞钱的好差事，董卓没交给他，反而交给了新来的袁野，吕布心里显然有些不快，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袁野迎着董卓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抱拳行礼：“末将遵命！” “好！”董卓大笑着拍了拍袁野的肩膀，“某就喜欢你这股干脆劲儿！去准备吧，十日后出发。” 第7章 铁匠 第7章铁匠 袁野从相国府回来，脚步比平时急。 进了袁府大门，他径直往后院走。可推开卧房的门，榻上被子叠得整齐，空无一人。 袁野眉头皱了起来，转身叫住廊下的婢女：“夫人呢？” 婢女赶紧低下头，有些怯怯地答道：“夫人说……将军这几日奔波辛苦了，她去灶房，想给将军做点热乎的吃食。” “她刚退了烧，谁让她进灶房的？”袁野脸色一沉，大步流星地往灶房走去。 婢女吓坏了，急忙跟着。 灶房内，炉火正旺，热气腾腾。 郑芷穿着一身素色的夹袄，袖子挽得高高的，正站在案板前揉面。她的身子还透着病后的单薄，动作却不慢，熟练地揪着面剂子，准备下锅。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把将她的手腕攥住了。 “谁让你下床的？”袁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佯装的怒意。 郑芷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眉眼立刻弯了起来： “你回来了？我想你刚从相国府回来，肯定没吃好。好久没给你做吃的了，我想给你做一碗热汤饼。” “这些事交给婢女去做就好了。” 袁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还在病着，再累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郑芷摇了摇头，轻声说： “她们做的是她们做的，我想自己给你做。以前在洛阳，我也是这样在灶房里等你的。” 袁野的动作僵了一下。 心里最深处的某个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腕，双臂从身后环过去，将她单薄的身子轻轻揽进怀里。 “好好休息。” 袁野的声音低沉，呼吸温热地拂在她耳边: “等身子好些，你要给我做一辈子的饭。” 郑芷靠在他宽厚的怀里，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旁边正在烧火择菜的婢女们，看到这一幕，吓得赶紧把脸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变成透明的，蹑手蹑脚地退出了灶房。 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袁野才松开手。 “面我来揉，你去旁边坐着等。”袁野挽起袖子，不容置疑地将她拉到一旁的木凳上坐下。 等热汤饼吃完，袁野看着她服下药，重新躺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出了后院。 刚走到前院，就看到刘均正从侧廊走过来。 刘均是闲不住的人，他虽然刚来袁野府上，但是趁着袁野去见董卓的空暇，他已经在附近转了一圈。 刘均看到袁野，立即拱手行礼。 “师父，有件要紧事得交给你去办。”袁野站在院中，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何事？”刘均问道。 “你去长安城里找几家手艺最好的铁匠铺。” 袁野转身走到案前：“另外再找一些西域的胡商，我想采买一些东西。” “唯。”刘均拱手行礼，转身便大步出了袁府。 …… 刘均办事利落，不出半日就寻到了长安西市手艺最好的铁匠铺。 袁野亲自去了一趟，没穿官服，只着一身常服，但他往那一站，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还是压得掌柜连大气都不敢喘。 长安西市，铁器铺的后院。 炉火烤得人脸颊发烫，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几个赤膊的工匠正抡着大锤敲打铁块，火星子四处飞溅。 铁匠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袁野手里拿着一块木炭，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图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铁匠(第2/2页) 刘均等人站在他身后，腰间都配着刀。 “顺刀，单刃，刀身要直，后半段带点弧，刃口夹钢，要锋利。” 袁野指着图纸，对掌柜比划，“这刀不长，两尺左右，适合攀城的时候贴身用，就算在窄巷里抡开了，也不会磕着墙。” 掌柜连连点头：“将军放心，这刀形制简单，某连夜给您赶。” “还有这个。”袁野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图样，“手斧，双刃。重一斤半到两斤，斧柄要短，刚好能握满一把。给我打一千把。” “一千把？”掌柜倒吸一口凉气，但看着袁野的脸色，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打！某把全城的徒弟都叫来，一定给将军赶制出来！” “另外，手戟，一千把。要精钢的，前端带刃，后方带刺，飞出去能钉穿皮甲。” 袁野顿了顿，“还有钩索，抓钩用百炼钢打，三趾、倒刺，下面配上二十丈长的粗麻绳，要结实，不能爬一半断了。” 刘均在旁边，瞥了一眼掌柜，见掌柜认真记下：“抓紧办，钱少不了你的。若是耽误了日期，小心你的脑袋。” 掌柜吓得一哆嗦，连连作揖。 说完常规军备，袁野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得更为复杂的图样，推到掌柜面前：“掌柜，这种东西，能打吗？” 掌柜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图上画着的，是一件由无数个小铁环环环相扣、连缀而成的铠甲。 “这……”掌柜咽了口唾沫，“将军，这是胡商的‘环锁铠’吧？小老儿年轻时在长安见过胡商穿过一次。这玩意儿，咱们打不了。” “为何打不了？” “将军您看，这每一个铁环，都要用熟铁拉丝，盘绕，再一锤一锤地把口子焊死、锻接。一件甲，少说上千个环，哪怕有一个环没焊牢，穿在身上一受重击，整面甲就得散开。这功夫太细、太慢，咱们打农具、打刀枪的粗手，做不了这个细活。” 掌柜苦着脸，“而且这工艺，只有西域那边的胡人工匠才会。” 袁野看着那张图，沉默了一会儿，倒也没有强求，只是将图样折了起来：“既如此，那就不为难你了。把刀、斧、钩索做好就行。” 出了铁铺，街上的冷风一吹，刘均凑了上来：“将军，那锁子甲……” “长安的工匠造不了，这不怪他们，是这门手艺还没传过来。”袁野把图样递给刘均，“师父，这件事交给你去办。你去找胡商，问他们能不能弄到锁子甲。如果有现成的，不论花多少钱，买下来。如果能连懂这手艺的胡人工匠一起挖过来，更好。”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袁野看着前方，语气很平，“这次出关，就是为了抢钱。只要能买到好东西，花多少都值。” 刘均一听，咧嘴笑了，他把图样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胸脯，“有钱这事情就好办。只要金子给够，那些胡商连他们老家的帐篷都能给您搬来。您放心，锁子甲的事，我一定给您办妥。” 袁野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除了甲，还有马。” “马？” “西域大宛或者乌孙那边的良马。我要肩高八尺以上的高头大马，爆发力强的，必须是真正的神骏。” 袁野用手比了一下高度，“至少要跟吕布的赤兔马差不多，我要一匹配得上我这身形的战马。” 刘均是匈奴汉人混血，对马最是内行。他摸了摸下巴：“那种马不好找。不过，我去找那些马贩子碰碰运气。” “马倒是不急。”袁野翻身上马，拉起缰绳，“先采买锁子甲。” 第8章 军师 第8章军师 次日，袁野去了蔡邕府上。 书房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蔡邕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听袁野说完辞行的来意，手里的竹简搁了下来。 “怎么这般急？”蔡邕皱起眉，“可是关东联军又有什么动静了？” “那倒不是。”袁野拱手，语气很平，“只是一些白波军的残部，在河东一带聚众作乱，相国让我带兵去扫荡一番。” 蔡邕闻言，神色松了下来。 白波军。在他这样的老臣眼里，那不过是黄巾的余孽，流寇而已。袁野这员虎将带着西凉铁骑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 “既如此，你去吧。”蔡邕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虽是流寇，也不要轻敌。刀枪无眼，路上多加小心。” “师傅放心，我会的。” 袁野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时，他察觉到了屏风后的一道视线。蔡文姬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半卷未读完的书，有些欲言又止。 袁野脚步微顿，朝屏风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个礼，随后便大步离去了。 直到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蔡文姬才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 “白波军……”她轻声呢喃了一句。 明明只是一些流寇，阿父也说不用担心，可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一想到接下来好几日，都看不到他，她连看书的心思都淡了。 …… 袁野回到府里时，前院正热闹着。 还没进院门，就听到一阵畅快的笑声。 杨修正坐在院子里的胡床上，正跟刘均说着话，见袁野进来，眼睛一亮，站了起来。 “子泰，你可算回来了。” 袁野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 院子里的炭炉已经架了起来，郑芷正端着几盘刚切好的肉走过来。 “杨公子来了，我便去厨房串了些肉。”郑芷笑着把肉放在案上，脸色虽然还有些弱，但精神头很好，“以前在洛阳，杨公子就爱吃我烤的肉。” 杨修哈哈一笑：“难为你还记得。我今天可是特意空着肚子来的，就等这一口呢。” 几个人围着炭炉坐下。 刘均在一旁拨着炭火，火苗舔舐着肉串，油脂滴下去，滋滋作响。 杨修一边吃着烤肉，一边随口问：“听刘统领说，你过两日就要出征了？” “嗯。”袁野应了一声。 “打谁？” “白波军。” “没劲。”杨修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竹签扔进火堆里，“一群流寇，也值得你一个都亭侯亲自出马？我还以为你要去中原大干一场呢。” 袁野没有接话，只是翻着炭火上的肉。 杨修忽然凑近了些，眼里闪着光：“子泰，不如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也想跟你一起骑马出征，马踏天下！” 袁野拿着肉串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你真要跟着我去钻山沟打流寇？” “钻山沟怎么了？”杨修不服气，“我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我脑子好使啊。跟着你做个行军参谋，总比天天在长安城里强。” 袁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也许有那一天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军师(第2/2页) “那可说好了。”杨修立刻顺杆往上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以后一定要带我，带着我马踏天下！” 袁野把烤好的肉递给他，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认真：“若是你愿意，我便带你去。” 杨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笑着改了口：“不不不，是我随你去。” 带，是主将带着部下，是主君带着臣属。 随，是知己随行，是生死相托。 一字之差，杨修认得很清。 他杨修不管出身多高，在袁野这个马上要带兵出征的主将面前，只能是“随”。 袁野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吃完饭，杨修起身告辞。他今日喝了点酒，心情极好，临走前拉着袁野的袖子念叨：“记住了啊，子泰，马踏天下，别把我给忘了。” 袁野把他送出府门，看着他上了马车。 送走杨修，袁野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本应该直接去新丰军营，点齐兵马准备两日后的开拔。但他站在院子里，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动。 “师父。”袁野叫住了准备去备马的刘均。 “怎么了？” “有件事得你替我去办。”袁野走到廊下，声音压低了些，“你去找一个好医匠。不管花多少钱，哪怕是重金聘请，也要把他收为府里的门客，养在府内。还有药材，家里各种常用的药，务必提前备齐，一样都不许缺。” 刘均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叹了口气：“将军，夫人也就是染了个风寒，现在已经大好了。你这也太草木皆兵了。” “我知道。”袁野没有反驳。 “师父。”袁野的声音哑了些，转过头看着刘均，“我阿母，就是过度操劳病死的。” 刘均愣住了，听袁野提起阿蛮，他才明白袁野为何如此在意。 阿蛮的死，给袁野留下了一辈子难以疗愈的创伤。 “我不想让郑芷也那样。”袁野攥紧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她闲不住，总觉得什么都要自己干，我不在家的时候，她要是再累病了，我……” 他顿了顿，咬着牙，“我怕我不在家，没人能照看好她。” 刘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猛地一酸。 在外人面前，他是杀人不眨眼的袁野，但在此时，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家人的普通人。 “放心吧，将军。”刘均郑重地抱拳，“医匠的事我亲自去办，一定挑个医术最好、信得过的。药材也给你备得足足的。只要有我在府里一天，保证夫人身体康健。” “多谢师父。”袁野松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刘均摆了摆手，“将军，你赶紧去新丰吧，大军还等着你。” 袁野点了点头。他回头走到灶房门前，郑芷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眉眼弯弯：“还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不了。”袁野站在门外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去新丰的军营了，可能明天才能回来。” 袁野轻声说，“你在家好好的，别太累了。有什么事，让师父和婢女去办。” “我知道。”郑芷点了点头，“你早些回来。” 袁野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跨出了院子。 第9章 河东 第9章河东 夜色深沉。 新丰大营的中军大帐里，烛火被猛地挑亮。 “将军，您怎么连夜赶来了？”周仲披着外袍匆匆走进帐内，满脸诧异。 袁野没接话，把马鞭扔在案上，接过亲兵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大口。他刚从长安一路疾驰过来，直奔了军营。 帐帘再次掀开，冷风灌了进来。 牛辅派来的校尉阎行，和徐荣派来的校尉李蒙，也先后大步跨入帐中。两人都带着风尘，显然是被紧急叫起来的。 袁野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诸位，相国给的十日期限不能白耗。今夜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袁野声音一顿：“怎么出兵。” 亲兵将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在案几上铺开。 阎行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抢先指着地图西侧： “将军，咱们是骑兵，走洛阳！出函谷关顺着大路，几天就能杀到兖州。关东那帮孙子要是敢拦，我们的铁骑直接碾过去！” 李蒙摇了摇头，指着南边： “走武关。武关道绕远了点，但胜在隐蔽。南阳现在是袁术的地盘，咱们从他边上绕过去直扑颍川，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末将以为走武关更稳妥。” 袁野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地图，手指在武关道和洛阳盆地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地方。 河东。 “走河东。”袁野沉声道。 三人皆是一愣。 阎行急了： “将军，河东多山，而且白波贼盘踞在那儿，咱们去那儿干嘛？相国可没让咱们去打白波贼啊！” “相国是没让，但我们可以借这个名义。”袁野冷笑了一声，手指顺着地图从河东向东重重一划: “关东诸侯的眼睛，现在死死盯着武关和洛阳。如果我们走这两条路，刚出关就会被探马发现，诸侯立刻就会防备。 但如果我们打出‘剿灭白波贼、保卫关中粮道’的旗号走河东呢？” 李蒙眼神一闪，脱口而出： “还真是名正言顺！关东诸侯的探子看到我们在河东打流寇，只会以为董相国还在西北用兵，他们必定会放松警惕！” “对。”袁野沉声道: “这借口不仅骗关东诸侯，也能安相国的心。等我们灭了白波贼，顺势收了他们的战马和降卒，然后越过太行山的轵关陉，进入河内郡！从河内直扑兖州，打诸侯一个措手不及！” “嘶……”阎行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蒙的眼睛也亮了，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几乎没人敢走的险道。 “将军，这……”李蒙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关东诸侯就算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太行山里钻出来！” “妙啊！”阎行一拍大腿，满脸横肉笑开了: “还是将军脑子好使！咱们打着剿匪的名义，干着抢粮的勾当，等诸侯反应过来，刀都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袁野看着激动的三人，声音一沉：“此计，乃绝密。在出轵关陉之前，敢走漏半点风声者，斩！” “唯！”三人齐齐抱拳，神色肃然。 “今夜先定下路线。”袁野直起身，揉了揉眉心: “明日一早，我还要赶回长安复命。大军出发前，我会再回新丰。这几日内，阎行、李蒙，你们的骑兵且与新丰大营合练。周仲，盯着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河东(第2/2页) “唯。”三人应声道。 袁野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地图上河东郡的位置。 …… 长安西市，铁匠铺后院。 炉火正旺，几个赤膊的工匠正抡着大锤敲打铁块。 铁匠铺掌柜站在一旁，腰弯得极低，额头上全是汗。 袁野站在院中，面前的木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件刚出炉的兵器。 他先拿起一把顺刀。刀身两尺，单刃，后半段带弧，刃口泛着冷青的夹钢纹。 袁野用拇指试了试锋口，又握住刀柄在空中虚劈了两下，点了点头。 “还行。” 他放下顺刀，又拎起一把手斧。 双刃，斧柄短而粗，正好握满一把。 袁野掂了掂重量，又猛地向前一掷。 斧头旋转着飞出去，钉在院墙的木桩上，入木三分。 “不错。破甲够用了。” 袁野走上前拔下手斧，又试了几把铁戟和钩索，每一样都亲自上手过了一遍。 掌柜和工匠们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几件，做得最好。”袁野指了指手边挑出来的几件兵器，问掌柜，“谁打的？” 掌柜赶紧回头，把那几个工匠叫了出来。 三个汉子战战兢兢地站在袁野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袁野看着他们，问清了名字，然后对身后的亲兵道：“把他们三个的名字记下来。” “把这十把顺刀、八把手斧、五把铁戟也记清楚，是谁打的。” 袁野的声音不大，但院中每个人都听得见，“以后，每批兵器都要记上工匠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院中所有的铁匠。 “你们听好了。” 袁野的声音沉了下来，“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是一个整体的。这几件兵器做得不错，每人赏五百钱。”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但若是这批兵器在战场上出了问题，刀断了，斧裂了，戟折了……” 袁野的目光像刀一样扫过每一个工匠的脸，“我不管是谁做的，我只按名单，把你们所有人，全部杀掉。”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瘦小工匠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一个人犯错，所有人连坐。” 袁野看着他们: “所以，你们最好互相盯着点。张三打的刀，李四你也要过过眼。王五打的斧，赵六你也要上手敲一敲。 谁要是发现了别人打的兵器有毛病，报上来，我赏他。谁要是瞒着不说，出了事，一起死。” “听明白了？” “听……听明白了！”掌柜第一个跪了下去，后面的工匠也跟着跪了一地。 “小的们不敢！小的们一定相互检查，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袁野看了他们一会儿，语气缓了些： “只要你们认真做事，不出问题，仗打完了，我还会有赏。你们的命在自己手里，也在旁边那个人的手里。都起来吧。” 铁匠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再看袁野的眼神里已经全是敬畏。 第10章 胡商 第10章胡商 出了铁匠铺，冷风一吹，刘均跟在袁野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还愣在原地的工匠，忍不住笑了： “将军这一手够狠的。这下他们不光得管好自己，还得盯着旁边的人，谁也不敢糊弄了。” “兵器是要在战场上保命的。他们若是偷工减料，丢的是我们的命。” 袁野翻身上马，看向刘均，“对了师父，你之前去寻的胡商，锁子甲的事有眉目了吗？” 刘均脸色一正，赶紧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正要跟将军说。找着了！那胡商是从大宛那边过来的，手里确实有一件‘环锁铠’。 我亲自去验过货了，是真东西，铁环相扣，对劈砍的防护效果很好，不过，对钝器的钝击，箭矢、长矛的穿刺，防御效果比较差。” “要价多少？”袁野要的就是锁子甲的防御效果。 刘均苦着脸，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比了一下： “五十万钱。那胡商咬死了，说整个大汉朝仅此一件，中原工匠绝对仿不出来，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五十万钱。 袁野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虽然五十万钱够买很多粮食，但是对于袁野而言，这件甲还是值得的。 乱军丛中，刀枪无眼，如果有这么一件贴身软甲护住躯干，关键时刻就是一条命。 “带我去看看。” …… 一刻钟后，长安西市，胡人客栈。 袁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胡商正跪坐在席子上，面前摊着那件锁子甲。看到刘均跟在后面，胡商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行了个胡礼。 “将军，您来了。” 袁野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件锁子甲上。 暗银色的铁环密密匝匝，在窗缝透进来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寒光。 但袁野没有像刚才在铁匠铺那样直接粗暴地去扯，而是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了其中一个铁环。 他凑近了仔细看。 这铁环不是简单地把两头搭在一起，每一个环的接口处，都被打得极平整，上面还嵌着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细铁钉。 这是用极高明的铆接工艺，将铁环焊死、钉牢。环环相扣之间，严丝合缝，连一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袁野用两根手指捏住一个环，用力往外掰。以他的指力，寻常薄铁片直接就弯了，但这铁环纹丝不动，松开手连半点变形都没有。 “好手艺。”袁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件甲，单从这拉丝、盘绕、钻孔、铆接的功夫来看，哪怕是在西域，也绝对是那些大工匠耗费数月心血才打造出来的上等货。 这胡商虽然贪财，但没拿劣货来糊弄他。 袁野双手抓住甲衣的领口，猛地往两边一扯。 “哗啦……”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脆响。数千个铆接的铁环受力拉扯，却没有一个崩开断裂。 “好。”袁野将甲放回案上，点了点头，“五十万钱。” 胡商原本正准备迎狂风暴雨般的压价，冷不丁听到袁野的话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试探着问：“将……将军，您不需要还价吗？” “你的东西，我很喜欢，它值得这个价。”袁野看着他。 胡商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一转，赶紧做出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 “将军慧眼！这甲在西域也是无价之宝。既然将军喜欢，我便吃点亏，这件甲就四十九万钱卖给将军，我让一万钱！” 他以为袁野会顺着台阶往下走。 谁知，袁野连眼皮都没抬：“我说了，五十万。一个子儿不少。” 胡商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胡商(第2/2页) 袁野看着他，平静地说： “若你还有这样的甲，尽可带来交给我，卖给我，我还是以同样的价格收。哪怕在西域，这种铆接的工艺，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吧？” “将军真是行家啊！” 胡商谄媚地笑着，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 “这环锁铠用的是精钢材质，精钢经过了反复锻打，去除了杂质，既有极高的硬度，又有极强的韧性，光是要把这五万多个铁环敲得一样圆、把铆钉嵌得一样平，就得好几个老工匠做上数年！ 既然将军喜欢，小的一定给您带！下次商队从大宛回来，小的一定给您带更多的环锁铠！” 袁野朝亲兵使了个眼色：“你带他回去，找夫人支取五十金。” 现在袁府内，袁野把府内的财务交给了郑芷管理。 亲兵点点头，带着胡商正要回袁府取金子。 “等等。”袁野叫住了他们。 亲兵停了下来，胡商也停了下来，疑惑的看着袁野，心里同时有点紧张。 袁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商答道：“我叫安石。” 袁野道：“某还需要好马，你可以帮某找一找，某会给你一个好价。” “伟大的将军，安石一定给您找来最好的马。”安石说完，行了个胡礼。 等安石跟着亲兵走远了，刘均满脸的心疼，终于忍不住凑了上来。 “将军，您怎么老毛病又犯了？”刘均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子，惋惜道： “这可是五十万钱啊，五十斤黄金！再说了，这胡商在长安没什么根基，身边就十来个护卫。 以您的身份，随便找个由头把他做了，把甲夺过来便是，神不知鬼不觉，这不就省下五十斤金子了吗？” 袁野听完，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刘均的肩膀，一边往马厩走，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师父，你听说过‘千金买马骨’吗？” 刘均愣了一下：“当然听过，古代有个国君花重金买千里马的骨头……” “对。” 袁野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刘均， “这件甲，工艺确实好，值这个价。但我愿意花五十金买，也是买给长安城里所有的胡商看的。既然他赚了钱，那他下次还会来，甚至还会带其他的胡商朋友一起来。” 袁野看着刘均的眼睛，缓缓道： “只要他在我这边赚得越多，那么我的需求，他就会想尽办法去满足。我要西域的好马，他会去给我找；我要打锁子甲的工匠，他会挖空心思去给我弄来。 因为只有满足了我，他才能继续赚这五十金。杀了他，我确实能省下金子，但我想要其他东西的时候，谁替我去找呢？” “这人啊，一旦尝到了甜头，就离不开我们了。” 袁野微笑道，“这五十万，买的是稳定的商路，不亏。” 刘均站在街风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圈。他回想起刚才安石喜出望外的样子，顿时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好像是这个道理！还是将军想得长远！” “师父，论采买砍价，这是你的特长，只是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袁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采买的事情，自然还是由你继续负责。不过，这一次你就当是我任性一下。下一次，你再去给我狠狠地杀价。” “好好好，将军满意便可！”刘均咧嘴笑道。 袁野看了眼天色，时间尚早，“师父，我先去一趟相国府，你把甲带回去。” “嗯。”刘均点点头，目送袁野带着亲兵远去，而他带着锁子甲回袁府。 第11章 重骑 第11章重骑 长安，相国府。 袁野大步走进正堂时，董卓正歪在榻上，由着两个侍女给他捶腿。李儒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声说着什么。 “子泰来了。”董卓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袁野没坐，拱手行了个礼，直接开门见山：“恩相，末将即将出关，有一事相求。” “哦？”董卓挑了挑眉，“要兵？” “不要兵。”袁野摇头，“末将想从武库中调拨一批大宛马铠。” “马铠？”董卓还没说话，一旁的李儒先眯起了眼睛。 “中原诸侯多步兵结阵，长矛如林。” 袁野神色坦然: “末将想挑选五十名锐士，组建一支重装铁骑。冲锋时，由末将带这五十人作为锥尖，硬凿他们的军阵。只要阵型一破，三千骑兵就能跟进去收割。” 董卓听完，忽然哈哈大笑。 “子泰啊子泰！” 董卓拍了拍大腿，“你现在可是执金吾，整个长安武库都归你管！你要什么装备，自己进去拿便是，何必还来请示某？” 这话看似豪爽，实则是在试探。 袁野立刻正色，再次拱手：“恩相明鉴。若是恩相没有发话，末将绝不敢私取武库一针一线。” 董卓的笑声停了一瞬，盯着袁野看了一会儿，眼底满是满意。 “好！”董卓大手一挥，“某给你五十一具大宛马铠，全归你调拨使用！” “谢恩相。”袁野行礼告退。 等袁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儒才放下茶盏，摸着下巴微微一笑。 “文优，你看这小子如何？”董卓端起酒爵，漫不经心地问。 李儒沉吟片刻： “子泰虽背叛了袁绍，但他至少没杀旧主，心中尚有底线，且懂规矩、知进退。比起吕布……” 他顿住，没往下说。 董卓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些。 李儒叹了口气： “吕布虽勇冠天下，但他当年能为了投靠主公，亲手斩下义父丁原的头颅。这等弑主之徒，今日能杀丁原，来日谁能保证他不会……” 剩下的话，李儒没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董卓对吕布的亲近下，还保持着忌惮。 