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整个部落都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


    苏温栀的“神女讲堂”，规模越来越大。


    课程内容也从最开始的识字、辨认植物，扩展到基础的算术、卫生防疫、农耕技术，甚至是简单的建筑学。


    船队里的三百名船员，也都被她动员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朝来客”，而是变成了一个个尽职尽责的老师。


    会木工的就教土著人如何使用锯子和斧头，如何建造带窗户、更坚固的木屋，还手把手教他们打磨木料、拼接房梁，不少族人从前只会搭建漏风的茅草棚，如今已经能独立造出规整的小屋。


    会种地的就带着他们开垦荒地，教他们如何选种，如何施肥，如何将船上带来的一些高产作物的种子种下去，引水灌溉、除草防虫的法子一一传授，往日贫瘠的坡地渐渐冒出成片青绿。


    船上的随行郎中，则负责教他们如何处理伤口，如何预防疾病，如何利用当地的草药治疗一些常见的小病，破除族人受伤只懂涂抹泥土、生病只会祭拜图腾的旧俗。


    苏温栀甚至还组织了一支部落年轻人组成的护卫队。


    她让船上的护卫，教他们排兵布阵，如何使用从大周带来的制式武器。


    整个部落，都像一个巨大、正在高速运转的工地和课堂。


    每一天，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茅草屋，渐渐被整齐的木屋所取代。


    部落的周围，开垦出了大片大片的田地，田埂间还修起简易水渠，方便引水浇灌。


    族人们的脸上，不再是过去那种麻木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孩童每日背着自制木牌前往讲堂，青壮年日出而作、日落而学，老人也会围坐一旁听郎中讲解养生常识。


    他们开始有了自己的文字。


    他们学会了用数字计算收获。


    他们懂得了生病了要找医生，而不是去求虚无缥缈的鬼神。


    文明的曙光，正在一点一点照亮这片被遗忘的大陆。


    云水每天都跟在苏温栀的身边。


    他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看着她耐心教那些孩子写下第一个字，看着她在田间地头和土著人一同汗流浃背。


    他的心里充满难以言喻的敬佩与爱慕。


    他发现眼前的女子，和阿瑶越来越像，又越来越不像。


    她有着和阿瑶一样超越这个时代的思想和智慧，却又比阿瑶多了一份脚踏实地的坚韧和担当。


    阿瑶像是一阵风，自由洒脱却又难以捉摸。


    而她则像是一棵树，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用自身力量，为身边之人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绿荫。


    “在想什么？”苏温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袖口沾着泥土，额角还挂着细密汗珠。


    “没什么。”云水笑了笑，“只是觉得，你好像天生就该做这些事。”


    “是吗？”苏温栀望向远处田间辛勤劳作的土著人，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或许吧。比起在京城中和众人勾心斗角，我确实更喜欢这里。”


    这里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最淳朴的人心，和最直接的付出与回报。


    她在这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价值感与成就感。


    “我们真的能改变他们吗？”云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能。”苏温栀语气斩钉截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我们把这颗种子种下，总有一天，它会长成参天大树。”


    她转头看向云水，神色认真：“师父，我想在这里建一座城。”


    “建城？”云水愣住了。


    “对。”苏温栀点头，“一座属于大周的海外之城。它会成为我们在这片大陆永固的据点，一座连接两种文明的桥梁。”


    她眼底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云水静静望着她，许久没有言语。


    他清楚，她并非随口说笑。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中装着整片星辰大海。


    “好。”他郑重颔首，“我帮你。”


    ……


    夜深人静。


    苏温栀坐在亲手搭建的小木屋里。


    桌上点着一盏鱼油制成的简易油灯，昏黄光晕铺满桌面。


    她铺开一张从大周带来的上好宣纸，执起毛笔。


    她想写信，写给远在万里之外的男人。


    她想告诉他，自己一切安好。


    她想告诉他，她寻到了一片全新大陆。


    她想告诉他，此地遍地黄金，百姓淳朴。


    她想告诉他，自己正在做一件意义非凡的事。


    她想告诉他……她想他了。


    提笔半晌，却不知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落到笔尖，只化作一行清秀小字。


    吾夫，容辞亲启：


    见字如面。余出海已逾半载，幸得天佑，于月前抵至一无名之陆。此地风物与中原迥异，民风淳朴，物产丰饶。黄金遍野，香料盈仓……


    她将数月来的经历简明写于信中，细细写下讲堂授课、开垦良田、操练护卫队的种种琐事。


    写到末尾，她停下笔，望向窗外那轮与大周别无二致的明月。


    心底翻涌浓烈的思念。


    她知晓，此刻他或许也正望着同一轮月色。


    二人相隔千山万水、无垠波涛，却共赏一片清辉。


    她深吸一口气，在信末添上一句：


    此间事了，不日即归。君当保重，勿以为念。


    写完，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蜡封竹筒。


    打算等东风三号补给完毕返航时，交由船员带回。


    她不知这封信要历经多久才能送到他手中，也无从猜想他见信时会是何种神情。


    可她明白，这竹筒承载着她的平安与思念，便已足够。


    她起身推开木屋门走出去。


    海风轻轻拂过脸颊，吹散屋内闷沉的油气味。


    她眺望远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在心底默默低语：萧容辞，等我。


    等我，为你带回一个崭新的世界。


    东南，一座临时的行宫内。


    萧容辞正坐在书案前，单手托腮，安静地看着一本前朝的史书。


    他的面前摆着两堆，小山一样高的奏章，他烦躁的挠了挠头，没想到这么快朝堂中就已经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