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两条路
“继承？”
唐棠忐忑地盯了韩京墨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对啊，我记得你小时候跟爷爷说，以后想像他一样在这里看病，爷爷现在年纪大了，让你这个亲孙子早点接班，顺理成章嘛。”
“……”
唐棠一口气说完，见他还是僵着个脸。
“呃。”她疑惑地看着他。
……是我说错话了吗？
记忆里，韩爷爷总是在柜台后面，拿着铜秤一点一点称药，韩京墨站在爷爷身后，踩了个小板凳双手撑在桌上，看得入神，眼里满是对中医的向往。
韩京墨将来会传承这一切，是大家早已认定的事。
可现在看来，当事人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
“我不确定要不要继承这个医馆。”
韩京墨嘴唇抿了一下，又说道。
“况且爷爷他，应该也觉得我没有资格继承吧。”
“你说什么？”
“其实，爷爷之前才把我狠狠骂过一顿。”
韩京墨垂眸，昏黄的灯光在他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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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棠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记得小时候看韩爷爷举办义诊，看热闹的人特别多，现场很乱，有人吆喝有人闹，他从头到尾都气定神闲，没有受到一丝干扰。
说到气定神闲，韩京墨其实跟他爷爷不遑多让。
爷爷骂韩京墨？
她想象了一下这画面……大概像两只卡皮巴拉打架。
“唐棠，你觉得我给你开的颗粒剂，好用吗？”
韩京墨突然扯开话题，手指轻轻摩挲着包中的草药，问道。
“哦，好用啊！可方便了。”
唐棠不假思索回答。
“以前喝个中药都得看着砂锅熬半天，现在用颗粒剂热水一冲就行，跟泡咖啡差不多，省下来的时间都够我写一个小专栏了，我还跟朋友们推荐去试试呢。”
“……其实，爷爷他一直很反对中药颗粒剂。”
等她兴致勃勃地说完，韩京墨一盆冷水泼上来。
“啊？为什么？”
“他认为颗粒剂和传统煎药，会有疗效上的差异。”
“差异？”
“从理论上来说，我们煎药的时候，可以结合更多传统经验来下判断，比如用摸、闻、尝的方式看药材的质量，还有煎药怎么控制火候，他担心制作颗粒剂的过程中，把这些东西全都丢了，这是对中医文化的——不尊重。”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重。
“爷爷反对你用颗粒剂吗？”
“嗯，我当时跟他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完全不能理解，还说用这种东西的人，不配进韩氏师门。”
韩京墨说着，表情黯淡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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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自己怎么想？”
唐棠过了几秒钟，盯着他的眼睛问。
“我……”
“不用管你爷爷怎么想，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如果颗粒剂真的有问题，你是舍不得给我开的，不是吗？”
“嗯。”
韩京墨沉默了一下，接着打开了话匣子。
“我觉得，不是每个方子都要考虑这么多，颗粒剂更符合现代人的需求，让人容易坚持，如果中医想被更多人接受，就必须做出取舍、突破，我有不少病人都觉得中药很苦、很麻烦，我不想让这些原因，成为他们放弃中医的理由。”
他仰起头，目光扫过墙上泛黄的挂轴，把视线抛向更远的地方。
“我想走的路，和爷爷想让我走的路不一样。”
“什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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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科里跟着主任做课题，学习更多现代医学的东西，用适合这个时代的方法，把中医的疗效传承下来。”
唐棠看着他眼中的光，晃了一下神。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讲出来，心里的这么多想法。
“哎，韩京墨。”
“嗯。”
“走吧，按你的想法尽管来走，”她把手揣进风衣口袋里，顿了顿，“我相信总有一天，你爷爷一定会理解你的。”
“……”
韩京墨拿起绳子，准备包上最后一包药材。
他的目光回来了，嘴角翘起一个很明显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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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医馆安静下来，两人相视无言。
“嗡。”
唐棠衣兜里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是电话，来电显示跳出一个名字，向阳。
“喂？”
“唐棠姐！方便说话吗？”对面传来那活力满满的声音。
“方便，什么事？”
余光中，韩京墨拿绳子的手停了下来。
“周六那个摄影展你想几点到？我好提前把票取了，不然到时候排队老长了。”
“上午10点怎么样？大家应该不会起那么早。”
“没问题！那我早点到了等你，取完票正好进去。”
“好呀，麻烦你了。”
“周六见！”
热情的声音随着电话挂断，戛然而止。
“唐棠。”
她正看着向阳之前发来的消息，韩京墨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嗯？”
她抬起头，看见他已经把药材包好了，手指还用力捏着绳结。
头顶的灯光从侧边打下来，把他一半脸放进了暗影之中。
他嘴角的弧度好像消掉了。
“你们约好了？”
“啥？”
“周六那个摄影展。”
“逛多久？”
“不知道，大概半天吧，怎么，你感兴趣？”
“没什么，随便问问。”
韩京墨扭过头去。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那个绳结，把药材放到了桌面，手臂撑在桌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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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里又安静了下来。
唐棠看着他奇怪的样子，眯了眯眼睛。
这人虽说老是查岗，但基本上对她的日程安排，都不太关心，大部分时候都还是她想跟他聊些什么，才会说起来这些细节。
可他刚才明显想多问一些。
而且这副表情……
唐棠忍不住往旁边凑了下，看见他一脸僵硬地盯着桌子，像在深沉地思考。
她看见他黑沉黑沉的瞳孔里，隐隐透出另一种情绪，有什么汹涌的东西藏在里面，似乎快要按捺不住。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每次话题跟向阳扯上关系，他的反应都不太对头。
似曾相识。
唐棠忽然想到那次自己和eric拍情侣专题，她的一系列恶作剧。
莫非，他在吃醋？
可那次是她故意气他的，他看着也没那么在乎，可这次他问来问去，情况似乎截然不同。
……怎么回事？
“小韩，弄好了吗？”
正当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问话声，是韩爷爷的徒弟回来了。
“弄好了。”韩京墨一秒变脸。
啊，得救了。
她看着他收拾好药材，去跟对方说话，偷偷地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
对，他还是韩京墨，不是什么奇怪的家伙。
至少现在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