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慢慢沉下去。


    碑前，安静得只剩风声。


    血骨老祖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楚盟主。”


    “三个月，怎么办？”


    “三源铸碑，用过一次了。”


    “再用一次？”


    “用不了。”


    楚尘摇头。


    “你们两人的本源，烧得比我狠。”


    “再抽一次，你们活不到明年。”


    “而且它不怕了。”


    “第二次，它不会再给我们熔铸的时间。”


    火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你说。”


    “现在怎么办？”


    楚尘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石碑前，抬起手，掌心按在碑面上。


    掌心里，那道镇魔之力，缓缓渗进碑体。


    碑面上，那些新刻的封印符文，一道一道地亮起来。


    亮到最后一层时，停了。


    楚尘闭着眼，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转身。


    “天尊留过一句话。”


    “他说，他留给我的，不止碑文。”


    “还有这道门。”


    血骨老祖皱眉。


    “门？”


    “碑里还有一道门。”


    楚尘的掌心，还按在碑面上。


    “当年他封戮幽，不只封了一柄刀。”


    “他在碑心留了一道门。”


    “门后是什么，他让我自己走。”


    火云盯着他。


    “你要走进去？”


    “走。”


    “本源只剩四成。”火云道：“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出不来，也比在这儿等着强。”


    楚尘看着他。


    “三个月，我们在外面干等，等它磨穿封印。”


    “磨穿了，戮幽出来，魔军进来。”


    “上三域，一家都活不成。”


    “我进去，找那个能彻底封死它的法子。”


    碑前，没有人接话。


    风从山口吹过来，把三家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血骨老祖先开口：“你要走多久？”


    “不知道。”


    “三个月。”


    楚尘道：“三个月之内，我一定回来。”


    “回不来。”


    火云道：“回不来，说明你死在里头了。”


    “那这个摊子，谁来接？”


    楚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摊子，你们接。”


    “寒狱的封印，你们两家轮着看，一天都不能断。”


    “长堤照修，哨塔照立。”


    “北边影子的路，让联军盯死。”


    “血冥殿守西南，赤火道守西北，联军居中。”


    “这是誓约。”


    “我走了，誓约还在。”


    火云盯着他看了很久，把脸转开了。


    “行。”


    “你去。”


    “三个月不回，本王把你的名字，刻在碑上。”


    当天夜里，楚尘回了一趟清霄门。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叫了孟长老和水云姬。


    “我要进碑里一趟。”


    “三个月。”


    “这三个月，联军归孟长老主持。”


    “情报网归水云姬。”


    他把一枚玉简交给孟长老。


    “这里面是我写好的章法。”


    “长堤、哨塔、镇魔修士的操练，一条一条都在里面。”


    “遇到拿不准的事，照这个办。”


    “要是办不了……”


    他顿了一下。


    “就去问风无痕。”


    “他醒了，就问他。”


    孟长老接过玉简，手在抖。


    “盟主，你要一个人进去？”


    “一个人。”


    楚尘道：“那道门，认镇魔之力。”


    “多带一个人，门就不开了。”


    孟长老没有再问。


    水云姬一直没出声。


    直到楚尘要走的时候，她才开口：“陆小五，我安排在杂役房了。”


    “那孩子，话多了些。”


    “他说，他看见那道光的时候，天上还有一样东西。”


    楚尘停住脚。


    “什么东西？”


    “他说，光后面，还有一道更细的光。”


    “像一根针。”


    水云姬道：“他先前吓糊涂了，前几天才想起来。”


    楚尘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记下。”


    “写进情报册。”


    “等我回来，再看。”


    他出了议事堂。


    路过杂役房的时候，窗里亮着灯。


    陆小五正蹲在门槛上，捧着一碗饭，见了楚尘，慌忙站起来。


    楚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寒狱。


    石碑前，三家的旗子还在飘。


    楚尘站在碑前，最后看了一眼南边的天。


    那天是个晴天。


    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按上碑面。


    镇魔之力，如潮水般涌进碑心。


    碑面上，那些封印符文，一道一道地亮起。


    亮到最后一层。


    碑心正中，一道门形的光影，缓缓浮现。


    门是虚的，透着一层淡淡的白。


    门后的东西，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丝极淡的气，从门缝里渗出来。


    那气味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上三域的任何东西。


    石碑前，血骨老祖和火云都退后了三步。


    楚尘看着那道门，没有回头。


    “三个月。”


    他说：“等我。”


    然后一步踏出，走了进去。


    门形的光影，合上了。


    碑面上的符文，一道一道地暗下去。


    石碑，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像是从来没有什么门。


    风中，三家的旗子还在响。


    火云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三个月。”


    “本王等着。”


    门后是一片石原。


    楚尘站在石原上，回头看。


    身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门，没有碑，没有寒狱。


    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灰。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镇魔之力还在，只是比进门的时候淡了一些。


    楚尘收回手，往前看。


    石原上，立着碑。


    一片一片的碑，从近处铺到远处，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碑有高有低，有的立得笔直，有的倒在地上，有的断成两截。


    断口很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的。


    楚尘走近最近的一块碑。


    碑上原本该有字。


    但字已经磨没了。


    碑面上只剩下浅浅的印子，指头摸上去，能摸到一点凹凸。


    “万年了。”


    他自言自语。


    “字都磨平了。”


    他沿着碑林往前走。


    脚下的地踩上去是硬的，像烧过一遍，有些地方凹得很深，像是被重物砸过。


    石缝里插着半截兵器，锈成了一团，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再往前走，地上开始出现白的东西。


    楚尘蹲下看了一眼。


    是骨头。


    人的骨头，只剩下一堆零碎的骨节，散在碑与碑之间。


    他站起身，没有停。


    走了很久，碑林还没有尽头。


    楚尘在一处断碑前停下，闭了闭眼。


    本源只剩四成，进这个地方之后，那股镇魔之力，一直在轻轻地晃。


    晃得不厉害，但一直没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跟他呼应。


    他睁开眼，顺着那股感觉的方向看。


    碑林深处，有一点光。


    不是灰的。


    是白的。


    很淡，很稳，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