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罗源隧道
三分钟。
高速隧道里减速三分钟,不算违规,不会触发违停报警,但对一辆正常行驶的车来说,三分钟足够做很多事。
秦牧拨回去。
“隧道里有监控吗?”
“有,但清晰度极差。”
“隧道内灯光条件不行,加上车辆密度不高,摄像头的码率本身就低。”
沈默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让人在调录像,但别克车进隧道的时间是上午八点零三分,出隧道是八点零七分。”
“隧道全长两公里出头,正常通过时间不到两分钟。”
“他多花了将近两分钟。”
两分钟。
秦牧在脑子里报出这个数字。
沈默在电话那头接话:
“对。”
“隧道里光线暗,监控设备老化严重,帧率低。”
“车速降到二三十码,副驾驶开门下车关门,整个动作只要几秒钟。”
“贴着内侧墙壁往回走,监控绝对抓不到。”
受过抗压训练的人,能在高速车流边贴墙走而不慌乱。
从下车到出隧道口,满打满算一分钟。
剩下一分钟,那辆别克车提速,补齐了正常通过隧道所需的时间,完美掩盖了减速过程。
“罗源隧道北口外面有什么?”
“我查了。”
沈默的声音发紧:
“北口往外三百米,一条下道匝道,通往罗源县城。”
“匝道口装了一个违章抓拍摄像头。”
“重点来了,那摄像头的角度是朝向匝道内侧,专门拍压实线的。”
“外侧路肩,也就是隧道口到匝道这段距离——全盲区。”
死角。
这绝不是巧合。
从临江市出来,一路经过三十多个隧道,单单挑了罗源这个点。
有匝道,有监控死角,下了匝道直接切入县道,不需要经过收费站的层层核验就能融进庞大的地方交通网。
专业级撤离路线。
专业的。
整条路线上有几十个隧道,偏偏选了这一个——出口有匝道、有死角、有县道可以迅速离开高速系统。
“匝道监控调了吗?”
“正在调。”
“罗源县交警大队的系统我没有权限直接进,协查令才刚批,走对接流程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秦牧捏着手机走到院门外。
村路上空无一人,阳光很好,他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沈同辉如果在罗源下了车,从上午八点到现在下午四点十分,他已经有了八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八个小时。
从罗源到福建任何一个沿海渔村,都绰绰有余。
“别克车上剩下的那个人是谁?”秦牧问。
“他的私人司机。”
“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个司机就是替身——沈同辉让他穿自己的衣服、戴同款帽子和口罩,在服务区下车表演‘正常赶路’的场景。”
“厦门服务区拍到的那张正脸呢?”
沈默停了一秒。
“让苏晚的同事把原片发过来,我找人做面部比对。”
秦牧挂了电话,立刻拨给苏晚。
“厦门服务区那张照片,原片能发给我吗?要未压缩的。”
“怎么了?”
“那个人可能不是沈同辉。”
苏晚那头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多问,说了句“我马上联系”就挂了。
秦牧靠在院墙上,把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
凌晨六点,沈同辉从省城出发。
他知道周严要来,知道自己暴露了,但他表现得不像一个仓皇逃跑的人。
因为他根本没在逃跑——他在演。
别克车是诱饵。
g15高速是障眼法。
所有追踪力量——沈默的国安系统、苏晚的媒体眼线、韩铮的海防临检——全部被引向了广东方向。
而沈同辉本人,八个小时前就已经从罗源消失了。
他去了哪?
秦牧闭上眼。
罗源。
福建宁德下辖的一个县,靠海。
罗源湾,天然良港,渔业发达。
大量渔船每天进出,海防再怎么收紧,也不可能逐艘检查每一条渔船。
而且——罗源湾的对面,隔着台湾海峡,就是马祖列岛。
直线距离不到三十公里。
快艇一个小时。
秦牧的眼睛睁开了。
他拨沈默。
“别盯广东了。”
“沈同辉走的是福建。”
“罗源湾出海,去马祖。”
沈默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猛地站了起来。
“罗源到马祖?这条线——”
“北极星在广东的线被马文龙案暴露过,沈同辉不会再走那条路。”
“福建沿海海防紧,但那是对大规模偷渡而言。”
“一条渔船、两三个人、混在正常出海的渔民里——海防根本拦不住。”
沈默没接话,键盘声疯了一样响。
“我查罗源湾今天的出港记录,”他说,“但渔船报备率你知道的,小船很多根本不报。”
“报备的不用查。”
“沈同辉不会坐报备过的船。”
“那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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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罗源当地有没有北极星的接应人。”
“你之前追踪北极星国内网络时,有没有福建方向的线索?”
