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手下便来禀报:乾清宫布幔之后,只有几个宫女,所谓甲士,根本子虚乌有。而乾清宫中,也并无重要太监倒向朱由检,反倒是以王承恩为首的信王府太监,分任乾清宫各处要职,全面掌控了乾清宫,半点余地都没留给乾清宫的旧人。
魏忠贤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信王方才那般胸有成竹,怎会毫无准备,全程都在诈他?他心中决计不信,朱由检有如此胆气。
【信王一定有安排。】
【这个安排是什么?】
【还有什么,是我没有想到的?】
魏忠贤,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之中。
刘朝钦心中满是疑惑,开口道:“干爹,您到底是什么想法?您真的甘心,给信王那个乳臭小儿低头吗?”
这话一出,宛若一道惊雷,在魏忠贤脑海中炸响。他猛然想起方才乾清宫中的情景。
【陛下让我自裁的时候,刘朝钦闯进来,真的是为了保护我吗?】
尤其想起,当时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所有人都纷纷回避,没人敢与他对视,唯独刘朝钦挺身上前,不闪不避。
刚刚事发时,魏忠贤半点没觉得不妥,可此刻心中陡然生出这个念头,他浑身猛地一震。
【他是不怕信王,还是暗中与信王使了眼色?】
魏忠贤瞬间僵住,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一般,一寸寸转过头,看向刘朝钦。
这目光陌生得让刘朝钦有些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疑惑道:“干爹,我衣服没穿好吗?”
“不。”魏忠贤脸上扯出一抹惯常的笑容,心中却已有无数念头翻涌盘旋。
皇宫之中,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事,数不胜数。什么干爹、义父被干儿子捅刀上位的,简直屡见不鲜。他魏忠贤,本就是弄死自己的干爹才爬到如今的位置。自己的干儿子,竟对自己这般“忠心耿耿”,不惜公然对抗皇帝,这让他如何敢信?
天启皇帝既然为朱由检安排了那一出戏,岂会不做任何安全保障?方才他在乾清宫中,手边本有利刃,若是真的想捅死信王,并非难事,信王怎可能不提前安排后手?
纵然信王自己没能力安排,大行皇帝又怎会坐视不理?信王想在宫中安插人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若是天启皇帝要安排,简直易如反掌。
魏忠贤太了解天启皇帝了。世人都说天启是木匠皇帝,是他魏忠贤的傀儡,可只有魏忠贤自己清楚,天启皇帝是个合格的帝王,心机与手段,样样都不差。若是天启皇帝想在他身边安插人,那再正常不过了。
如此一来,魏忠贤心中有了定论:“我明白了,他是来保护信王的!”
魏忠贤识字不多,却喜欢让人读史书故事,此刻他脑中忽然想起《三国演义》中的一则典故:诸葛亮死后,魏延起兵造反,被杨仪用计激怒,高声喊出三声“谁敢杀我?”,副将马岱当即拍马而出,将魏延斩杀——马岱,正是诸葛亮早早就安排在魏延身边的人。
想到此处,魏忠贤顿时一阵后怕,心中暗道:“幸好我机灵,反应得快,否则今日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朝钦却丝毫不知魏忠贤的心思,他本就是个直性子,谁对他好,他便对谁掏心掏肺,见魏忠贤神色异样,又问道:“干爹,您怎么这么看我?”
“没事。”魏忠贤笑道,“我家孩子长大了。”
长大了,学会捅干爹了。
“干爹,我真觉得信王今日太过分了,半点都不尊重您。”刘朝钦义正言辞地说道。
魏忠贤心中一寒,暗道:刘朝钦啊刘朝钦,我今日才看清,你竟是如此心狠手辣!想上位?我懂了,我不死,你就只能一直在我身边卧底,唯有我死了,你才能回到陛下身边,得到提拔重用。我方才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你现在还想引我走上死路。单论捅干爹这一点,你还真他妈深得我真传!
魏忠贤心中怒焰滔天,表面却异常冷静。他清楚,此刻绝不能杀刘朝钦。信王刚给他指了一条生路,他若是此刻杀了大行皇帝留下的暗桩,岂不是公然与新帝撕破脸?况且若是天启皇帝真的安排了人手,绝不会只有刘朝钦一个。
刘朝钦已是暴露的棋子,杀了他,还有更多未暴露的在暗处。他此刻不仅不能杀刘朝钦,还要好生对待,甚至要借着刘朝钦,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信王。
“朝钦,干爹跟你说句实话。”魏忠贤拉着刘朝钦坐下,模样宛若寻常父子,缓缓道:“这宫中的事,向来如此,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世间万事,身不由己,唯有顺势而为、审时度势才是上策。能进,不算真本事;能退,方见真功底。”
“其实这几年,我心中一直惶恐不安。杀人越多,便越担心,杀人者,终为人杀。我早就想过该如何全身而退,而今信王给的这条路,看似是夺我权柄,实则是我思来想去,最好的一条路了。”
“我其实,很感激信王。”
刘朝钦一时间转不过弯来,愣道:“义父,您方才在养心殿,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在套我的话,还在套我的话!”魏忠贤心中冷笑,嘴上却说道:“之前,我是不了解陛下,不知道陛下究竟是怎样的人。而今亲眼见过,才知陛下乃是明君,宽宏大度,有容人之量,将来必定能成为一代明君。干爹我能在陛下的治下安享晚年,便已是心满意足了。”
刘朝钦目瞪口呆,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本能地说道:“您之前不是说,信王乳臭未干,读书读傻了吗——”
这话一出,魏忠贤心中瞬间生出杀念。他此刻对刘朝钦说的这些话,本质上都是说给信王听的,想借刘朝钦的嘴转告新帝。可奈何,刘朝钦知道他太多的黑历史,一句无心之言,便可能坏了他的事。
魏忠贤强压下心中的杀意,暗道:现在杀了他,也毫无用处,他该说的,恐怕早就报告上去了。