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在骨腔里走了大概三十步，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腔里比外头闷，空气里有一股子铁锈味，还有一点很淡的甜，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烂了很久。他举着掌心那点火，火只照亮三尺，三尺以外全是黑。
他先看的是壁。
骨腔的四壁不是平的，上面爬满了纹。跟他先前在指身外头看见的那些纹不一样，外头的纹是疏的，一道一道各走各的；这里的纹密，密到几乎连成片，一道挨着一道，从脚下一直缠到头顶。
每一道纹都在动，动得很轻，一鼓一鼓的。
像血管。
楚尘站着看了一阵，忽然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那道镇魔印烫了一下。
他放下手，又看了一阵，纹路再跳一下，眉心又烫一下。
“一样。”
他低声说了一句。
纹跳一下，印烫一下；纹不再跳，眉心的烫就退回去。两边对得严丝合缝，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丈石头，隔着骨头，隔着这一万年。
楚尘把手放下，继续往里走。
脚下不是石头。
脚下的东西是软的，踩上去往下陷，陷下去半寸又弹回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走了十几步，蹲下来，用指尖捻了一点。
灰。
极细的灰，白里透灰，捻在指头上没有渣，抹开像面粉。他把那点灰凑到火边上看了看，又把它撒了回去。
“这条路，是灰铺的。”
他站起来。
他方才走过来那些步，每一脚底下踩的都是这个，不知道多厚，也不知道铺了多久。这一层灰，是这万年来被它吞进去的人，一个一个化在这里的——石头沟的，老鸦窝的，青锋岭的，北麓剑派的，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
楚尘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用手掌在灰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记着了。”
再往里走，耳朵边上开始有声音。
起先听不清，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的话是断的，一个字一个字地飘过来，飘到跟前就散了。楚尘往前走，那些声音慢慢凑近，凑到最后变成了句子。
“第二节有核。”
一句，很短。停了一会儿，又来一句。
“别碰壁上的纹。”
再一句。
“当年我们没烧透……”
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三句一轮，一轮完了再来一轮，每一轮说得都不太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说到一半就断了，隔一阵又接上。
楚尘一边走一边听着，走到某一句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第二节有核。”
“我知道。”
他说。
“别碰壁上的纹。”
“我知道，我贴着中间走。”
“当年我们没烧透……”
“我来补。”
三句说完，那边停了，停得很久，久到楚尘以为它不说话了。然后那三句又响起来，重新来一轮，还是一样的三句，还是那几个字。
楚尘没有再答。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把手掌往里侧收着，尽量不让手碰到壁上那些纹。
同一时刻，西线山口。
天已经亮了。
血冥殿的锁魂阵架在谷底，从谷口往里摆了四层。第一层昨夜已经碎过一次，后来补上了，此刻又碎。试路者一步一步往里走，每走一步，脚底下那一片血色的阵纹就塌下去一块，塌下去以后就再也亮不起来。
“第一层再补！”
“补不上了，阵眼的人吐不动了！”
“吐不动的往后抬，能吐的顶上去！”
山口里头喊成一片。岑巡察使站在第二层阵眼后头，一条胳膊吊在布上，另一只手举着阵旗。旗杆是黑铁的，被血浸透了，他单手举着，举得胳膊一直在抖。
“第二层，起！”
阵纹亮起来，又一层血网铺开。试路者撞上去，血网凹进去半尺，凹到底又弹回来，把试路者顶退了两步。岑巡察使那边旗杆往下一沉，他咬着牙把它重新举起来。
血骨老祖在第三层。他是被抬过来的，抬到第三层的阵眼边上，自己撑着车帮坐了起来。
“老祖，您别动。”
“不动不行了。”
他说。
他把手从布底下伸出来。那只手先前还好好的，此刻皮包着骨头，指甲发青。他掌心朝下，按在自己身前的阵眼上，按下去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抖。
“你们让开。”
阵眼边上的几个阵法师愣了一下。
“老祖！”
“让开。”
他把掌心里的东西压下去。
那是本命血元。这东西跟修士的命连着，平时碰都不碰，用一次，短三年寿。他这一按，掌心里先是冒出一层红雾，红雾越积越厚，紧接着往外一炸，半个谷底都被照红了。
红雾扑上试路者。试路者顿住了，往后连退五丈，脚下的灰印一步比一步浅，退到第五丈的时候停住，头歪了一下。
阵前的人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还没松完，血骨老祖身子一晃，从车帮上滑了下去。旁边的人抢上去扶，扶住的时候，他嘴里洇出血来，血顺着下巴往下走，滴在谷底的石头上。
“镇魔符队，上！”
水云姬是从山口外头带人冲进来的。二十个人，一人一叠符纸，冲到第二层和第三层中间，把符纸一张一张往外甩。符纸飞出去，在半空里烧起来，一张烧完第二张就接上，烧到第二十张的时候，谷底横着拉出了一道白墙。
那墙不厚，一尺不到，亮得刺眼。
试路者撞上来，撞在第一张符上，那张符啪地烧完；撞第二张，第二张又烧完。它每撞一次，白墙薄一分。
“再补！”
“没有了，符纸没了！”
水云姬把手里的最后一叠甩出去。白墙亮起来一截，撑住。
她转身，从袖里摸出传讯玉符，按了下去。
镇子里，风无痕手里的玉符亮了。水云姬的声音从里头出来，声音发紧，像是跑着说的。
“西线撑不住一个时辰。锁魂阵四层碎了六次，血骨老祖动了本命血元，人已经站不住了。符墙是我临时拉的，纸烧完就没了。”
风无痕握着玉符，半天没有回话。
“风将军？”
“我在。”
“你回话。”
“我在听。”
他把玉符往紧里攥了攥。
“西线还能顶多久？”
“一个时辰，往多了说。”
“知道了。”
风无痕放下玉符，抬头看了一眼南边那圈桩子。桩子已经钉完，两百多根，一根挨一根，链子拉起来，在日头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重新拿起玉符。
“传话回西线。一个时辰够了。”
骨腔深处，楚尘走了大约两百步。
脚下的灰越来越厚，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气把脚拔出来。壁上那些纹路跳得比先前快，跳一下，他眉心烫一下，烫得他眼睛发花。
他没有停。
走到某一处的时候，前面的黑忽然淡了一层。不是亮，是黑得不那么实，像是空腔到了尽头，那边还有个更大的地方。
楚尘把掌心那点火举高。
火光照出去，照到了空腔的中央。
那儿的东西不大。拳头大，圆，悬在半空，离地有三尺，底下什么也没有接着。它的颜色是暗金的，跟壁上那些纹一个色，可比纹亮得多。
它一下一下地跳。跳一下，壁上的纹跟着跳一下；再跳一下，楚尘的眉心跟着烫一下。
楚尘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第二节的核。”
他开口。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