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是被抬回地面的。


    抬他的还是那四个人，还是那张板车。从地道口出来，绕过土台，一直抬到镇子里头。路上他昏了两回，到了地方才醒。


    他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


    大地又是一震。


    那一下来得突然，不像是余震，也不像方才那些从一处传来的一下一下。它比方才的震更钝，更沉，从地底很深的地方顶上来，顶得整个镇子晃了晃。


    楚尘的脸一下白了。


    因为这一下不是一个方向来的。


    他躺在车上，把手按在地面上。


    西边，有一下。


    北边，有一下。


    东边，也有一下。


    三个方向，同时在动。


    欢呼声停得很突然。


    不是慢慢歇下去的，是断的，像一匹布被人从当中撕开。北口那一片人刚才还在喊，喊着喊着，最前头那几个人的声音先没了，接着第二排没了，第三排也没了。声音一层一层往里退，退到最后一排，整个北口静得只剩风。


    静下来的原因是脚下。


    第一下震来的时候，有人还以为是余震，笑着喊了一声又来了。第二下震来的时候，笑声没了。


    第二下跟第一下不一样。


    那不是从南边来的。南边那道坑是楚尘下去的，方才那些震都是从南边一道道透出来的。这一下不是南边，是从西边过来的，很钝，从地底深处慢慢往上顶。


    第三下是从北边。


    第四下是从东边。


    一下，一下，一下，三个方向，各来了一下，隔的时间差不多，像是有三个东西在底下同时动了动身子。


    站着的两千多人，谁也没说话。有人往西看，有人往北看，有人往东看，看完了，全把脸转回南边，看着土台。


    头一道报是正午前到的。


    报信的是血冥殿的一个骑兵。他从西边一路跑回来，马到镇口的时候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摔在地上。他从马底下爬出来，一路跑到土台，膝盖上的皮全磨掉了。


    “西线以西八百里，出了新脚印。三只，一丈二长，正往南走，一天一百八十里。”


    “哪儿来的？”


    “山口外头，没人去过的地方。”


    第二道报比头一道晚了半个时辰。


    来的是个雪地里跑出来的人，浑身的雪没抖，眉毛上结着冰。他扑到土台上，喘了半天气才把话说完。


    “北线以北一千里，雪地上多了一道影子。比之前那两个宽，也高，走得更稳，它不在路上走，它自己压出一条路。”


    第三道报是黄昏到的。


    来的是水云姬手下的人，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东边。


    “东线山口，发现魔脉痕迹。一夜之间，往南伸了五里。”


    三道报念完，土台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楚尘躺在板车上。


    他的脸白得像纸，白到嘴唇都泛着青。方才从地底抬上来那一路，他吐了三回血，此刻胸口那块布已经换过两遍。他听着三道报，一直没有开口。


    听完了，他闭上了眼。


    他闭上眼的时候，眉心那道印在烫。


    那道印先前烫得有节奏，跟底下那颗核一样，一下，一下。方才炸完第二指之后，它已经淡下去大半了，可这会儿它又烫起来了，而且烫得不匀。


    不匀的意思是：它不是一个地方在烫。


    它是一片在烫。从眉心这一个点往两边散，散成几条，几条各走各的，有的烫得快，有的烫得慢。


    楚尘躺在车上，一只手按着眉心，按了很久。


    “三根。”


    他终于开口。


    “西边一根，北边一根，东边一根。再加上石头沟那根第一指，加上已经断了的那根第二指，一共五根。”


    “怎么会同时醒三根？”


    风无痕问。他的嗓子破了，问出来的时候像一片砂纸在磨。


    “不是同时醒。”


    楚尘睁开眼。


    “它们在底下是一张网。十根指头全连着，一根动，其余的都知道。我们炸第二指的时候，它们都醒了。”


    “那炸第二指……”


    “炸第二指的时候，它们都醒了。”


    楚尘的声音很轻。


    “我们以为炸断一根是好事，其实不是。我们在地底下点了一把火，火烧了一根，可那一下，把剩下九根全惊着了。它不是一根一根醒，是断了一根，剩下的，一起醒。”


    楚尘说完这句，又咳了两声。咳完他把手从眉心拿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那点火在炸核的时候用完了，一点也没剩。


    “把图拿来。”


    他说。


    风无痕把那张南北路图摊在他车边。楚尘让人扶着坐起来一点，低头看图。


    图上已经画过好几遍了，先是一条线，从石头沟往南；后来加了西线那二十三条，加了老鸦窝；再后来标上了青石集，标上了中环通道的北口。


    现在风无痕把三道急报的位置也标上了。西边，八百里，一个圆点；北边，一千里，一个圆点；东边，山口，一道黑线一直往南划。


    楚尘伸出手指，从最北边那个点开始，一个一个往下点。


    点完了，他把手指停在图上，没有动。


    “你看。”


    风无痕凑过去。


    图上那几个点，连起来不是一个方向。


    西边那个在左边，北边那个在上头，东边那个在右边，再加上石头沟那根第一指和已经断了的那根第二指。五个位置分散在五个方向，可它们往南延伸的线，最后都朝着一个地方收。


    中环通道的北口。


    五个点，五条线，收在一个口子上。


    像一只手。


    手指是张开的，五个指头分别按在五个方向上，指根那一头，全都连着中环。


    那只手正在往南收。


    血骨老祖让人把西线的急报递给他。他躺在担架上，一只手接过来，接的时候那只手在抖。他把纸凑到眼前看了半天，看完，把纸放下。


    “楚盟主。”


    “嗯。”


    “五根手指。”


    血骨老祖说。


    “那等十根全醒，是什么样？”


    楚尘没有接话。


    他还低着头，看着那张图。图上那五条线，从五个方向往中环收，收到口子上，收成一团。


    他看着看着，忽然抬手，在图上按了一下。


    按的位置是中环北口。


    “这儿。”


    他说。


    “它要抓的地方，是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