沈默的键盘声停了两秒。
“有一条。”
“去年查周永胜案的时候,境外资金有一笔三十万的回流,收款方是罗源县一个水产公司的账户。”
“当时判断是洗钱通道的末端节点,优先级不高,没有深挖。”
“水产公司。”
“对。”
“罗源湾做水产的公司上百家,海边全是养殖和加工。”
“这种公司有自己的运输船,有合法的出海手续,如果北极星用这种船——”
“能查到这家公司的具体信息吗?”
“数据库里有。”
“等我三分钟。”
秦牧在村口的路上来回走。
秦小棠从院门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手机响。
苏晚。
“原片发给沈默了。”
“另外我那个福州同学说了一个情况——宁德服务区拍到沈同辉下车进便利店那次,她仔细看了监控回放,发现沈同辉买完东西出来的时候,步态跟进去的时候不太一样。”
“进去的时候左脚微跛,出来的时候没有了。”
秦牧攥紧了手机。
沈同辉有左膝旧伤。
这是他在公开活动中被媒体拍到过的细节——上下台阶时左腿会略微迟滞。
进便利店的时候跛,出来的时候不跛。
进去的是沈同辉,出来的是替身。
不——沈同辉在隧道里就已经下了车。
宁德服务区进便利店的那个人,也是替身。
是不同的替身,还是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做了不同程度的模仿?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沈同辉从上午八点就不在车上了。
八个多小时。
如果他八点在罗源下车,九点到罗源湾码头,十点上船,正常渔船航速十二节,到马祖——
将近三个小时。
下午一点。
他可能已经到了。
秦牧的手心猛地收紧。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
沈同辉可能三个半小时前就已经出了境。
沈默的电话打进来。
“水产公司查到了。”
“福建闽辉水产有限公司,注册地罗源县松山镇,法人代表叫吴启东,去年的那笔三十万就是打到他的公司账上的。”
“公司名下有两条渔船和一条冷链运输船。”
“今天这三条船的出港记录呢?”
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
“其中一条渔船,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分从罗源湾北岸码头出港。”
“报备的作业海域是——连江以东外海。”
连江以东外海。
那个方向再往东,就是马祖。
“现在这条船在哪?”
“我正在联系福建海事局调ais信号。”
“但如果他们关了船载识别系统——”
“就是一条消失在海上的船。”
两人同时沉默。
秦牧看了一眼手机顶部的时间。
四点三十八分。
从上午九点二十分出港到现在,七个多小时。
就算渔船速度慢、中途停靠过,沈同辉这会儿大概率已经不在大陆管辖的海域了。
海防临检布在广东。
协查令挂在边检系统。
全扑了空。
秦牧的手指死死捏着手机边框,骨节发白。
他算漏了。
从一开始就算漏了。
所有人都在追那辆别克车,都在盯着g15高速,都在赌沈同辉的目的地是珠海。
包括他自己——直到下午四点才反应过来。
北极星的棋,走在了他前面。
“影子,”秦牧开口,声音很平,“联系福建方面,查这条渔船,查吴启东,查罗源湾码头今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的所有监控。”
“就算人跑了,线不能断。”
“已经在做了。”沈默说,“但老秦,如果他真的到了马祖——”
“到了马祖就是到了台湾当局的管辖范围。”秦牧替他把话说完。
沈默没接。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
秦牧忽然说:
“他嘴里还有毒囊。”
沈默的呼吸停了。
“北极星让沈同辉跑,是想保他,还是——”
秦牧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但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北极星让沈同辉跑,不是为了救他。
是为了把他送出大陆,送到一个国安和军方都够不到的地方。
然后在那个地方,用一颗毒囊,让他永远闭嘴。
沈同辉以为自己在逃命。
但他可能正在赴死。
秦牧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沈默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跳动。
“这条鱼,”他说,“可能已经咬死钩了。”
沈默没回答。
院子里,秦母在喊他吃苹果。
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周严。
“后勤处干事半小时前用私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号码归属地——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