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网
“请指示。”
秦牧握着手机,站在院子的槐树下,声音压得很低。
“g15高速南向,一辆浙c牌照商务别克,车内两人,目标人物为东海省厅级干部,涉嫌叛逃。”
“预计今晚七到八点抵达粤东沿海区域,可能通过非正规渠道出境。”
“请通知粤东至珠三角全线海防单位,今晚零点前对所有未报备出海行为实施临检。”
值班室那头停了两秒。
“明白。请问是否有上级指令文件编号?”
秦牧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规矩。
海防值班室可以凭识别码确认来电者的授权级别,但大范围临检需要书面指令。
韩铮给了识别码,等于是用自己的军官身份做了担保。
但书面指令——没有。
“没有文件编号。”
秦牧说:
“紧急情况,口头授权。铁壁同志知情。”
对面又沉默了三秒。
然后值班室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变:
“收到。粤东至珠三角海防各站点将于今日十八时起执行加强临检。请后续补交书面指令。”
秦牧说了声好,挂了。
屏幕黑下去,镜面映出头顶老槐树层叠的枝叶。
他顺手把手机滑进裤兜。
大拇指擦过掌心,有点黏,出了层细汗。
空口白牙,没有红头文件,凭几句话就要锁死一整条防线。
韩铮给出的那个内部识别码,分量多重,两人心里都有数。
战区某旅副旅长。
这头衔在本系统内好使,但这回手伸过了界,直接插进了海防的盘子。
这种越权的大动作,事后督察组一复盘,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违纪。
搞不好,韩铮肩上的星得摘,那身军装还能不能保住全得看上面怎么定性。
一句废话没有。
就把整个前程扔到了一个“社会闲散人员”手里。
秦牧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抬头看了眼天。
这笔账太厚了,得拿命去认。
院子里,秦母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走出来。
看见他站在树下发呆,把盘子往石桌上一放:
“站着干嘛?吃个苹果。”
屋门推开。
塑料门帘哗啦作响。
秦母端着个掉漆的红双喜搪瓷盘走出来,里头搁着三个刚过水的大苹果,水滴还没擦干。
见儿子在院子里杵着,老太太把盘子往石板桌上重重一放。
“大半天站那儿当木头呢?”
她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吃个果子。镇口老李头非说这批货脆甜,我刚洗的。”
秦牧收回视线,走过去。
“行。”
他拿了个个头最大的,对准红透的地方咬了一口。
脆倒是挺脆,就是酸水直冒牙根,这果子离熟透还差火候。
嚼着生脆的果肉,他腾出左手,单手盲按屏幕,拨出沈默的电话。
“影子,海防那边我打过了。今晚六点起,粤东到珠三角全线加强临检。”
沈默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你打的?用铁壁的码?”
“对。”
沈默没评价这个决定,只问了一句:
“那协查令我还催不催?”
“催。”
“海防临检只能封海面,沈同辉如果走陆路去澳门——拱北口岸、横琴口岸,光靠海防堵不住。”
“明白。”
沈默说:
“我再跟上面顶一次。”
挂了。
秦牧坐到石凳上,把苹果啃完了。
十二点四十。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遍。
沈同辉现在应该在福建境内,过了宁德,正在往福州方向走。
如果他中途不停、不换路,下午两点到福州,四点半到厦门,六点半过闽粤省界,八点前到达粤东沿海。
八个小时。
海防那边六点启动临检,理论上能赶在沈同辉到达之前把网张好。
但这个“理论上”有一个前提——
沈同辉不提速、不变道、不在福建就上船。
手机震了。
苏晚发来一张图。
高速服务区的监控截图,时间戳十二点十一分,地点是沈海高速福州北服务区。
那辆浙c别克停在角落,驾驶位的人下车进了卫生间。
副驾驶的沈同辉没下车。
苏晚附了一句话:
“我同学拍到的。他没换车,没下高速,速度稳定。”
秦牧把截图转给沈默,回了苏晚两个字:
“继续。”
下午一点半。
秦牧在屋里坐不住,出门走了一圈。
青山村的午后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几条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
他走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站在路边抽。
他不常抽烟。
手机响了,周严打来的。
“小秦,内鬼的事有进展了。”
秦牧夹着烟的手指停住。
“四个人里,我排除了两个。”
“副手跟了我六年,他如果有问题早出事了。”
“保密室值班员当晚没有外部通信记录,人一直在值班室里,监控对得上。”
“剩下两个——省军区司法联络官,和帮我订宾馆的后勤处干事。”
“哪个嫌疑大?”
