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碰了个软钉子,又看向赵率教:“赵兄?”
赵率教笑道:“祖兄,何必想这些?陛下东巡,视察我等,难道不是好事?”
祖大寿勉强笑道:“是好事,是好事。”
只是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淡。
这三人,正是袁崇焕麾下关外三总兵。
祖大寿镇守锦州,何可纲镇守宁远,赵率教镇守山海关。
三人派系,各不相同。
祖大寿是辽东本土派,地地道道的地头蛇。
赵率教是陕西人,辽事兴起后跟随叔父来到辽东,征战多年,从万历年间打到现在。
他先后被袁应泰、孙承宗提拔,数次遇险得免。
辽阳陷落,赵率教逃走,按律当斩,袁应泰救了他。
赵率教与蒙古人起冲突,斩杀四人,总督王象乾欲斩他,孙承宗救了他。
一步步走到今日,他是东林党人。
何可纲则不同。
他是袁崇焕一手提拔。
遇见袁崇焕之前,朝廷战报里,根本没有何可纲的名字。
有袁崇焕,才有何可纲。
何可纲不只是一员战将,更是帮袁崇焕清理空额的重要助手。
这也让他和祖大寿的关系,极差。
想想便知,何可纲挤压出来的空额,之前是谁在吃?
历史上,何可纲便死在祖大寿手中。
崇祯四年大凌河之战,祖大寿杀何可纲投降,随后又逃回,依旧当总兵官。
而何可纲,因为袁崇焕已死,没了靠山。
满朝文武,无人为他说话,仿佛世间从未有过此人。
“来了。”
远处尘土飞扬,显是大队骑兵出动。
百余骑率先赶到,为首正是曹文诏。
曹文诏翻身下马,行礼道:“拜见诸位将军。”
赵率教大喜,拍着曹文诏肩膀:“老曹,我就知道你前程远大,这不,出息了。”
曹文诏在辽东,算是赵率教的人。
他是大同人,并非辽东本地,属于客兵。
这也是辽东军强悍的根本。
并非辽东军天生善战,而是天下敢战能战之将,在一次次征调中,尽数留在了辽东。
曹文诏不敢怠慢。
祖家、赵家的家丁,都超过千骑。
何可纲没有私家家丁,他的家丁是替袁崇焕养的,也有千余骑。
这也是何可纲以总兵之职驻守宁远的原因——袁崇焕也驻守宁远。
曹文诏沉声道:“陛下马上就到,诸位请做好准备。”
众人立刻肃立。
片刻后,大队骑兵抵达城下,左右列阵。
朱由检策马而出,身后左侧是刘宗周,右侧是袁崇焕,其余人紧随其后。
朱由检一到,所有将官齐齐跪倒,高声呼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目光扫过,第一感受是杀气,第二感受是不服。
这种感觉,与京城截然不同,强烈至极。
无需读心术,他便能清晰察觉。
这里离京城不远,却已是两个世界。
朱由检忽然理解了袁崇焕的气质与心性。
他是辽东战场养出来的,不是京城温室里出来的。
京城大部分官员有一个共识:天下虽乱,尚且太平;建奴再凶,也打不进关内,不过在关外蹦跶。
大家尽可安心蝇营狗苟。
可辽东战场,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辽东被中枢官员反复折腾,朝廷权威早已荡然无存。
体现最明显的是朝廷体制。
他咳嗽一声,话锋一转:“诸位。但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都是自己人,朕就说句实话。”
“天下最精锐的军队,本该在京师。拱卫京畿,震慑天下。”
“可京营烂成什么样子,你们谁不清楚?都烂到泥里了。”
“朕把话挑明了。”
“新军的待遇,就是未来京营的待遇,必须是天下第一流。”
朱由检语气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幽幽道:“但——新君改制之后,谁能当新军,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们,难道不认识曹文诏吗?”
全场瞬间安静。
下一秒,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他们,也能调入新军!
曹文诏在辽东,不过是个二流游击将军。
如今统率四千骑兵,还得了几十顷良田。
这份待遇,辽东绝大多数将领都达不到。
更何况,辽东的田,根本没法跟关内比。
没人种,也守不住。
一想到调入新军的好处,无数人心里痒痒。
他们贪图的,从来不止是土地。
更是离皇帝近,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升迁路。
“陛下的意思是?”赵率教连忙问道,“我等也能调入新军?”
朱由检点点头,又摇摇头。
“自然可以。但不是现在。”
“新军刚组建,千头万绪。而且辽东还需要你们镇守,都调走了,岂不是乱了套?”
“但将来,一定可以。”
“今后,每一场大战之后,战功最高的部队,可以成建制调入京营,享受新军待遇。”
“诸位好好干,朕绝不会辜负有功之臣。”
朱由检这是在画饼。
但这个饼,看得见,摸得着。
今后每一次大胜,他都能名正言顺从地方抽调精锐入京。
也给所有边军将士,打开了一条新的晋升通道。
“臣等谢陛下恩典!”众将齐齐行礼。
“不过,这些都太远了,不够实惠,对吧?”朱由检笑道,“这样,朕这次带来了四千骑兵,拨两千留在辽东,归袁都督调遣。”
“同时,从辽东选两千精锐骑兵,跟朕回京,直接编入新军。”
“为了公平,这次不成建制抽调。各家把自己手里最好的苗子,都推举上来。”
“这就算是朕给你们的赏功。”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诸将微微一顿。
朱由检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给辽东两千骑兵,是给袁崇焕撑腰。
从各家抽精锐,是抽他们的血。
而且明说了,不是精锐不要。
等于把他们麾下最能打的那批人,直接挖走。
其实他们之前不满新军,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麾下精锐偷偷跑去投新军。
现在倒好,陛下直接公开要人了。
问题非但没解决,反而更严重了。
朱由检自然看出来了,微微一笑,看向赵率教:“赵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