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袁野一出现，董卓就迫不及待地封侯赏宅、甚至让他做执金吾去制衡吕布。 只有让两人互相制衡，董卓才能睡得安稳。 …… 袁府，内室。 带着五十具马铠的调拨令回府后，袁野没有急着去武库，而是先让郑芷帮他试甲。 袁野脱下常服，张开双臂。 郑芷走上前，拿起一件洁白的丝绸。 穿上丝绸后，郑芷又拿起一件厚实的牛皮软甲套在他身上。 接着，是环锁铠。 最后，两名婢女合力抬起鱼鳞甲，披在袁野身上。 郑芷帮他扣上护颈。 “咔哒。” 随着锁扣落定，袁野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就魁梧的身躯，此刻被多层复合甲包裹，犹如一座黑压压的铁塔。 冰冷的金属泛着微光，压迫感扑面而来。 袁野看了眼铜镜，很满意上身效果。 这种复合甲，外层鱼鳞甲挡重击，中层锁子甲防劈砍，内层皮甲防钝震，最内的丝绸防撕裂感染。 环环相扣，是一套真正能保命的装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重骑(第2/2页) “热吗？重吗？” 郑芷抚摸着冰冷的鱼鳞甲，轻声问。 “又热又重。”袁野看着她，“所以，只有上阵时候才穿。” …… 武库的偏库里，袁野站在一匹战马前。 这不是青骊。 这是一匹专门用来测试负重的普通战马。 两名工匠正费力地将一整套大宛马铠披在它背上。 当胸、身甲、搭后、马面帘，全副具装，铁叶相叠，泛着冷硬的黑光。 “将军，这马铠重达四十余斤。”武库令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 袁野没有接话。 他今天穿的是全套行头。 内衬丝绸、皮甲、精钢锁子甲，最外层罩着沉重的鱼鳞甲。 他整个人就像一座移动的铁塔，走起路来，金属摩擦的沉闷声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 那匹高头大马明显被压得往下沉了一寸，四蹄在青石板上不安地踱了两下。 袁野双腿微夹马腹，催马向外走去。 武库外的大街上，青骊正被刘均牵着等在那里。 袁野骑着试装马走过去，在青骊旁边勒住缰绳。他俯下身，伸手摸了摸青骊的脖颈。 “今天不骑你，先让这匹马试试。”袁野低声说了一句。 青骊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腿甲。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郊，一条无人的官道上。 袁野持着破军，催马开始加速。 马蹄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铁甲摩擦的哗啦声与战马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起初几十步，这匹壮马还能勉强维持速度。 但跑出百余步后，它的呼吸就粗重得像拉风箱，马蹄落地越来越沉，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袁野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喘着粗气停在路边，马腹剧烈起伏。 刘均带着亲兵从后面赶上来。 “将军……”刘均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这马……有点吃不消。” 袁野翻身下马。 战马的四条腿在微微打颤。 “确实。” 袁野面色平静，但心里已经算清了账，“人三十余斤甲，马四十余斤甲，加上我本身的重量和兵器，这一套下来，寻常战马跑不出二里地。” 他脱下头盔，看向刘均：“重骑兵的负重，比我想的还要大。” 刘均走上前，拍了拍那匹喘得直翻白眼的试装马，叹了口气： “将军，这重骑兵好是好，但真不能用来长途奔袭。它只能在距离敌人极近的时候放出去，就那一哆嗦的功夫。要是跑远了，没等冲阵，马先累死了。” “你说的对。”袁野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果断的调整: “重骑兵只能当‘重锤’，不能当‘快刀’。以后的行军，重骑兵不穿甲，马铠和重甲全部上驮马。等到距离敌阵只剩一里地，再现场披甲、上马，一次性砸穿他们。” “这法子稳妥。”刘均点头赞同。 袁野重新翻身上了那匹试装马，让它慢慢踱回去。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刘均说： “师父，今晚和我去新丰大营，把重骑兵的事定下来。五十具马铠，必须选五十个能扛得住这身铁、也敢跟着我冲阵的猛士。” “唯。”刘均拱手道。 第12章 重赏 第12章重赏 新丰大营，校场。 辕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几辆大车缓缓驶入营地。 车上堆满了黑沉沉的东西，用粗布盖着，但从轮廓就能看出，那是甲胄，是扎甲、皮甲和马铠。 车旁还跟着两辆小车，上面放着几十坛酒、整扇的猪肉羊肉，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校场上的骑兵们鼻子一动，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可最扎眼的，是走在最前面的袁野。 他骑在青骊上，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到了点将台前，随手往案上一扔。 “咚”的一声闷响，袋口松开，黄澄澄的金饼滚出来几个，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直。 校场上千名骑兵，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骚动。 “某带了五十金。”袁野的声音很大，“两车酒肉。” 他走到台前，一脚踩在案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骑兵。 “某今天来，只为一件事。选五十个人，做某的重甲骑兵，随某冲阵。” 底下的骚动更大了。重甲骑兵，那是军中精锐中的精锐，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但是，某要最厉害的。”袁野的声音冷了下来: “重甲骑兵，要穿双层甲，要能在马上射箭，要能在马下步战，要敢跟着某撞进敌人的长矛阵里。所以，选人分两步。”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刘均：“第一步，由刘统领筛。他说你行，你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 “第二轮，某亲自定。某只要五十个，多一个都不要。” “被选上的，一人一斤黄金，酒肉敞开吃。” 袁野踢了踢案上的金饼，“没选上，只能看着别人吃肉喝酒，拿金子。” “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校场上的西凉骑兵们眼睛全红了。 一斤黄金。 那是他们当几年兵都攒不下的家当。 再加上那几十坛好酒，在这军纪如铁、连口酒味儿都闻不到的营里，那是能让人把命豁出去的诱惑。 可他们也知道，这不是光靠力气就能抢到的东西。 刘均大步走到阵前，扫了一眼那些跃跃欲试的脸，没有废话，直接指着那几辆大车： “第一轮，把那上面的扎甲和皮甲搬下来，穿双甲，上马疾驰！” 大车上的粗布被掀开，扎甲、皮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皮甲和扎甲往身上套。 可甲一上身，不少人脸色就变了。 光是身上这层双甲，就压得人肩膀发沉。 “上马！绕场疾驰三圈！”刘均扯着嗓子吼道。 百余骑冲了出去。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校场。 刘均眯着眼，死死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 西凉兵骑术确实好，穿着双甲依然能在马上坐得稳稳当当，控马如臂使指。 三圈跑完，无一人被淘汰。 每个人脸上都很得意，他们整日和战马打交道，骑术自然一流。 刘均又让人把弓靶立了起来。 “第二轮，穿着你们身上的甲，马上开弓！五十步外，三箭，脱靶者淘汰！” 这比跑圈更毒。 穿着双甲，身体的灵活性已经大打折扣，还得在颠簸的马背上拉硬弓。 不少人手臂刚拉开一半，就因为甲胄的束缚使不上劲，箭矢软绵绵地飘了出去。 当然，也有少数几个人，比如一个叫张猛的壮汉，穿着重甲依然能双腿控马，双手连开三弓，箭箭钉在靶心。 刘均点了点头，看向袁野。 袁野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重赏(第2/2页) 人还剩下三百多十个，比他预想的要多。 这些人确实都是西凉军里的精兵。 不仅马术一流，而且精通骑射。 “最后一轮。”刘均让人把重木桩搬了出来： “拿着长矛，策马冲锋，刺这木桩！刺完立刻拔刀劈砍，看你们在高速机动下的手头功夫！” “这测试不是一轮结束，会反复测试，验证你们的体能和技巧。” 又是几十轮极其残酷的反复测试。 最后能干脆利落完成这一套连贯动作的，只剩下一百二十人。 刘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到袁野身边，低声道： “将军，挑出来了一百二十个。都是真材实料的精兵，可以都留下。” 袁野看着那一百二十个喘着粗气、满身尘土却依然站得笔直的西凉悍卒，摇了摇头。 “师父，不够。” 刘均愣住了：“还不够？” “我要撞的是步兵长矛阵，那是九死一生。这一百二十个人里，一旦犹豫，破阵效果就差了。” 袁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走到台前，看着底下那一百二十张脸。 “你们一百二十个人，都不错。”袁野道，“但某只要五十个。” 他抬手指向校场外围跑道，那是袁野要求的，每日营内兵马都要全副武装，跑步数公里。 “看到那条跑道了吗？现在，你们一百二十个人，穿着这身双甲，绕着校场跑。 没有圈数，没有时间，什么时候场上只剩下五十个人，什么时候停。坚持到最后的五十个人，拿走金子，吃肉喝酒。” 校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一百二十个重甲壮汉，像野兽一样冲了出去。 双脚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铁甲与铁甲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前五圈，所有人都在坚持。可到了第七圈，体力的巨大透支开始显现。 有人双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却连胳膊都撑不起来了； 有人跑到口吐白沫，却咬着牙在跑； 有人一边跑一边狠狠咬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晕过去。 最可怕的是那“沉没成本”的心理压力。 前面那么多测试都熬过来了，如今黄金和酒肉就摆在台上，谁肯在这里倒下？ 谁甘心在这里倒下？ 刘均站在台上，看着这群疯魔了一样的士兵，叹了口气。 “将军，这些可都是最好的兵啊，要是有个好歹，可惜了……” “我知道。”袁野看着那些倒下的身影，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所以我更要选五十个，真敢拼命的人。” 跑道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能继续跑的越来越少。 终于，当最后一个名额之外的人。 一个已经跑得神志不清的壮汉，在袁野前方一头栽倒，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时候，校场上，只剩下了五十个人。 这五十个人，摇摇晃晃地站在泥水里，像五十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塔。 “报数。”袁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二……三……” 嘶哑的报数声在校场上回荡，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五十！” “你们，” 袁野看着这最后的五十个人，一步步走下点将台，来到他们面前，“就是某的破阵铁卫。这两日好好休息，后天，跟着某出关。” “愿为将军效死！！！” 五十个喉咙里喷出的吼声，撕裂了寒风，震得营盘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第13章 阿嫂 第13章阿嫂 长安，相国府。 袁野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董卓坐在主位上，李儒则在一旁端着茶盏。 出征在即，这是最后一场战略交底。 “恩相，大军已在新丰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开拔。”袁野拱手道。 董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子泰，出关劫掠，这路线你可得选好了。武关和洛阳，那帮关东鼠辈盯得死紧，你可别半路被人截了。” “末将正为此事而来。”袁野走上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武关太远，洛阳太险。关东诸侯虽然解散，但沿途的眼线和探马必定不少。若走这两条路，大军一动，他们必然会警惕，到时候别说抢粮，能不能脱身都难。” 董卓眉头一皱：“那你打算怎么走？” 袁野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河东郡的位置上。 “走河东。” “河东？”董卓挑了挑眉，李儒也放下了茶盏，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对，走河东。”袁野的声音沉稳有力，“末将第一步，渡河进入河东，打出‘剿灭白波贼，保卫关中粮道’的旗号。这名义，名正言顺，全天下都会以为末将只是替恩相去清剿后方匪患。” “然后呢？”李儒忍不住插嘴。 “剿灭一股白波贼后，末将不会去平阳找他们的主力决战，而是停在闻喜。” 袁野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到了闻喜，末将便让大军悄然靠近中条山与王屋山一带，借着群山掩护，秘密穿过轵关陉，直接杀进河内郡。” “出轵关，入河内，便是一马平川的兖州！到那时，关东诸侯的探子还在河东的大山里找末将的踪迹，末将的三千铁骑，已经踩在他们的腹地上了！” 堂内寂静了一瞬。 董卓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瞪越大，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上的酒爵都跳了起来。 “好小子！” 董卓粗豪地大笑起来： “某原本只以为你是一员猛将，没想到你现在连这种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妙计都想得出来了！借着打白波贼的名义去河东，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你在西北剿匪，结果你反手一刀，直接从王屋山里钻出来捅关东诸侯的屁股！” 李儒也抚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许： “子泰此计，妙在‘名正言顺’。白波贼确实盘踞河东，威胁粮道，谁也说不出什么。等关东诸侯反应过来，怕是连调兵的时间都没有了。” 董卓站起身，走到袁野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子泰啊，这趟出关，你只管放手去抢！记住，到了中原，能搬回来的全给某搬回来，不要有任何顾虑！” “末将遵命！”袁野拱手抱拳。 “去吧。”董卓大手一挥，“某在长安，等你的好消息！” “唯！”袁野转身，大步走出了相国府。 …… 长安，蔡府。 袁野辞别了董卓，策马来到蔡邕府上。 书房里依然是那股淡淡的墨香，蔡邕坐在案后，听袁野说完明日的行程，轻轻叹了口气。 “白波贼虽为流寇，但河东地势险要，切莫轻敌。” 蔡邕看着这个新收的弟子，眼神里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你如今已是朝廷的中郎将，遇事当多思虑，少逞匹夫之勇。平安回来，为师还有很多东西要教你。” “师父教诲，弟子铭记在心。”袁野深深一拜。 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袁将军！” 袁野停下脚步，回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阿嫂(第2/2页) 蔡文姬小跑着追了上来，因为走得急，脸颊微微泛红，胸口轻轻起伏。 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递到袁野面前。 “这是……”袁野看着那个锦盒。 “你快要出征了，前线刀枪无眼。”蔡文姬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这几日翻了些医书，准备了一些治外伤的药散，还有些应急的丸药。我不知能不能用上，但……有备无患。希望将军，平安归来。”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与担忧。 袁野看着那个锦盒，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女。 他伸手接过，郑重收下：“多谢女公子挂念，某记下了。” 他将锦盒仔细收进怀中，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蔡文姬站在廊下，看着那个高大魁梧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外，眼神久久没有收回，风一吹，裙摆微微飘动，显得有些单薄孤寂。 …… 离开蔡府后，袁野带着亲兵，顺道去了杨修的府邸。 杨彪身为太尉，杨府门庭森严。 袁野刚走到台阶下，报了姓名，那守门的下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袁野？” 那下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透着世家门客特有的傲慢和敌视： “你就是那个背主求荣、投靠董相国的袁野？”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袁野身后的亲兵直接拔出了半截环首刀，怒目圆睁：“大胆！敢对将军无礼！” 那下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梗着脖子。 袁野微微抬手，压下亲兵的动作，语气平淡：“把刀收回去。” 亲兵咬了咬牙，恨恨地把刀推回鞘中。 那下人看着这群满身杀气的悍卒，终究是有些心虚，哼了一声：“等着吧，我去通传。” 过了好一会儿，府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子泰！”杨修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底下的人没规矩，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无妨。”袁野笑了笑，“我明日就要出征了，今日过来，是想请你过府一聚，吃顿便饭。” “好极！”杨修眼睛一亮，“我正愁今天没地方蹭酒喝呢！” 袁野转头对亲兵道：“去，把赤骊牵过来。” 亲兵很快牵来了一匹神骏的母马。 马匹毛色赤红，体态匀称。 杨修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袁野将缰绳递给杨修：“今日出门特意带的它，你骑上试试。” 杨修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自然知道这匹马在袁野心里的分量。 赤骊虽不如青骊高大神骏，却是一匹耐力极佳的老马，从小陪着袁野，走过无数风霜。 出征在即，把自己的心爱之物让给知己骑，这份情谊，比任何言语都重。 两人并辔而行，回到袁府。 此时天色渐晚，郑芷早就在府内张罗好了。 院子里支起了炭炉，肉香酒香飘了满院。 看到袁野和杨修并肩走进来，郑芷笑着迎上前。 “阿嫂，今日亲自操持，那我可得多吃些！”杨修笑着拱手，语气轻快又熟络。 郑芷被他这声“阿嫂”叫得微微一愣，随即眉眼弯弯，脸上的笑容更自然了，指了指院里的胡床： “知道杨公子要来，特意多备了些好肉，快请入席吧。” 夜色笼罩着袁府，炭火映红了几个人的脸庞。 第14章 出征 第14章出征 天光微亮，长安城外的晨鸡刚叫了头一遍。 袁野睁开眼，军中的习惯让他无论多晚睡，这个时辰都会准时醒来。 胸前传来一阵温热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郑芷正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睡得很沉。 她的一只手还虚虚地抓着他里衣的衣襟，仿佛怕他半夜跑了似的。 袁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洛阳的那些年，他是袁绍身边一把随时要见血的刀，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那时候，郑芷睡在偏院的榻上，他就在草垛上随便铺点干草和旧布对付一宿。 为了能顺利脱离袁府，袁野一直不敢要孩子。 直到来了长安，有了这座宅子，有了执金吾的官身，他们才算真真正正地睡在了一张榻上。 那种踏实感，是他两辈子都没体会过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郑芷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醒了？”袁野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 郑芷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泛红，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贪恋着这最后半个时辰的安稳。 “该起了。”袁野拍了拍她的后背，“大军卯时集结，不能误了时辰。” 郑芷一听，立刻强撑着精神坐了起来，披上外衣，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打热水来。” 不多时，婢女端着铜盆和热水进来，又退了出去。 郑芷挽起袖子，拧干了帕子，走到袁野面前，一点点替他擦拭脸颊和脖颈。 袁野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弄。等洗漱完毕，郑芷拿起木梳，让他坐在胡床上，动作轻柔地替他束发。 她不会像军汉那样束得那么紧，总是会在发髻里留一点点余量，怕勒疼了他。 “束紧些。”袁野低声说，“要戴头盔，松了容易乱。” 郑芷的动作顿了顿，轻声应道：“知道了。”手底下的力道却还是不敢用大。 束好发，郑芷转身，从架子上捧起了那件洁白的丝绸内衬。 披甲的过程是漫长而沉默的。这就像是妻子送丈夫出征的一场仪式。 郑芷先替他把丝绸内衬贴身穿好，抚平每一处褶皱。 接着是牛皮软甲，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些皮带搭扣一一拉紧。 然后是精钢锁子甲，冰冷的铁环压在身上，郑芷的手有些发抖，却还是一点点将它整理服帖。 最后，是那件最重的鱼鳞扎甲。 “咔哒。”护颈的锁扣落下。 袁野站起身来。 郑芷仰头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就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铁塔，冰冷、坚硬、无坚不摧。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片，仿佛想透过这层重甲，摸到他里面温热的血肉。 “我走了。”袁野戴好铁盔，低头看着她。 郑芷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拼命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我等你回来。” 袁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房门，大步走入了寒冷的晨风中。 …… 新丰大营外，天色大亮。 三千铁骑已经列阵完毕。 五十名破阵铁卫骑着披挂大宛马铠的具装战马，犹如五十尊修罗，立在阵前。 在破阵铁卫后面是三千骑兵，鸦雀无声。 袁野骑着青骊，赤骊跟在他的马侧，驮着破军马槊和备用装备。 周仲、阎行、李蒙三名校尉策马来到他面前：“将军！全军集结完毕，请将军下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出征(第2/2页) 袁野扫视着这三千人。 他手持破军，槊尖直指东方。 “出发！” 三千铁骑齐动，马蹄声如同闷雷般碾过大地，卷起漫天的黄土，直奔黄河渡口。 …… 大军一路东行，过郑县，经华阴，直奔冯翊郡的临晋。 三千骑兵加上数千匹战马，行军速度极快。沿途的郡县看到这支装备精良、煞气冲天的西凉铁骑，连问都不敢多问，早早地备好粮草，敞开城门放行。 这日傍晚，大军终于抵达了临晋渡口。 “报……” 前方一骑斥候快马奔回，在袁野马前勒住缰绳，翻身跪地：“将军！前方五里就是临晋渡口，但情况不对劲！” 袁野勒住青骊：“说。” “黄河对岸的蒲坂渡口，有白波贼的营寨，人数大约有两千多！”斥候喘着粗气，“而且，河面上的浮桥……已经被白波贼烧了！” “什么？” 身旁的阎行眼睛一瞪，粗声粗气地吼道：“被烧了？这帮流寇，竟然敢封锁渡口！” 袁野没有说话，策马来到河岸的高处。 夕阳的余晖洒在宽阔的黄河上，水面泛着金光。 黄河冲出龙门峡谷后，到了临晋这一段，河面骤然变宽，水流虽不像峡谷中那般湍急，但依旧浑浊咆哮。 原本横跨在两岸之间的浮桥，此刻只剩下几截烧得焦黑的粗缆绳连着几块破木板，在水浪中沉沉浮浮。 对岸的蒲坂，情况看得真切。 白波贼不仅扎了营寨，还在岸边用圆木和沙袋垒起了简易的防线。 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在岸边走动，甚至还有几面破烂的黄巾旗帜在风中摇晃。 “奶奶的，这帮黄巾余孽学聪明了，居然知道烧桥断道！” 阎行骂骂咧咧，“将军，给末将一千人，就算游，老子也游过去把他们砍了！” 李蒙在旁边皱眉道：“阎校尉，不可鲁莽。咱们是骑兵，战马怎么游？就算人游过去，也是被他们当靶子射。”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干瞪眼吧！”阎行急得直挠头。 袁野没有理会两人的争吵，他的目光一直在河面和对岸的敌阵上扫视。 黄河面宽水深，没了浮桥，想要渡河，摆在袁野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重新搭建浮桥。 但这需要大量的舟船、竹排和绳索。 大军随军携带的辎重里根本没有这么多造船的木料。 如果现在去附近砍树、找船，动静极大。 而且，在搭桥的过程中，对岸的白波军绝对不会闲着，他们用弓箭就能把河面上的工匠当活靶子射。 要么，坐船强渡。 渡口附近确实停泊着一些没收走的民用木船和羊皮筏子，但数量太少了。 一次最多只能运送一两百人过去。 第一批强渡的人，必定要在对岸滩头承受白波军的集火，这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传令下去，全军后退三里，靠山扎营。”袁野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扎营？”阎行一愣，“将军，不渡河了？” “天快黑了，不急于一时。” 袁野拨转马头，冷声道： “白波贼以为烧了桥，我们就过不去。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本将亲自教他们怎么渡河。” 就在袁野下令扎营时，远处的树林里，几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第15章 渡河 第15章渡河 袁野站在沙盘前，下面站着阎行、李蒙、严锋三校尉。 “对岸的白波贼烧了浮桥，以为我们就过不去了。” 袁野冷冷地看着众人，“明天一早，阎行，你带人去附近征召民夫、砍伐树木。” 阎行愣了一下：“将军，真要在正面搭桥啊？那得死多少人？” “让你搭，你就搭，摆出副老子明天就要从这里强渡的架势。”袁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另外两人，“严锋、李蒙。” 严锋是最初被派到袁野帐下，现在归袁野部的西凉校尉，他皮肤黝黑，少言寡语。 听到袁野叫他，便和李蒙应声道。 “末将在！” “你们二人，今晚连夜带人沿着黄河上下游去寻找水流平缓的浅滩。同时，把沿岸所有的民用木船、羊皮筏子全部给我搜刮过来。” 袁野的声音不容置疑： “白波贼几千人，不可能把整条黄河都封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明天必须给我找到能偷渡的渡口！” “唯！”严锋和李蒙领命。 …… 此时，白波军的大帐里。 几个黄巾老贼出身的校尉李大目、张雷公、王方，正围在火盆边喝酒。 徐晃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地图。 门帘掀开，两个浑身湿透的斥候被领了进来。 斥候道：“报！董卓军已经在距渡口三里外靠山扎营了！” “是何人统兵？来了多少人？”王方问道。 斥候喘着粗气，“打着‘袁’字旗号，至少有数千精骑，战马无数！” 李大目放下酒碗，皱了皱眉：“姓袁的？董卓手下什么时候有个姓袁的将领？” 徐晃抬起头，沉声道：“董卓帐下，只有一人姓袁。就是那个背叛了袁氏、投靠董卓的袁野。” “袁野？”张雷公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我当是谁，原来是袁家养的一条白眼狼！听说他在虎牢关砍了几个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王方也附和道： “一个背主求荣的家奴子罢了，能有几分真本事？这袁野，充其量也就是第二个吕布，空有匹夫之勇，无谋之辈！” 李大目仰头灌了一口酒，哼了一声： “浮桥已经被我们烧了，他要过河，只能搭桥。这蒲坂渡口水流最缓，他明天肯定得在这儿渡河。传令下去，在滩头点起篝火，再弓弩手全给我压到岸边。只要他敢下水，就把他射成刺猬！” “李将军。”徐晃终于忍不住开口，“黄河绵延百里，若是袁野暗中派人从上下游浅滩偷渡……” “够了，徐公明！”李大目猛地一拍桌案，“你天天疑神疑鬼的！上游水流多急你不知道？骑兵怎么过来？怎么搭浮桥？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张雷公也讥讽道：“就是，守好这蒲板渡口才是正事。你要是担心，你就自己去上下游守着！” 徐晃看着这几个狂妄自大的老贼，心里暗自叹息。 “好。”徐晃站起身，提起大斧，“既然几位校尉执意守正面，那末将自带本部兵马巡防上下游。若遇敌情，我会点燃烽火示警。” 说完，徐晃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帐，消失在夜色中。 …… 清晨，大雾弥漫。 蒲坂渡口的正面河岸上，阎行正扯着嗓子指挥着几百名民夫。 他们大张旗鼓地砍伐着树木，将一根根粗大的圆木推入水中，用绳索死死绑紧，一副誓要在此处强行搭桥的架势。 对岸的白波军果然中计。 李大目、张雷公等人把几千主力全部调集到了正面，弓弩上弦，严阵以待，嘲笑着对岸官军的徒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渡河(第2/2页) 而就在大雾的掩护下，黄河下游一处隐蔽的河湾里，校尉李蒙正带着五百名西凉精锐，乘坐着连夜搜刮来的羊皮筏子和小木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马蹄踏上泥泞的河滩，李蒙拔出环首刀，压低声音喝道：“快！趁他们没发现，结阵向内陆推进，直插他们大营侧后！” 五百西凉兵刚在泥水里列好阵型，前方的晨雾中，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放箭！” 箭矢从芦苇荡中激射而出，李蒙部的西凉兵有数十人中箭倒地。 李蒙大惊失色，急忙下令举起盾牌。 “河东杨县徐晃在此！贼将受死！” 雾气被一阵狂风撕裂，一个身披两裆铠、手持开山大斧的魁梧大汉，带着数百名白波刀盾手如同神兵天降般杀出。 “杀！”徐晃一马当先，大斧抡圆了，带起一阵令人胆寒的破空声。 李蒙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河湾竟然也会遭遇敌军，而且为首的将领竟如此悍勇。 “迎敌！快迎敌！”李蒙嘶吼着。 但这些西凉骑兵在泥泞的滩涂上根本冲不起来，面对徐晃这头猛虎，阵型瞬间被冲散。 徐晃一斧劈断了一面盾牌，反手一斧柄将一名西凉兵砸飞出去，犹如绞肉机一般，硬生生把李蒙的五百人压在河滩上抬不起头。 李蒙咬着牙提枪冲上去，想要挡住徐晃。 徐晃冷哼一声，大斧往上一撩，“当”的一声巨响，李蒙的虎口直接震裂，长枪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在泥水里。 “撤！快退回水里！”李蒙绝望地大吼。 就在李蒙部即将崩溃之际，河面上突然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 几艘大船穿透浓雾，直冲滩头。 船还没完全靠岸，五十个黑压压的身影已经从船头跳了下来。 是袁野以及五十名破阵铁卫。 他们没有带战马和沉重的具装马铠。但他们身上，却穿着那令人窒息的双层甲，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环首刀和长矛。 五十个人站在滩头上，就像五十尊铁塔。 这些人下船后，立即列阵。 在他们身后，是袁野和袁野的亲兵，合计一百余人。 “李蒙！退下！”袁野一声冷喝。 李蒙连滚带爬地退回阵中。 徐晃杀得正顺手，抬头一看，见一高大如天神般的将领，带着一群重甲步兵冲了过来。 “来将通名！”徐晃大喝道。 袁野没有理他，他手持破军，声音冷若冰霜：“破阵铁卫，目标正前方，白波贼阵，凿穿他们！” “杀！” 五十名千挑万选、在极限体能测试中活下来的重甲铁卫，齐声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他们虽然在泥水里，没有战马，但五十个人组成的锋矢阵，依然像一堵推土机般的铁墙，直直地撞进了徐晃的军阵。 徐晃手下的白波兵懵了。 他们的箭矢、刀砍在铁卫身上，并没有让铁卫们倒下； 而铁卫手里的长矛和环首刀，却像割麦子一样，轻松切开他们无甲的躯体。 徐晃瞳孔骤缩，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悍不畏死、如此装备精良的步兵。 他怒吼一声，冲向破阵铁卫。 就在他准备冲杀时，突然感到一股极强的杀气。 只见铁卫们让开了一条路。 袁野单手提着破军，已经穿过阵型，来到了徐晃的面前。 第16章 徐晃 第16章徐晃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袁野一步踏出，破军带着破风声，当头劈下。 徐晃举起大斧格挡。 “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爆鸣。 徐晃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压了下来，他双脚在泥地里直接滑出半尺深的两道沟壑，双臂发麻。 “能接我一槊不死，你确实有本事。” 袁野眼神一亮，反手又是一槊。 徐晃拼命举斧再挡。 第二槊、第三槊……每一槊落下，徐晃的虎口就崩裂一分。 直到第五槊，袁野猛地将槊锋一翻，粗壮的槊杆重重地抽在徐晃的胸甲上。 “砰！” 徐晃魁梧的身躯直接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开山大斧脱手，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觉得胸口像塌了一样，连呼吸都扯着痛。 袁野走到他面前，槊尖悬停在他的咽喉前。 周围的杀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五十名铁卫已经彻底凿穿了白波军的阵型，将徐晃的几百人分割包围、杀死，或者投降。 徐晃仰起头，看着眼前如同铁塔般遮住了晨光的男人。 他知道，只要对方的槊尖往前递出一寸，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黄河滩上了。 他闭上眼睛，咬着牙，没有求饶。 “河东杨县，徐晃，徐公明。” 袁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品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你这身手，在这群流寇里，太屈才了。” 徐晃猛地睁开眼，狠狠盯着袁野，冷哼道：“要杀便杀，休要废话！某既败在你手，无话可说！” “杀你？” 袁野收回破军，在手里转了个半弧，槊尾杵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袁野看着徐晃的眼睛，声音低沉有力： “白波贼给不了你前程。某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降某，归顺朝廷，匡扶汉室，某上疏朝廷，你便可在我帐下，堂堂正正地建功立业。” “当然，你若是执迷不悟，还想继续当贼，我也不勉强，今日便斩了你，免得你继续荼毒河东。” 徐晃呆住了。 他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袁野不仅不杀他，还给了他台阶，想要招降他？ 徐晃看着袁野，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五十个宛如修罗般的重甲步兵。 他知道，这支官军跟以前来讨伐的牛辅完全不同。 “你是何人？”徐晃嘶哑着嗓子问道。 “某乃都亭侯，武卫中郎将，领执金吾，袁野，袁子泰。” 袁野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袁子泰……” 徐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最终，胸口的剧痛和内心的某种决断，让他低下了头。 他单膝跪在泥水里，双手抱拳，咬牙道：“末将徐公明，愿降将军！” 袁野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将他从泥水里拉了起来。 “好，公明。你先入我帐下，担任亲兵屯长，此战若有立功，再行提拔！” 袁野对徐晃说道。 徐晃闻言，微微一愣。 虽然从一个统领千人的白波校尉，变成统领百人的亲兵屯长。 但是徐晃却觉得受宠若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徐晃(第2/2页) 他一个降将，能留在袁野身边，担任亲兵屯长，这是对他的信任和重视。 “末将遵命！”徐晃心里大喜，大声应道。 …… “公明，带路。”袁野的槊锋已经指向了白波军渡口大营的方向，“诈开营门，你当居首功。” “唯！” 有了徐晃这个“自己人”带路，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徐晃带着他手下的旧部，提着大斧走在最前面。 袁野则带着人，紧紧跟在后面。 此时，正面的黄河岸边，李大目、张雷公等人还在看着对岸阎行大张旗鼓地砍树，指指点点地嘲笑。 “这袁野不过是个只会蛮干的蠢货，这般明目张胆的搭桥，根本过不来！” 李大目等人已经列阵等待了。 就在这时，后方的营寨大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营门守将大声喝道。 “是我！徐晃！” 徐晃大步走上前，大声骂道，“我回营拿些箭矢，官军可能要从上游摸过来了！” 营门上的屯长探出头看了一眼，确认是徐晃和他手下的兵，毫无防备地说了一句：“开门！” 营门刚一打开，徐晃眼中凶光毕露，抡起开山大斧，猛地将那个守将连人带门劈飞了出去！ “杀！” 徐晃发出一声震天狂吼。 袁野身后的五十名重甲铁卫如同黑色的洪流，瞬间从大开的营门涌入，见人就砍，逢人便杀。 “放火！”袁野踏入营门，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几名西凉兵将火把扔上了营帐的草顶。 风一吹，火借风势，白波军大营瞬间陷入了一片火海。 “怎么回事？后面怎么起火了？！” 李大目猛地回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大营已经被烧成了冲天火炬。 与此同时，对岸的阎行看到了燃起的大火，兴奋地拔出环首刀，对着几百名已经推下木筏的民夫和骑兵大吼：“将军得手了！全军强渡！杀过去！” 阎行一马当先，跳上木筏，带着几百名西凉兵拼了命地向南岸划去。 李大目、张雷公和王方几个人彻底慌了神，他们想要组织人马抵抗，但在营寨大火和混乱中，根本无法结阵。 “撤！快撤！”李大目吓得魂飞魄散，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翻身上马就往后方逃跑。 “想跑？” 袁野站在火光之中，目光冷冽如刀。 “全军随某追击！把这群贼寇杀到胆寒，杀到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靠近吾等半步！” 随着袁野下令，众人开始追杀河岸的白波军。 阎行成功登岸，带着轻骑兵从正面掩杀过来。 两路大军左右夹击，白波军彻底崩溃。 无数人跳进黄河被水冲走，更多的人跪在地上扔掉兵器大喊饶命。 李大目和张雷公顾不上本部兵马，狼狈不堪地朝着平阳的方向逃窜。 半个时辰后，渡口大营的火势渐渐熄灭。 黄河滩涂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千多具尸体和降卒。 剩余的千余名白波军俘虏，正瑟瑟发抖地蹲在空地上。 鲜血染红了黄河的浅滩。 第17章 杨奉 第17章杨奉 黄河滩涂上的血腥味，渐渐被烤肉的焦香掩盖了。 几口大锅被支在焦黑的废墟上，西凉兵们正手脚麻利地宰杀着缴获的牛羊。 大块的肉被扔进锅里炖煮，更多的肉被抹上粗盐，架在火上熏烤。 袁野下令，一半现吃，一半烤成肉干带走。 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大口撕咬着烤肉，时不时发出粗犷的笑骂声。 在营地中央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袁野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根烧焦的木头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割着一块滴油的羊腿。徐晃坐在他下首，手里也拿着一块肉，却吃得有些拘谨。 “公明，吃肉。”袁野割下一块最肥的羊腿肉，递了过去，“怎么，降了某，连肉都不敢大口吃了？” 徐晃赶紧双手接过，咬了一大口，咽下去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了口：“将军，李大目那些人逃回平阳，必定会向杨奉报信。杨奉此人，先前击败过牛辅，心气极高。这次得知将军渡河，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联系南匈奴，挥军南下。” “平阳号称十几万白波贼，真有这么多人？”袁野头也没抬，用小刀剔着骨头上的肉。 “虚张声势罢了。”徐晃苦笑一声，“真正能打的，不过四五万人。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袁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了看他：“公明，你堂堂河东郡吏，怎么就成了白波贼了？” 徐晃握着肉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憋屈： “当年杨奉打下县城，末将为了保全城中几千户乡亲，只能开城投降。杨奉看末将懂点武艺，就让末将做了校尉。” 袁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他换了个话题：“平阳有四五万能打的，那粮草辎重肯定不少吧？” 徐晃急忙摇头道，“现在白波贼和黄巾军不同，他们学精了，他们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哦？”袁野挑了挑眉。 “他们不仅在平阳囤粮，还在闻喜北面的大山里，修筑了一座极其险要的壁堡。那地方易守难攻，专门用来囤放各处的粮草和转运来的辎重。”徐晃解释道。 “有点意思。” 袁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这情报记在了心里。 随后，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刚才说杨奉要联络南匈奴。这帮匈奴人，如今在哪儿？” “回将军，南匈奴名义上是白波军的盟友，其实就是杨奉花粮食和物资雇来的雇佣兵。如今，他们几千骑兵就驻扎在临汾一带。” 徐晃叹了口气： “这帮匈奴人贪婪成性，拿了杨奉的粮草，却赖在临汾不走，天天四处打草谷、劫掠百姓。杨奉碍于董卓的威胁，不敢跟他们翻脸，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任由他们一起劫掠。” “雇佣兵……” 袁野嚼着肉，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犹如黑夜里的狼，“公明，南匈奴的骑兵，马怎么样？” 徐晃愣了一下，如实答道： “南匈奴别的没有，就是马多。几千骑兵，个个一人双马，甚至三马。都是从河套带下来的高头大马。” 袁野闻言，脸上浮现了笑意。 他站起身来，示意亲兵拿来羊皮地图。 “好啊。杨奉出粮草，雇了帮强盗来抢河东的老百姓。那某今日就替天行道，把这帮强盗的马，全收了当脚力！” 徐晃大惊失色：“将军，您想做什么？” “传令下去。”袁野的声音冷若冰霜，“让兄弟们吃饱喝足，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先去闻喜，把那座囤粮的‘壁堡’给我砸了！然后……” 袁野转头看向徐晃：“我们再给临汾的匈奴人，下一盘大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杨奉(第2/2页) …… 平阳，白波军大营。 正堂内火把通明，几个黄巾渠帅正围坐在案前大口喝酒吃肉。 突然，帐帘被猛地掀开，李大目和张雷公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两人浑身泥水，甲胄破烂，狼狈到了极点。 “渠帅！大事不好了！”李大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蒲坂渡口……丢了！弟兄们死伤惨重，几千人全折在黄河滩上了！”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白波军势力最大的渠帅杨奉。他缓缓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杨奉眯起眼睛，“董卓那个女婿牛辅，都被咱们打得狼狈而逃，谁还能把你们打成这样？” “是一个叫袁野的！” 张雷公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小子带了几千西凉骑兵，明面上在搭桥，暗地里却从上游偷渡！咱们的弟兄一时不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袁野？”旁边一个脾气暴躁的渠帅猛地把酒碗砸在案上，站了起来。 这个渠帅叫做李乐，他怒声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袁家养的那条白眼狼！一个靠背主求荣爬上来的家奴子，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他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 “就是！”王方也跟着附和，满脸的不屑： “咱们连牛辅的西凉铁骑都杀得片甲不留，董卓派个毛头小子来，真把咱们当成软柿子了？管他什么袁野不袁野，就算是吕布亲自来，咱们几万兄弟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几个渠帅群情激愤，纷纷叫嚣着要立刻点齐兵马，去把袁野碎尸万段。 他们刚打赢了牛辅，自信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根本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杨奉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发话，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渠帅，还犹豫什么？打吧！”李大目急道。 “是啊，渠帅！咱们几万人，加上南匈奴的几千骑兵，再打他一次夹击，让这姓袁的有来无回！” 杨奉终于开口了。他冷笑了一声，端起酒爵抿了一口：“打，当然要打。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眼神里透出一股洞悉局势的傲慢： “这个袁野，在虎牢关确实打出了些名声。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投靠董卓？” 众头领面面相觑。 “他背叛了四世三公的袁绍，自绝于关东诸侯，把天下世家大族全得罪光了。这说明什么？” 杨奉指着地图，言语中透着十足的战略优越感： “说明此人目光短浅，贪图一时的高官厚禄。一个真正有脑子的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蠢事？” “再看董卓，火烧洛阳，西迁长安，关东群雄早就没几个把他当回事了。董卓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袁野这时候投靠他，充其量也就是个会打架的莽夫，空有匹夫之勇，根本不懂大局！” 杨奉一锤定音： “一个没脑子的莽夫，带着几千兵就敢孤军入河东，简直找死！上次我们怎么败牛辅的，这次就怎么败袁野！” “渠帅英明！” 李大目、张雷公等人齐声称赞。 “传某军令！”杨奉拔出佩剑，大声喝道。 “全军集结，准备随某南下！” “另外，派快马去见南匈奴的於夫罗！告诉他，董卓的肥羊又来了。只要他们出兵，再把潼关以西的退路一断，咱们两路夹击，这次定让袁野有来无回！” “理当如此！” 众渠帅激动地齐声应道，仿佛已经看到了袁野兵败身亡的惨状。 第18章 献计 第18章献计 夜色如墨，大军在闻喜北面的深山中急行。 如果没有徐晃带路，袁野这支骑兵就算在这片大山里转上十天半个月，也绝对找不到这座壁堡。 当大军摸到隘口前时，袁野勒住青骊，眉头皱了起来。 这壁堡依山而建，两侧皆是陡峭的绝壁，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碎石路通向堡门。 堡墙用青石垒成，高逾两丈，墙头火把通明，隐约可见哨兵来回巡逻。 而在堡门前，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三排拒马，地上还挖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深沟。 “将军，这地方太险了。” 阎行凑上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咱们全是骑兵，根本没带攻城器械。这要是下马步战去填沟、搬拒马，堡墙上的弓箭手能把咱们当活靶子射。从下往上仰攻，就算打下来，也要折不少的兄弟。” 李蒙也低声附和：“将军，阎校尉说得对。强攻此地，伤亡太大，万一没攻下来，平阳的贼军出城支援，那就危险了。” 袁野盯着那座铁桶般的壁堡，转头看向徐晃：“公明，这堡里的守将是谁？” “回将军，守将叫王亮，是杨奉的心腹，极其贪财。” 徐晃凝视着前方的堡垒，忽然眼中精光一闪，主动拱手道，“将军，末将有一计，可不费吹灰之力，诈开此门！” 袁野挑了挑眉：“说。” “王亮此人贪婪，且不知道末将已在蒲坂归降了将军。” 徐晃压低声音道： “末将以前在白波军时，也常负责押送物资至此处。明日一早，末将可带百余名精兵，换上白波军的衣甲，赶着几十匹马，假称是渠帅从南匈奴那里换来的新战马，要存进堡内。以此为由，必能骗他开门！只要门一开，末将便能夺下门洞，将军随后率大军杀入！” 袁野看着徐晃，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好，公明，此计若成，你当居首功。就按你说的办，明日天亮动手。” ……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去。 徐晃带着一百名换好白波军衣甲的降卒，赶着几十匹瘦马，大摇大摆地顺着碎石路走向了壁堡。 “站住！什么人？”堡墙上的哨兵立刻拉开了弓箭。 “瞎了你的狗眼！是我，徐公明！” 徐晃扯着嗓子，语气极其嚣张，“快叫王校尉出来！” 哨兵见是熟人，但还是不敢大意：“徐校尉？你不是在蒲坂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别提了，董卓的兵过河了，渠帅让我赶紧把刚换来的战马转移到堡里藏起来！少废话，赶紧开门！” 徐晃不耐烦地吼道。 堡墙上的守将王亮探出半个身子，揉了揉眼睛，见徐晃身后果然跟着百来个兵，大部分手里牵着战马。 他本就贪财，想着开了门还能从这批战马里抠点油水，毫无防备地挥了挥手： “开门！快开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酸牙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一瞬间，徐晃猛地拔出藏在马鞍下的开山大斧，一脚踹飞了刚探出半个身子的守门兵，发出一声震天狂吼：“杀！” 那一百名精兵瞬间撕下伪装，如同下山的猛虎，顺着门缝冲了进去，死死地卡住了门洞。 “徐晃反了！徐晃反了！” 王亮在堡墙上吓得魂飞魄散，刚想组织人放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献计(第2/2页) 只听后方的山道上，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袁野一马当先，破军直指城门：“全军冲锋！夺堡！” 西凉铁骑顺着狭窄的碎石路，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涌入了大开的城门。 王亮还没来得及跑下城墙，徐晃已经踩着石阶冲了上来，一斧头将他砍翻在地，连带着壁堡上的白波军大旗也被一刀砍断。 “降者不杀！” 千余守军看到如狼似虎的西凉兵冲了进来，又看到校尉徐晃提着王亮的脑袋，哪还敢抵抗，纷纷扔下兵器跪地请降。 …… 袁野策马踏入壁堡。 堡内，是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粮仓。 阎行抓了一个库吏，兴奋地跑过来： “将军！咱们发了！这壁堡里囤的粮草简直堆积如山！我刚才让人清点了一下，这里面至少囤了二十多万石的粮食！还有几十万斤草料！” 袁野翻身下马，走到一座粮仓前，看着里面快要溢出来的粟米，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一个士兵一天要吃两三斤的粮食。 二十多万石，足够两三万人敞开肚子吃上大半年。 这对于长途奔袭、随时可能断粮的袁野来说，简直是一座金山。 “将军，您再看这边！” 李蒙从另一个大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制式长矛，兴奋地挥舞了一下： “这壁堡不仅是粮仓，还是军械库！里面有数千件皮甲，还有两档铠，还有成捆的箭矢和刀枪。虽然比不上咱们西凉铁骑的装备，但发给降卒或者辅兵，绝对够用了。辎重车队也全在这里。” 徐晃此时也提着大斧走过来，看着满仓的物资，感慨道： “杨奉将这些年劫掠河东的积蓄，大半都藏在了这里。他是真把这里当成退路了。” “退路？”袁野冷笑了一声，“今日之后，这就是他杨奉的催命符。”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阎行、李蒙和徐晃，下达了命令： “这堡里所有的车辆、驮马全部集中起来。把粮食搬上车，装满五万石。把那些汉军皮甲给一千名白波降卒换上。” “阎行，李蒙！” “末将在！” “你二人带本部兵马，远远地坠在后面。没有某的将令，绝不许露面！” “公明！”袁野看向徐晃，“你亲率一千兵马，居中压阵，负责指挥这千名‘运粮兵’。我把全军的强弓硬弩，全都给你。” 徐晃抱拳，大声道：“末将遵命！” 袁野走到堡门口，看着南方的临汾方向，声音冷冽： “传令下去，剩下的粮草和带不走的辎重，原封不动留在这里，派两百人留守。等我们钓到了大鱼，再回来取。” “徐晃，你带那一千换上汉军衣甲的降卒，推着粮车，大张旗鼓地往临汾走！若是南匈奴来了，你们就地结阵，把粮车摆在前面，摆出死守的样子！” “末将明白。”徐晃咧嘴一笑，眼中透出一股属于猎手的凶光。 半个时辰后。 壁堡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汉军”运粮队，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山谷，朝着临汾的平野方向缓缓行进。 车上满载的粮草，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那是南匈奴最无法抗拒的诱饵。 第19章 肥肉 第19章肥肉 临汾以南，汾水河畔。 黄昏时分，一个原本平静的汉家村落正陷入人间炼狱。 数百名匈奴骑兵挥舞着弯刀，犹如野兽般在村子里横冲直撞。茅草屋被火把点燃，熊熊烈火伴随着黑烟直冲云霄。到处都是凄厉的惨叫声和孩童的啼哭。 “阿父……！”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一名匈奴骑兵追上，一刀砍断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黄土。 “跑啊！快跑！” 一个农妇拉着女孩拼命往村外跑，却被几名匈奴人纵马拦住。他们狂笑着，用套马索将农妇拖倒在地，像拖拽牲口一样把她绑在马后。 “老东西，滚开！” 一个七十多岁的瞎眼老翁拄着拐杖摸索着挡在路中间，被一匹马直接撞飞，随即被马蹄踩烂了胸口。 抢钱、抢粮、杀人、放火。 对于南匈奴来说，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汉室衰微，朝廷早就断了给他们的粮饷。 他们是雇佣兵，也是饿狼。 白波军管不了他们，大汉朝廷更管不了他们。 他们把抢来的青壮年男子用绳索串起来，称为“生口”，也就是奴隶；把年轻的女人和小孩绑在马上，作为战利品带回去。 一名衣着华贵、满脸桀骜的年轻匈奴将领正骑在马上，冷眼旁观着这场屠杀。 他就是单于於夫罗的儿子——刘豹。 他身边的老骨都侯手里提着一串带血的耳朵，大笑道：“少主，这个村子油水不少，粮食虽然不多，但抢了一百多个女子，还有几十个壮丁，算是没白跑一趟。” 刘豹撇了撇嘴，显然对这微薄的收获不太满意： “河东这帮汉人穷得叮当响。靠这么抢，什么时候能抢够过冬的物资？” “知足吧少主，现在河东的粮食，大部分都在杨奉手里。” 老骨都侯叹了口气。 刘豹看着火光中被烧焦的尸体，眼神冷酷得像狼：“汉人就是贱种。现在汉人自己打起来了，咱们就该把当年丢掉的东西，连本带利抢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边传来。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刘豹面前，急促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 “少主！大发现！” “慌什么？”刘豹皱眉。 “汉军！一支汉军的运粮队！”斥候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贪婪光芒，“就在临汾东面的平野上！一百多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车轮都压得陷进泥里了！末将大致算了一下，至少有五万担粮草！而且，护卫的兵极其散漫，最多不过一两千人！” “五万担？！”老骨都侯猛地瞪大眼睛。 刘豹也愣住了。五万担粮食，对这群长期缺粮的匈奴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刘豹立刻追问。 “往临汾来！走得极慢，队伍拉得老长！” 刘豹看着身后还在燃烧的村庄，又看了看那些哭喊的汉人妇女，突然觉得这些战利品不香了。 五万担粮草，那可是一块天大的肥肉！ “传我的令！别管这些生口了，全都绑在树上！” 刘豹猛地拔出弯刀，兴奋地咆哮道，“全军上马！跟我去把汉军那五万担粮草，全部吞了！” “少主，万一有诈……”老骨都侯依然谨慎。 “诈个屁！汉军那群废物，连杨奉都打不过，还敢在平野上运这么多粮食，这是腾格里赐给我们的礼物！”刘豹双眼通红，指着东方狂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肥肉(第2/2页) 匈奴人敬畏苍天，将其视为最高的神明，称之为“腾格里”。在后世的草原上，它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长生天。 “传令！全军出击！” 马蹄声如雷，数千名匈奴骑兵听说有几万石的粮食，也都疯狂了。 他们立刻放弃了村庄，嗷嗷叫着向东方席卷而去。 …… 匈奴人南下助战白波军，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道义，而是为了活命。 自南匈奴内附以来，他们被安置在河套、并州一带，名义上是汉家的藩属，实际上就是汉朝雇佣的边防军。 汉廷给他们粮草、布匹，他们替汉廷打仗。 可如今汉室衰微，天下大乱，朝廷的赏赐早就断了。 匈奴各部没了粮草来源，只能在汉地四处“打草谷”。 说白了就是明抢。 刘宏还活着的时候，都管不了他们，现在更没人管了。 白波军拿粮草雇他们来河东助战，可那点粮草连塞牙缝都不够。他们急需更多的粮食。 五万担粮食，对于南匈奴意味着生存，意味着部落里有更多孩子，能在冬天活下来，意味着战马有了精饲料，明年开春就能肥壮起来。 …… 徐晃站在车阵中央，看着远处扬起的漫天尘土，攥紧了手中的开山大斧。 “结阵！”他大吼一声。 一千名白波降卒吓得魂不附体，但听着徐晃的军令，不得不拼命将粮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圆阵。 五万担粮食堆在车里，沉甸甸的，将这座车阵压得纹丝不动。 五百名弓弩手躲在粮袋后面，强弓硬弩全部上弦，屏住呼吸，等待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 徐晃猛地挥下大斧。 五百张强弩同时发射，箭矢如同暴雨般泼向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 前排的匈奴人还没来得及举起弓箭，就纷纷中箭落马。 战马嘶鸣着倒下，后面的骑兵躲闪不及，撞成一团。 “绕过去！从侧面冲！”刘豹眼睛都没眨一下，大声吼着。 匈奴骑兵立刻改变战术，不再正面冲击车阵，而是沿着车阵的边缘飞驰，企图用骑射压制，同时寻找突破口。 但徐晃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车阵缩小得极其紧凑，匈奴人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都暴露在弩手的射程之内。 箭矢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带走几十条匈奴人的命。 刘豹身边的骑兵越来越少，地上堆满了人和马的尸体。 老骨都侯急得大喊：“少主！撤吧！这车阵不对劲啊！” 刘豹的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这车阵有问题。 可那是五万担粮食啊！ 只要把这批粮食运回部落，他就是族人的英雄。 他爹於夫罗都得高看他一眼。 就这么撤了，他不甘心！ “绕着车阵射箭！” 刘豹咬着牙吼道，“他们只有一千多人！箭矢总有射完的时候！” 随着刘豹下令，数千匈奴骑兵绕着车阵射箭。 徐晃站在车阵中，看着匈奴人不断倒下来，他的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他拖住了。 匈奴人的注意力完全被他们吸引住了。 现在就等袁野出现了。 第20章 斩豹 第20章斩豹 车阵内，已经化作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死战！都给我顶住！等将军的援兵到！” 徐晃声嘶力竭地怒吼着，手中的开山大斧上下翻飞，将一个刚刚爬上粮车的匈奴兵连人带甲劈飞出去。 一开始，刘豹还只是在车阵外围绕着骑射。 漫天的箭雨落进阵内，白波降卒因为没有重甲，成片成片地倒下。 但随着车阵里的反击越来越稀疏，刘豹敏锐地察觉到了战机。 “汉军撑不住了！冲阵，把这些汉人全部杀光，粮食就是我们的！” 刘豹拔出弯刀，厉声咆哮。 近七千匈奴骑兵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立刻放弃了游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狠狠撞向了车阵。 防线瞬间被撕开了几个口子。 匈奴人从马上跳了下来，跃上粮车，白波降卒吓得转身想跑，但徐晃一斧劈翻了一个逃兵，红着眼睛吼道：“退也是死！跟他们拼了！” 那些降卒见退无可退，也被激出了血性，纷纷挥动环首刀和长矛，嚎叫着跟冲进来的匈奴人绞杀在一起。 五百名西凉兵更是果断扔掉了手里的弓弩，拔出环首刀，与匈奴人展开了极其惨烈的步战肉搏。 血水混着泥浆，瞬间染红了平原。 而在距离战场几百步外的一处小土坡上，袁野骑在青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下方的车阵里，那一千多名白波降卒，以及五百凉州精锐，正在用血肉之躯死死拖住匈奴的主力，死伤极其惨重。 但袁野根本不在乎。 这些降卒本来就是炮灰，只要他们能把刘豹的注意力全部吸在车阵上，就算全死光了，袁野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此时，刘豹正带着他的中军亲卫，在车阵外侧来回游走，不断催促着全军压上，准备给徐晃最后一击。 “就是现在。” 袁野猛地提起破军，槊锋直指下方的刘豹中军。 “儿郎，随某破敌！” “杀！！！” 土坡后方，两千多名身披轻甲、骑着快马的西凉精锐，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 马蹄声突然在侧后方炸响，正在疯狂围攻车阵的匈奴人愣住了。 刘豹听到动静，猛地回头，只见一支两千多的骑兵正以极快的速度直插自己的中军。 刘豹看清了对方的人数，慌乱的眼神立刻镇定了下来。 “就这点人，也敢来冲我的阵？” 刘豹冷笑一声，转头对身边的老骨都侯下令，“汉将狂妄自大，自寻死路！给我围上去，把他们剁成肉泥！” 老骨都侯行了一礼，然后带着三千多匈奴骑兵迎了上去，他们迅速散开，像展开的扇子一样，张弓搭箭，想要把袁野等人射下马。 袁野冲在最前面，他穿了数层甲，青骊也披上了马铠，在他身后的五十骑破阵铁卫也一样。 咻咻咻~~~ 匈奴骑兵的箭矢破空激射而来。 箭矢插在了袁野身上，袁野毫无感觉。 而在袁野身后，一些西凉骑兵坠马了。 不过，这些坠马的骑兵，并没有让全军停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斩豹(第2/2页) “杀！”老骨都侯射了三轮箭后，便拔出了刀，身后三千多匈奴骑兵扑了上来。 刘豹在后面看着，等着匈奴骑兵撞碎这些汉军骑兵。 匈奴骑兵嗷嗷叫着，迎着袁野冲了上去。 距离越来越近。袁野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 青骊战马四蹄狂奔，冲击力达到了顶峰。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匈奴骑兵挥舞着弯刀，试图将袁野逼停。 袁野眼睛都没眨一下，破军平举，借着战马的恐怖惯性，直接一槊刺出！ “噗！” 槊锋直接贯穿了第一个匈奴兵的胸口，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飞出去。 袁野手腕一抖，甩开尸体，甚至没有减速，破军顺势横扫，将第二名骑兵连人带马砸翻在地。 “挡住他！快挡住他！”一个匈奴百夫长惊恐地吼道。 第三个、第四个……袁野根本不跟他们缠斗，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刘豹。 所有试图挡在他路线上的人，不是被破军刺穿，就是被槊杆扫飞。 他就像一柄不可阻挡的重锤，硬生生将匈奴人的包围圈砸出了一条血路。 他身后的西凉骑兵紧紧跟随着他的轨迹，将撕开的缺口越扩越大。 西凉骑兵有大部分是羌胡骑兵，他们同样善于骑战，而且，他们很默契的跟在袁野身后，自然形成了锥形阵。 几十步外，刘豹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匈奴勇士，在袁野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那个高大的汉将满身是血，宛如从地狱里杀出来的修罗。 更要命的是，对方的速度根本没有减弱，转眼间已经杀穿了几千人的防线，直逼自己而来。 “拦住他！快拦住他！” 刘豹终于慌了，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他下意识地拨转马头想要逃跑。 周围的亲卫见状，迅速迎上去，要阻拦袁野。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青骊发出一声长嘶，高高跃起，直扑刘豹。 袁野双手握住槊柄，腰腹发力，全身的怪力汇聚于一点，破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雷霆万钧般地刺出！ 刘豹惊恐地回过头，只看到一杆黑沉沉的长槊在瞳孔中极速放大。 “噗嗤……” 一声沉闷的肉体破裂声。 破军马槊直接贯穿了刘豹的胸甲，洞穿了他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将刘豹整个人从马背上挑飞起来！ “啊！” 刘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双眼死死地盯着袁野，生机迅速涣散。 袁野双臂一振，将刘豹的尸体挑在半空。 “敌将已死！谁还敢战！” 袁野发出一声震天狂吼，宛如虎啸。 这一声怒吼，穿透了混乱的战场。 正在围攻车阵的匈奴人回过头，惊恐地看到他们的少主，竟然像个猎物一样被挂在那个汉将的槊尖上。 “少主死了！” 老骨都侯怔住了。 “少主被杀了！” 南匈奴的士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第21章 大捷 第21章大捷 “少主死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在匈奴阵中绝望地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死战的匈奴骑兵瞬间丧失了所有斗志。 老骨都侯看着刘豹被挑在半空的尸体，目眦欲裂，但他知道大势已去，如果继续耗在这里，他们这几千人都得给刘豹陪葬。 “撤！快撤！” 老骨都侯拨转马头，带着残存的匈奴骑兵拼命往北逃窜。 “追！给某追！杀光他们！” 袁野将刘豹的尸体甩在地上，破军一挺，带着阎行、李蒙的西凉骑兵掩杀过去。 这一场追杀，李蒙、严锋、阎行等人足足追出去了十几里地。 南匈奴本来就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逃跑的时候恨不得插上翅膀。 为了跑得快，他们只能疯狂抽打坐骑，将那些备用的战马、驮着辎重的驮马，甚至受伤的同伴全都扔在了路上。 追杀了十几里地，袁野见匈奴人已经彻底跑散，前方地形不明，这才下令鸣金收兵。 …… 临汾东面的平原上，血腥味久久不散。 徐晃提着还在滴血的开山大斧，大步走到袁野面前，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将军，大捷！漫山遍野全是匈奴人扔下的战马和辎重。末将刚才粗略清点了一下，完好无损的河套好马至少有七八千匹！阵前斩杀以及追杀途中砍死的匈奴兵，大概有一千多。” “只杀了一千多吗？” 袁野微微皱眉。 阎行在一旁撇了撇嘴，显然没杀够：“这群没卵的匈奴人，算他们跑得快。” 严锋解释道：“将军，骑兵对冲就是这样，打赢了他们跑，打输了我们跑。” 袁野点点头，不在关心斩首的数字，他走到一具盖着破布的尸体前。 李蒙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将军，刚才拷问了一个没跑掉的匈奴百夫长。这个被将军一槊挑飞的敌将，名叫刘豹，是南匈奴单于於夫罗的儿子！也是这支匈奴骑兵的统帅！” 袁野的眉毛微微一挑。 刘豹，於夫罗的儿子？ 原本以为只是一支普通的打草谷偏师，没想到直接网住了一条真正的大鱼。 虽然刘豹不算很有名，但是他的儿子刘渊相当有名。 看着刘豹的尸体，袁野握着破军的手微微一顿。 作为历史爱好者，他很清楚，如果历史照常发展，这个死在他手里的匈奴王子，在几十年后会生下一个叫刘渊的婴儿。 而那个婴儿，将会在百年之后，亲手敲响大汉帝国的丧钟，开启那个名为“五胡乱华”的血腥乱世。 “可惜了……”袁野冷笑一声，甩去槊尖上的血迹，“你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袁野挥动破军，亲手斩下了刘豹的首级，寻了一个木匣装好。 “阎行！”袁野将木匣递过去，眼神冷厉，“挑几匹最快的马，带着这个匣子，立刻回黄河渡口，渡河赶回长安！告诉相国，某在河东，不仅抢了白波贼的粮，还斩了南匈奴单于之子！让天下的人都看看，某替朝廷除了一害！” “唯！”阎行兴奋地接过木匣，翻身上马，带着几名精锐绝尘而去。 …… 平阳方向，通往临汾的官道上。 杨奉骑在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四五万白波军主力。 他此时志得意满，满心盘算着等跟刘豹的匈奴骑兵汇合后，如何把袁野这三千人彻底包饺子，复刻大破牛辅的辉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大捷(第2/2页) 就在这时，前方的官道旁突然窜出几百个衣衫褴褛、满脸是血的骑兵。 “渠帅！渠帅救命啊！” 杨奉勒住马，定睛一看，为首的竟是南匈奴的老骨都侯。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骨都侯？你怎么这副模样？刘豹呢？” “少主他……少主他战死了！” 老骨都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个汉将简直是魔鬼！他用五万担粮草做诱饵，结了车阵。少主贪功冲阵，结果被他带着重骑兵从侧翼杀出，一槊给……给挑在半空了！近七千勇士，死的死，跑的跑，全完了！” “什么？！”杨奉如遭雷击，身子在马上晃了晃，差点摔下来。 周围的李大目、张雷公等人也是脸色煞白，倒吸一口凉气。 “刘豹死了？” “南匈奴近七千骑兵全垮了？” 杨奉脑子转得极快。 原本他们最大的依仗，就是南匈奴的骑兵能牵制官军的侧翼。 现在南匈奴全军覆没，如果他还带着几万步兵去迎战袁野的西凉铁骑，那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 “掉头！”杨奉猛地扯住缰绳，声音都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后军改前军，立刻退回平阳！退守石首关！” “渠帅，不打了？”李大目不甘心地问。 “打个屁！没有骑兵掩护，在平原上遇上西凉军，咱们这几万人就是他的活靶子！” 杨奉咬着牙，狠狠抽了一记马鞭，“快撤！” 四五万白波军来时气势汹汹，现在却狼狈不堪，灰溜溜地缩回了平阳老巢。 …… 一天后，长安，相国府。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粗豪的大笑声震得大殿的屋顶都在嗡嗡作响。 董卓手里拿着袁野的捷报，看着案上那个用石灰腌制好的匈奴头颅，笑得脸上的横肉直抖。 “好小子！某让他去中原抢粮，他倒好，先渡黄河把白波贼的壁堡给端了，转头又把於夫罗的儿子给宰了！五万担粮草，七八千匹战马！这哪是去抢粮，这是去给某长脸啊！” 董卓大步走到大殿门口，大声下令： “来人，传檄天下！把刘豹的首级挂在长安城门口示众！把这战报抄写几十份，发往各州郡！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的大军，是怎么斩下匈奴单于之子的脑袋的！” “主公，且慢！” 李儒突然出声制止，急步上前拱手道，“主公，此事万万不可大肆宣扬！” 董卓皱眉，不悦道：“文优，子泰立了如此奇功，正是大涨某与朝廷声威的时候，为何不可？” 李儒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 “主公，刘豹可是於夫罗的儿子啊！南匈奴虽然四处劫掠，但名义上还没跟朝廷彻底撕破脸。 如果咱们把这件事传檄天下，逼得於夫罗恼羞成怒，为了替儿子报仇彻底倒向关东诸侯。那咱们长安的北面，可就永无宁日了。这笔账，不能不算啊。” 董卓脸上的狂笑慢慢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传檄天下，能收获无与伦比的声望；但传檄天下的代价，可能是彻底逼反於夫罗。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董卓沉默了。 第22章 顾虑 第22章顾虑 “两年前，朝廷征发南匈奴骑兵去平定张纯叛乱。 南匈奴的部众害怕朝廷没完没了地抽调他们去打仗，结果，南匈奴内部的右部醯落、屠各胡等几个大部落联合起来，聚众十几万，直接造反了！” 李儒语速极快。 “他们不仅反了，还攻杀了当时的单于羌渠！也就是於夫罗的父亲！” 李儒指着案上的首级： “羌渠一死，叛军拥立了须卜骨都侯为新单于。於夫罗身为羌渠之子，连王庭都回不去，只能带着弟弟左贤王呼厨泉，还有几万部众流亡到汉地，在并州一带四处流浪，靠给人当雇佣兵打草谷为生！”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董卓的眉头越锁越深。 李儒继续道：“主公，您如果把这捷报传檄天下，把於夫罗逼得颜面扫地、在汉地待不下去。万一他走投无路，一咬牙跑回南匈奴王庭呢？” “他回去又能如何？叛军会欢迎他吗？”董卓冷哼道。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啊！” 李儒站起身，沉声道： “须卜骨都侯前阵子死了，现在的南匈奴本部群龙无首，单于之位空悬！那些曾经跟着屠各胡造反的部落，现在正愁没有一个带头的。 於夫罗虽然是被赶出来的，但他毕竟是先单于羌渠的亲儿子！他若是回去，凭借正统血脉，万一那些部落真的迎立他为新单于呢？” 董卓倒眉头紧皱。 “主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儒贴近董卓一步： “万一他成了新单于，统合了南匈奴各部，那手里可就是十几万控弦之士！ 这十几万骑兵如果南下，并州根本挡不住。如果这个时候，关东的诸侯，比如袁绍在暗中派使者去拉拢他，让他从北面夹击我们。主公，咱们的长安，可就彻底腹背受敌了！”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董卓死死盯着案上刘豹的首级，眼神渐渐变得像刀一样阴冷。 “文优，你是说，某要是把这颗脑袋挂出去，就等于把於夫罗那小子逼上绝路，让他有机会跑回去当真正的单于，然后带着十几万匈奴来报复我？” “主公明鉴。”李儒拱手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不能冒这个险。” 董卓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咔”的一声，将案几的一角连同心里的火气一起劈了下来。 “他娘的，子泰倒是给某出了个难题。” 董卓将佩刀扔回刀鞘，大步走回主位坐下，眼神阴狠： “杀了他儿子，反倒还得给於夫罗送礼？这口气，某不好咽！”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李儒： “但文优你说得对。关东那帮鼠辈还在虎视眈眈，咱们不能在这件事上牵扯太多。这十几万控弦之士，某现在确实不想招惹。” 李儒松了一口气：“主公英明。” “不过……”董卓话锋一转： “这颗脑袋不能挂城门，但这事，某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匈奴人不是喜欢打草谷吗？他们不是缺粮吗？好！某给他们送粮！不仅送粮，还给他们送个官！” 李儒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派个使者去，带上朝廷的诏书，就封他於夫罗做个什么……‘归义单于’。” 董卓冷笑连连，“告诉他，战场上刀剑无眼，朝廷还是很看重他的。顺便再告诉他，既然他这么缺粮，不如帮朝廷打白波贼去！” 李儒听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深深一拜：“主公此计，驱虎吞狼，毒辣至极！” 董卓靠在榻上，摸了摸下巴： “至于子泰那边嘛……抢了这么多东西，总不能让他闲着。传令下去，让他别在河东耗了，尽快进中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顾虑(第2/2页) …… 临汾平原上，到处是缴获的辎重和漫山遍野的战马。 阎行和李蒙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座“金山”，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二十几万石粮草堆积如山，数千匹河套战马嘶鸣不断，还有从匈奴人手里缴获的数十箱金银珠宝，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将军，咱们这次真发财了！” 阎行兴奋地搓着手。 袁野骑在青骊上，看着这些战利品，眼底虽然也有一丝火热，但很快就恢复了冷峻。 他转头看了一眼阎行和李蒙。 这两人，一个是牛辅的部将，一个是徐荣的部将，都是董卓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壁堡里有多少粮，缴获了多少匈奴的战马，他们心里门儿清。 “来人，传令下去。” 袁野勒转马头，声音平稳，“清点造册。将十四万石粮草，金银珠宝的七成，全部装上大车，准备运往长安，献给相国！” 阎行愣了一下，眼睛骨碌转了转： “将军，相国远在长安，这粮草和财宝的实数，还不是咱们说了算？随便报个战损，或者路上‘损耗’个几万担，神不知鬼不觉……” 袁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相国要修郿坞、养大军，比咱们更需要钱粮。某对相国，绝无私心，只拿自己该拿的三成。” 李蒙等人相视一眼。 李蒙拱手道：“将军高义，吾等自愧不如！” …… 入夜，中军大帐内。 袁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徐晃一人在帐内。 他面前摆着两本账册。 一本是明面上的，规规矩矩，账目清楚； 另一本是暗里的，记录了那些还没上报的金银细软。 “公明，你说这些匈奴人抢来的首饰、金饼，到底有多少？” 袁野指着角落里的一口大箱子。 徐晃看了一眼，如实道：“乱军之中，谁去认真数？就算少报一半，谁查得出来？” 袁野点点头，徐晃还是很聪明的，懂得他的想法。 “大头必须交，而且必须交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让相国觉得我的忠诚。” 袁野对徐晃道。 “比起钱财，相国的信任更重要。” 袁野说着，便将做好的假账扔进火盆里烧了。 “末将明白。”徐晃点点头。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长安急使到！” 袁野与徐晃对视一眼，立刻收敛了神色。 “让他进来。”袁野说道。 一名风尘仆仆的相国府使者大步走入帐内，手里高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竹筒：“袁将军，相国密令！” 袁野接过竹筒，拆开一看，眉头微微挑起。 密令上写得很直白，大意是： 第一，刘豹的事朝廷另有安排，严禁宣扬，更不得挂首级示众。 第二，匈奴的事到此为止，不准再追杀河东郡内的匈奴人，以免激起大变。 第三，立刻结束河东战事，率军进入王屋山，按原计划到中原劫掠。 袁野将竹简合上，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他知道董卓有顾虑，不想彻底得罪南匈奴，不想南匈奴倒向关东诸侯，想要避免腹背受敌。 袁野无所谓，他只是来劫掠的，抢谁都一样。 于是，袁野让使者先去休息，然后对徐晃说道： “传我军令，待钱粮运走后，大军以最快速度，通过轵关。” 第23章 野王 第23章野王 临汾平原。 周仲带着两千新丰留守的士兵，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当他看到漫山遍野的粮车、战马和金银箱子时，整个人直接愣在了马背上。 “将军……您这是把河东都抢空了吗？” 周仲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钱粮。 袁野没有理会周仲的震惊，“听好了。十四万石粮草，七成金银，还有这批匈奴战马，一车不少、一匹不差地押送回长安，交到相国府。” “那剩下的？”周仲压低声音。 “剩下的六万石粮草、三成金银，还有咱们自己挑出来的良驹，你连夜拉回新丰大营。少一粒米，少一匹马，我扒了你的皮。” 袁野的声音极冷。 “唯。”周仲拱手，正要领命而去，袁野又叫住了他。 “还有件事。”袁野看了一眼远处的徐晃，低声对周仲道，“往平阳派斥候，若是有机会，能潜入平阳最好，若是有机会，我不介意再打他们一次。” “末将明白！”周仲抱拳，转身带着人马开始火速搬运转运。 看着大批的粮草和战马被周仲押走，袁野转过身，看着身后剩下的三千精锐。 “全军听令！目标，轵关陉！进山！” …… 太行八陉之一，轵关陉。 三千铁骑排成了一条细长的长龙，在八米宽的碎石栈道上艰难前行。 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绝壁，深不见底的山谷里传来呼啸的风声。 “将军，这就是轵关。” 徐晃牵着马，指着前方一处残破的关隘遗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这三千人进了这道峡谷，要是被人堵住首尾，连掉头的空间都没有。” 袁野抬头看了一眼那令人胆寒的地势，他知道太行八陉的重要性。 只需要在这里部署数百兵，就能阻挡数万军队。 袁野立刻叫来几名亲兵：“留下一哨人马，换上便衣，给我死死盯住这条陉道。一旦发现有人图谋不轨，立刻在山顶点燃烽火！” 安排好后路，大军在深山中穿行了数日，终于在一个清晨，大军出了轵关。 袁野看着前方的平原，不由勒住青骊，全军也顺势停了下来。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袁野呢喃着，暗暗感慨，要不是自己是穿越来的，还真想不出这句千古名句来形容眼前的景致。 在狭窄的地势里行军，实在是太压抑了。 徐晃等人看着袁野，等待着袁野的命令。 “全军进山林隐蔽！所有斥候散出去，把附近的情况摸清楚！” 袁野一声令下，上百名的斥候轻骑迅速脱离，而三千铁兵如同幽灵般，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 昼伏夜出，这是袁野定下的死规矩。 直到入夜，大军才会借着月色，在官道上极速狂奔。 这么做的意图只有一个，那便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突袭。 斥候在路上，只要遇到人，不管是行商，还是流民，全部灭口。 深夜子时，野王县城外。 城头上的守军抱着长矛打着瞌睡，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一支军队摸到墙根。 “下马，用钩索！” 袁野压低声音。 李蒙带着士兵，换上轻便的皮甲，带着百炼钢钩索，悄悄摸到了城墙下。 虽然他们是骑兵，但是用钩锁破城的事情，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野王(第2/2页) 李蒙甩动手里的钩锁。 只听“嗖嗖”几声轻响，钩锁飞出，倒刺抓钩死死扣住了城头的土墙。 西凉兵顺着麻绳，像壁虎一样往上爬。 翻上城头的那一刻，李蒙取下了口中的顺刀。 这刀不长，两尺有余，刃口夹钢。 李蒙来到一个守军面前，城头上的守军，还没有丝毫察觉。 李蒙冷哼一声，捂住了一个守军的嘴，一刀扎进心脏里。 守军醒来时，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在狭窄的城墙甬道上，李蒙等人的顺刀，如同死神的镰刀。 手起刀落，打瞌睡的守军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在了血泊中。 “开门！” 随着城门从里面猛地推开。 “进城。” 袁野一夹马腹，带着三千西凉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野王县城。 震天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守将还没从被窝里爬出来，就被冲进来的西凉兵砍杀了。 “除了百姓，全城富户豪强，全都可以抢。” “胆敢扰民者，杀无赦。” 袁野平静的说道。 “唯。”严锋、阎行齐声答道。 天亮时，野王县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袁野派兵四处出击，把野王周边的粮仓、富户、官署抢了个底朝天。 一时间，野王城外火光冲天。 第二天，袁野带着西凉兵劫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 河内郡治所，怀县。 “啪！” 河内太守王匡一把将茶盏摔得粉碎，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西凉铁骑？董卓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野王一夜之间就丢了，守将是干什么吃的！” 王匡又惊又怒。 “主公息怒。” 旁边一个瘦高的谋士赶紧出列，“现在的问题是，这支骑兵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董卓派来出关，肯定是为了图谋河内！” 王匡急得直搓手，“传令，把各地的军队全部集结回来！某要跟董卓军决一死战！” “主公，万万不可！” 谋士急忙劝谏王匡，“斥候已经探明了，这支西凉兵全是骑兵，没有带辎重，也没有打造任何攻城器械！如果他们是要攻占河内，怎么可能不带辎重，会不打造攻城器械呢？” 王匡愣了一下：“那他们是来干嘛的？” 谋士沉声道：“主公，董卓迁都洛阳，大量人口涌入关中，关中缺粮已是事实，现在离夏收还有数月，董卓唯有借粮才能度日。” 王匡恍然大悟，他冷声道：“谁会借粮予董贼。” 谋士道：“主公英明，正是无人愿意借粮予董贼，董贼才派人出来抢掠。”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王匡坐了下来，看向了谋士。 谋士道：“主公只需坚壁清野，日夜防范，定让董贼无功而返。” “善。”王匡点点头，“传我的命令，各城紧闭城门，坚壁清野，把草料烧了，把水井填了！我让他抢！看他抢不到东西，这些人吃什么，马吃什么！” “主公英明！只要咱们守住城池不出，这支骑兵没有补给，在河内绝对待不长久！” 谋士拱手称赞。 第24章 兵仙 第24章兵仙 野王县城破后的第二天。 如果是寻常的流寇或叛军，破城之后必然是纵兵大掠三日，然后带着金银财宝匆匆撤离。但袁野没有走。 他不仅没有走，反而下令全军驻扎，将这座县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 县衙大堂内，袁野升帐点将。 “公明。”袁野看向徐晃，“你带本部人马，立刻在城外空旷处挖灶架锅。把咱们从野王武库里缴获的粮食搬出去，就地生火煮粥。煮得越稠越好，我要让十里的风都能吹到粥香！” “煮粥？”徐晃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拱手，“唯！” “李蒙、阎行、严锋！”袁野的目光转向另外三名校尉，声音冷硬，“你们三人，各带五百西凉铁骑，以野王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散出去，给我抓人！” “抓人？”阎行摸了摸脑袋，“将军，抓什么人？抓大户？” “抓流民！” 袁野平静地说： “漫山遍野的流民！只要是两条腿能走路的活人，不管男女老少，全给我驱赶到城外来！遇到不肯走的，或者跑的，直接给我砍了立威！本将只要一天时间，你们必须给我赶三千人回来！” 李蒙和阎行对视了一眼，满脸的不解。 咱们是西凉铁骑，是来抢劫的，怎么干起抓流民的勾当了？ 难道还要杀他们充军粮？ 但看着袁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谁也不敢多问，齐声领命：“唯！” ……- 野王县城外，十里八乡。 往日里，流民们躲在枯树林、破庙和山沟里，靠着啃草根、剥树皮勉强活命。 他们最怕的就是遇到乱兵。 可今天，大地开始震颤。 西凉铁骑如同黑色的旋风一般卷过荒野。 他们手里挥舞着马鞭和环首刀，看到藏在草窠里的人，直接一鞭子抽过去：“滚出来！去县城外！”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抱着个破碗，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少废话！再不走，马蹄子直接踩死！” 西凉兵毫不留情地将她驱赶起来。 流民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被西凉铁骑从四面八方赶向野王城外。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泥污，许多人在发抖。 因为关东诸侯的刻意宣传，他们对“西凉兵”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完了……全完了。西凉兵要吃人了！我听说他们把抓去的人手脚绑上，直接扔进大鼎里煮！” 一个中年汉子脸色惨白地哆嗦着。 “娘，我怕……”一个小孩死死抓着大人的衣角，哭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几千名流民被赶到了野王城外的空地上。他们挤在一起，绝望地等待着死亡。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鼎镬，也不是屠刀。 而是几十口架在土灶上、正咕噜咕噜冒着泡的大铁锅。 锅盖揭开，一股极其浓郁的、几乎要把人馋虫勾出来的粟米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旷野。 那是纯正的粮食的味道，是他们在梦里都不敢想的美味。 徐晃提着一把大铁勺，站在锅边。 “排队！一个一个来！谁敢抢，老子砍了他的手！” 徐晃大声怒吼。 流民们呆住了。 没人敢相信，这群“吃人”的恶魔，竟然在给他们煮粥？ 直到第一勺浓稠得插得住筷子的米粥，落进一个流民破得漏风的木碗里，那个流民尝了一口，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他跪在地上，把热乎的稠粥拼命往嘴里咽，连烫都顾不上了。 “是真的……是粮食……” “我们不用挨饿了……” 流民们疯了。 如果不是西凉骑兵在旁边，各个拔出刀，那他们肯定就乱了，冲抢粥棚。 流民排着队，端着碗，一个个领到了热乎乎的稠粥。 这不仅仅是粮，这是活下去的希望。 …… 袁野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狼吞虎咽的流民，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等大部分人喝完了粥，袁野大步走到台前。 “吃饱了吗？！”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流民们抬头，敬畏地看着这个高大的将军，以及袁野身后的‘袁’字大旗。 “某乃都亭侯、武卫中郎将、领执金吾，袁野袁子泰！” 袁野大声说道：“某奉董相国之令，出关借粮，途经此地，见尔等贫苦，饥寒交迫，甚为不忍，今日开仓放粮，只为救河东百姓一条活路。” 流民们听完后，都没有任何反应，虽然吃了粥，但是他们对董卓军还是警惕的。 不可能因为袁野的一句话，便完全信任袁野。 袁野扫视了一圈，顿了一下： “怀县！河内治所也！某闻城内囤着数百万石的粮草，有数不尽的金银！可是王匡那狗贼，眼睁睁看着尔等饿死，却一粒米都不肯拿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兵仙(第2/2页) 流民们听到粮食和金银，眼睛里开始泛起幽光，同时攥紧拳头。 虽然他们不信任袁野，但是怀县有粮是事实。 “既然他不给尔等，那某便带尔等去借！” 袁野厉声喝道，“从现在起，尔等便是某帐下义从，尔等回去找来亲朋好友，带五个人来，就是伍长！带十个人，当什长！带百人，当屯长！跟着本将打下怀县，粮食敞开吃！” 底下一片死寂。 流民们端着空碗，虽然肚子里有了食，但没人敢动。 在他们看来，乱世里的将军怎么可能真给流民封官？ 多半是骗人去送死。 更何况，他们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去哪里拉人？ “怎么？不信？”袁野扫视了一圈，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发怒，而是转身对严锋道：“去，把钱抬上来。” 几名西凉兵抬着几口沉重的木箱走上高台。 严锋一脚踹开箱盖，里面黄澄澄的五铢钱在冬日的阳光下，几乎晃瞎了底下人的眼。 袁野随手抓起一把铜钱，高高扬起。铜钱“哗啦啦”落在台面上，声音清脆刺耳。 “某知道尔等不见兔子不撒鹰！” 袁野大声说道： “带五个人来当伍长，这五文钱，你现在就拿走！带十个人当什长，十文钱你现在就装兜里！某先发钱，尔等再去拉人！拉了人回来，这官你当场当！” 流民们死死盯着台子上的那堆铜钱，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 袁野随手指着前排一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钱的年轻汉子：“你！出来！” 那汉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跪在地上。 “叫什么名字？”袁野居高临下地问。 “回……回将军，小人……小人叫王俊。”汉子声音发颤。 “王俊。”袁野抓起五枚铜钱，直接丢在王俊面前的地上，“这五文钱是你的了！拿上钱，去给我拉五个人来！不管你是去哪找，只要拉来五个能喘气的，你就是伍长！拉不来，还想跑……” 袁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旁边的严锋极其默契地拔出半截环首刀，刀光刺目。 “拉不来，提头来见！” 王俊哆嗦着把五枚沾着泥土的铜钱，死死攥在手心里。 冰冷的触感，在饿殍遍野的乱世，这就是能买两个饼、能多活一天的命啊！ “我去！我去拉！” 王俊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对着人群里大喊，“大牛！狗娃！尔等几个跟不跟我走？跟不跟？有钱拿！还有官当！” 那几个同乡看着王俊手里攥着的钱，眼珠子瞬间红了。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地方，能有一口吃的，谁还顾得上害怕？ “跟！俊哥，我跟你干！”