“后勤处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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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
“三十二岁,入伍十一年,去年刚提了正连。”
“家里有个弟弟在做生意,去年亏了两百多万,到处借钱。”
“这种人最容易被渗透。”
“动了吗?”
“没有。我在等。”
周严说:
“现在动他,他会闭嘴。我让人盯着他,看他接下来会联系谁。顺着他的线往上摸,能摸到北极星在军方的下一个节点。”
秦牧把烟掐了。
周严做事的方式跟他不一样。
他是刀,周严是网。
刀快,但只能切一处。
网慢,但收起来什么都跑不掉。
“班长,沈同辉那边——”
“你已经安排了?”
“海防临检,六点启动。但没有书面指令。”
周严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没有书面指令”意味着什么。
“铁壁的码?”
“嗯。”
“他知道后果?”
“他主动给的。”
周严叹了口气,声音里却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骄傲:
“你们这帮兵,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行,书面指令的事我来补。军事检察院可以出一份‘涉外军事安全案件协查要求’,挂到海防系统里,时间往前填两小时。”
“铁壁的处分,能抹掉。”
秦牧靠在小卖部的门柱上,长出了一口气。
“谢了,班长。”
“别谢我。把人抓回来比什么都强。”
周严挂了。
下午三点。
沈默来了消息:
“协查令批了。比预期快了一个小时。国安那边有人帮忙推了一把——猜猜是谁?”
秦牧没猜。
“老首长。”
沈默发了两个字。
秦牧看着这两个字,心里什么滋味说不上来。
霍远山没打电话,没发消息,但他的手在暗处推了一把。
就这一把,让协查令提前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在这种追捕里,一个小时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边检系统已经锁定沈同辉的所有身份信息,包括他名下四张身份证——三张假的。”
“机场、高铁站、长途客运站同步布控。”
沈默继续说:
“现在唯一的缝隙就是海路。你的海防临检能兜住吗?”
“六点启动。他最快六点半才到粤东。时间够。”
“那就等。”
下午四点十分。
苏晚发来新的截图。
沈海高速厦门翔安服务区,时间戳下午三点四十八分。
浙c别克再次出现在监控里。
这次沈同辉本人下了车。
他摘了口罩,在服务区的小超市里买了一个充电宝。
苏晚的同事用长焦镜头拍到了他的正脸。
秦牧把照片放大。
沈同辉的脸上看不出慌张。
他像一个正常出差的中年男人,步伐平稳,表情淡漠。
买完充电宝还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
这份沉着不正常。
一个知道自己被追的人,不可能这么从容。
除非他确信自己的退路万无一失。
秦牧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沈同辉一路走高速,不换车、不绕路、不遮掩,明明知道自己的车牌可能被追踪,却好像完全不在乎。
他在引导追踪方向。
秦牧拨给沈默。
“影子,别克车一直在高速上走,但沈同辉本人——你确定他一直在车里?”
那头键盘声骤然停了。
“你什么意思?”
“从宁德到厦门,两个服务区的监控都拍到了他。但两次之间隔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他有没有可能在某个没有监控的地方下过车,换了别人上去?”
“我们看到的‘沈同辉下车买东西’,是不是在演给追踪者看的?”
沈默没说话。
秦牧继续说:
“如果他真要跑,最蠢的办法就是坐一辆能被追踪的车一路开到广东。”
“最聪明的办法是——让这辆车继续开,把所有追踪力量吸引到广东沿海。”
“而他自己,早就不在车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沈默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带着一种被人从后背拍了一掌的惊醒。
“我去回溯宁德到福州段的高速卡口录像。”
“别看卡口。看别克车在两个服务区之间有没有停过车。”
“高速违停监控,应急车道的摄像头,隧道出口的探头。”
“收到。”
沈默挂了。
秦牧站在村口的路边,烟没抽完就灭了。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如果沈同辉不在车上,他在哪?
如果他在福建某处就已经下了车,那他走的不是广东的偷渡通道,而是——
福建。
台湾海峡方向。
秦牧之前排除了这个选项,因为福建沿海海防收紧。
但如果北极星在福建有一条他们不知道的线呢?
手机震了。
沈默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宁德到福州之间,罗源隧道出口,别克车有一次三分钟的异常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