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光柱从阵盘中射出，直贯天穹，将厚重的云层烧穿了数十个窟窿！
阵盘悬在天穹正中，自行旋转，铭文一枚枚亮起，好似星辰阵列，彼此间牵引出无数道金色的线，织成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
车青子大手一挥，卷起一片风云，喝出一字：“去！”
三百尊仙人瞬间闻声而动，化作一道道流光飞至阵盘下方，按照天干地支站定，手捏法诀，周身元气倾泻而出，毫无保留的灌入阵盘之中。
人间，忽然就暗了。
天穹上那轮悬了万年的太阳像是熄灭了一般，光芒一寸寸敛去，影子一寸寸拉长。
天上的云海诡异地低垂下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掌压在人间头顶三寸。
百姓们抬头望着那片骤然昏暗下来的天穹，窒息感从胸腔蔓延至四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有人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有人抱紧了怀中的孩子，有人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嵌进肉里。
车青子垂眸俯瞰人间，一字一句念道：
“今有刑罚之地生灵不通教化，穷兵黩武，不念仙神，吾，车青子，奉文府之令灭界！”
这一声既是昭告天下，也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刑罚之地虽是在文府手中，但此界规则特殊，不少眼睛都看着，车青子这一声便是警告。
这一声响起之后，虚空之中似是有几道窥视的气息退去。
文府势大，独霸一洲之地，哪方势力都要给面子。
只是这一声响彻整个刑罚之地之后，人间沸腾了。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车青子，有茫然，有愤怒，有不解……
芸芸众生，无一人想得通。
他们怎么就不通教化了？
他们怎么就穷兵黩武了？
但更让他们气愤的是车青子的下一句话。
“此界妖族，自强不息，律于己身，可得大自由！”
车青子大手朝着巨鹿山的方向隔空一摄，妖相伯谦的尸体连同十几位妖官的尸体瞬间飞入天阙。
这一幕，直接点燃了人间的怒火。
丹阳城有位拜了一辈子的仙神的老叟不顾一切徒手爬了城楼。
他站在风中，歇斯底里吼道：
“仙人啊！你睁开眼吧！”
“我们和你一样，有着黄色的皮肤，有眼睛有鼻子，为何你要庇佑那些披鳞带甲的妖孽！？”
“你说我们不通教化，可我人间书籍百万卷，私塾万千座！”
“有大儒讲经，有高僧辩法，有道士不为五斗米折腰，有书生拔剑高歌，有才女倚仗高楼，有孺子颔首赋诗！何来不通教化！？”
“你说我们穷兵黩武，那是因为你站的太高，看不见幽州万里血屠，看不见徐州云雀成死战！看不见万千渔家汉子客死他乡！”
“仙神！！你在听吗！？”
老叟眼中布满红血丝，奋尽全力的嘶吼！
许是因为喊出了无数人的心声，这一声竟然直达天听，入了车青子耳中。
他垂眸盯着丹阳城，看到了那一个瘦弱的老叟，冷冷道出一句：“我说尔等有罪，尔等就有罪！”
这一声如滚雷响彻丹阳城。
城头的老叟愣了一下，而后近乎疯癫的大笑起来。
是啊，仙说人有罪，人就是有罪。
因为规则是仙定的，因为仙掌握着生杀之力啊。
“去你妈的仙人！”
老叟仰天长啸一声，而后心脉彻底枯竭，像是一座雕塑一样愣在风中，没有半点生气。
哀默莫过于心死，老叟供奉了一辈子仙神，是最忠诚的信徒，最后却得到了一句“仙说有罪就有罪”，心彻底死了。
不仅是老叟，江南三州，以至于整座大虞，大奉，对于仙神的心都死了。
倘若日后此界有一丝转机，人们也不会供奉仙神了。
仙不怜人间，独爱妖，人何故供奉？
众生悲戚之际，云层裂开了。
赤红色的光从那些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得人间一片血红。
咚！
一颗陨石破云而出！
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
天穹上的云层像是被捅穿了的马蜂窝，无数颗燃着烈火的陨石从窟窿中涌出，拖着一道道赤红的尾焰，铺天盖地地砸向人间！
丹阳城头，百姓们望着那片坠落的火雨，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下，用身体替幼小的脊背挡住头顶的天。
有屠户握着剔骨刀站在街心，仰头望着漫天火雨，刀在手里抖，牙关咬得咯咯响，眼里却没有退意。
牛脊山脚，有座教书匠的私塾。
先生是个瘦弱的中年人，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连训斥学童都不舍得高声。
此刻他站在私塾门前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穹上不断坠落的陨石，双手背在身后，身形笔直如松。
门内的学童们吓得哇哇大哭，挤在门槛后头，有人喊先生，有人喊娘。
先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莫哭，先生在。”
声音不大，却稳得很，像是一根定海针插在慌乱的人心中央。
有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学童从门缝里探出脑袋，问了一句让先生无法回答的话：
“先生，仙神为何要杀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先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抬起手，整了整衣冠，道一声：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巨鹿山。
将士们望着远处天际线上的火光，火光将半边天穹烧成了白昼。
有个老卒从怀里摸出一只干瘪的酒囊，拔了塞子灌了一口，又递给身旁的小兵。
小兵不接，老卒也不勉强，自己又灌了一口。
"怕不怕？"老卒问。
小兵咽了口唾沫，"怕。"
"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老卒笑了笑，把酒囊塞回怀里，抄起长枪，枪尖指向那片火光，"但怕归怕，枪不能丢。"
小兵擦了把脸上的汗，也抄起了枪。
——
人间各地，众生百态，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怒骂。
但无论何种姿态，所有人都在仰头望着同一片天穹。
那片天穹上，陨石如雨，坠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