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汉子立刻窜了出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钱箱一开，比什么演讲都管用。 “将军！我认识几十个人，都在后山破庙里！我也要拿钱！” 一个胆大的流民冲上前。 “我也认识！我舅舅在外边还有一大家子！” 西凉兵开始大把地发钱，那些拿着钱的流民像疯狗一样，转身就冲进了荒野里。 不到一个时辰，王俊竟然真的拽着五个流民回来了。 “将军！五个人！五个！都在这里了！” 王俊跪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一样。 严锋走过去，数了人头。 “王俊，带五人，编为一伍，你为伍长。” 说着，严锋丢了一把环首刀给王俊。 王俊颤抖着握着刀，从一个濒死的难民，到手里有了五条人命的“军官”，只用了一个时辰。 他得意地转头，看向旁边那几个刚刚被他拉来的同乡。 这下，整个野王城外彻底陷入了癫狂。 为了那一文钱的赏钱，流民们漫山遍野地乱窜，甚至有人为了争夺一个快要饿死的老头差点打起来。 到了傍晚，原本只有几千人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膨胀到了三四万人。 徐晃站在袁野身边，从城头看着城下，看到膨胀的流民，后背生出一阵寒意。 他忍不住低声道：“《史记》有云，韩信破赵，驱市人而战。将军这一手，简直是把兵法玩成了妖术……” 袁野听到了，只是微微一笑。 他转过头，把阎行、李蒙和徐晃叫到跟前，压低声音： “把这些流民全部编队，让他们打着‘董’和‘袁’的旗号，去攻打周围的县城、豪强坞堡，取了城内、坞堡的粮食、兵器、铠甲。” 李蒙等人相视一眼，齐齐拱手：“将军英明。” 第25章 买命粮 第25章买命粮 野王县城外，粥棚的香气还没散去。 几十张从县城里搬出来的长条案几在空地上排开。袁野站在高台上，冷眼看着底下黑压压的数万流民，转头对徐晃下达了命令： “公明，带上人，把野王县城里所有读过书、会认字的人，不管他是郡吏、衙役，还是儒生，全给我抓出来。还有他们的家眷，一个都不准放过。” 徐晃领命而去。 没过半个时辰，上百个穿着长衫、甚至还有些穿着官服的人，被如狼似虎的西凉兵用刀背砸着脊梁，连推带踹地赶到了案几前。在他们身后，是哭天抢地的家眷。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抖得如筛糠一般。 “叛主求荣之徒！要杀便杀，何必折辱斯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昂着头，冷声骂道。 “他的家人在哪？”袁野面无表情地问徐晃。 徐晃一挥手，几个西凉兵将老者的家眷推到前面，钢刀架在脖子上。 这时，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男子急忙跑出来，朝着袁野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我阿父年老昏聩，失言冒犯将军，请将军海涵，放过我一家老小吧！” 袁野问道：“你是何人？” 男子答道：“回禀将军，我叫孙敬，此人是我阿父孙宁。” “孙敬。”袁野看着他，“把头抬起来。” 孙敬抬起头。袁野看着孙敬，和老者的长相确实有六七分相似。 袁野平静地问：“某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是你同意，你全家皆可得活。” “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孙敬急忙答道。 接着，孙敬看向孙宁：“阿父，您就服个软吧，全族的命都在将军手里啊！ “孙敬！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我孙家的清白都被你毁了！”孙宁破口大骂。 孙宁又看向了袁野，恶毒地咒骂道：“袁野，你为图荣华富贵，叛出袁氏，实不当为人子！你助纣为虐，必受天诛！” “将军，请您宽恕我阿父……”孙敬见状，拼命磕头乞求。 袁野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拔出腰间的藏锋，大步走到孙宁面前。 刀光一闪。 锋利的刀刃干脆利落地砍断了老者的脖颈。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滚烫的鲜血如同血雾般喷涌而出，溅了孙敬一脸。 城外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仿佛被凝固了一般。 官吏、文士、儒生、流民……所有人都死死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袁野提着滴血的刀，走到案几前，指着上面空白的竹简和墨砚。 他用刀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尔等的差事很简单，给外面的流民登记造册。把他们的名字、原籍地址、家里还剩几口人，一笔一划全给某记清楚。少写一个字，或者胡乱涂鸦，坑骗某……”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 十几名西凉骑兵正将几个试图反抗的儒生按在地上，钢刀死死压着他们的后颈。 “如果不愿意给某做事……” 袁野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令人心悸的残忍: “某便把尔等家人全绑起来，当着尔等的面，逐个杀掉。杀到尔等愿意动笔为止！” 此话一出，底下那群儒生吓得魂飞魄散。 袁野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孙敬，摆摆手，“尔等可以开始了。” 儒生们连滚带爬地扑到案几前，双手哆嗦得连毛笔都拿不稳，蘸了墨就往竹简上画。 西凉兵像驱赶牲畜一样，把数万流民赶到了案几前。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流民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被推到案前，孙敬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道： “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人李二。” “原籍何处？” “原本是野王县北乡的，家早被烧了……” 流民们看着自己的名字被郑重其事地写在竹简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这群连野狗都不如的草芥，被当成一个真正的“人”记了下来。 登记持续了整整数日。等最后一个人记完，几万人的名册堆成了小山。 与此同时，县城里所有的木匠、篾匠都被集中起来，没日没夜地赶制竹牌。每一块竹牌上，都刻上了流民的名字和原籍。 这日清晨，数万流民再次聚集在空地上。 每个人手里，都死死攥着那块属于自己的竹牌。 袁野走上高台，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名册已经记好了，尔等的命，某替尔等存着了。但上阵杀敌，刀剑无眼，某不瞒尔等，谁都有可能死。” 流民群里起了一阵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攥着竹牌的手却更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买命粮(第2/2页) “但是！”袁野猛地提高音量，“某在此立下军规！若是尔等战死，凭名册上的名字，凭手里的这块牌子，尔等的家人，可以领三斗粮！” “三斗粮！买尔等一条命！”袁野冷声道，“想给家里挣口粮的，就随本将出战！攻下城寨，所有缴获，三成归尔等所有。” “愿为将军效死！”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几万流民同时跟着嘶吼起来。 …… 野王县城往南三十里，张家坞。 坞堡建在一处缓坡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堡墙高逾三丈，青砖条石砌成，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箭楼。 堡主是当地豪强张胜，族中人口数千，光是披甲能战的青壮部曲就有七八百人。 此时，张胜正穿着铠甲，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黑压压、漫山遍野的“大军”。 “一群叫花子，也敢来打某的坞堡？”张胜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下令: “所有弓箭手压到墙头，滚木礌石备好！这群流民只要敢靠近，就把他们射成刺猬！” …… 两里外。 王俊死死攥着胸口那块粗糙的竹牌。竹牌的边缘刺得他手心发疼，但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踏实的东西。 袁野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这几万名刚被编为前锋的义从兵。 他们没有铠甲，只有伍长及以上的军官才有一把环首刀，大部分人的武器，是削尖的竹子和木棍。 “规矩，昨天已经说了！” 袁野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冲上去，打下来！战死的，家里凭这块牌子领三斗粮。临阵脱逃者，就地处决，竹牌没收，一升粮都不给！” “现在，擂鼓！”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大鼓声响起。 “攻！”徐晃抽出大斧，一声怒喝。 第一批三千名流民，像被赶出圈的羊群，跌跌撞撞地朝着张家坞冲去。 城墙上，张胜冷冷地挥下手：“放箭！” “嗖嗖嗖——” 黑压压的箭雨倾泻而下。流民没有盾牌，没有铁甲，瞬间成片成片地倒下。 中箭的惨叫声、哀嚎声，让这座坞堡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冲在最前面的流民彻底崩溃了，转身想往回跑。 “后退者，斩！” 阎行带着五百西凉铁骑，在两翼来回奔驰。看到逃跑的流民，毫不犹豫地纵马撞过去，雪亮的马刀直接砍下头颅。 前有漫天箭雨，后有铁骑屠刀。流民们退无可退。 “拼了！横竖都是死，老子死了也要给娃换三斗粮！” 王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一把推开旁边吓得发抖的同乡，嘶吼道，“冲到墙根底下！他们就射不到了！” 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兽性，是可怕的。 活下来的流民顶着箭雨，踩着同伴的尸体，竟然真的冲到了坞堡的墙根下。他们用手里的木棍去砸门，像一群疯狗一样。 “顶着门板！把梯子架上去！”王俊大喊。 十几张门板被流民举过头顶，挡住上方的冷箭。几张粗糙的木梯斜靠在墙上，流民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墙上刺下长矛，把爬墙的人挑下来，下面的流民踩着血水继续往上爬。 这场战斗极其惨烈，流民用极其原始的方式，硬生生地往城墙上填人命。 “弓箭手，压制墙头！”袁野在后方下令。 近千名西凉弓箭手拉开强弓，向堡内抛射箭矢。箭矢越过城头，射入堡内，压得张胜的部曲抬不起头。 战至黄昏，流民营的死伤已经超过了两千人。鲜血把坞堡外的护城河都染成了暗红色。 但张家坞的箭矢也射光了，滚木礌石也用尽了。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坞堡那扇厚重的大门，终于被流民用一根巨大的撞木砸开了。 “坞堡破了！冲啊！” 王俊满脸是血，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了伤。但他冲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攥着手里的竹牌，然后扑向堡内的一个部曲，挥刀便砍，直到把那人砍得血肉模糊。 西凉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将张胜和他剩下的几百部曲砍翻在地，彻底接管了坞堡。 袁野骑着青骊，缓缓踏入血流成河的张家坞。 他看着满地流民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正在疯狂抢夺粮食、甚至趴在死人身上翻找铜钱的流民，转头对李蒙说： “把名册拿出来，先清点战死的人数。” “三斗粮，一升不少地发下去。谁敢克扣，杀无赦。” 李蒙咽了一口唾沫：“唯！” …… 战斗过后。 野王县外，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上，竖起了一座座新坟。 而在坟前，许多孤儿寡母，正拿着从西凉兵手里领到的三斗救命粮，嚎啕大哭。 第26章 赏罚 第26章赏罚 袁野踩着满地的血水和散落的木屑，大步走进了这座在河内郡盘踞了上百年的坞堡。 坞堡内部极大，与其说是个庄子，不如说是个小型的城池，不仅有成排的屋舍，甚至还有自己的铁匠铺和私塾。 李蒙和阎行正带人查抄张家。没过多久，两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将军！发了！咱们这回真挖到宝库了！” 李蒙的声音都在劈叉，激动得浑身发抖，“后院有整整三大排大粮仓，里面全是麻袋装的粟米和麦子，连仓顶都快顶破了！粗略一算，绝对有十几万石！” 徐晃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几万石粮食，够外面这几万流民吃上大半年了。 阎行接着喘着粗气补充道： “还有！我们在张胜的后院找到了一个地下暗库。里面的铜钱堆得像山一样，至少有两三亿钱！还有黄金，金饼、马蹄金，整整装满了七八口大箱子，至少两三千斤！” 跟在袁野身后的徐晃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怕是他这个见惯了‘大世面’的郡吏，也被这个数字震得头皮发麻。 他忍不住低声道： “这……怎么可能？张家坞满打满算不过几千人口，就算把地皮刮三尺，也种不出这么多粮食，攒不下这么大的家业……” “种地？”袁野摇了摇头，平静地说，“公明，你把这些人想得太好了。” 李蒙笑着复合道： “公明，你以为他们靠着收那点地，能攒下两三亿钱？这世道，地方上的这些世家豪强，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们平常兼并土地，把百姓变成家奴，这些是明面上的。可一旦乱世来了，他们脱下长衫，随时就能变成流寇！” 周围的西凉兵，以及被驱赶着搬运粮食的流民，都竖起了耳朵倾听。 “他们仗着坞堡坚固、私兵众多，暗地里劫掠往来商贾，吞并小门小户的财产。甚至，有些胆大包天的，趁着黄巾之乱，县城和官署他们都敢抢！ 等流寇闹大了，官兵来围剿，他们又立刻换上光鲜的衣冠，打出‘保境安民’的旗号，成了朝廷眼里的良善乡绅，帮着官兵去杀那些流寇。” “明面上是官，暗地里是匪，黑道白道，两头通吃。” 李蒙笑着把他所知道的事，全都说出来。 袁野抓起一把从粮仓里漏出来的粟米，任由粮食从指缝间流下。 徐晃听完，浑身一震。他原本只觉得地方豪强横行霸道，却从未往匪寇方面想。 “这些钱粮，留着也是被他们拿去祸害人。” 袁野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打谷场，“今天，权当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他转头看向李蒙和阎行： “把粮仓打开，一车车给我拉到打谷场上去！把暗库里的箱子全给我抬出来！无论是黄金、铜钱，一个子都不许留！” “唯！”李蒙和阎行激动地领命而去。 夜色深沉，张家坞外的打谷场上，燃起了几十个巨大的火堆，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 几十口大箱子被西凉兵粗暴地砸开，火光映照着金饼、银锭和堆积如山的五铢钱。 那刺眼的光芒，几乎让打谷场上的几万流民睁不开眼睛。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而站在人群中的王俊，此时正死死攥着藏在袖口里的几十枚带血铜钱，贪婪地看着台上的金饼。 袁野站在高台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底下这群乌合之众。 “白天攻城，某说过，抢到的东西，七成上交，三成自留。现在，把你们私藏的东西，全部交出来。” 袁野的声音很大，很冷，顺着风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底下一片死寂。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几万人的场子，安静得只能听见火把劈啪作响的声音。 他们心里都在盘算：几万人啊，怎么可能挨个搜？ 在他们看来，吃到肚子里的、藏进鞋底里的，才是自己的。 王俊站在人群里，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袖口，那里缝着几十枚铜钱。 他咬了咬牙，低下了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赏罚(第2/2页) “某再说最后一遍，现在交出来，还来得及。” 袁野的声音冷了几分，“待会儿被某查出来，杀无赦！” 人群起了一丝骚动。有十几个胆子小的流民，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把手里的几枚铜钱放在了地上。 但剩下的大多数人，依旧死死低着头。 “很好。”袁野看着这些心存侥幸的蝼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既然你们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某就亲自来拿。严锋！” “末将在！”严锋拔出半截环首刀，刀光刺目。 “带人，搜！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给我扒光了搜！” “唯！” 五百名如狼似虎的西凉兵直接冲进了人群。 原本安静的流民营瞬间炸了锅，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混成一片。 “军爷饶命！我没藏！” “嘶啦……”西凉兵根本不理，一把撕开一个汉子的衣襟，几十枚五铢钱叮当掉在地上。 西凉兵一脚将汉子踹翻，拿绳子反绑了。 “脱鞋！” 另一个西凉兵把刀架在流民脖子上。 那流民抖着手脱下破鞋，从鞋底夹层里抠出一块带血的金锞子。 西凉兵一刀背砸在他脸上，血水混着牙齿飞了出来，同样反绑了。 人群里的王俊吓得浑身发抖。 眼看一个西凉兵朝他走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自己撕开了袖子，把铜钱双手捧了出来： “军爷！我交！我自己交！” 西凉兵冷哼一声，一脚将他踹到一边，反手绑他。 王俊彻底慌了，拼命挣扎着大喊： “军爷！我交了啊！我都交出来了！为什么还绑我？！我当上伍长了的！我白天还杀人立功了！” “晚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袁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怜悯，“某给过你们机会，限期不交，搜出来才交的，就是抗命。” 王俊愣住了，随后像杀猪一样惨叫起来：“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一炷香的时间，几百个被搜出私藏的流民，被像拖死狗一样，用粗麻绳串成一串，拖到了高台正前方。 王俊就在其中，他的裤裆已经湿透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袁野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斩。”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没有宣判，没有求饶。 几百名西凉兵走上前，手起，刀落。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几百颗人头在泥地上翻滚。王俊的头颅滚落在前排，眼睛还死死地睁着，满是不甘与恐惧。 那喷出的热血甚至溅到了前排流民的脚背上，温热的触感吓得几个流民当场瘫软，一股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呕……”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但赶紧捂住嘴，生怕发出声音。 打谷场上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米香。 几百具无头尸体倒在地上，暗红色的血顺着地势流淌，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现在，还有人心存侥幸吗？” 袁野站在血水边缘，看着底下那几万张惨白的脸，声音如同一把钝刀刮在骨头上，“记住了，某的话就是规矩！凡是违反规矩的人，杀无赦。” 全场死寂。 几万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动一下。 “规矩立完了，现在，该发赏了。” 袁野话锋一转，“公明，按名册点名，战功发放！” “张永，斩敌一人，赏粮三斗，钱五百！” “李仓，斩敌一人，赏粮三斗，钱五百！” 徐晃扯着嗓子念着名字。 被叫到的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双手捧着粮食和铜钱。 他们从堆满尸体的旁边走过，接过沾着血腥气的赏钱，脸上的恐惧正在被狂喜所取代。 看着地上那些死不瞑目的同乡，他们忽然觉得，跟着这位袁将军，只要守规矩，不仅能活下去，而且还真能得到赏赐。 第27章 人心 第27章人心 野王县大营，天色刚亮。 校场上，黑压压的“野王义从军”已经列阵完毕。 这些人两日前还在吃草根、啃树皮，今天却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睛里冒着饿狼般的幽光。 原因很简单，昨天参战的人，除了立功的那些人，每人都领了三升粮。 三升粮，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就是活下去的命。 “听着！” 袁野站在点将台上，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今日，李蒙、阎行、严锋，三位校尉各带五百西凉铁骑，分三路出兵！你们跟着去，打下一座县城，抢下一座坞堡，除了上交的，剩下的钱粮，照样分给你们！” “跟着本将，就有饭吃！打下城池，就有赏！” “愿为将军效死！” 几万人的嘶吼声震天动地，惊起林中的飞鸟。 袁野转头看向李蒙、阎行、严锋三人。 李蒙和阎行本来还在心疼昨天分出去的粮食，但此刻看到这群流民嗷嗷叫的样子，又觉得这买卖确实划算。 不用自己拼命，还能抢来大笔财富，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出发！”严锋冷冷一挥手，带着五百西凉铁骑率先出营。 三路大军如三条黑蛇般钻出野王县，向河内郡的四面八方扑去。 每一路都是五百精锐西凉铁骑压阵，后面跟着上万名扛着木棍、长矛的义从兵。 这些流民昨天还怕死，今天却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自己跑得慢，抢不到头功。 …… 大军出征后，野王县城内反而安静了下来。 县衙偏院里，孙敬正低着头，看着面前几大车刚运来的铁锭和皮料，手里的笔半天落不下去。 他被袁野任命为“野王义从军假主簿”，暂代主簿之职，负责管理这几万流民的后勤和军备生产。 “孙主簿，将军有令。” 袁野的亲兵大步走进来： “让您立刻召集所有工匠，不管铁匠、木匠、皮匠还是裁缝，全都要。另外，把流民营里所有的妇女也集中起来，织布做甲。” 孙敬愣了一下：“做甲？咱们哪有那么多铁料？” “没有铁甲，就做布甲。” 亲兵递过来一张图纸： “将军说了，把铁匠打出来的铁片，缝在厚布里。能防住劈砍就行，不用多结实。还有长矛，多打矛头，少打刀剑。长矛头只要一个铁尖，配上木棍就能用。弓也一样，做那种轻弓，射四五十步即可，重点是快，不要精。” 孙敬接过图纸，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办法粗糙得很，可眼下几万流民连衣服都穿不暖，还讲究什么精良装备？ “还有。” 亲兵压低了声音，“将军特意吩咐，把城内的医匠全都召集起来。给义从军的伤兵治伤，必须用烧开的热水洗伤口，包扎用的布帛，必须上锅蒸透了再用。” “用热水？蒸布帛？”孙敬茫然地抬头，他从来没听过这种治伤的法子，“这……这是何意？” “将军没说，只说是死命令。谁敢省了这一步，军法处置。” 孙敬虽满腹疑惑，但还是拱手应下：“下官这就去办。” …… 当天下午，野王县城内的几处铁匠铺和空地上，燃起了几十座炉火。 流民营里的妇女们被集中起来，每人领到一块厚布和一筐铁片。 她们坐在草席上，就着阳光，一针一线地将铁片缝进布层里。 这种“布甲”极其简陋，缝制也快，很快就能做出一件。 虽然粗糙了一些，但是披在身上，比光着膀子强。 铁匠铺里，铁水烧得通红，匠人们叮叮当当地打着矛头，连轴转不停手。 裁缝和皮匠也被征调，利用边角料缝制着衣服和鞋子。 孙敬刚把生产的事情安排妥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亲兵又来了。 “孙主簿，将军有令，义从军的医匠、药材，即刻归入军中统一调配。以后，义从军的士卒及其家属，但凡有伤病，都可来营中找医匠诊治，所有药材，分文不收。” “什么？”孙敬当场愣住，“分文不收？” “是。将军原话，药材从军中出，流民和兵卒一视同仁。” 孙敬站在偏院的台阶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军中缺医少药，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打仗的时候，药材永远紧着主力用。 就算现在用不着，也得备着，有备无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人心(第2/2页) 流民算什么？ 乱世里，死了就扔到乱葬岗随便一埋，谁会多看一眼？ 更何况免费看病、免费给药。 这得耗掉多少的药材？ “孙主簿？”亲兵唤了一声。 孙敬回过神来，声音有些沙哑：“你……你再说一遍，将军当真说，所有人的家属都能来看病？分文不收？” “一字不差。” 孙敬沉默了很久，忽然猛地一甩袖子，大步向中军大堂走去。 他得去找袁野确认一下，万一是亲兵传错话了，那问题可就大了。 孙敬来到大堂时，袁野正对着一幅河内郡的地图，用炭笔在上面画着圈。 听到脚步声，袁野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画：“生产的事都安排好了？” “将军！”孙敬深深一揖，声音急促，“草民斗胆请教，为何要将珍贵药材，白白用在这些流民身上？” 袁野手里的炭笔停了停。 “这些流民不过是临时拼凑的炮灰，今日活，明日死，给他们看病，和往河里撒钱有何分别？” 孙敬说着，还偷偷注意袁野的反应。 袁野放下炭笔，直起身，看着孙敬。 “德才，你说得对，这些药材，是给军中用的。” 袁野缓缓绕过案几，走到孙敬面前，“一包退热的草药，值几个钱？几张治烂疮的膏药，又值几个钱？” 袁野看着孙敬：“我只用几包不值钱的东西，换来了什么？会是几万人的效死之心吗？” 孙敬站在堂中，不敢抬头看袁野，只是低着头，身子完全被袁野笼罩。 袁野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炭笔，低头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野王县，张家坞的药材，都是抢来的，没了，再去抢就是了。这世道，只要手里有兵，到处都是无主之物。所以，药材算什么？” “花一点抢来的药，买几万条活生生的命，德才，这笔账，你算不过来吗？” 孙敬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那张饱读诗书的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恐惧，最后化作一声极低的叹息。 他缓缓弯下腰，拱手一拜，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将军英明，草民明白了。” “去做事吧。”袁野摆摆手，示意孙敬离开。 “唯。”孙敬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 当天傍晚，野王县城外的流民营地里，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袁将军开恩了！只要是在册的义从军，咱们的婆娘娃子病了，也能去军中医匠那里看病，不收钱！药也白给！” “那……那没在册的呢？”一个干瘦的流民汉子急切地问。 “没在册的谁管你？死活听天由命呗！” 政策一出，整个流民营地瞬间沸腾了。 那些已经拿到了木牌的义从军士卒，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 而那些还没入伍、或者还在犹豫的流民，眼珠子都红了。 一个生着烂疮、已经烧得半昏迷的老妇人，被她的儿子和几个同乡搀扶着，走到医匠营前。 老妇人的儿子穿着破烂的布甲，手里死死攥着代表‘野王义从’身份的竹牌，跪在地上大喊： “先生！我是野王义从军第三营的王季！这是我阿母，求先生救命！” 医匠验过竹牌，冷冷点头：“抬进去！烧热水，拿蒸过的布来！” 一碗温热的药汤灌下去，伤口被热水洗净，敷上药膏。 王季跪在门口，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头都磕出了血： “袁将军救了我娘的命，我王季这条命，以后就是将军的！” 类似的事情，这几日接连不止，并且迅速传开。 得知这些事后，那些没拿到竹牌的流民都想加入野王义从军。 “从军！我也要从军！” “谁有门路？带上我！我把老家的侄子也拉来！” “当了兵，家里人就有人管了！” 疯狂拉人入伍的狂潮，比前几日更加猛烈。 而在几十里外的怀县，河内太守王匡，正对着案几上堆成小山的求援信，手脚冰凉。 “山阳、修武……全都被围了！” 王匡双目无神，声音发抖。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袁野哪来那么多兵。 根据斥候探得的消息，袁野至少有了六七万兵了。 第28章 百金 第28章百金 修武县城外，喊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天。 这四天，攻城都没停歇过。 护城河早被尸体填平了，河水变成了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城下的义从军死伤惨重，连续四天的强攻，已经折进去了六千多人了，惨烈程度可见一斑。 面对城头上泼下来的金汁和漫天的箭雨，义从们的攻势终于迟滞了，有些人甚至开始怯战，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 李蒙和阎行见状，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跑回中军大帐。 “将军！”李蒙掀开帐帘，急声道，“修武县令把城里的青壮全派上了城墙，死战不退！义从军已经填进去六千条人命了，实在是攻不上去了！” 袁野坐在案后，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看着地图：“攻不上去，就继续攻。” “可是……”阎行心疼得直咧嘴，“再这么死下去，这几万人怕是……” “义从军有几万人，死几千个算什么？” 袁野打断了他，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传某令，让孙敬把今天的抚恤粮食准备好，今日必须破城。” 他抬起头，看着李蒙： “你去阵前喊话。告诉他们，城里的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箭矢也快用光了。告诉他们，谁能第一个登上修武县的城墙，本将赏他百金！” “百金？！”李蒙和阎行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一石粮就能买一条命的乱世。 百金能让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另外，”袁野声音一冷，“去告诉后面督战的战兵，凡有后退半步者，立斩不赦。” “唯！”两人不敢多言，立刻转身出帐。 …… 李蒙策马来到阵前，看着那些被城头守军砸得头破血流、士气低落的流民，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吼： “义从军的弟兄们听着！袁将军有令！城里的守军已经快不行了！他们连箭都射不出来了！” 正在退缩的流民们愣了一下。 “将军有令！第一个冲上城头的，赏百金！其余人等，城破之后，城内的钱粮布匹，论功行赏！” 李蒙拔出刀，指着城头，大吼道，“想要钱粮，想要过好日子，就给本将往上冲！退后者，斩！” 这句话就像一剂猛药，瞬间注入了流民军的体内。 百金！ 