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朝那点光走过去。


    越往前走，碑越密。


    密到最后，碑与碑几乎挤在了一起，中间只留出一个人能侧身通过的缝。


    他侧身挤过去。


    前面是一块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


    石像很高，两丈出头，披着袍子，双手按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石像的脸，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一点轮廓。


    楚尘站在石像前十步，停下。


    “前辈。”


    他抱拳，行了一礼。


    “晚辈楚尘，镇魔传人，自寒狱而来。”


    石像没有动。


    楚尘等了片刻，又说：“晚辈是为戮幽而来。”


    石像上，忽然落下一粒灰。


    很轻。


    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石像的嘴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镇魔传人。”


    “多少年了。”


    楚尘抬起头。


    “前辈是？”


    “守碑的。”


    那声音顿了顿。


    “名字早忘了。”


    “你叫我守碑的就行。”


    石像上，又落下一粒灰。


    袍子的一角，裂开了一道缝。


    “你身上，有镇魔之力的味道。”


    “也有折损的味道。”


    “三成。”


    守碑的声音说：“你折了三成。”


    “是。”


    楚尘道：“寒狱封印碎过两次，我用本源补过两次。”


    “补得好。”


    守碑的道：“舍得烧自己本源的人，古界万年，见的不多。”


    石像的眼睛里，亮起一点极淡的白光。


    “可你来得太迟了。”


    “什么意思？”


    “古界快没了。”


    守碑的说。


    灰从石像上簌簌往下掉。


    “一万年前，这里是镇魔修士的道场。”


    “塔中三重，一重一碑林。”


    “下重封原火，中重藏碑史，上重锁本源。”


    “魔军破界那一战，古界被打穿了。”


    “碑林倒了七成，碑史烧了大半，上重的本源，也散得差不多。”


    “守碑的，就剩我一个。”


    楚尘听着，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魔军？”


    “一万年前，就打过这里？”


    “打过。”


    守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打完，他们走了。”


    “走了？”


    “古界只是他们路过的地方。”


    守碑的道：“不是他们要的东西。”


    楚尘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最后去了哪？”


    石像上，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楚尘以为它不再开口。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干。


    “去了下界。”


    “去做什么？”


    “去开门。”


    守碑的说：“他们要用下界的魔脉，通一道门。”


    “门通了，魔主就从门外进来。”


    “万年了，他们没做成。可他们没死。”


    “他们在等。”


    楚尘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下界。


    魔脉。


    门。


    这三样东西，他在寒狱一样一样地见过。


    “所以戮幽……”


    “先锋刃。”


    守碑的接过话。


    “魔军出门，先出先锋刃。”


    “先锋刃醒了，说明门快开了。”


    石像上，白光闪了一下。


    “你从下界来。”


    “先锋刃，醒了？”


    “醒了。”


    楚尘道：“我们把它压回去了。”


    “压回去，不是封。”


    守碑的道：“压回去的东西，还会再醒。”


    “下界的封印，还压得住？”


    “压得住一时。”


    楚尘道。


    “补了两次，碑裂了，撑不了多久。”


    “你进来找的，是彻底封它的法子。”


    “是。”


    楚尘抱拳。


    “请前辈指点。”


    他顿了一下，又问。


    “古界里，还有别的活物吗？”


    石像沉默了一瞬。


    “碑林里有东西。”


    “不到时候，不醒。”


    石像沉默了很久。


    空地上，风从碑林里穿过来，吹动他袍子的衣角。


    “法子有。”


    守碑的说：“在碑史里，在上重的本源里。”


    “但你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古界的门，认镇魔之力。”


    守碑的道：“认你，才放你进来。”


    “可你要往里走，得先过三关。”


    楚尘抬起头，看着那尊石像。


    “三关是什么？”


    石像眼睛里那点白光，忽然亮了一下。


    “试心。”


    “试你的心，还是不是镇魔传人的心。”


    “三关过了呢？”


    “过了，原火归你。”


    守碑的道。


    “过不去，你就留在碑林里，替我看碑。”


    空地上的碑，忽然动了。


    四面八方的碑，无声无息地一转，围成一个圈。


    碑面上的字，那些被磨得看不清的字，忽然全部亮了起来。


    白光亮起的一瞬间，楚尘眼前一黑。


    碑林没了。


    空地没了。


    石像没了。


    他站在一片空荡荡的白里。


    白光散开的时候，楚尘站在一间小院里。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株石榴。


    树底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


    茶是热的。


    楚尘站在院子中央，看了很久。


    屋门响了。


    风无痕从屋里走出来，脸色红润，肩膀上那道伤早没了。


    “你在院里站着做什么？”


    “茶快凉了。”


    楚尘看着他。


    风无痕在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寒狱的哨塔立好了，七十二座，一座不差。”


    “长堤也合龙了。”


    “孟长老说，各家都服气，没人闹。”


    “血骨老祖派人送了一面旗来，火云那边，也送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该歇歇了。”


    楚尘站在那里，没有坐。


    “风无痕。”


    “嗯？”


    “你本命法宝碎的那天，医修说你醒不过来。”


    风无痕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你在后山躺着。”


    楚尘看着他，声音很平。


    “门口那株石榴，是秋天开的。”


    “现在是秋天吗？”


    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叶一动不动。


    风无痕的脸，慢慢僵住了。


    楚尘转身，走向院门。


    “这不是我的地方。”


    “我的地方，还有人在等我。”


    院门被他推开。


    白光涌进来，小院碎了。


    楚尘又站在了那片空地上。


    石像还在。


    守碑人开口，声音干涩。


    “第一关，你没待够一炷香。”


    “别人进来，能在里头住三年。”


    “我不缺那三年。”


    楚尘道：“缺那三年的，是外面的人。”


    石像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关。”


    白光又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