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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士为知己者死

    所以,压制地方的贪腐势力,让朝廷能多收一些税银,本就符合韩爌的利益。但话又说回来,他还需要权衡东林党所代表的地方士绅利益,这也是他说,赋税加征的陋习改不了的原因。


    真的改不了吗?并非如此,只是韩爌要为地方势力留足利益空间。也就是说,韩爌赞同朱由检从地方财政中挤出一笔钱来,却绝不能因此,损害地方上现有的权力结构。而具体该如何操作,韩爌一时之间,也卡了壳——此事牵扯甚广,想要做到两全其美,实在太难。


    “陛下。”官应震开口道,“臣以为,治国先治吏。如今的朝廷,不管找到多少问题的根源,想到多少解决的办法,最终都不可能真正执行下去。”


    “陛下如今想要建立不世之功,就必须任用非同寻常的人才。”


    “必须挑选一批清廉能干的大臣,深入地方,逐步清理赋税乱象。”


    “可如今的朝廷,有这样的人吗?没有。”


    “故而,臣以为,赋税改革之事,不妨先放一放,再好好斟酌对策。当务之急,是先进行京察,再开展外察,将天下的贪官污吏,好好清理一遍。”


    韩爌一听这话,瞬间汗毛倒竖。京察便罢了,京察之后还要外察,这分明是想将东林党一网打尽,他岂能同意?


    “陛下,如今朝廷初定,户部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朝野上下早已人心惶惶,若是此时再推行京察、外察,臣担心……”韩爌急声道。


    “担心什么?”官应震立刻反问,“只有心中有鬼的人,才会担心。”


    “陛下,臣以为,自万历以来,京察与外察,早已沦为党争的工具。清廉能干之人,未必能得到提拔,而党争中的急先锋,却总能步步高升,比如韩大人。”官应震看向韩爌,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但老臣心中没鬼,而韩大人不知道,这天下不一样了。”


    “裴矩在隋炀帝朝中,是谄媚的佞臣,到了唐太宗朝中,却成了能臣。”


    “臣等在神宗朝中,沦为党争的吹鼓手,并非出自本心,而是形势所迫。如今到了陛下朝中,自当摒弃前嫌,一心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效力。”


    “过往种种,皆如过眼云烟,不必再提。”


    “至于某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便不与他一般计较了。”


    此言一出,韩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心中暗骂:去你娘的不计较。他太了解官应震了,多年的老对手,彼此知根知底。所谓放下前嫌,不过是见风使舵,想在皇帝面前装出大公无私的样子,迎合陛下压制党争的心思罢了。将来真到了动手的时候,他绝不会手软。


    好,好,好,就你会演戏,我就不会吗?


    韩爌低头沉默片刻,抬手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再抬头时,已是泪光闪烁,语气哽咽道:“陛下,官兄说得对,是臣狭隘了。”


    “当年种种,臣亦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夜深人静时,臣想起过往,也常常自责,只因一己之私,坏了国家大事,实在是臣的过错。”


    韩爌看向官应震,双目通红,泪流满面:“官兄,过往的是非,如今也说不清楚了,今日,臣给你赔个不是。”


    朱由检一时间看呆了。


    尤其是能听到韩爌的心声,他第一时间怀疑,韩爌的衣袖上是不是抹了什么东西,比如生姜、辣椒油。


    这流泪的本事,简直是超越影帝级的演技。


    官应震的心声瞬间炸了锅:他妈的韩爌,该死的韩爌,婊子养的,砍脑壳的。


    纵使心中把韩爌骂了千百遍,此刻也不能接不住戏。


    官应震就算恨不得剁了韩爌、杀尽东林党,也清楚一件事——他刚刚起复,即便拉来浙党,也敌不过东林党。


    现在开战,除非皇帝亲自下场,让他做魏忠贤那样的刀,替皇帝铲除异己,否则根本动不了东林党。


    可皇帝现在准备下场吗?


    今日皇帝的表态已经很明确了,根本不会下场,只求压制党争。


    他现在最该做的,是争取皇帝的支持,这也是他方才忽然装出大公无私的原因——想用自己的“无私”,衬托出韩爌的“有私”。


    谁更为陛下着想,岂不不言而明?


    只是韩爌不愧是他的老对手,反应快,演得更绝。


    “韩兄。”官应震满含热泪,满头皱纹都舒展开来,六十多岁的老人,神情竟一下子热切起来,“怎么能让你给我赔不是,这都是我的错。”


    【最过分的是,我当初怎么没弄死你。】


    “当年很多事情,我做得太过分了。”


    【是啊,太后悔了,你要是早死了,何必让我今日这般恶心。】


    “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从今之后,前事种种一概不提,你我相忍为国,可好?”


    【等着吧,等将来局势有变,看我怎么收拾你。】


    韩爌一把抓住官应震的双手,努力做出激动的神情。


    看着官应震凑得极近的老脸,他忽然生出一拳打上去的冲动,不敢明面咬牙,牙根却在暗暗较劲。


    他连说三声:“好。好。好。”


    “从今之后,同殿为臣,一心为国家着想,不计私怨。”


    【就忍这一会儿,马上就过去了,再忍忍,再忍忍。】


    两人还能忍,朱由检却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这场面可比任何戏都好看,一边看两位老戏骨飙戏,一边听着两人的心声,这种极致的矛盾感拉满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出戏对我大有好处。”朱由检心中暗道,“不管这出将相和有多假,只要能传递出党争结束的政治信号,就十分管用。有了这一出,今后再有人翻出矛盾、拿党争说事,那就是政治不正确。”


    “所以这戏不能演砸,我也得搭个腔。”


    “好!”朱由检激动地起身,攥住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高声道,“天下事由难易乎?只要齐心协力,何难之有?”


    “若天下群臣,都能如韩先生、官先生这般勠力同心,天下事又有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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