对于这些连草根树皮都吃不上的流民来说，这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本来已经筋疲力尽的流民，听到这个天价悬赏，眼珠子瞬间红了，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贪婪彻底战胜了恐惧。 “杀进去！” 王季站在人群中，高高举起手里的长矛，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冲啊！百金！老子的！都是老子的！” 刚刚还怯战的流民，瞬间化作了疯狗。 他们不管什么城墙，不管什么箭雨，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朝城门和城墙扑去。 城头上一根滚木砸下来，砸碎了最前面几个人的脑袋，鲜血溅了后面人一脸。 后面的人连擦都不擦，反而踩着尸体，踩着血水，推着着火的云梯继续往上爬。 每一个人都红着眼，他们渴望拿下先登之功。 “轰……” 巨大的撞车在几十个人的合力下，狠狠砸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城头上的县令陈塘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城下那些双眼发红、仿佛不知疲倦的疯子，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死伤惨重，为什么这些人越杀人越多、越死越疯？ 若是没有援兵。 修武县被攻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 夜色彻底笼罩了修武县，但城下的战场却被照得如同白昼。 袁野下令，全军点起火把。 几万支火把将修武县城墙照得纤毫毕现，也把城下那宛如地狱般的场景，毫无保留地映照在守军惊恐的瞳孔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百金(第2/2页) 而在距离城墙几百步的安全地带，上百口巨大的铁锅被架了起来。 篝火熊熊燃烧，锅里的水沸腾着，大块的羊肉、马肉被扔进去，浓烈的肉香顺着夜风，直往城墙上飘。 旁边的大锅里，熬着浓稠的粟米粥。 辅兵将盐袋解开，往锅里倒盐，光是看着这一幕，都会让士兵馋着流口水。 “退下来的义从军，全部到后方吃肉喝粥！吃饱了，再继续攻城！” 袁野的军令传遍了全军。 第一批攻城的几千人退了下来。 他们原本已经累得脱力，浑身是血，有的连兵器都拿不稳了。 可一闻到那股能勾出人馋虫的肉香，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像疯了一样扑向大锅。在拔出刀的西凉骑兵的引导下，他们排起队。 负责分发食物的辅兵拿大勺给他们舀肉、盛粥。 “吃！管够！”辅兵大声喊着。 义从兵们端着破碗，大口撕咬着肥美的羊肉，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浑身的疲惫。 他们甚至来不及嚼烂，就囫囵吞枣地咽下去。 而在他们前方，第二批流民军正扛着云梯、推着撞车，踩着同伴的尸体，在震天的战鼓声中疯狂攻城。 王季是刚刚退下来的一员。他满身是血，右臂被砍了一刀，但他此刻顾不上疼，左手抓着一块大肥肉拼命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快吃！吃完咱们接着上！” 王季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冲着旁边的同乡吼道。 “季哥，真让咱们敞开吃啊？”一个刚入伍的同乡一边流泪，一边嚼着肉。 “吃！袁将军说管够，那就是管够，袁将军不会骗咱们，等咱们上去把城破了，百金就是咱们的！” 王季对众人说道，他现在是伍长了。因为袁野救治了他的母亲，所以他对袁野的话，深信不疑。 不到一刻的时间，第一批流民吃饱了。 甚至有的人吃得太急，撑得直翻白眼，但依然抓起地上的刀、矛，红着眼睛再次转身，向着修武县冲去。 “刚刚退下来的，过来吃饭！”李蒙在阵前大吼。 第二批攻城的人退下来，迎接他们的是同样的肉山粥海。 他们同样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吃完之后，再次红着眼睛杀回战场。 …… 城头上的守军，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了。 陈塘嘴唇煞白，靠在女墙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守了四天四夜。 虽然动员了全城百姓守城，但他们也都是血肉凡胎。 在这几天的消耗战中，全城百姓都很疲惫。 守军们战斗不停，别说吃饭了，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弓箭手连射箭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城下的那些西凉兵，竟然在阵前熬肉粥！ 肉香一阵阵地飘上来，城墙上饿极了的守军，甚至不由自主地咽起了口水。 这种饥饿的折磨加上极度的恐惧，比直接被砍一刀还要让人发疯。 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城下攻城的流民在换班。 一批人攻累了，退下去吃肉喝粥，然后另一批吃饱喝足的人踩着鼓点继续往上冲。 “大兄，大兄……” 就在这时候，有人急速跑到了陈塘面前。 陈塘看了眼来人，是他派去怀县求援的族弟陈忠。 “援兵呢！援兵在哪！” 陈塘急忙问道。 陈忠垂下头，颓丧道：“王匡正在集兵，让你再坚守三日。” “噗~” 陈塘眼前一黑，一口血吐了出来，整个人就像泄了气一般，往后倒去。 第29章 鼓舞 第29章鼓舞 修武县城头，浓烟滚滚，喊杀声震天。 “百金！老子的百金！”城下的义从军像疯狗一样，顶着盾牌，踩着同伴的尸体，顺着云梯拼命往上爬。城头的缺口处，双方的士兵绞杀在一起，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淌。 “大兄！大兄！” 族弟陈忠满脸是血，连滚带爬地扑到女墙根下。 县令陈塘正靠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刚才吐出的黑血。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刚一苏醒，听到的就是城头摇摇欲坠的哀嚎。 “大兄！守不住了！彻底守不住了！” 陈忠一把抓住陈塘的胳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箭矢快射光了，滚木礌石也完了！全城的百姓熬了几天几夜，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现在总不能赤手空拳去挡他们的刀啊！趁现在还有一点空隙，我护着您从西门杀出去，咱们跑吧！” 陈塘咳出一口血沫，一把推开陈忠，惨笑了一声。 “跑？往哪跑？” 陈塘死死盯着陈忠的眼睛，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绝望和狠厉，“城外全是袁野的西凉铁骑！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出了城不到半里地，咱们就会被追上！” “可是留在这里也是死啊！” “留在这里，至少现在还没死。” 陈塘咬着牙，死死攥住腰间的剑柄： “退一万步说，就算咱们真的命大跑到了怀县。你以为王匡会放过我们？修武县一丢，河内门户大开。王匡此人刚愎自用，为了推卸责任，他必定会斩下本官的头，以‘临阵脱逃’的罪名向关东诸侯交差！” 陈塘转过头，看着城内燃起的火光，声音低了下来： “更何况，本官的妻儿老小还在城里。我若跑了，西凉兵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杀死。” 陈忠愣住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 跑也是死，回去也是死，连家人都活不了。 这就是一个死局。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本官就拉着这座城，跟这帮西凉贼寇拼了！” 陈塘猛地挣脱陈忠的手，扶着女墙，硬生生站了起来。 他拔出带血的佩剑，直指城头，发出了一声如同孤狼般的厉吼： “谁说没东西守了？！传本官的命令，全城听令，把城里的房子，全给本官拆了！” 陈忠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大兄……您说什么？” “拆！所有的房子、商铺、县衙，全拆了！” 陈塘双眼通红，形同疯魔： “把房梁给本官劈开当滚木！把砖头、石头、门板，哪怕是瓦片，全给我搬上城头！既然都不想活了，那就把这座城砸烂，跟西凉贼拼到底！” “四门全部封死！谁敢言退半步，立斩不赦！” 这道极其疯狂、甚至丧心病狂的命令，迅速传遍了全城。 那些原本已经崩溃的百姓，听到连自家的房子都要被拆了当武器，骨子里的那一丝绝望被彻底引爆了。 既然活不下去，那就一起死！ 全城的百姓像疯了一样，推倒自家的院墙，拆下门板，扛着粗大的房梁，流着泪、咬着牙，源源不断地把这些“守城器械”运上城头。 而此时，城下的义从军正在“百金”的刺激下，爆发了最猛烈的冲锋。 王季顺着云梯刚爬到半截，迎面砸下来的不再是稀疏的羽箭，而是一根粗壮的房梁！ “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几个流民被房梁直接砸飞，摔下了城墙。 紧接着，无数的砖石、瓦片、破门板，如同暴雨一般从城头倾泻而下。 “啊……” 城下瞬间化作了血肉模糊的地狱。 百金的重赏，在陈塘这种“拆城死战”的物理碾压下，被硬生生地砸停了。 义从军死伤惨重，再次如退潮般涌了下去。 城头上，陈塘看着退去的敌军，狞笑着靠在了满是血污的城墙上。 …… 城下的义从军再次如退潮般溃退下来，留下了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残肢。 中军大帐前，李蒙和阎行急得满头大汗，匆匆走到正盯着城头看的袁野身边。 “将军！”李蒙声音发干，指着前方的惨状，“打不了了！真的打不了了！” 阎行也附和道： “修武县令那是个疯子，他把全城的房子都拆了！弟兄们顺着云梯往上爬，迎面砸下来的是房梁和砖！这几天的车轮战，义从军已经填进去七八千人了！” “将军，退一万步说，咱们为了一座小小的县城，填进去快八千人了！就算打下来，这城里的钱粮，够抵这几千人的抚恤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鼓舞(第2/2页) 李蒙算了一笔极其现实的账：“这买卖太亏了！要不，咱们撤了，绕过去打别的城吧？” 袁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城头。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头，看了两人一眼。 袁野的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感情，让李蒙和阎行瞬间闭了嘴。 “算账？”袁野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觉得亏了？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前面死的那七八千人，如果现在退，他们算什么？算白死吗？”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在打仗，不是在做买卖。” 袁野直接打断李蒙： “我们现在如果退了，王匡会怎么想？这城里的守军会怎么想？河内郡所有正在观望的县城、坞堡，都会觉得某无能，觉得某的军势不过如此！ 到时候，不仅是河内，豫州、兖州、徐州都一样，他们全都会死守到底。我们接下来要死的人，就不止这七八千了，而是两万、三万，甚至更多的人！” 袁野指着前方的修武县城： “既然已经死了七八千，那就用更多人往里砸！今日，某不仅要这座城，某还要河内郡所有的人都知道，只要某盯上的城，哪怕填进去一万人、两万人，某也绝对会踏平它！” “某要攻无不克！某要战无不胜！” 李蒙和阎行被这番极其冷酷的逻辑震得头皮发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随后，袁野亲自来到了最前线的阵地上。 此时，义从军已经退了下来，士气跌到了谷底。 所有人都在发抖，再也没有人提那“百金”的赏赐。 面对那座堆满同伴尸体、砸下砖头房梁的死城，所有人都胆寒了。 袁野看着他们，他很清楚，一而再，再而衰的道理。 他也参与过多次攻城战，他知道一旦泄气，这城就不容易攻下来。 袁野站在高台上，没有拔刀。 他的声音顺着风，用尽全身力气传遍全军： “行百里者半九十！现在就差这最后一口气了！你们看看城头，他们连站都站不稳了！” 流民们微微抬起头，看向了袁野。 “今天要是退了，咱们就没有粮了！尔等回去吃什么？吃草根？啃树皮吗？！” 袁野指着城头，大声吼道： “你们可以回去过以前的日子，可是前面已经死了几千个弟兄！他们的妻儿、父母呢，他们现在就在野王县的营地里，等着城里的粮食去抚恤，去养育他们！” “那是你们的同乡！是你们的手足兄弟，是你们的亲朋好友！你们今天要是胆怯了，退回去了，他们家里人就只能饿死！你们对得起死在这城下的兄弟吗？” 这一番诛心之言，狠狠扎进了每一个义从的痛处。 他们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对死亡的恐惧，被对活下去的渴望，以及对同乡的愧疚彻底取代。 “将军，让我们再攻一次！” 王季猛地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刀，大声吼道。 “杀！杀进去！为了死去的弟兄！” 几万义从如同彻底出笼的野兽，再次朝着修武县城扑去。 这一次，他们连命都不要了，迎着漫天的砖石房梁，踩着同伴的尸体，不顾一切地往城头上爬。 …… 城头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王季第一个翻上城墙，像疯狗一样连续砍翻了三个守军。 紧接着，十几个流民涌了上来。 守军终于崩溃了。 他们已经没力气了，搬不动，也砸不动了，连长矛都挥不动了。 他们也都清楚，一旦城头被占领，流民军顺着马道往城里一冲，整座城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可怖的杀戮开始了。 袁野虽然传下过“只杀官吏豪强、降者免死”的军令，但攻入城内的义从兵已经杀疯了。 他们攻了四天，死伤了八九千人。 这股压抑到极点的邪火如果不发泄出来，那随时会炸营。 因此，袁野没有约束他们。 …… 黎明。 修武县变成了人间地狱。 义从军破城后，见人便杀。 他们不仅把陈塘连同他的家眷全杀了，把守城的大户人家杀得血流成河。 参与守城的修武县军民，也都在劫难逃。 等到天彻底大亮时。 袁野骑着马，缓缓踏入这座已经化为废墟的县城，满眼只剩下一队队正在搬运黄金、布匹和粮草的西凉兵，以及坐在尸体堆里、面无表情、满身血污的义从军。 第30章 投名状 第30章投名状 修武县，县衙大堂。 外面的大火已经渐渐熄灭，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孙敬站在堂下，手里捧着清点好的名册，脸色有些沉重，连拿着竹简的手指都微微泛白。 “将军。修武县原本五万余口，如今……城中尸骸堆积如山，活下来的，不足万人。” 孙敬的声音透着一股文人的悲悯。 袁野坐在胡床上，连眼皮都没抬，完全不去接“死伤”这个话茬。 “城里的钱粮，清点完了没有？” 袁野冷冷地问。 孙敬愣了一下，低头道：“清……清点完了。” 话音刚落，李蒙和阎行就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两人脸上全是狂喜。 “将军！发了！这里简直是座金山！” 阎行激动坏了： “我们撬开县衙后院的地窖，黄金足足有上千斤！五铢钱也有上亿！城里那几个大户更是肥得流油，城里的钱至少数十亿，粮数十万石！这帮人把全县的骨髓都榨干了，现在全便宜咱们了！” 听完这个数字，李蒙虽然也眼馋，但他骨子里西凉军“打仗做生意”的毛病又犯了。 他凑上前，小声嘀咕道： “将军，这钱粮确实很多。但是……咱们为了打这一座城，填进去快八千义从军了……末将以为，以后若是遇到这种硬骨头，咱们要不还是绕过去，换座城打吧？这么换，实在划不来。” 袁野缓缓抬起头，目光像冰刀一样刺向李蒙。 “你在教某做事？” 袁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蒙面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本将既然定了要打修武县，那修武县就必须被踏平。你算死伤，那是商贾的做派。” 袁野盯着李蒙的眼睛： “关东诸侯为什么是一盘散沙？就是因为他们一死人就心疼，一受挫就想着退。但某不会退。某决定做的事，哪怕填进去一万人、两万人，哪怕把某的血流干，这座城，某也一定要拿下！” “某做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既然拔了刀，就一定要见血！” 李蒙和阎行被这双充满偏执与狠厉的眼睛盯着，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们这才彻底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将，带兵用兵有多狠。 跟着这样的人，也许真的能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但也随时可能变成他脚下的枯骨。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就在这时，斥候快步跑进来打破了沉默：“将军！营外来了几波人，周边县城的县令和几家大坞堡的堡主，都派了使者来，在营外求见！” 袁野收回了那压迫感极强的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破城的效果来了。” 他端起茶碗，“让他们进来。” …… 大帐帘子被掀开，几波人鱼贯而入。 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官服的县城主簿、县丞，后面跟着几个衣冠楚楚的豪强门客，一个个面色如土，进来便噗通跪倒，双手将礼单和降表高高举过头顶。 “将军！我等皆是朝廷臣子，此前被王匡逆贼裹挟，实属无奈！今将军天威至此，我等愿开城献降，与关东贼子划清界限，只求将军保全城中百姓与家族老小！” 袁野坐在上首，没有说话，只是用马鞭轻轻敲着案角。 这种沉默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窒息。 底下跪着的使者们冷汗直流，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时，一个穿着素色长衫、三十岁上下、面相与山阳县豪强刘平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微微抬起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抖如筛糠，而是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袁将军，在下刘安，乃是山阳县刘平的胞弟。我来时，兄长曾言，山阳城虽小，但城高池深。若将军强攻，虽能破城，但难免又要折损兵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投名状(第2/2页) 帐中瞬间一静。李蒙和阎行的手同时按在了刀柄上。 刘安却并未停口，他迎着袁野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虽有些发颤，但条理极其清晰： “我兄长愿降将军。只要将军答应保全我刘氏一族老小性命，不屠山阳城。今夜，我兄长便亲自带人打开城门，迎将军的大军入城！粮仓、武库、官署，全都原封不动，献给将军！” “以山阳城换我全族一命。” 刘安重重叩首，“求将军成全！” 袁野没有立即回答。 大堂内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袁野看着跪在地上、神色恭敬的刘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愿意献城，自然是好事。” 袁野的声音不大，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省得某派大军去取。” 刘安闻言，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猛地落了地。他赶紧重重叩首：“将军宽仁！山阳刘氏，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先别急着谢恩。”袁野打断了他，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刘安的身子猛地一僵，后背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将军……还有何吩咐？只要我山阳刘氏能办到的，某回去定当禀明兄长，全力满足将军！” 袁野放下茶盏，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刘安身上。 “某现在军中，缺文吏，缺文士。” 袁野缓缓开口，“你们山阳刘氏是当地大族，族中应该有不少饱读诗书经典的子弟吧？” 刘安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让你兄长挑几个得力、识字的族中子弟，送到某军中来。帮着孙主簿理一理这满城的钱粮账目，做点事情。” 此话一出，刘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安跪在地上，嘴唇微微发抖。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献城，是迫于刀剑的权宜之计。 可如果把族中子弟交到袁野手里，那就是人质，是投名状！ 一旦刘家子弟入了西凉军的幕府，整个山阳刘氏就彻底被绑在了董卓的战车上。 万一哪天关东诸侯打回来，刘家就是板上钉钉的“从贼逆党”，满门抄斩的下场！ “将……将军……”刘安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找借口推脱，“将军明鉴。族中子弟虽读过几本书，但大多愚钝，见识浅薄，怕是难当大任，坏了将军的大事……” “无妨。”袁野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若是不愿，那便作罢了。” 袁野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后堂，冷冷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待某挥军到山阳城下，亲自去取便是。送客。” 亲自去取！ 刘安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来时看到了修武县那堆积如山的尸骸、看到了陈塘被砍下的头颅。 亲自去取，那就是城破之时，玉石俱焚，刘家满门上下，连一条狗都活不下来！ “将军留步！将军留步！” 刘安连滚带爬地扑出几步，额头重重地砸在青砖上，磕得鲜血直流。 “我山阳刘氏愿意追随将军！” 刘安声嘶力竭地喊道： “某这就回去禀明兄长，三日内，定将族中最优秀的子弟，亲自送到将军帐下听用！” 袁野停下脚步，背对着刘安说道：“这就对了。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刘安把头贴在地板上。 第31章 正朔 第31章正朔 山阳城，刘府内堂。 夜深人静，但刘府上下灯火通明。刘安满身尘土，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堂，连喝口水的力气都没了。 “二弟，如何？”家主刘平猛地站起身，急切地问道。 刘安惨白着脸，深吸了一口气，才把修武县的见闻吐了出来： “兄长，修武县……成了人间地狱。五万人的大城，死得只剩下万余人。我进城的时候，街上的尸体根本没人收，堆得像小山一样。陈塘的脑袋就挂在城门口，不仅如此，城墙上还挂着一排排的人头，全是修武县里那些跟着他死守的豪强大族！” 刘平双腿一软，跌坐在席子上。 “而且……”刘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已经替兄长答应了袁野的条件。” “什么？！”刘平猛地抬头。 “不答应就是死！” 刘安红着眼睛吼道： “袁野是个疯子！他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他只要城！如果不答应，山阳城破之日，城墙上挂着的，就是我们刘家老小的脑袋！” 刘平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刘家在山阳扎根两百多年，田产、铺面、人脉全在这里。跑？根本跑不掉。 “降！”刘平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老狐狸的狠戾和果决： “不仅降，还要大张旗鼓地降！二弟，把我们库房里一半的钱粮清点出来，再把族里最拔尖的几个后生叫来！明天，我要拿这些东西，去换我刘家两百年的基业！” 翌日清晨，山阳城头风云突变。 刘平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刘家部曲，直接冲进了县衙。 县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平一刀剁下了脑袋。 天亮时分，山阳城门大开。 刘平双手捧着县令的首级，身后跟着十余个刘氏族中子弟，以及一车车装满金银粮草的牛车，跪在城门外的大道上。 远处，尘土飞扬。袁野的三千西凉铁骑和浩浩荡荡的义从军，如黑云般压了过来。 袁野骑在青骢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平。 “罪民刘平，受奸贼王匡裹挟，今日斩下县令首级，献城投降！求将军宽恕！” 刘平把头磕在泥土里，连头都不敢抬。 袁野看了一眼那一车车的钱粮，以及刘平身后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刘家主此举，可谓是迷途知返，免了山阳城一场兵灾。” 大军入城，未遇任何抵抗。 但城内的世家豪族们还没回过神来，迎接他们的，是一场更加合法的“清洗”。 袁野进城后，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对严锋下令： “全城戒严。把所有世家豪族、富商巨贾的府邸，全给某围了！” 严锋领命而去，带着如狼似虎的西凉兵和义从军，直接踹开了那些深宅大院的门。 “你们干什么？！！” “将军有令！山阳豪强，勾结关东叛逆王匡，私输粮草，背叛朝廷！全部抄家，抓起来！” 面对这些豪门大户的辩驳，西凉兵毫不留情。 平时高高在上的老爷、公子们，全被用粗麻绳串成一串，押在大街上。 这些家族的仓库地窖被砸开，积累了百余年的金银珠宝，粮草，一车接一车地被拉向了袁野的大营。 刘平站在袁野身边，看着昨日还跟自己一起喝茶的同僚们，此刻哭天抢地地被拖走。 他吓得腿肚子转筋，后背直冒冷汗，但也无比庆幸自己昨夜的决定。 “刘家主。”袁野忽然转头看向他。 “罪民在！”刘平吓得一哆嗦。 “你献城有功，这抄家的事，你也去帮孙主簿搭把手。”袁野淡淡道。 刘平瞬间明白，这是让他彻底绝了后路，亲自去咬死其他人。他咬了咬牙，拱手道：“唯！” 而在另一边，孙敬正带着文吏们在城中四处张贴安民告示。 告示的内容极其讲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正朔(第2/2页) 袁将军乃朝廷相国派来的王师，此番出关是为了讨伐王匡等关东叛逆。城中百姓切勿惊慌，只要安分守己，绝不伤及无辜。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听着识字的人念着上面的内容。 又看着那些平时欺压百姓的豪强们被抄家，不少百姓竟然开始在街边欢呼。 袁野坐在山阳县衙的大堂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看着账册上再次暴涨的数字，他伸展了一下身子。 全身舒爽。 …… 山阳县衙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刘平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但他指认起昔日同僚来，却比谁都狠。 为了彻底纳死投名状，他将城内那些世家大族如何暗中给王匡输送粮草、如何私藏兵器、如何密谋抗拒天兵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抖搂了出来。 甚至有些捕风捉影的事，他也添油加醋地扣在了那些人头上。 “将军！罪民所言，句句属实！他们皆是王匡逆党，背叛朝廷的贼子！” 刘平重重叩首，额头一片血污。 袁野坐在案后，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斩。” “即刻，拉到菜市口。城内世家豪强，一个不留。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随着袁野一声令下，严锋带着西凉兵，如狼似虎地将那些刚刚被押来的豪强宗族，全部捆上绳索，串成一长串，直接拖向了城中心的菜市口。 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充斥了整个街道。但在西凉兵冰冷的屠刀面前，没有人敢反抗。 “噗嗤……” 刀斧手手起刀落，一颗颗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头颅滚落在黄土中。 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流淌，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短短半个时辰，城内大大小小的豪强大族，数千人被斩杀殆尽，无一幸免。 菜市口的人头堆成了小山，血腥味冲天而起，吓得城中百姓门窗紧闭，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在城外，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数十口大铁锅被架在城外的空地上，熊熊烈火舔舐着锅底，锅里的粟米粥翻滚着浓稠的浪花。 一股浓烈的米香顺着风，飘出十里八乡。 流民们端着破碗，排着长队，在野王义从军的指引下，领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稠粥。 就在这施粥的棚子旁边，竖起了一面高高的大旗——“野王义从军”。 孙敬带着几个文吏，在桌前摆开笔墨和名册。 旁边，几个义从正扯着嗓子大喊： “袁将军有令，就地募兵！想当兵的，来这边报名！只要入了野王义从，尔等便是朝廷正朔，每日都有这样的稠粥喝！有衣服穿！杀敌立功，还赏钱粮！” 流民们端着粥碗，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面大旗。 他们刚刚见识了袁野屠城抄家的狠辣，但也亲眼看到了那几万义从军。 这些义从军和西凉骑兵明显不同。 义从军身上穿着布甲，武器是环首刀、简易长矛和弓箭。 “真能每天都吃稠粥吗？” 一个流民问道。 “当然能，你看看我，我现在都长肉了。” 一个义从军掀开自己的衣服，让流民们看看他的手臂。 虽然还是瘦，但已经不是皮包骨了，不至于像流民一般饿脱相。 “我想从军！” “我也从军！管饭就行！” “带上我！我力气大！” 饥饿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无数流民疯狂地涌向报名桌，争先恐后地摁下自己的手印，领过一块象征“义从”的木牌。 孙敬一边手忙脚乱地登记造册，一边在心里暗暗叹气。 看着城外这狂热的募兵场面，再看看城内依然没有干涸的血迹。 他知道，这一轮征兵后，袁野的兵锋将把怀县外围的城池，连骨带皮，全部吞得干干净净。 第32章 开城 第32章开城 获嘉县，王氏大宅。 正堂的大门紧闭，十几个获嘉及周边小县的豪强家主、地方大族，以及获嘉县的守军校尉，正围坐在案前。 大堂里点着十几盏油灯，照得每个人脸上的阴晴不定。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修武县的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 获嘉王氏的家主王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五万人的城，活生生被屠得只剩不到一万。陈塘全家的脑袋，现在还挂在城头上。至于山阳的刘平……” 王弘冷笑了一声：“他倒是干脆，杀了县令，开城献降。现在成了袁野身边的一条好狗。” 大堂里鸦雀无声。 坐在末尾的守军校尉刘宽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他的脸有些发黄，明显是长期没吃饱的样子。 “咱们获嘉县，满打满算不到三万人。” 王弘看着众人：“城里的守军加上各家的部曲、青壮，凑个几千人。尔等觉得，这几千人，打得过袁野手底下的西凉兵吗？” “拿什么打啊！” 获嘉县本地大族家主陈烈猛拍了一下案几，碗里的凉水都震洒了： “县里的兵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的，拿刀的手都在抖！指望他们去城墙上挡袁野？