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林这人打仗不赖,还是个武痴。
他这个直隶督军,就只管了个津门,他也不觉着郁闷。
刚到津门,他就乐颠颠地跑来周口镖局,要跟人一较高下。
李景林知道面前这位是袁凡,他招招手,让侍从取过来一千块的庄票,“袁先生的大名,我到津门就听到了,择日不如撞日,能否跟您请上一卦?”
袁凡接过票子,这位倒是个心宽的,知道自己就是这个价钱,“我手头没带家伙事,景帅想要怎么瞧?”
李景林稍一琢磨,爽快地道,“我写个字儿,您给测测吧?”
他也没有去书房的意思,大步走到兵器架前,拿起刚才李尧臣那把剑,在地上划拉了起来,看来是要学把锥画沙。
说起来也怪,李景林号称武当剑仙,玩剑那是再顺溜不过了,可这以剑为笔,这剑就瞬间重了十倍不止,胳膊都僵直了,像是肩膀上扛着一尊大鼎。
李景林写到后头,手上连点了四下,舒了一口气,将剑一扔,叉腰看着地上的字儿,很是有些得意,“袁先生,武人当策马,就测这个“马”字儿吧!”
他写的是一个“马”字。
书法如何不去说它,起码没写错,绝对是有马的,不是无马的。
“景帅这个“马”字儿,呵呵……”
袁凡低头看着那个马字儿,面色有些古怪,嘴里沉吟着,琢磨着措辞。
李景林有些性急,“袁先生尽管直说,老李扛得住!”
有这话就好办了,“景帅,恕我直言,您这人太厚道,吃亏就吃亏在这厚道上了。”
袁凡指着地上的字儿,“您自己瞧,这马字儿写得如何?”
李景林挠挠头,瞧了两眼,“我觉得写得不赖啊……就是写得扁了一点儿?”
何止是扁了一点儿,再扁一点儿,那马都成阿胶了。
“着啊,您把马写扁了,“马”加“扁”,是个嘛?”
袁凡话音未落,李景林失声道,“骗?老子让人骗了?谁特么敢骗老子?”
袁凡呵呵一笑,不再言语了。
这李景林一身武当内家功夫,最善养生,原本活个七八十跟玩儿似的,就是被骗了一记狠的,从高位摔落凡尘,道心从此崩溃,正值盛年便郁郁而终。
不过袁凡没准备多说,一千块钱,能买这么一个字儿,够可以了。
李景林毕竟有公职在身,不好久留,又说了几句车轱辘话,便告辞离开。
他走了两步,又一拍脑门儿,转身回来,“袁先生,眼见着就要过冬了,我也是直隶人,不能让这里饿殍满地,打算搞个义卖,筹点钱来开暖厂。”
慈善拍卖么,袁凡笑了笑,“那敢情好,我要是有空,一准儿去捧场。”
“不是,”李景林直来直去,“我手上东西不多,义演还差点儿意思,能不能请您捐上一卦,在义卖上拍?”
嘿,这倒是有意思!
李景林头上不太富余,感情还真是挺聪明,刚花一千买了个骗字儿,这是觉得不值?
“李督军既然是为了做善事,这个面子我当然得给,不过,我想问一句,这个冬天,您打算花多少钱干这个啊?”
当官的都喜欢玩花活儿。
记得去年冬天,袁凡去三不管,就见着女学生抱着募捐箱子,然而整个冬天,也没见官府施舍过一粒米。
李景林有些猝不及防,“一万,两万……五万块吧!”
去年袁凡与卞俶成小德张三人,拢共是凑了二万五千块,赈了五千人。
袁凡盯着李景林,“我可以捐上一卦,不过,景帅,我的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今年这事儿,办的虚头巴脑的,我这人可不大好说话……勿谓言之不预!”
李景林心中一凛,遍体发寒,好像现在不是立冬,而是大寒。
“那不能!咱习武之人,怎么能干那没脸没皮的事儿!”
李景林讪讪一笑,心里大为后悔。
没事儿转过来撩拨这一下干嘛,这不是嘴欠么,这下好了,到底是办还是不办啊?
郭汉章将人送到门口,等李景林的汽车没影了,转身回来,“袁先生,京城分局的事儿已经谈妥了,咱们到里头说。”
这事儿其实简单,就是在北京重开镖局。
打法与津门的周口镖局都一样,不一样的是镖局多了一个东家。
郭汉章与袁凡都是四成的份子,李尧臣两成。
三人击掌,事儿就算妥了。
“老李,改天我去趟京城,带您见几个人!”
李尧臣眼睛大亮,蹭地起身,“袁先生,我代咱会友……不是,代咱分局的弟兄们给您鞠躬,谢您赏饭!”
“不至于,”袁凡将他扶起来,“老郭,李萼堂在吗,我有事儿找他。”
郭汉章道,“这还真不巧,李萼堂跟着刁老板收头发去了,您有嘛事儿,方便说么?”
刁老板就是刁德宜,专门做头发买卖的,是这一行的独角兽。
他那儿收头发送头发都要用人,就他的护卫队,就不下二十号人,李萼堂就在他那儿。
“这有嘛不能说的,我下月打算去关外,可那边地头不熟,寻思着请李书文陪我走一趟,看他是不是乐意?”
眼见着就是冬天了,以袁凡的尿性,肯定是要猫冬的,去年就是这样,两章就晃过去了。
可今年由不得他了。
《推背图》早就做了明示,不但不能猫冬,还要他去最冷的地方,去那撒尿都要备根棍子的关外。
按说袁凡也是老江湖了,去哪儿都不至于犯怵。
但这次不知咋的,心里总是犯嘀咕,看那《推背图》吧,不看还好,越看越是云山雾罩,总是觉得天机混乱,变化重重。
袁凡这货有一点好,觉着不对,他不会硬挺,知道找外援。
李书文就挺合适。
“就是这个?”
郭汉章笑道,“我让人去找李萼堂,让他捎信回沧州,李书文接到您的活儿,一准儿扛着他的大枪就跑来了,鞋都来不及提!”
李景林下了汽车。
他习惯性地在高阶站了会儿,抬头看着那威严的督军公署。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儿是老袁建的,这些年来,从曹三曹四到王承斌,风水哗哗轮流转。
现在,转到他李景林头上了。
他是个江湖人出身,他爹就是个江湖拳师。
后来他进了保定军校,跟吴佩孚是同期的校友。
可相比较吴佩孚,他的脚步就慢得多了。
一直到第一次直奉之战,吴佩孚已经是吴大帅了,他还是个混成旅的旅长。
正是那一战,开战不久,张汗青就受了伤,奉军大败,长辛店失守,是李景林在唐山挡住了直军的兵锋。
从那以后,李景林就入了张老疙瘩的夹袋,一路青云直上。
不过两三年,吴佩孚败退洛阳,而他李景林却冉冉升起。
李景林嘿嘿笑了两声,脑袋昂得老高,进了公署。
“景帅,有客到了!”
刚进门,他的副官就过来轻声禀道。
“谁啊?”
“冯涣璋麾下的张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