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须抽到，碑片挡上。


    挡上去的时候，金光的碑片和暗金的指须撞在一起。


    撞上去没有响声。


    有的是一片光。光炸开的时候，把整条石廊照亮了。石廊四壁上的灰被光照到，扑簌簌往下掉。


    那是一场很闷的仗。


    指须是硬的，抽过来力道也足，可它们细，每根只有手臂粗。碑片是横着挡的，两面夹住一根，斜着一绞，那根指须就从中间断了。


    断的时候发出一种脆响，像是折断一根干枝。


    断了以后落在地上，还动了两下，才慢慢化成灰。


    残魂断指须的姿势很熟，一看就知道这种仗它们打过很多回。前排挡，后排断；左边挡，右边断。


    三十道影子在岔口前站成一个半圆，把那十几根指须堵在里头。


    楚尘站在半圆后头。


    他没有出手。


    他在看。


    他看的不是指须，是石廊的壁。


    指须从东边那道廊里出来，那说明东边那条道已经让它们钻透了。西边那道廊此刻没动静，可没动静不等于没有。


    他往西边的廊口看了一眼。


    廊口黑着。


    可就在他看的时候，那一片黑里头，有一处比别处亮。


    不是光，是颜色。


    那地方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深里头还透出一点点青。


    楚尘往前走。


    “你们顶住。”


    他说。


    持灯的残魂抬起灯，往那边照了一下。


    楚尘走到那处壁前，站住。


    壁上有一块地方，颜色跟别处不一样。他抬手在上面按了按，按下去是硬的。


    他把手举起来，掌心对住那处。


    一掌劈下去。


    掌心里那点火撞在壁上，壁面先是裂，接着整块往里陷，塌出一个人头大的洞。


    洞里有东西。


    一块青铜的角。


    露出来的只有半个指头那么长，上面刻着半截纹路。纹路跟他怀里那两枚令牌是一样的，一圈绕一圈。


    楚尘把手伸进去，摸到边缘，往两边扒。石壁松了，一块一块往下掉。


    掉完，里面嵌着一块令牌。半块。


    上面三个字。


    中重。


    第三个字是“西”。


    “第二枚。”


    他说。


    楚尘把令牌从石缝里抠出来。铜面上落了一层石粉，他用拇指抹了抹，抹出那几个字。


    抠出来以后，他没有立刻按进掌心。


    他先把它举起来。


    举的时候，西边那条廊里传来一声响。


    嘶。


    那声音很尖很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响完之后，西边那条廊里的暗金色纹路往后退，退得很快，一片一片地缩回去，缩到看不见了。


    先前那些从缝里往外爬的根须，一齐退了回去。


    楚尘把手合上。


    他把西令按在左手，北令按在右手。


    两只手一合。


    那一刻，他觉出两边的东西不一样。


    北令按下去的时候，是往上顶的。它连着碑林北半边那一片碑，力是从碑上来的，从北往南压。


    西令按下去的时候，是往外散的。它连着西边这一路的地脉，力是从廊里来的，从西往东推。


    两股力，方向不一样。


    可它们在楚尘身上碰上了。


    碰上的时候，他浑身的经脉一涨。那一下涨得不痛，就是涨，从脚底涨到头顶，涨得他耳朵里嗡嗡响。


    持灯的残魂站在他旁边，抬起灯，往上一照。


    那一下照得出去了。


    地面上的碑林，此刻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北半边亮得很足，西半边也亮起来了一截。东边和南边还是原先那样。


    风无痕在门口看见了。


    “西边也亮了！”


    他喊。


    “什么？”


    火云在后头问。


    “西边！”


    “两枚了？”


    “两枚。”


    风无痕道。


    “我数着呢。”


    两根辅指还在外头压着阵。


    它们压得很死，压一下，罩子凹一下，弹回来，再压。它们压的时候，阵上那些残魂还要顶。


    主指没有在压。


    它把大半的力气都放到了底下。


    碑林在摇。


    不是那种大摇，是轻轻地摇，一下一下的，像有人站在院子里拿脚点地。摇到某一下的时候，东侧那一片偏碑轰然塌了。


    不是倒一块两块，是整片倒，二三十块碑一齐栽下去，碑上的光跟着灭了一片。


    持灯的残魂在外头守着门口。此刻它把石灯举起来，冲着地底下，把一句话送了下来。


    那句话进了楚尘的脑子。


    主指在找阵眼核心。


    再让它往里钻，阵就散了。


    楚尘站在地底的岔口。


    他刚从地上站起来，两只手里各攥着一枚半块的铜牌。


    他没有马上走。


    他抬头，往上看，往上看不见的地方看。


    那是碑林的深处。


    正南方，震动最厉害。


    那里的地底一直在响，从方才起就一直没停过。那响声比别处沉，也比别处密，一下压着一下，压得人心里发闷。


    而且那边最暗。


    不是碑林里那种天黑，是从地底透上来的黑。别处的地底透上来的是暗金，是灰，南边的地底透上来的，是黑的，像是一口深井。


    楚尘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最后两枚。”


    他说。


    “在南边最里头。”


    往南走，碑就变了。


    前半段的碑是整的，立得直，碑面平，字看得清。走到后半段，碑开始歪，有的往一边斜，有的朝前栽，有的从中间断成两截，只剩半截立在土里。


    碑与碑之间的空地也被挤没了。原本能并排走两三个人的道，走到南边只剩一条窄缝，人要侧着身才能过去。


    楚尘侧着身往里走。


    他走过的每一块碑上，都缠着东西。


    暗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从地底爬上来，爬到碑身上，一道一道往上缠，缠到碑腰，缠到碑肩，缠到碑顶。缠的方式很像蛇，绕一圈，往上一段，再绕一圈。


    被缠住的碑，字就没了。


    不是磨掉的，是盖住的。纹把字压在下头，一压，字就不见了。


    被缠住的碑上，还有残魂。


    那些影子已经不那么白了，白里透着一层黄，黄里头又掺着一点暗。它们站在碑前，身形很虚，虚得能透过去看见后头的碑。


    它们在响。


    那响声是从它们身上发出来的，很细，很闷，像是有人拿牙齿咬着什么东西，咬得时间长了自己忍不住地哼。


    哼一声，身形淡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