西凉兵高头大马，天天吃肉，县里的兵连口干的都吃不上，这叫打仗吗？这叫送死！” 刘宽也叹了口气，低声附和道： “陈家主说得对。咱们名义上是汉军，可天下大乱，哪里不缺粮？我这营里，一天能见点米星子就不错了。兄弟们都饿得面黄肌瘦，连弓都拉不开，这城墙，守不住的。” 又是一阵死寂。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修武县的例子摆在那儿，别说几万大军，就是耗，也能把城里这几千人饿死。 “既然打不过，那就别硬撑了。” 年过六旬的老豪强李耆叹了口气，颤巍巍地开口： “我老了，跑不动了。我的家业、祖坟都在这获嘉县，我不走了。等袁将军的大军一到，我开宅门，献降书。要杀要剐，随他去吧。” “投降？”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站了出来。 他叫赵越，是获嘉县赵氏的家主。 赵越冷声道： “李公，尔等只看到了屠城，没看到刘平的结局吗？给袁野当狗，那是把命根子递到别人手里！倒不如，带上钱粮细软和部曲，去冀州投袁本初，待关东诸侯率军讨贼，复夺家园！” “走？说得轻巧。” 李耆摇了摇头： “城外现在到处都是袁野的斥候，西凉铁骑的探马一天能跑上百里。咱们这么多家眷和辎重，还没走到冀州，恐怕就被西凉铁骑追上剁成了臊子。” “那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哪天关东诸侯打回来，董卓可不会顾着你！” 赵越梗着脖子吼道。 他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董卓确实抛下洛阳，退回关中。 “行了，都别吵了！” 王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大家各有各的打算，那咱们就各奔前程。” 王弘深吸了一口气：“想走的，便回去收拾钱粮细软，能不能逃出去，听天由命。想留的，明天一早，跟我一起把府库封存，准备迎接袁将军的大军。” 大堂里的气氛变得极其怪异，没有人再反驳。 打不过，是事实； 但走还是留，却彻底撕裂了获嘉县的豪强大族。 “报！”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堂，声音都在发颤： “家主！城外……城外有大量的骑兵出现！打的是‘袁’字旗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开城(第2/2页) 大堂里瞬间乱作一团。 赵越脸色唰地白了。 刘宽心里一咯噔，神色骤变。 “怎么可能这么快……” 王弘猛地站起身，嘴唇颤抖着，“他们不是还在山阳吗？” “走不了了……”李耆惨笑一声，颓然坐回席上。 城外，几万流民军和西凉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袁野骑着青骊，看着这座已经陷入死寂的县城，冷冷地说： “喊话。” …… 获嘉县城外，黄沙漫卷。 袁野根本没有下令攻城，他甚至没有让义从军竖起云梯。 数万义从军只是安安静静地列着方阵，那黑压压的阵势和整齐的布甲，就已经压得城头的人喘不过气来。 而在西门外，三千西凉铁骑正沿着官道来回游弋。 战马的响鼻声和沉重的马蹄声，像是一柄柄重锤，砸在城内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城内大堂里，赵越瘫坐在席子上，面如死灰。 他原本想带人去西门突围，可现在，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去了。 出去就是死，没有任何悬念。 分歧，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投降。 “袁将军有令。” 一声洪亮的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城下炸响。 徐晃单人独骑，提着一柄开山大斧，立在护城河边。 他那双如狼般的眼睛，扫过城头那些瑟瑟发抖的守军，大吼道： “给尔等半个时辰，出城投降！半个时辰一过，大军攻城，城破之后，城内鸡犬不留！” 徐晃的吼声在旷野上回荡，连城头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半个时辰……” 守军校尉刘宽咽了口唾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别说半个时辰，就是十个时辰，他们这群饿得连弓都拉不开的兵，也挡不住城下那群野兽。 就在这时，城头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刘宽猛地睁开眼，怒道：“怎么回事！” 只见城墙上，几个底层的屯长和什长，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有任何人下令，也没有任何人组织，一个兵卒猛地将手里的长矛扔下了城墙。 “当啷……” 这声音不大，却极其刺耳。 “降了吧。” 那个屯长声音干涩，看着刘宽，“校尉大人，咱们当兵吃粮，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拿什么跟人拼命？” “放肆！扰乱军心，给某拿下！”刘宽大怒，刚想拔剑。 可他手下的那些兵，却没有一个人动。 不仅没动，反而纷纷扔掉了手里的兵器。 “不打了！我们也不打了！” “开城！快开城！” 几个屯长直接带头冲下了城墙。 刘宽身边的亲兵想要阻止，却被乱兵砍翻。 沉重的城门发出了“吱呀”的摩擦声。 徐晃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到阵中，获嘉县西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大开的城门里，跪满了丢盔弃甲的汉军士兵。 刘宽站在城头，看着下方那滑稽而真实的一幕，长叹一声，缓缓拔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李蒙看着这一幕，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袁野：“将军，这……” 袁野骑在青骢马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看向孙敬。 “带上账本入城。所有豪强宗族，全部押入大牢，等候发落。城内钱粮，按册封存。” 说罢，袁野抬起手，遥指城门： “全军进城！” 第33章 劝谏 第33章劝谏 获嘉县的城门被推开后，迎接全城豪强大族的是一场极其高效、冷酷的收割。 严锋、李蒙、阎行带着如狼似虎的西凉铁骑，以及那些为了赏钱红了眼的义从军，直接分作十几路，扑向了城内各大豪强的府邸。 “砰！” 王氏大宅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撞木直接撞得粉碎。 西凉兵一拥而入，院子里顿时响起了家眷惊恐的尖叫声。 虽然王氏的部曲手里有弓弩，刀剑，但是在看到西凉兵进来后，全都扔了兵器。 “军爷饶命！我们降了！我们降了啊！” 管家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降了？”严锋一脚将他踢开，冷冷道： “降了也得抄！军令在此，所有粮仓、地窖、库房，全部封存！敢私藏一匹布，杀！” 士兵们像土匪一样，将一袋袋的粮食从地窖里扛出来，一箱箱的铜钱、金银珠宝被粗暴地砸开，贴上封条。 那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豪强子弟，此刻被用粗麻绳串成一串，像死狗一样被拖拽在青石板路上，哭喊声、求饶声连成一片。 无数装满了粮草和财宝的大车，在重兵押送下，源源不断地运往袁野的大营。 …… 而在获嘉县衙的大堂里，气氛却比外面的抄家还要压抑百倍。 孙敬坐在案后，目光如鹰一般盯着底下三拨正在疯狂算账的人： 野王系：他带出来的那批文吏。 山阳系：山阳刘氏送来的人质子弟。 修武系：修武县破城后投降的儒生。 这三拨人，被袁野分成了三组，分别清点同一批物资，然后交叉核查。 袁野的军令只有一句：查出谁造假，杀；如果某一方查出另一方造假，另一方全杀；如果最后查出三方串通隐瞒，三方所有人，全部连坐，一个不留！” “啪嗒。” 一个山阳刘氏的年轻子弟，因为长时间劳作，手抖得厉害，毛笔直接掉在了竹简上，墨汁晕开了一团。 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跪下。 “不用跪了。” 孙敬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拿起竹简看了一眼： “作废，重写。再错一次，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孙敬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那刘氏子弟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没人敢求情，他也没敢给自己找借口。 因为所有人都在互相盯着，只要别人错了一笔被自己查出来，自己就能立功； 而如果自己错了被查出，连累的是全族。 …… 获嘉县衙，内堂。 门外的西凉甲士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堂内，孙敬捧着一大摞刚整理出来的竹简，脸色沉重。 “将军，账目理清了。” 孙敬的声音有些干涩，“城内府库及周边归降豪强送来的家产，我军现有粮食约八十万石。金银珠宝、布匹兵器，药品等已经全部分类封存。” “嗯。”袁野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孙敬咽了口唾沫，继续报出一个更加惊人的数字：“但是，咱们现在麾下的兵马，也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您带来的三千西凉铁骑，加上……一万两千多匹战马。” 孙敬的声音开始发抖： “野王义从军，在册的已经有六万三千余人。再加上随军的家眷、降卒的老小，以及这几日从四面八方疯涌而来、怎么赶都赶不走的流民……将军，咱们手下，差不多有十几万张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劝谏(第2/2页)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每天光是熬稠粥，就要消耗无数的粮草。就算把这八十万石粮全搭进去，不出一两个月，咱们就得断粮。” 孙敬把竹简放在案几上，苦着脸： “而且，流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来。只要咱们的锅还架在城外，他们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涌过来。这个消耗，根本撑不住。” 袁野缓缓睁开眼，没有说话。 这时候，坐在一旁的李蒙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拱手道： “将军，孙主簿这话不是杞人忧天。咱们这次出关，相国交代的任务是‘因粮于敌’，是来抢粮的。现在咱们抢的粮，全都喂给这帮流民了。” 阎行也赶紧附和： “是啊将军！而且……咱们这队伍是不是拉得太大了？相国在长安，若是知道咱们在河内养了十几万人，恐怕会觉得咱们拥兵自重啊。到时候相国怪罪下来……” 李蒙提议道：“将军，不如带着这些粮草返回关中，将军带回这么多粮草，已是大功。” 李蒙和阎行是徐荣、牛辅的部下。 他们看着袁野的势力在短短一个月内膨胀到这种地步，心里已经开始发毛了。 这哪里还是出来“打草谷”的客军，这分明是要割据一方的诸侯！ 袁野瞥了两人一眼，眼神中透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相国怪罪？”袁野轻笑了一声： “相国要的，是关东的粮，是关东诸侯的后方被打残打乱。某现在替他把河内郡打下来，把王匡围死在怀县，他高兴还来不及。” “至于这十几万张嘴……” 袁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怀县的位置上。 “孙敬，你觉得粮食不够？” “是，将军。消耗太大了。” 孙敬低头道。 “本将告诉你，粮食从哪里来。” 袁野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王匡在怀县集结了两三万人马。他为了养活这两三万人，为了守住怀县，必定已经把河内所有的粮，全部囤积在怀县。怀县的粮食，肯定堆积如山。” “只要打下怀县，这十几万张嘴的消耗，就有着落了。” “可是将军，万一怀县打不下来，或者，要围一个一年半载……” 李蒙下意识地反驳。 “没有万一！” 袁野猛地回头，眼神如刀般刺向李蒙，整个内堂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某既然决定打，那怀县就必须被踏平！哪怕把河内郡的土筛一遍，也要筹够粮草！” 袁野扫视了一眼李蒙和阎行，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此事，某已有计较。尔等只需听令行事，不需要多问。” 李蒙和阎行对视一眼，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本来想拿董卓来压一压袁野，可看着袁野偏执的态度，他们才彻底清醒。 在这个大帐里，袁野才是能做主的人。 全军上下，无论是那三千西凉兵，还是那六万已经吃饱了饭，对袁野奉若神明的义从军，现在只听袁野一个人的。 “唯……”两人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袁野转头看向徐晃：“去把王弘等人带上来，某要和他们聊聊。” “唯。”徐晃拱手退下。 过了一会儿，王弘等人被甲士带了进来。 第34章 等级 第34章等级 内堂里，甲士林立，刀枪出鞘，寒光闪烁。 王弘、李耆、赵越等人被麻绳捆着，像一排待宰的鹌鹑，跪在堂下。 袁野坐在胡床上，手里翻着孙敬交上来的竹简。 大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竹简翻动的“哗啦”声，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啪！” 袁野猛地把竹简摔在他们面前。 “这是统计出来的账册。” 袁野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本将对比了山阳、修武，还有野王那些大族的家底。你们获嘉县的大族，地理位置又这么好，家里的粮仓，应该不止这点吧？” 王弘浑身一颤，抬起头，满脸都是冷汗。 “将军明鉴！” 王弘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 “罪民愿献出族中所有暗库，所有存粮，一粒米都不留，全数交给将军！只求将军饶我王氏一族性命！” 李耆也赶紧伏地：“老朽也愿献出全部家资，只求在将军麾下讨个活路。” 赵越本来脸色铁青，想硬气两下，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甲兵，这些甲兵手里的环首刀泛着寒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骨气吞了回去，低下了头：“罪民……罪民也愿全数上交，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袁野看着三人，三人互相攀比着表忠心。 袁野面无表情。 “你们倒是深明大义。” 袁野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用马鞭轻轻敲了敲王弘的肩膀： “王弘，你既然愿意带头献粮，那你们王家在获嘉县的一切都能得到保存。” 袁野又看向了其他人。 “明天，某要把这些粮食运往大营。谁家要是敢在这时候私藏一粒粟，或者暗中搞什么小动作……” 袁野顿了顿，“抄家灭族，鸡犬不留。” “罪民不敢！罪民绝不敢！” 王弘磕头如捣蒜。 “至于尔等。”袁野的目光扫过李耆和赵越： “尔等需要交出所有部曲，家奴！” 两人一听，王弘不仅保住了命，甚至还保住了部曲，而他们失去了所有部曲和家奴。 “尔等心中不满？” 袁野问道。 李耆，赵越等人连连叩首： “谢将军不杀之恩！愿为将军效死！” 袁野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淡淡地说：“别急着谢恩。本将会向朝廷上书，替你们请功。只要怀县打下来，你们都是‘有功之臣’。” “有功之臣”四个字一出口，跪在下面的众人不仅没有高兴，反而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知道，袁野这话是拿“朝廷”的大旗，把他们彻底绑上了他的战车。 从今天起，他们和关东诸侯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只能死心塌地给袁野当牛做马了。 “带下去吧，让他们赶紧去清点钱粮物资。” 袁野挥了挥手。 徐晃带着甲士，把众家主拖了出去。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袁野看着门口，对孙敬、李蒙、阎行等人道： “看到了吗？这些豪强大族，都愿意资助我们粮草，帮我们打下怀县。” 孙敬低着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将军英明。” “将军英明。”李蒙、阎行等人齐声道。 …… 大营里，有着极其森严的伙食等级。 第一等，自然是那三千西凉铁骑。 在中军大帐周围，西凉兵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实打实的麦饭，旁边架着火烤的滋滋冒油的羊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等级(第2/2页) 锅里还有煮得烂熟的豆子和藿菜。 干饭的饱腹感加上充足的油水，让这群西凉悍卒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浑身散发着骇人的精力。 他们对袁野的忠诚毋庸置疑，因为跟着袁将军，吃得比在长安跟着董相国还好。 而且，袁野给的赏赐也很丰厚。 第二等，是野王义从军。 他们没有麦饭，没有肉，但大锅里熬的是极其浓稠的粟米粥，插上筷子都不倒。 只要上阵杀敌，回来还能领一碗带着肉的肉汤。 对于这群几个月前还在吃草根树皮的流民来说，这已经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了。 他们端着破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看着不远处西凉兵吃的干饭，眼里全是渴望。 他们渴望能当上骑兵。 第三等，是那些没有参战的流民家眷和辅兵。 他们领到的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甚至里面还混杂着麸皮和野菜。 即便这样，大营外排队的流民依然感恩戴德。 因为如果没有袁将军，他们早就饿死在路边了，现在至少每天有口热食吊着命。 …… 中军大营。 袁野带着徐晃、严锋等人正在巡视军队。 校场上，几万义从军正举着长矛，跟着鼓点练习刺杀。 “杀！杀！杀！” 装备依然简陋，只有不到两万人换上了从豪强家里抄来的正规铁甲，大部分人依然是粗布甲加简易长矛。 徐晃等人走在阵外，越看越心惊。 “这帮流民竟然变化这般大？” 李蒙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前的流民，面黄肌瘦，饿脱了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行尸走肉。 可现在，因为每天有稠粥喝，有肉汤补，这些人的脸上有了血色，每个人都在长肉。 袁野看了眼前排。 王季光着膀子，曾经肋骨分明的胸膛，现在已经变得厚实，挥动长矛时，后背的肌肉像铁疙瘩一样贲张。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初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吃饱饭后迸发出来的、近乎野兽般的凶狠。 而王季的装备，也是鸟枪换炮。 现在王季拿下先登之功后，袁野让王季当了校尉。 王季身上穿着一套扎甲，腰间是百炼的环首刀，手中的长矛也是精铁打造的。 “这帮人在养上数月，便是精兵了。” 阎行感慨道。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他们很清楚，精兵不是光靠练，就能练出来的。 重点在于吃上。 只有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杀敌。 袁野等人骑马绕到大营后方。 这里专门划出了一片区域，几十个从各县城强征来的医匠正忙得满头大汗。 “快！把熬好的药端过来！这老妇的风寒太重了！” “这伤口化脓了，得先处理！” 老医匠王大夫正给一个流民老太太把脉。 若是半个月前，这种没户籍的流民死在他们面前，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现在，袁野下了死命令，所有义从军家属免费看病，药材由军中拨付。 谁敢把人赶走，立马军法处置。 “是袁将军。” “袁将军来了。” “袁将军长命百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大营后方的流民家属们纷纷向袁野跪了下来。 “起来吧。” 面对这些跪下的百姓，袁野挥一下马鞭示意他们起来。 第35章 学徒 第35章学徒 伤兵营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洗不净的恶臭。 袁野在亲兵的护卫下，走进了营区。 周围的伤兵看到袁野，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袁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躺着别动。 他环顾四周，只见满地的草席上躺着哀嚎的伤员，几十个医匠和帮忙的民夫穿梭其中，脚步急促得几乎是小跑。 熬药的陶罐咕嘟作响，但依然掩盖不住那些因伤口化脓而发出的惨叫。 袁野眉头微皱，叫住了正端着一盆血水跑过的一个管事。 “赵诚。” 袁野认得他，这是从野王县收拢来的老吏：“你过来，现在营里怎么样？医匠这边能忙得过来吗？” 赵诚赶紧放下木盆，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满是疲惫与愁容，甚至眼角还带着红血丝：“将军，实不相瞒，忙不过来啊！”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四周： “从打下修武开始，这伤员就一车一车地往这送。咱们营里的医匠，白天黑夜连轴转，一天能睡上两个时辰就算不错了。可是人太多了，根本治不过来。那些重伤的将士，有的连伤口都没来得及清洗，就流血死了；有的用脏布随便一裹，当天夜里就高热不退……好些兄弟，没死在城头上，反而死在了这草席上啊！” 袁野沉默了片刻，看着不远处一个捂着断臂哀嚎的老兵，声音沉了下来： “既然咱们的医匠不够，那就去找。派人去周边县城，去山里，凡是懂点岐黄之术的大夫、能采药的巫师，只要能找到，全部抓来！” 赵诚面露难色： “将军，这周边的医匠咱们已经搜罗得差不多了，实在没那么多现成的了……” “没有，那就自己培养。” 袁野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自己培养？”赵诚愣住了，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将军，这……这医道讲究极深，哪是一朝一夕能教出来的？没有个三年五载，连药理都摸不透啊。” 袁野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哀嚎的伤员： “我不需要他们能开出什么治病的良方。你去把营里那些医匠叫来，让他们多带学徒。把那些无家可归的年轻女子，还有营里稍微机灵点的辅兵抽出来。不用教别的，就教最基础的。” “比如怎么止血，怎么用开水煮过的麻布去按压伤口，怎么用夹板固定断骨，怎么给化脓的伤口挤脓洗创。” 袁野指着刚才那个断臂的老兵，对赵诚说： “打修武的时候，多少人是流血活活流死的？多少人是因为裹了脏布，导致伤口感染死的？只要这些学徒能学会怎么用干净麻布把血止住，能在第一时间把伤员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这医术就算学成了！多一个人会止血，咱们就少死不少的弟兄！” 赵诚闻言，愣在原地，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不求悬壶济世，只求学个包扎止血。 这法子，简直太实用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赵诚精神一振，立刻转身跑向营帐去张罗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学徒(第2/2页) …… 看着赵诚跑去张罗的背影，袁野转过头，对一直跟在身后、拿着名册和算筹的孙敬说道： “德才，你记一下。赵诚那边去流民营地里挑人，只要年轻、手脚麻利、能学得会包扎止血的女子，统统招进伤兵营当学徒。这件事，由你亲自去办。” 孙敬立刻拿起笔，恭敬地问道：“将军，那这些女子招进来后，按什么标准发口粮？是按家眷、辅兵的份例给碗稀粥，还是……” 虽然话没说完，但是言下之意是可以按照流民的标准发。 营地周围聚集了很多流民，除了首日的稠粥，其余时候，都是一天一顿稀粥。 这些流民在孙敬眼里，纯粹是累赘，一点价值都没有。 袁野说道：“按义从军战兵的标准发。” “什么？”孙敬手里的笔猛地一抖，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满脸震惊： “将军，按义从军战兵的标准！那是稠粥，甚至偶尔还能见到点油星子的！营地里十几万流民，多少青壮汉子为了这碗稠粥，抢着去校场操练，甚至抢着去外围拼命。给这些女子吃这个，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浪费？”袁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孙敬。 孙敬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说： “将军，属下明白您仁厚，想多救几条命。可咱们营地里的粮，那是拿人命换来的。而且，按照您定下的死规矩：只有成了战兵，立了功，他的家眷才能留在营地里安顿，才能吃上稠粥。 现在直接给这些女子开战兵的伙食，底下那些饿着肚子连稀粥都喝不上的流民汉子，怕是会闹事啊。” 袁野看着孙敬，没有发火，反而笑了笑。 他指着不远处那些正在被清洗伤口的哀嚎士兵： “孙敬，你觉得什么叫战兵？拿着刀去前线砍人，那叫战兵。可前线的兵砍伤了，抬下来，没人给他们洗创口，没人给他们死死按住流血的口子，他们明天就会死！” 袁野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些女子，只要她们学会了这门手艺，能把我们受伤的战兵从鬼门关拉回来，她们就是在立功！她们救活一个老兵，某就能少出多少精米和时间去重新招兵、练兵！ 你说，她们的手艺，值不值一碗稠粥？配不配吃战兵的伙食？” 孙敬愣住了，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是啊，培养一个新兵要多少粮食？ 死一个老兵损失多少战力？ 如果这些女人能救活伤兵，那比多招几千个流民去填战线管用多了。 “你明天就拿着名册去流民营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喊话。告诉他们，只要能创造价值，能为本将军所用，不需要上战场，也能喝上稠粥！” 孙敬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重重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定让那些女子学到本事，为将军效力！” 袁野听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往营中的冶铁工坊去了。 第36章 四等 第36章四等 刚一靠近工坊，一股热浪和叮当乱响的锤击声就扑面而来。 几十座铁炉一字排开，火光冲天。 工坊的管事铁匠郑石，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十个师傅干活。 他一转头，看到袁野的披风出现在门口，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这位可是在修武杀得血流成河、把豪强全家抄斩的活阎王啊！ 郑石连手上的黑灰都来不及擦，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将……将军！您怎么来这脏地方了……” 袁野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工坊，看着那一个个汗流浃背的铁匠和手忙脚乱的学徒，开口问道： “起来回话。现在工坊里，从各县收拢来的铁匠师傅有多少人？每天能修复多少兵器？新造多少？” 郑石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发虚： “回将军，加上从各县、各坞堡里抄出来的匠户，现在营里能掌钳的师傅，一共七十六人。可……可实在干不过来啊！咱们每天拼了命，最多只能修复六百杆断枪，刀剑一百把。新造的甲片太慢，一个月顶多能出八十领两当铠。至于百炼刀那种精细活，要反复折叠锻打，咱们现在根本抽不出这个功夫……” “确实太慢。” 袁野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们七十六个师傅，就算手艺再好，一个人一天能打几把刀？能打几件甲？” 郑石吓得腿一软，又要跪下：“将军恕罪……” 袁野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工坊里的活，全给我拆开干！这七十六个师傅，每人都必须给我带二十个学徒。从流民营里挑青壮，从辅兵里挑机灵的，全塞给你们！” “这……将军，打铁是精细活，这些人连火候都看不懂，教也是白费铁料啊！”郑石急道。 “那是你的事！我的命令是你要想办法把他们教出来，教真本事！”袁野指着工坊里的铁砧： “力气大的，专门拉风箱、抡大锤打粗坯；眼神好的，专门磨刃口；至于两当铠，挑出机灵的专门打甲片！每个人只练一道工序，只学一门手艺。师傅只负责最后看火候、淬火、把关验收！这样一天下来，造甲、制弓、打磨兵器，能快上十倍不止！” 郑石愣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如果把活这么拆开，流民只干粗活，师傅干精细活，那速度确实很快。 “但是……”袁野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刀： “如果有人教了学不会，或者有人装蠢卖傻想在这儿混饭吃。不用罚饭，直接让他滚回流民营里去，同时登记名字，用不录用！我的军中，不养废物！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 郑石重重地磕头，他知道袁野说到做到。 袁野看向了孙敬。 “唯。”孙敬拱手道。 “只要你教得好，赶出产量，我给你们加肉吃。带出好徒弟的师傅，赏钱，赏粮。” 袁野看着他们，又冷冷地补了一句，“半个月内，我要看到新造的三百把百炼刀，一千领两当铠，还有堆积如山的箭矢！” “属下就是不吃不睡，也一定把活赶出来！”郑石低头答道。 袁野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孙敬：“德才，拨两千个流民过来干活。再全营搜罗会针线、会剥皮制皮的匠人，让他们日夜赶制盔甲、兵器！” “唯！”孙敬飞快地记下。 交代完工坊的事，袁野在亲兵的护卫下洗了把脸，骑马回了县城县衙。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四等(第2/2页) 大堂之内，气氛有些凝重。 孙敬拿着一卷厚厚的竹简，眉头紧锁，向坐在主位上的袁野汇报道： “将军，咱们在获嘉囤的粮草虽然看着多，但也经不起这么耗。尤其是这几天，伤兵营和工坊都在扩编，那帮流民为了抢那口吃的，都快把营门挤破了。” 旁边的徐晃和严锋等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带兵的只知道打仗，可这后勤的账，确实是个无底洞。 袁野靠在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扫过大堂里站着的众将和管事，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地开口： “德才，你明天去营中传我的令。从今日起，全军、全营，口粮发放，定死四个等级！” 孙敬一愣，赶紧提笔：“请将军示下。” “第一等。”袁野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在大堂里回荡，“骑兵，军中从事，医匠、铁匠等各类匠人。每天三顿饭，一顿粟米粥，两顿麦饭，有肉食，有菜羹！他们吃最好的！” 此言一出，大堂里一阵骚动。 给骑兵吃好的，大家没意见，那是拿命冲锋的。 军中从事都是高级文官，吃得好些，也没人有意见。 可给医匠和铁匠吃带肉的饭？ 底下几个负责后勤的吏员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没人敢出声。 “第二等。” 袁野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刀，“义从军的战兵，以及匠人们带出，并且验收合格的学徒。他们也可以喝稠粥！每天两顿，粥要立得住筷子！” 孙敬飞快地记着，心里暗暗点头。 说到这里，袁野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堂角落里站着的几个文书小吏，最后落在孙敬身上，补充道：“还有普通文士。” 大堂里的气氛微微一变。几个负责记账、写布告的底层小吏猛地抬起头，呼吸都急促了。 “只要识字懂算学的读书人，来投奔我袁野。只要他愿意做事，哪怕是去各营统计个名册、写个安民告示，只要能干活，一律按第二等标准发放口粮，每天两顿稠粥，绝不饿着他们的肚子！” 袁野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孙敬握笔的手微微一颤。 作为文士，他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多少读书人饿死在路边？ 袁野这份命令一下，不知道会有多少寒门学子哭着喊着来投奔。 “不过……”袁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度森寒： “某的营里，不养只会空谈的废物！既然吃了这碗稠粥，就得给某把事情做好，把账算明白。要是让某发现谁拿了我的粮，却在背后应付了事，或者暗中勾结豪强……那就杀无赦！” 大堂里的几个小吏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下头，手里的笔却握得更紧了。 “第三等。” 袁野的声音没有停顿，“战兵的随军家眷，以及辅兵。每天两顿稀粥，粥里可以掺野菜、麦麸！” “第四等。”袁野的手重重地按在案几上： “外围的流民。每天只有一顿。清汤寡水，米粒能数得清！吊着一条命，不让他们饿死，但也别想吃饱！” 袁野站起身来，冷冷地说：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白吃的饭！某这四个等级的口粮，就是给他们立的规矩！想要吃好的，便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将军英明。” 孙敬、徐晃等人齐声应答。 就在这时，有亲兵快步来到堂下，喊道： “将军，相国使者到。” 第37章 图谋 第37章图谋 “将军，相国使者到。”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徐晃和严锋对视一眼，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 袁野放下茶盏，神色平静：“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文吏官服、面容清瘦却透着几分精明之气的中年人在亲兵的引领下走入大堂。 袁野目光扫过去，脑海中的记忆立刻浮现。 虎牢关下，那个跟着牛辅一起出关来接应自己的校尉。 贾诩，贾文和。 “讨虏校尉贾诩，见过武卫中郎将。” 贾诩站定，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贾校尉，虎牢关外一别，别来无恙。” 袁野站起身，回了一礼。 论品级，袁野远高于他，但贾诩是相国特使，又有一面之缘，这面子必须给。 “劳将军挂念。” 贾诩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印的竹简，双手呈上，“相国亲笔信，命诩务必交到将军手中。” 袁野接过，拆开火漆，展开竹简。 信是董卓的亲笔，字迹粗犷。 信中没有一句质问袁野为何带兵停在河内，只是通篇写着几句话。 大意是王匡已遣信使前往渤海联系袁绍，袁绍正在集兵，同时王匡也联络了韩馥，关东诸侯随时可能出兵河内； 不仅如此，南匈奴单于於夫罗拒绝了去打白波贼的命令，还跟白波贼甚至袁绍暗通款曲，随时可能依附关东。 最后一句尤为刺眼： “若於夫罗引胡骑附逆，关东诸侯得此精骑，将军在河内，恐陷腹背受敌之危，望将军慎之。” 袁野看完，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轻轻将竹简卷起，放在案几上，甚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贾诩一直在暗中观察袁野的表情，见他如此镇定，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贾校尉。” 袁野放下茶碗，抬眼看向贾诩，“相国的提醒，某收到了。相国还有何事教我？” 贾诩笑了笑，上前半步，轻声说道：“袁将军，相国其实已经知道，您为何要留在河内了。” 袁野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 “哦？贾校尉请讲。” “将军屯兵于获嘉等地，已将河内与冀州隔开。” 贾诩的声音不大，但在大堂里格外清晰： “若是关东诸侯派兵来援王匡，将军看似腹背受敌，但实际上，将军只需遣一支精兵，便可死死阻住怀县王匡的大军；而将军亲率主力，则可伺机击溃袁绍或关东的援兵。” 大堂里的徐晃和孙敬听得心中一惊。 这贾诩，竟把袁野的战略底牌看得清清楚楚。 袁野轻轻点头，感慨道： “想不到相国身在长安，对河内的局势竟也看得如此透彻。果然，我这智谋还是太浅了。” “将军过谦了。” 贾诩抚须说道： “将军此计，乃是阳谋。若关东诸侯不来救，王匡必死，且关东诸侯之间必生嫌隙。王匡与袁绍交好，但袁绍与韩馥不睦，韩馥随时可能偷袭袁绍。所以袁绍到底要不要出兵，他心里比谁都纠结。” 袁野听着，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这贾诩，确实把每个人都看透了。 不愧是汉末三国的顶级谋士。 “不过……” 贾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行军作战，终究还是要稳妥。将军虽勇武，但这‘围点打援’之计，终是兵行险招。将军如何能保证，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击溃王匡军，或者击溃袁绍的援军？若是一旦陷入僵持，那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图谋(第2/2页) 袁野看着贾诩，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更深层的算计，他没有说，贾诩也没有再问。 “贾校尉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袁野转头看向李蒙： “李蒙，带贾校尉去营中歇息，用好酒好肉招待。不可怠慢。” “唯。”李蒙出列，对贾诩做了个请的手势，“文和，请。” 贾诩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入夜，获嘉城内一处安静的偏院，也是给一等军官安排的营地。 桌上摆着切好的鹿肉，一只烧鹅，还有一壶酒。 李蒙和阎行作陪。喝了几碗酒后，李蒙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文和，你今天在大堂上说得太准了！不过你不知道，这袁将军在获嘉，手段那叫一个狠！” 贾诩端着酒杯，笑眯眯地问： “哦？怎么个狠法？” “他搞了个四等伙食制。” 李蒙咬着肉，把营地里粥棚的规矩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提到二等、三等时，他尤为感慨： “那帮流民为了能进工坊吃口稠的，都是拼了命的劳作！” 阎行也压低声音补充道： “袁将军还打着朝廷的名义，把河内各县的豪强大族快杀光了，家产全抄没充公。而且，他在疯狂地收拢工匠、医匠，甚至在伤兵营里让女子学包扎，还逼着铁匠多带学徒。现在营里天天叮叮当当，白天黑夜地打铁。” 李蒙喝了一口酒，皱眉道：“文和，我跟阎行私下里琢磨，这袁将军赖在河内不走，怕不是想自立吧？他现在有粮有兵，还能自己造兵器，这分明是想当一方诸侯啊。” 贾诩听完，端着酒杯，笑着摆了摆手： “此言差矣。依我看，他留在这里，绝非为了自立。” “此话怎讲？” 李蒙和阎行异口同声地问。 他们都知道贾诩眼光毒辣，赶紧凑近了些。 贾诩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 “河内，亦是四战之地也。若是在此自立，西边惹恼了相国，南边和东边全是关东诸侯的地盘。退路呢？随时会被河东的白波军和南匈奴切断，这是自断退路。 再者，河内没有屯田基础，他靠劫掠能撑几天？他又杀了那么多的豪强大族，谁会真心附庸他？” 李蒙和阎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贾诩又接着道： “这其二，便是大义名分。袁将军是靠相国、靠朝廷赦免，才脱离了袁氏部曲的身份。若是他背叛相国，又自绝于关东，这天下虽大，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有道理。”阎行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豁然开朗。 李蒙挠了挠头：“那……那他费这么大劲，杀人抢粮，真就是为了围点打援吗？” 贾诩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吃了一口麦饭。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他清楚，袁野留在河内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城池地盘，那种占地盘的想法太浅薄了。 袁野真正图谋的，是人。 精兵、工匠、医匠、青壮……这些人，才是可以带走的资源。 袁野用河内的粮，养出这批人，只要把这批人带回去，那就是争霸天下的本钱。 但这话，贾诩绝不会对李蒙和阎行说。 他只是举起酒杯，笑道：“不管他图什么，反正害不到我等头上。” 李蒙和阎行相视一眼，各自点头，举杯畅饮。 第38章 传话 第38章传话 第二天一早，袁野便带着贾诩去了城外的营地。 没有仪仗，也没有刻意整肃。袁野就这么敞开大门，让贾诩看个真切。 最先看到的是刚刚编成的“义从军”。 虽然袁野给他们吃了几天饱饭，但长期的饥饿不是几天就能补回来的。 这些所谓的兵，依旧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套着极不合身的军服，拿着简陋的长矛在寒风中操练，队列稀稀拉拉，甚至有人跑两步就开始喘粗气。 接着是工坊。 炉火烧得很旺，工匠们昼夜不息地赶工。贾诩走近一看，那些刚刚出炉的枪头和甲片，虽然数量多得惊人，但做工极其粗糙，甚至边缘还带着毛刺。 大批大批的流民像牲口一样，在师傅的皮鞭下拉着风箱、抡着大锤，整个营地就像一个嘈杂、粗放、急于求成的巨大工地。 袁野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下方这乱糟糟却热气腾腾的场景，淡淡地开口： “贾校尉，你看某这支军，如何？” 贾诩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微笑道：“将军治军有方，假以时日，必成劲旅。” “什么劲旅，不过是一群饿极了、刚吃饱几天的流民罢了。” 袁野自嘲地笑了笑，指着下面： “十几万人啊。贾校尉，你是管过后勤的，你算算，这十几万张嘴每天人吃马嚼，得耗多少粮食？” 贾诩抚须道： “河内乃富庶之地，将军既有各县存粮，撑上一年半载应该无碍。” “那是以前！” 袁野冷哼了一声，声音传得很远： “这十几万张嘴，就是十几万个无底洞。某在这河内刮地三尺，能抢的都抢了，粮草全屯在获嘉。可是即便这样，又能撑几天？所以某得赶紧打。只要打残了王匡，打破了怀县，拿了关东诸侯的粮草，某立刻带兵回关中复命！”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最后走到了大营的边缘。 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城外荒野上，流民搭建的窝棚。 贾诩停下脚步，装作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叹了口气： “将军，你把河内的粮草都刮到了获嘉，又杀了那么多豪强大族……河内的老百姓，怕是连草根都要吃不上了。将军若如此做，怕是会尽失河内的人心啊。没有民心，这城池可就不好守了。” 袁野转过头，看着贾诩。 两人离得很近，袁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冷酷的“坦荡”： “贾校尉，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他指着长安的方向： “某受的是朝廷的恩，吃的是相国的粮。相国让某来打河内，某就得把事办绝！至于河内的人心？河内之民的死活？某袁野顾不着这些！某又不打算在河内割据，要那人心干什么？” 袁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某杀豪强，是为了充军资。某刮粮草，是为了养支兵马，驱狼吞虎。 至于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饿死也好，造反也罢，那是以后河内太守该操心的事。某现在只做一件事，集齐足够的兵和粮，打破怀县，尽取怀县钱粮，返回关中！” 贾诩看着袁野，静静地听着。 袁野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杀伐果断，完全是一副‘报效董卓’的姿态。 但贾诩心里跟明镜一样：什么顾不着河内老百姓，什么打完就回关中，全是他娘的扯淡！ 袁野这番表演，根本不是真的在表忠心，而是在“交底”。 把最难看、最残酷的底牌全亮给贾诩看。 袁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贾诩： “你看某搞了这么多兵，但都是些吃不饱的流民。某造了这么多兵器，全是粗制滥造。某杀了那么多豪强，把河内底子都掏空了，这十几万张嘴马上就要断粮。 某在这破地方根本活不下去，某不可能自立，某就算想自立，这些流民和破铜烂铁也撑不起某的野心。某唯一的出路，就是替相国打完这一仗，然后回长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传话(第2/2页) 这就是袁野想让贾诩，想让董卓看到的东西。 他不瞒着贾诩，因为他知道贾诩足够聪明，能把他想传的话一字不落地带到长安。 贾诩深深地看了袁野一眼，随即退后半步，双手一拱，做出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正色道： “将军这番肺腑之言，实在令文和钦佩。想不到将军为了朝廷和相国的大业，竟甘愿背负这等的骂名。将军如此忠于朝廷，为相国分忧，诩此番回去，定当将这些话，如实禀告相国！” 袁野点了点头，拱手道：“有劳贾校尉了。” …… 两天后，长安，相国府。 大堂之上，香炉里的炭火烧得极旺。 董卓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捏着几份刚刚送到的竹简，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笑意。 “文优，你来看看。” 董卓将手里的竹简扔给下首的李儒： “这是文和从获嘉发回的加急密报。还有牛辅那边，李蒙、阎行那两个小子的汇报，也到了。” 李儒穿着一身黑色的文士服，恭恭敬敬地接过竹简，展开仔细端详。 堂下还站着吕布，他一听“获嘉”两个字，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主公。” 李儒看完了信，脸上也舒展了几分，拱手道： “三份密报，口径完全一致。文和所言，与李蒙、阎行，以及咱们安插在军中的眼线所报，分毫不差。” “嗯。”董卓冷哼一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子泰那小子，在河内搞得动静不小。杀豪强，刮粮草，招了十几万流民，还天天开炉打铁。乍一看，倒真有几分要割据一方的架势。” “主公明鉴。”李儒笑了笑，手抚胡须： “但这恰恰证明了，他袁野不敢反，也不能反。” 董卓挑了挑眉毛：“哦？说说看。” “其一，四战之地，无险可守。” 李儒分析道：“他退路在河东，随时会被白波贼和於夫罗切断；想南下，是关东诸侯的地盘。他连个安稳屯田的地方都没有，靠抢劫能成什么气候？” “其二，就是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李儒指了指那几份密报： “十几万张吃白饭的嘴，每天人吃马嚼。他无力养活这么多人。所以他必须打怀县，而且打完怀县，他不回关中，难道在河内等死吗？” “此言有理。”董卓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主公英明。” 李儒点头道： “文和在信中说，子泰亲自带他看了营地，坦言只要打下怀县，拿了钱粮，立刻带兵回长安复命。这说明子泰还算清醒，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听到这里，吕布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抱拳冷哼道： “义父！这袁子泰狡诈多端，你们不要被他骗了！他现在拥兵数万，怎么可能乖乖回来？依我看，不如直接下诏，让他立刻滚回长安，收了他的兵权！” “奉先，你急什么？” 董卓瞥了吕布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悦。 李儒也笑着打圆场： “温侯多虑了。子泰的家眷，还有他不少亲信，可都在长安。他若真敢反，不用咱们发兵，只需断了他的退路，他就自绝天下了。” 董卓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案几上，一锤定音： “行了！传令下去。既然子泰在外面拼命，那就别去给他使绊子。他要打王匡，或者打袁绍，就让他去打！” 董卓眯起眼睛：“等他把王匡灭了，河内打成了一片狼藉，他自然会回长安来！” “主公英明！”李儒拱手道。 吕布站在一旁，咬着牙，手里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本想借题发挥，让董卓猜忌袁野，没想到计划落空了。 第39章 欣赏 第39章欣赏 清晨，获嘉县城外。 贾诩在袁野的陪同下，看似随意地在营地里踱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用粗木和草席搭起来的大棚，棚外站着百名挺胸凸肚、按刀而立的西凉甲士。 大棚里没有吆喝声，却传出一种极其密集、令人牙酸的声响…… “啪、啪、啪……” 就像暴雨砸在枯荷叶上，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咀嚼炒豆子。 “贾校尉，那是本将的理账之所。” 袁野指了指大棚。 贾诩眯起双目，笑了笑：“将军治军严明，某今日倒是想开开眼界。” 两人走到大棚外。 贾诩站在背光的暗处，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往里看。 这一看，这位见惯了权谋、看透了生死人心的“毒士”，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大棚里，简直像是一座毫无感情的人肉熔炉。 几百张案几拼在一起。文吏们三人一簇、五人一堆地伏在案头。 没有人交头接耳，整个大棚里只有算筹在案面上飞速滑动、碰撞的清脆声响。 贾诩看得很细。 他看到最左边的一个文吏，正满头大汗地从竹篓里抓出一大把竹木算筹。 那些细长的小棍在他指间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啪！啪！啪！” 算筹被分为五列，快速摆出数字。 他们在算什么？ 贾诩正好奇着，袁野便走了进去。 贾诩也跟着进去了。 袁野走到一人的身旁。 贾诩看着那人的案头。 堆积如山的竹简上写得密密麻麻。 今日大军消耗麦饭多少石、肉汤用去多少斤； 昨夜下雨，露天粮仓受潮霉变了多少粟米； 铁匠营新入库多少精铁，打出多少长矛、环首刀，领用铁锭多少斤； 医匠营申领疗伤草药多少斤、新增的干净麻布多少匹。 甚至连新涌入的流民，今天饿死了几个、病死了几个、又有多少青壮通过了体检被编入了义从军，全都在他们的计算之列。 十几万人，十几万张嘴，加上一万多匹战马，几万匹驮马、牛羊牲畜，每天消耗的物资和产生的排泄物、尸体，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而这一切，全都要靠这群文吏手里的算筹，一五一十地敲出来。 但让贾诩真正心惊的，是这些人的状态。 他发现，这些文吏分成了好几个派系。 左边那拨穿旧长衫的，他们案前标明‘修武’，应该是修武县的降臣； 右边那拨年轻些的，案前放着‘山阳’，是山阳刘氏的子弟； 还有角落里的获嘉系。 这三拨人，此刻正互相防贼一样盯着对方。 贾诩看到，一个山阳系的年轻子弟，在算完一捆麻布的出入后，紧张得手都在抖。 他没有立刻把结果写上去，而是先拉过身边同族的兄弟。 两人重新摆了一遍算筹，内部核对了足足三遍，确认没有一丝破绽后，才敢把竹简封好。 “为何他们要自己先查一遍？”贾诩轻声问。 “因为怕死。” 袁野站在他身旁，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某立了规矩，他们算完后，要互相交叉核验。若修武系查出山阳系算错了一笔，山阳系全族连坐。若最后孙敬复核时查出他们互相包庇，三系全杀。所以，他们在交卷前，必须自己人先查自己人，绝不能给别系留下把柄。” 就在这时，大棚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竹简落地声。 一名获嘉系的文士，捧着自己和同僚核验过三遍的算筹结果，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孙敬的案前。 孙敬面无表情地接过。 他抓起一把算筹，开始在案面上飞速推演。 大棚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个交卷的获嘉文士，脸色煞白，双腿直打晃。 他死死盯着孙敬的手。在他身后，十几个获嘉系的文士全都停下了手里的笔，惊恐地屏住了呼吸。 只要孙敬手里的一根算筹摆错位置，或者孙敬的眉头稍微皱一下……他们这十几颗脑袋，连同族中的老小，立刻就要搬家。 “啪。”孙敬摆下最后一根算筹。 他看了一眼结果，没有任何表情，在上面盖了个印：“合格。下一组。” 那个获嘉文士如蒙大赦，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给孙敬跪下，连滚带爬地退回了座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欣赏(第2/2页) 后面的十几个人也齐齐松了一口气，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大棚里再次恢复了那种恐怖的“啪啪”声。 贾诩静静地看了很久。 大棚里这种被极度恐惧压榨出的、丝毫无差错的高效运转，是西凉军中，哪怕是朝廷体系里，都不会拥有的。 袁野用最严苛的连坐和恐惧，把几百个读书人逼成了精密的机械。 “袁将军……”贾诩转过身，看向袁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贾校尉有何指教？” “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西凉军中若有这般无懈可击的后勤，何愁大事不成。只不过……袁将军，用刀逼出来的清明，虽然好用，但也犹如烈火烹油啊。” 贾诩感慨道。 袁野听着贾诩的评价，淡淡地说：“贾校尉所言有理，但某无相国的威望，想要让河内文士为某所用，只能出此下策。” 说话间，袁野带着贾诩去了粮仓。 那里是大营最重要的地方，有重兵把守。 …… 袁野带着贾诩走向大营深处的粮仓。 一路上，路过了不少营帐，流民、辅兵、骡马挤在一起，难免有些杂乱。 可当他们穿过一道厚重的木栅栏，拐进粮仓区域时，贾诩眼前猛地一清。 地上没有一根杂草，连水沟都被碎石填平夯实。空气中弥漫着新翻的泥土气息，竟然没有半点寻常军营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屎尿与腐臭。 上百座用油布严密盖顶、泥灰封边的粮囤，像列阵的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地矗立着。 每座粮囤之间都留着宽敞的空道，一目了然。 几十名文吏正穿梭其间，有的在翻晒，有的在查验。 “贾校尉请看。”袁野站在粮仓门前，抬手指了指。 贾诩走上前，正好看到一个管库文吏正在办理出库。 那文吏捧着一卷极长的竹简，先是对着领粮的军官核对了一遍，然后叫来两名巡检文吏，三人分别拿着竹简，在粮囤前仔细核对了数量与成色。 确认无误后，三人依次在竹简上签下名字，按上指印，最后从腰间解下各自的私印，沾了红泥，重重盖下。 整整用了三枚印章，三处签名，这五十石粮才被允许放行。 贾诩看罢，忍不住叹道：“三人签印，层层过手，将军这粮仓的规矩，连长安的少府都比不上。” “贾校尉只看到了表面的签字。” 袁野走入粮仓区域，声音低沉：“您觉得，这粮库里管账的文吏，最怕的是什么？” 贾诩问：“怕查账查出亏空？” “库中硕鼠最为可怕。”袁野冷声道： “在这里管库的文吏，若是账目混乱、数目对不上，或者少了粮，那就不是罚俸挨打的事了。本将的规矩是直接拉到外面，斩首，全家杀无赦。” 贾诩的眉毛微微一动。 “不只管库的要死。” 袁野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那些埋头查验的文吏： “每日盘库，有专门负责‘查’的文吏。查完之后，还有专门负责‘复核’的文吏。 如果管库的偷了粮，查粮的没查出来，查粮的该死。 如果查粮的查出来了，复核的不认，复核的也该死。 反之，若管库和查粮的串通一气，被复核的查出，三拨人全部连坐，全族一起杀。” 贾诩静静地听着，手抚着胡须，没有接话。 “所以他们每天干活，就得特别小心。” 袁野指了指一个正蹲在粮囤旁、拿着算筹反复核对的文吏： “粮草有一升对不上，他们的脑袋就得挂在粮仓门口。这些粮食，就是他们的命。” 贾诩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伏在案边的文士。 他们每天对着一堆堆的粮草，算着算筹，一丝不苟，不敢有半点懈怠。 因为一旦出错，死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全族。 “用这种法子管粮草，确实万无一失。” 贾诩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意味。 “某没根基，没威望。” 袁野站在粮仓前，转过身，看着贾诩的眼睛： “某只有刀。不把他们的命和粮草绑在一起，这十几万大军早就散了。” 贾诩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中带着几分感叹，几分欣赏。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第40章 合围 第40章合围 夜风卷着营外的寒气，大帐里的炭盆却烧得正旺。 案几上摆着一壶温酒，两盘切得细碎的羊肉。没有甲士，没有文吏，只有袁野和贾诩相对而坐。 几杯温酒下肚，贾诩放下了酒爵，话锋一转，开始语重心长起来。 “将军，某今日看了你的粮仓，看了你的内政，手段确实雷厉风行。只是……” 贾诩叹了口气，一副老成谋国的模样： “将军在河内走了一遭，杀孽实在太重了。豪强大族杀得血流成河，这天下终究是要讲仁义道德的。将军若想走得长远，还是要多行仁政，怀柔天下才是啊。” 袁野端着酒爵，煞有介事地听着，脸上甚至配合着露出一丝惭愧和受教的神情。 “文和教训得是。” 袁野叹了口气： “某也觉得自己这杀心太重了。有时候半夜想起来，也颇为不安。文和教教某，这‘仁道’，到底该怎么施行？” “以德报怨，施恩于民。少些连坐，多些教化……” 贾诩摸着胡须，一本正经地吐出几句圣人之言。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一个教怎么行仁政，一个请教怎么施人道。 字字句句，全是大汉朝的场面话，全是冠冕堂皇的屁话。 在这人吃人的乱世里，行仁政的早就在路边等死了。 但两人谁也没有点破。 他们一边说着这些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一边频频举杯。 每一次碰杯，两人都会默契地看对方一眼。 贾诩看着袁野那张被烛火映得明暗不定的脸，心里暗自赞叹。 好小子，明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硬生生把世家豪强连根拔起，这会儿还能顺着他的鬼话，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贾诩心里冷笑。 吕布空有天下第一猛将的名头，跟个草包无异，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而眼前这个袁子泰，有野心，有手段，够狠，也够能演。 在贾诩这种极致的利己主义者眼里。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苍生百姓？全是屁话。 在乱世里，像董卓、袁野这种人，才是最可靠的护身符。 跟着他们，不仅吃穿不愁，晚上睡觉都有安全感。 至于他们杀了多少人，屠了多少城？ 贾诩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那些死的人，又不是他贾诩的亲戚。 袁野看着贾诩，眼神也越来越柔和。 两人从一开始的试探和交流，再到现在，各自眼神里已经多了一种东西。 是欣赏，是确认。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臭味相投。 酒过三巡，袁野放下酒爵，看着贾诩，目光诚挚。 “文和。” 袁野认真道，语气极其笃定： “某曾听人说过，高山流水觅知音。某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但今日遇到文和，真是像遇到了知己一样。某还有很多话想和文和多聊聊，若是文和愿意，可否在军中多住些日子？某想多请教一二？” 袁野摊牌了。 这已经不是在客套地挽留，而是在诚心邀请。 贾诩一愣，看着袁野的眼睛。 他知道话中真假。 虽然袁野出身低微，而且名声很差。 但是大家都在乱世中舔血，能在遇到彼此欣赏的人，已经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合围(第2/2页) 多留几日，也能多观察观察袁野。 贾诩抚着胡须，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端起酒爵道： “将军盛情相邀，某岂敢不从？那某便在将军这大营里，多叨扰几日了。” “文和请！”袁野举起酒爵。 “将军请！” 两人将酒一饮而尽，相视大笑。 …… 获嘉县城外，大营。 贾诩已经住了半月。 他每天闲云野鹤般在营地里转悠，袁野也不去管他，只是吩咐亲兵好生伺候。 这日清晨，贾诩又一次踱步到了大营边缘。 他看到的，是一幅极其热火朝天的画卷。 一口吃不成胖子。 这是袁野最近常对底下人说的一句话。 大营的校场上，王季正光着膀子，领着一群义从军练刺杀。 这群人曾经饿得皮包骨头，现在一个个胸脯上鼓起了结实的肌肉，吼声震天。 而在大营外围，数万流民正在烈日下挖壕沟、修水渠。 “快挖！挖完这一丈，晌午就能多喝一碗稠粥！” 一个监军的屯长提着皮鞭走在渠边，嘴里喊着。 流民们连头都不敢抬，铁锹挥得飞快。 汗水糊住了眼睛，就用脏手胡乱一抹，谁也不肯停下。 贾诩站在远处，摸着胡须。 旁边伺候的亲兵低声道： “校尉，这些流民每人每天只能喝点稀粥，但只要挖渠，就能多领一碗稠粥。所以他们拼了命干。前日有个偷懒的，被监工的从事斩了头，连同他的老娘都被赶出了大营。现在这活儿，谁也不敢糊弄。” 贾诩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多干一天活，多一碗稠粥。 袁野用一碗粥，就把十几万流民的命和劳动力榨得干干净净。 大营深处，袁野正站在地图前。 贾诩施施然走了进来。 “文和来得正好。” 袁野指着地图，眼里没有半点避讳： “你看。修武、新乡、焦作、博爱、温县。这一圈，全在某手里了。某准备调集数万流民，沿着这里挖壕沟，修建城寨……” 贾诩走近一看，眉头微动。 袁野的指头，沿着地图缓缓划了一个圈。 那个圈的中心，正是怀县。 “怀县的王匡，现在不敢出战。” 袁野冷声道，“他打不过我们，但他可以跑，他可以弃城渡河，去投兖州。所以某没把黄河渡口封死。” 贾诩眯眼问：“将军是故意留了条路？” “对。”袁野坦然承认： “某若把渡口全封死，王匡无路可退，就只能拼死守城。困兽犹斗，不值当。所以某让出渡口，只在旁边摆了一支骑兵。王匡只要敢出城渡河，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赶下河喂鱼。” 贾诩盯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圈，半晌没有出声。 “他打，打不过。跑，跑不掉。” 贾诩缓缓道：“这是被彻底困死了，就算能逃出城，城内的钱粮兵甲也归将军了。” “他被困在此处，若是不想渡河南逃，那只能求助袁绍。” 袁野转过身，倒了杯水：“袁绍若是敢来……” “某求之不得。” 袁野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